1 空色勾玉

第三章 稚羽矢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3萬 字

棣棠展黃卉,羣立芳姿顧影憐,山湧清泉流;欲汲幽水行相隨,未識冥途覓難求。

《萬葉集》高市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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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祓式』,就是在這片不潔土地上生存的人們,爲了清除無法避免的災禍及污穢,並且藉此接近天的清淨,而舉行的一項重要的祭典。尤其一年舉行兩次的『大祓式』,以驅除宮裏各處災厄爲目的,乃保持輝宮美譽所不可欠缺之活動。」

主殿司召集了包括狹也等資歷尚淺的五六個年輕女孩站在前排,對她們說:

「儀式當天由月代王及照日王爲首擔任主祭,宮裏所有擔任要職的人都會集合在西門中瀨川畔,然後將污穢隨水流清。因此,你們千萬別讓我泄氣,川原將有照日王的女官們在場,所以要盡心盡力遵守儀式的進行,千萬別在人前丟人現眼。」

主殿司特別強調語尾的那番話,照日王與月代王的女官們彼此之間,看來似乎有相當強烈的較勁意味。雖然狹也坐着洗耳恭聽,其實心思早不知飛到哪去了。

過了六月的最後一天,照日王就會出徵西國。狹也如此想着。宮中就只留下月代王了。如果照日王遠離輝宮,神子是否會改變心意看着我呢?

狹也深知這種心願是多麼渺茫,但明知如此,仍情不自禁心懷盼望,這便是單相思吧。狹也自覺到一種無意識且迫不及待的焦慮。

真希望大祓式早日來臨……

主殿司鄭重說明她們該擔任的職務程序後,語氣略改地問起這羣少女:「你們知道什麼是清淨,什麼是污穢嗎?身爲女官,你們應該比誰都更瞭解輝神的神光恩澤纔對。」

一個少女被指名回答這個問題,只見她兩眼閃爍發亮,激動地侃侃而談:「主殿司,所謂的神光恩澤,就是指照亮黑暗。所謂黑暗即是死亡、即是腐朽,神光降臨在這片遭到黑暗污穢的世界上,就能賜給我們永遠、永久的美好。」

這根本是巫女教義嘛,只有這幾句我也會說。狹也暗想着。一個月下來,聽得我耳朵都長繭了。

「你說得很對。」主殿司滿意地點頭。「豐葦原的中之國裏唯一能實踐天的清淨之地,就是這座輝宮。你們能幸運地獲選成爲女官,千萬別就此安逸怠惰了,應該要更加勤奮不懈,努力保持身潔體淨,終有一天說不定可以承蒙輝神神子寵召近身。」

主殿司驕傲地將手放在胸前,「我上承可貴的神光恩澤,纔有幸擔任女官一職,到今年爲止算算有六十四年了。」

滿心期盼說教快點結束而伏下眼眸的少女們,乍聽此話,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於是紛紛抬起頭來,就連狹也的反應也是一樣。她略有耳聞主殿司的年齡比外貌更資深,但這簡直太讓人難以置信了。要是從十五歲開始任職算起的話——照理說應該已老到直不起腰了纔對。

主殿司略顯得意地望着女孩們驚奇的表情,然後微笑起來。

「最重要的是能爲高光輝大御神奉獻身心,這樣你們的光明之道纔會敞開。首先,請你們要用心清除自身的污穢纔行。」

實在看不出優雅撥着裙襬離去的主殿司竟然早屆花甲之年,她的外表雖稍嫌冷峻嚴謹,但美貌卻不下任何人。少女們完全懾服於主殿司的氣魄,只能目送她遠去。

一會兒,少女們的心情放鬆下來,自然地聚在一起聊起閒話來。

「沒有食物。」

真怪,這麼說從昨天就沒見過鳥彥的蹤影了……

狹也慌忙向烏鴉揮手,「快逃!」

「真有那麼恐怖?」

「哎喲,好可怕。」

鳥彥歪着頭,圓眼骨碌碌轉着。「這麼說——哪可能會沒事啊,大概就像跟錯羣的鳥被叼出來一樣,我也會給人一口叼出來。」

「我們走吧。」

狹也不禁狼狽地環顧四周,噓的一聲制止烏鴉。「你們是烏兄和烏弟吧,這裏是不能來的地方哦。」

大蛇劍可不是放在那裏就能安心的貨色,必須要有一位特別巫女時時刻刻鎮守它纔行。但不可能有這種人物的,我簡直無法相信這種人會存在,因爲長久以來大蛇劍都是暗族之物,掌管劍的巫女就只有狹由良公主一人。」

「該不會象徵什麼預兆吧。」

「鳥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狹也忍不住語氣激動起來,主殿司擺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傲姿態,睥睨着她答道:

鳥彥笑笑並不在意,一縱身跳上欄杆,稍微敷衍了事般地拍拍腳底。

鳥彥深知即將舉行大祓式纔來的,他是爲了我——是爲了幫助我。從巫女的短刀下救我一命的是鳥彥,讓我兩度死裏逃生的也是他,而我竟然忘記這份恩情,真是愚蠢到了極點。

「我就是指這回事。」主殿司緊接着說,「他已經承蒙照日王選爲那個替身了。」

「沒有。」

狹也才私忖該不會是那小子,果然現身走來的正是鳥彥。只見他的前額綁起束髮,穿着一身淨爽的青色麻衣,雖然這副打扮還算得體,但他卻拒絕乖乖走渡廊,大剌剌地就徑自穿庭過來。

「你別走下面嘛。」狹也蹙眉說,「都是因爲你,害我無緣無故地評價更低。」

「你沒問題吧?宮裏要舉行祓式。」

「嗯,我懂了。」狹也嘆息道,「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到底是誰的童僕,還走在庭園地上呢。」

「了斷?」

「沒有。」

狹也邊咬指甲邊受良心譴責。

「討厭啊,它們想做什麼?」

「嗯。」

「靠祓式除穢就能長葆青春,這個消息是真的嗎?」

「安置大蛇劍的地點在哪裏,我大概有把握。這座宮殿是以『高殿』爲中心,照日及月代兩個王殿恰好建造成左右對稱的格局,甚至連從僕的屋舍也都設在相對的位置。不過,唯一有個地點例外。就在照日王殿後面隔一段距離的地方,延續着一條小路,那條路的前端有一片蒼鬱的樹林,什麼都瞧不清,但我聽說只有女王跟少數幾名女官才能獲准通行進入。據說那裏有高光輝大御神的祭殿,那座神殿的確很可疑。」

在渡廊角落嚇得全身僵硬的少女們突然靜默不語,原來她們注意到狹也在場。

烏鴉不滿地振動羽毛。就在狹也尋思是否有合適的食物時,突然注意到身後響起人聲,好像是剛纔的女官們叫了侍衛前來。

「你講得這麼無法無天。」

「可能吧。」鳥彥瞥她一眼。「你有意把劍拿回嗎?」

「噓!」一個少女以手指按脣。「不能說出去哦。不過啊,聽說中瀨川有個別名叫骸骨川,水中流着骨灰。」

狹也有一種大事不妙的預感,她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自己房間。

鳥彥壓低聲說:「就是奪回大蛇劍。」

主殿司在燈火畔解開書卷的細繩,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想到能在宮裏待這麼久,遲早會讓人發覺的。暗族的氣息在這裏明顯到格格不入,簡直就是異類,目前雖被人嫌東嫌西,但還算平安,所以我想趁現在儘快行動,好做個了斷。」

不管怎麼說,我都要叫鳥彥回去,放任他不管就等於見死不救。

「會死人的。」

其中一人指着赤松的枝梢,「它們在那裏有半個時辰了,剛纔經過時我就發現了,真是看了讓人頭皮發麻。」

「就在那裏,快射下來。」

那孩子雖然口出狂言,但畢竟年紀比我小,絕不能讓他輕易送命,他不可能不怕被殺……

「真是的,剛纔過來的童僕究竟怎麼回事呀。」

「沒有!」狹也使勁答道,「誰想要就給誰吧。」

「對,就是狹由良公主。」鳥彥點點頭。「狹也大概不知道,輝神在遠古時代斬死由地母女神創造的最後一個兒子火神時,所用的劍其實就是大蛇劍。沾滿火神鮮血的劍上,燒烙了當時遺留的憤怒、仇恨和詛咒,它成爲殘存在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無論是輝族或暗族,大蛇劍的力量都不隸屬於任何一方。」

「連我——」狹也猶豫地說,「那麼,連我也擁有力量鎮伏那把可怕的劍嗎?」

鳥彥縮一下頭,「是啊,除了能安撫火神詛咒的水少女之外,誰都無法動搖大蛇劍。就連照日王爲了想得到它,也只能擄走狹由良公主,因此公主才被帶到真幻邦來的。」

「食物。」鳥兒略帶可憐兮兮地叫着。

狹也真是服了他,他不僅態度囂張,還是個膽大妄爲的男孩,竟然打算光憑己力在宮殿裏單打獨鬥。

「我的童僕從昨晚就失蹤了,請問他怎麼了?」

「我身爲女官,會被輪到執行祓式。所謂祓式,就是指清除黑暗。」

「你看,那是什麼?」

「可是你一定會被殺的。」狹也不由得叫道。

「騙人啦。」

「大家想盡辦法要救公主出來,結果還是白費力氣。水少女好像曾經表示說她不想要離開……」

狹也一看,只見蔓生松結的樹頭高枝上,有兩隻黑亮的烏鴉正目中無人似的停在那裏。它們彷彿知道女官們正皺眉談論自己,以爍亮的眼睛往下瞧,冷不防發出威嚇的叫喚。那聲音實在是恐怖至極,兩位女官發出一聲尖叫就嚇得逃走了。狹也留下來仔細打量烏鴉,雖然無法分辨它們的喙臉長相,但難不成就是——

「真討厭。」鳥彥像是取笑她,答道,「這可是我愛做的事,你也說過要各管各的。」

狹也再次換過枕頭位置,卻無論怎麼試也睡不着。夜已深,微涼的輕風從半掩的板窗習習吹送進來,檐端垂掛的貝殼風鈴搖曳着發出空洞聲響,輕輕擾亂着暗謐。她不安地睜眼凝視着黑暗巢伏的天井,似乎看到人們在屋內沉睡時做的夢境,那些不成形的夢帶着朦朧暈彩飄逝而過。就在追望流變不息的夢境之際,她突然恍然大悟了。

隨後,她一直等待鳥彥回來,但希望卻落空了。終於在等到日落時分後,她下定決心前往主殿司的居所稟告此事。

「是誰怎麼了?」

「別小看輝宮。首先,你和照日王就身份懸殊,不是嗎?別胡鬧了,立刻給我離開這裏,現在要走的話還來得及。」

「也就是說——」

「連聲招呼也不打。」

「狹由良公主?」狹也揚聲問道。

主殿司將書卷放在膝上,表情冷漠地回過頭。「是嗎?」她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那樣的話,就快點召個新童僕來吧。」

「好像是真的。據說所有儀式中,沒有比大祓式更恐怖的了。」

狹也沉默不語,她似乎可以感同身受狹由良的心情,但還真不忍去體會。

鳥彥說什麼不怕死都是假的,無論是暗族還是任何人,應該都不會甘願白白犧牲。

「狹也用不着擔心,你只要照常去進行儀式就好,你有月代王保護,而且本來也就沒受到黑暗的影響。」

狹也張口說不出半句話來,然而就在慢慢領會出語意時,她的臉孔逐漸轉爲蒼白。「怎麼可以那樣……那麼……」

烏兄和烏弟立刻將翅膀下的長羽毛拍得啪啪作響飛走了。就在手執弓箭的侍衛從轉角處現身時,兩隻烏鴉早已越過屋宇離去。

鳥彥的眼瞳因莫名的興奮而發亮,「也就是說,它可能是一把蓋世無雙、連輝神都能打倒的神劍。」

「你少跟我鬧了,還有心情說笑。」狹也一慪氣,鳥彥就頑皮地笑了。

「沒有人餵食嗎?你們是不是做什麼壞事了?」

狹也細心確認沒有人影后,就放下房間簾子,問道:「你知道大祓式吧。」

怎麼可能會放心?

「我的童僕失蹤了。」狹也竭力忍耐,又重複一次。

鳥彥於是搔搔頭,「這些往事都是從巖夫人那裏聽來的。只有那位老婆婆還記得所有事情,但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前世發生的事了。」

「請問是怎麼回事?」狹也試問。

「我現在要回房間了,不過,我要走回廊。」狹也挫他銳氣道,「跟我一起回去,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她們要消除災厄的話,絕不會像村裏祭典只有儀式做做樣子而已,畢竟這裏可是輝宮啊。

她才納悶鳥彥究竟是如何記住路徑的,原來這小子在幾天內就背熟了廣大的宮殿結構,因此可以隨心所欲地到處遊走。

「真沒教養!身爲一名女官,難道還爲一兩個童僕鬧成這樣?你這人,根本就沒將我說的話牢記在心,我應該有詳細說過大祓式中要如何處置獻祭用的替身一事吧。」

「別做白日夢了。」狹也悄悄說,「有誰能斬得了高光輝大御神呢?」

「嗯,還有五天就到了。」鳥彥雙腿豎膝,席地而坐。

「狹也。」烏鴉啞着嗓叫喚。

她愈想愈覺得篤定。

「是嗎?真可惜。」鳥彥遺憾地說,「這麼一來,我只好學照日王以前的勾當,將巫女連劍一起偷走了。」

「我努力記住您的教誨。」狹也答道,「就是將驅除的污穢轉到替身身上,再將替身封在鐵籠裏,用火焚燒清淨後再讓水漂走。這些程序我記得很熟,不過——」

「去向鳥彥要吧,快離開這裏。」狹也嚴厲道,烏鴉上下搖晃着頭,彷彿要努力用頭點出想說的話,又拼命叫起來。

「你想潛入神殿?」不覺聽得入神的狹也問道,鳥彥以若有所思的表情抬頭看她。

狹也焦躁起來,「我說的是你呀,鳥彥。就算沒人識破,你承受得住祓式除厄嗎?」

「明明可以抄近路還笨到不去走,我從狹也房間走到這裏才五十三步。你知道該怎麼走嗎?」

「應該有人在祭祀大蛇劍,只是目前還不知對方是何等人物。

就在狹也駐足陷入思考時,聽到渡廊轉角的另一頭響起憤憤不平的抱怨,而抱怨聲正發自片刻前剛離開的那羣少女。

鳥彥若有所思般,眼露哀切的神情仰看着她;「暗族人若怕死就太荒謬了。我不會去白白送死的,所以——切沒事,你放心吧。」

戶外又響起女官的聲音,狹也心想捱罵的人八成又是鳥彥,於是離席來到外面察看。不料四處不見他的身影,只有兩位女官正仰望着庭院樹木。

其中一人大聲說道,於是她們爭相白了狹也一眼後,就匆匆離去。狹也不禁大失所望,她好想知道談話的後續內容如何,也十分在意大祓式中會有人喪命一事。

不料,烏鴉經狹也一叫名字後,就隨興地飛到檐端旁的黃楊木上。狹也後退了幾步,因爲當烏鴉靠近時,她感覺它們不僅身形龐大,連尖銳的鳥喙也非常醒目。

狹也突然感到背脊發涼,鳥彥根本像個準備出發到深山探險的頑童,還吹牛將不可能的事都說成可能,只不過,這是一樁生死攸關的事。

「講話可別放肆!」主殿司嚴厲警告她。「你沒有任何開口的權利,原本那個少年就是我推薦給女王的。所有在宮裏任職的人,都必須爲神子獻身,你應該爲能當選替身的人開心,即使他身家微寒,也能獲得這項殊榮。」

主殿司再度拿起書卷,「給我退下吧,別再來煩我了。」

即使主殿司背對自己,狹也一時間仍無法就這麼離去。她拼命穩住已激動狂亂的心緒,問道:「請問會在哪裏呢?那個被選爲替身的人——」

主殿司回過頭來,滿臉顯出露骨的嫌惡。她皺起眉間的深紋,看起來老醜到令人驚駭。「你是聾子嗎?」

看到對方氣勢凶煞的模樣,狹也除了退下也別無他法。纔來到走廊,她的腦中就一片混亂,她伸手抓住欄杆,咬牙啃噬着那股恐懼。

我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宮裏實在好恐怖——真是可怕的地方。

在聽到處置替身的程序時,狹也以爲那是爲了清淨宮裏的一種儀式性職務,因此覺得無可厚非。即使傳聞說會有人喪命,她除了擔心鳥彥之外,也沒有太多憂慮。沒想到,作爲女官祭司的真正角色,竟然是利用獻祭的犧牲者來替衆人拭去邪穢,然後將這位替身活活燒死,骸骨則丟棄河裏……

自遠古時代以來,輝宮就是在一年裏舉行兩次大祓式,藉此保持衆人自身的潔淨的。

我將用這雙手殺死鳥彥。

如此一想,狹也發出絕望的呻吟。在赤色夕空的襯托下,隔着牆垣的月代王殿屋脊兩端,巍然矗立的交叉長木就在眼前。主殿司的屋室,在衆女官居所中最接近面向王殿的方位,狹也凝望着王殿,覺得自己與月代王之間橫阻的障壁,再沒有比現在更兇險高聳了。

非得找出鳥彥在哪裏不可,無論如何都要找出來……

晚膳的時刻已到,狹也嘗試走到後側的伙房,男侍和童僕正聚在這間朝北的大廳裏喫飯。泥地屋裏的廚房瀰漫着猛冒的熱氣和水蒸氣,煤煙燻黑的屋樑下,廚子們個個汗流浹背。由於宮廷規模廣大,因此爐竈和煮鍋都大到讓狹也爲之傻眼。下人聚在大鍋旁,正用大碗盛裝菜肉雜燴粥。童僕們也同樣喫粥,他們怕熱所以來到內庭,邊乘涼邊津津有味地捧着碗享用菜餚。這些人既不講究禮節,也沒有人會爲有失禮數而譴責別人。此處充滿着享受晚餐的和樂喧鬧,還夾帶着一股活力。在狹也看來,他們用的飯纔是最香最可口的,因爲鄉間的喫法與這種方式很像。

狹也盯住一羣坐在庭石上牢牢捧着碗、看似胃口大開的少年,接着朝他們走去。如果是這些人,絕對會知道鳥彥的去向。

「你有沒有看到鳥彥?」

一個童僕抬起頭,當他看到眼前站着一位手提長衣襬的女官時,嚇得差點沒灑出碗裏的粥。「天曉得——小的不知道,他還沒來過這裏。」

「笨蛋,鳥彥不會來了。」身旁的童僕戳他一下,小聲說道。

「啊,是嗎?」

「現在,他大概被罰在神殿掃地吧。」

狹也故作不知情,又問:「他爲什麼不會來呢?」

「有人從照日王殿來把他帶走,我想是要教訓教訓他吧,因爲那傢伙沒事就在那到處亂晃……」

即使現在,狹也心中仍相信輝神神子正確無疑,並沒有拒絕尊奉之意。神子姐弟沒有絲毫陰霾,即使他們視生命爲無物,那也是身爲不死族之所以純粹的地方。替身的犧牲對兩王來說,宛如落坐時拂去位置上的灰塵般再單純不過,或許連消滅暗族也是如此,他們不曾帶有任何的憎恨或執着。然而,也因同樣理由,神子不會對地上的生命萌生愛意,這是絕不可能的——

狹也心裏歉疚着,一邊匆匆將女官搬進木門內,儘量讓老婦在樹下躺得舒適,再將自己的上衣蓋在她胸前。接着,狹也又拿起那件罩衣,打扮成剛纔女官原先的裝扮,拿起柺杖和水瓶急忙走往神殿大門。

雖然承認這項事實是一種煎熬,卻又不能因此逃避不去正視。

狹也凝視着月代王,「我相信您。對光輝的您來說,他不過是個矇混入宮的蟲影,一點都不足爲道。就像您讓我也能進宮一樣,您可以不用介意這些小事的。」

裙裳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響,平時聽見也不以爲意,現在卻在意個不停。狹也懊悔自己早該把它脫掉,但現在也來不及了。對她而言,經過高殿後的地方已是未知領域。東側的照日王殿與西側的月代王殿,兩處被嚴整區劃成壁壘分明的形式,女官們雖能在自己的屬地耀武揚威,可一旦超越對方門檻一步,只會落得比男侍或童僕更難堪的冷眼相待。狹也爲了避免與人照面,選擇與鳥彥一樣橫越庭園的方法,果然省事許多。然而,兩殿結構儘管如出一轍,但因爲照日王殿是呈左右對稱的格局,所以不像鳥彥那般有方向感的狹也必須停步思考方位,同時還得留意別在庭園裏撞見侍衛。

「再打一點就夠啦。」

「裏面那位今夜應該不會再胡鬧了吧。」

「哎呀,真的。」另一人似乎喫了一驚,將吊桶落到井底,發出一聲巨響。

手支地面的狹也指尖顫抖不停,她努力擠出聲音,說:「我打算今天就解僱那個童僕,絕不讓他再接近宮殿半步。所以,請您發發慈悲救他。」

「沒事沒事,不要緊的,我被樹枝扯下罩衣了。死奴才,看來又偷懶沒剪樹籬。」最後這名女官感到很難爲情,便說:「你們先去吧,幫忙開了殿門,我隨後就趕到。」

「當然了,誰跟你吵嘴?」照日王說着凝望神子,忽然轉怒爲喜笑了出來。「我倆應該會相處融洽的,因爲月終之日快來了。」

狹也近前以手支地,深深低下頭。

「你以爲我能做到嗎?」

「我聽說你的童僕被選爲大祓式的獻祭替身了,不過,你也該明白這是什麼緣故吧。」

我可要回房睡大覺了。

表情僵硬如石的狹也行禮如儀。「請恕女官告退。」

如果要我忘記他、不在乎他的好處,而去仿效光輝神子,我實在無法做到。假如真要這麼做,那麼現在的我也將死去。我無法接受祓式的清淨,因爲我是暗族人……

狹也覺得能夠對他的舉動感同身受,儘管稍感心虛,但也不得不說這種冒險讓人有一種心癢難搔的快感。

「是的,月終之日快到了。」月代王說,「沒有日月的暗夜又將來臨,在光明無邪的我族輝宮裏,那是一個月僅有一次暗中邂逅的夜晚。」

失意消沉的狹也走進房間,燈火熄滅的房裏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找到了掛有盛油盤的燭臺,從身旁的箱中取出打火石,當她正想擊石點火時,忽然又停了手。在黑暗中,鳥彥的面貌突然從記憶中甦醒。帶點捉弄人的嬉笑方式、稚氣親人的眼瞳,還有孩童般敏捷的手腳。眼前浮現的是他在撿起黃飾繩時的臉孔,還有在月下池裏的矯健姿態。即使至尊無上的天神裁奪,必須讓他擁有的一切都從地上消失,但是狹也豈能無關痛癢地就此割捨。他分明就是狹也認識的那個有血有肉、活蹦亂跳,還會朗聲大笑的鳥彥。

月代王臉上流露出迷魅的微笑。「又說這些了。你應該是暗族中最優秀的巫女公主,不是嗎?」

睜大眼眸注視着以柺杖在地面探索回房的女官們,狹也歪頭思索起來。

在狹也等人的對面,有個童僕小聲向其他少年說:「那傢伙吹牛說要潛到神殿裏,若給女王知道的話,鐵定賞他一百大板呢。」

「雖然如此……」

然而在走過長廊時,原先那股怒火中燒已逐漸降溫,她發覺殘留的是一種錐心之痛。令她意外的是,真正刺傷內心的不是照日王的辛辣言辭,而是月代王對自己提出立妃一事。那根本不該是這樣的,她連做夢想到都擔心會遭天譴的願望,並不是靠這種犧牲他人的手段來博取的。

鳥彥一定也是這樣躡手躡腳行走的。

從婦出現在房內,跪坐說道:「我是來帶路的。」

不多時,老婦們又出現在庭園裏,這次三人全身都裹上全白裝束,衣服將頭連身全部罩住,前面垂落的褶擺把臉也統統掩住。女官們循序踏着與前行者一致的步伐,唯有突兀伸出的柺杖前端,看起來活像以觸角在探索的,一根根白布柱子。黑暗對老婦而言也是毫無影響,她們的步伐充滿自信,這點可從這數十年來走慣的路徑略窺一二。狹也瞧見——行人朝木門走去,便偷偷摸摸穿過樹籬下,來到門旁等候着。女官們一個接一個在狹也眼前走過,輪到最後一人時她捧着水瓶,動作因此比其他同伴略微緩慢些。於是,狹也迅速伸出手指鉤住老婦的衣襬,女官因兩手被拐杖和水瓶佔住,無法拉住一溜滑落的罩衣,因此發出狼狽的叫聲。

從婦一聽她的口氣,微露驚訝地縮起下巴。「到底怎麼回事?」

「真悲慘啊,還好我這老眼看不見。」

月代王於是點頭,「這樣就好。身爲羽柴之子,屬於光輝之羣,你還是接納大祓式吧,這樣你就能保有比任何人都更長久的潔淨青春。」

問題不在於此,是在於自己並沒有被神子愛到值得立妃的地步,但狹也無法將真心話說出口,畢竟對方並非凡夫俗子,而是貴爲高光輝神子所提出的立妃請求。然而,前提是神子必須只對自己一往情深,那麼無論揹負多大的犧牲,她也在所不辭,狹也不禁如此黯然想着。

「我真受夠你了。」

難道是個陷阱……

離開伙房後,狹也感到內心燃着微微怒火,而這股情感,與至今她所知道的那種隨感情起伏燃滅的幼稚怒氣完全不同。對她而言,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感到憤怒。

「皇姐這樣將敵人趕盡殺絕,難道不覺得疲憊嗎?水少女若成爲我的人,對暗族勢力來說打擊不知會有多大。你雖想除她而後快,但若殺死那女孩,待她回到暗地後,還是會重生又捲土重來。再說,應該好好保護並培養水少女那種與生具來就嚮往光明的特質纔對。」

「女王不會回宮囉。」老婦嘆氣說,「我覺得每年指派給咱們的重擔,已經無法再承受下去,都一把老骨頭了,還要登上那段階梯,實在苦不堪言。」

照日王以貓在逗耍老鼠的眼光盯着狹也。

「聖上。」狹也面向月代王說。神子並不像姐姐那樣幸災樂禍,幸好他看來是同情自己的。

一旦鬥志高昂,就不能再反悔鑽回被窩,狹也從角落的長型衣箱中,拉出一件染成濃紫色的長衣從頭罩下,小心翼翼地偷溜出去。

「不可能鬆綁的,因爲女王已特別費心將繩結綁牢了。」

不久這幾個人停了下來,聚在一起開始進行某事。聽到聲響,狹也立即判斷出那裏有一口水井,吊桶摩擦時發出的喀啦喀啦聲,還有地下深水蘊藏的水音,全迴響在靜謐的夜裏。幾個人走下庭園聚在水井旁,笨手笨腳地捫『起水來,從有氣沒力的動作來看,那些人似乎已是七老八十。狹也深感好奇,便隔着籬笆稍微試圖接近那幾人,果然不出所料,正有三個彎腰駝背的老婦在那裏。

「還沒,今夜非由我們打水不可。」

只能奮力一搏了。

2

「今宵月亮出來遲了,是個催人寂寞的夏日短夜。」照日王帶着韻味十足的聲音說,「我決定在這裏聊到天明。女官,你可以退下了,今夜喚你來,只是想瞧瞧你到底有沒有哭喪着臉。你儘管好好去齋戒,清清身上的污穢,明白了就給我滾。還有,去替我向照日王殿的人傳話,說今夜本王不回宮了。」

狹也逃走似的離開後,連月代王也以責備的眼神望着照日王。

「我沒有資格。」

「奴婢帶淺蔥君求見。」從婦進門稟報後隨即退身。

只有一件事狹也還抱有疑慮,照日王該不會是故意強調自己留在月代王殿吧?

狹也心中一驚,立刻咬脣說:「好,我這就去。」

聽到神子話語中隱含着某種企盼,照日王不知何故泛起自棄的微笑,那份倦怠之意,讓照日王平添幾許落花狼藉的風情。她伸出軟媚的臂彎,手撫貼着月代王的面頰,將散發甘美氣息的柔脣疊在王的脣上。

就這樣,狹也在沒有任何人盤問的情況下,終於來到了照日王殿。她路經再熟悉不過的女官居所,越過了樹籬,就在繞往宮殿後側時,一下子撞上了比自己還高上一倍有餘的高聳板牆。這些板牆的牆垣牢固異常,建構堅密到連從中偷窺的縫隙都沒有,佔地範圍則相當寬廣,這裏面絕對就是神殿。沿着牆垣走到宮殿後方,狹也發現神殿大門前的侍衛戒備森嚴,她感到好生失望。橫着粗寬門閂的殿門前,燃着明晃晃的篝火,手持矛槍的兩名侍衛彷彿腳下生根,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早先抵達的兩位老婦已在門旁等候,殿門也已經打開。狹也煞費苦心模仿老婦的走法,冷汗涔涔地朝向門口接近,但她的顧慮是多餘的,門前侍衛一認出來者拄有柺杖,就畢恭畢敬地行禮,不做任何盤問便招手讓她進入裏面。幸虧他們根本沒有碰到她,狹也跨過門檻,一步踏進了鋪滿鵝卵石的齋庭①。

我被發現了?

一人拿起水瓶,「喏,水打好了,去神殿的時間到了。」

月代王苦笑起來,「你說得如此天真,讓我實在很爲難。不過,我是無法釋放替身的,因爲如此一來,你必須代他接受祓式纔行。」

不過縱然如此,狹也在路上並沒有感到太多危險,或許是意志高昂的緣故吧,另外也有一點,就是她意識到黑暗在保護自己的關係。如果真是這樣,她在深夜的池裏游泳那時能早點察覺就好了。即使身處暗處,狹也的視力仍然清晰,消融在陰影中的黑暗也不曾讓她膽怯。

「不,沒什麼。」狹也斬釘截鐵地回答後,看見從婦露出心有不甘的表情。今夜是狹也佔了上風,她再也不會讓從婦任意擺佈了。兩人於是默默穿過走廊。

「來這裏。」月代王命令道,狹也下意識地繞往照日王的另一側,來到神子面前。

月代王笑着搖頭,親自執起玻璃瓶,將酒傾人姐姐的杯盞。

「怎麼啦?」前面兩人停下腳步。

童僕們根本不曉得有獻祭替身這回事,狹也胸中因此起了一陣痛楚。他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真相,如果他們知道同伴中有人將在衆人面前被燒死,恐怕再也無法繼續工作下去吧。

沮喪不已的狹也在廊上走着,心情壞到若有東西可以拿來踹—腳,她真巴不得伸腳將它狠狠踢飛。那個照日王,簡直就將她的心玩弄在股掌間。

一想到自己像只想飛上明月的小鳥,結果落得羽毛盡枯慘墜地面,她就不禁悲從中來。然而,現在有件事必須立刻去做的決心,又爲她的手足注入活力。將打火石無聲無息地放回箱內,她如此思索着。

「這女孩會拒絕你的求親。」照日王從神子肩上窺看狹也,脫口說道,「暗族人關心夥伴遠勝於自己,要是夥伴被殺的話,休想她再對你敞開心扉。」

狹也想象自己以王妃之身與月代王相對的情景,與過去迥然不同的是,她嚐到一種打從靈魂深處冷顫起來的滋味。

如果一直沒點上燈火,四周房裏的人會以爲我還在王殿,若要行動就趁現在,從明天起連續三天進入齋戒期間,宮裏的戒備會更加森嚴。

「反正,我是個只知破壞、一無是處的女人。」照日王表情乖張地別過臉去。「總之,我已向那女孩警告過了,如果她再露出暗族的馬腳,我可絕不會再聽你的藉口哦:我會把她關到替身的鐵籠裏,放把火統統燒乾淨,這樣做,也許才能讓我放心遠征西國。」

「我是羽柴之子。」狹也語重心長地說,「家父曾說要我以自己的出身爲榮,而我也打算這麼做。」

「不許對星井的淨水大不敬。」

瞠目結舌的狹也半晌說不出話來。「我……就是我嗎?」

我是暗族人。

狹也一聽此話,胸中猛然間悸動起來,這些老婦正是獲准隨同照日王進神殿的女官們。她雖對宮裏竟有如此老態的長者感到驚奇,但更讓她訝異的是,三人全是瞎子。對她而言,她在宮裏早已看慣就連地位最低的下人們都肢體健全勝過常人,但是這些老婦,對她反成一種近似衝擊的存在。不知她們究竟是爲了進神殿才導致失明,還是因爲自身眼盲才獲拔重任?不過可以確定一點,就是在這後方的神殿是個被視爲神聖到超乎常理的所在。

什麼去向照日王殿的人傳話?又不是從婦,憑什麼要我跑腿?

第三個人深深嘆息着,「女王還沒回宮嗎?」

月代王的聲音溫柔異常,「我打算立你爲妃,女官是可以接受這份頭銜的。過了六月的最終之日,就來籌備正式的儀式吧,到時你的地位就會高居在主殿司之上了。」

「我想瞧瞧你來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照日王又露出惡意的笑容,說,「你有這股銳氣纔夠意思,我就討厭哭哭啼啼的。」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纔好?

兩人走後,剩下的老婦將水瓶放下,彎腰摸索着想撿起滑落的罩衣。此時不行動更待何時?狹也一咬脣,立刻下定決心舉起手來,一掌劈中老婦的乾癟後頸。這種不傷人只會讓對方眼冒金星的招數,是她以前每天在和男孩子玩耍時學來的,儘管這對真正的打架過招毫無用武之地——所以她也絕沒料到竟會如此奏效——老女官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輕易被擊昏了,真是容易對付到令人可憐的地步。

「好吧,就這麼辦。」月代王微舉杯盞。「你若真的打算待到天亮,就別和我吵嘴。」

「不願意嗎?」

狹也藏匿在庭園的樹叢間瞪視着大門許久,想到如此待到天明也不是辦法,於是轉移行動方向。若非有備而來,根本不可能進入神殿,她暗罵自己毫無準備,接着又退回女官居所的樹籬旁。就在此時,她忽然嚇了一跳而停下腳步。在深夜這樣的時刻,竟然出現和她同樣不持燈火悄悄行走的人影,而且還有好幾人。

鳥彥受困的地方,絕對是在照日王殿後側的神殿,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地方可想。幸好照日王還在月代王殿裏……

就算對我也是一樣,即使神子說想立妃的話中並沒有半句虛言。

對不起。

老婦們默默地將水倒入水瓶裏,突然其中一人用枯啞的嗓音說:「不用再打了,水都滿出來囉。」

「你是在藉機報復嗎?真壞心眼。」

月代王頭也不回,說:「皇姐,狹也與狹由良公主不同。狹也是生長在羽柴鄉的女孩,不是暗族眷屬。」

狹也正想開口,神子卻制止她,「這是你必須接受的試煉,假如太在意那個童僕,就不能清除你身上的黑暗。不過,你若能心無牽掛地通過大祓式的考驗,就能成爲一名真正的女官,榮升到適切的地位。」

「你若立那種人爲妃,輝宮的威名可要掃地了。」照日王含怒說道。

狹也雖順從地伏下眼眸,卻感到自己遽然對女王升起一股敵意。到頭來,女王不是一直陪伴在月代王身旁嗎?每逢狹也蒙召前來王殿時,她總會現身。

曾幾何時,狹也握着打火石的雙手已垂下,屈膝坐了下來。她對自己感到驚訝,於是又捫心自問一次,結果答案還是再明確不過,甚至讓她感到一種從長久壓抑之中解放出來的雀躍。

父母在故鄉時曾告誡她,黑暗中住着不知來頭的魔物,因此夜裏絕不能外出,幼小的狹也於是真的對它們心生恐懼。但就在她發現黑暗中潛藏的其實就是自己的現在,夜晚的黑色帳幕變成了包圍、守護她的衣服,而且還是一襲薄如蟬翼的輕衣。由於習慣黑暗後會對光線極爲敏感,因此她必須在那些高舉火把、列隊行進的侍衛們注意到自己前,先發現他們的所在纔行,而隨着幾次經驗的累積,她對自己更具信心了,

忽然有人唐突地發出格格笑聲,狹也仰起臉,只見月代王身畔正依偎着羅衫不整的照日王。

今夜,狹也第一次感到膽戰心驚,她匍匐在籬笆旁,並將長衣拉緊,然而黑暗中的人影不像在搜人的模樣,而是別有目的地向前行。

所謂接受祓式的清淨,就是指這回事嗎?

牆內平鋪着大小一致的淨白砂石,細石在星光下散發出朦朧微光,看起來庭內比實際更爲寬廣。狹也暗暗對自己的膽量感到訝異,邊從罩衣的褶擺縫後發出驚歎,偷偷注視着這方神域。神殿位於接近白色齋庭的深處,建造成以殿側示人的形式,四周還有一圈圍繞的小倉庫。神殿後方是黝黑聳立的杉林,銳角狀的樹梢向夜空挺拔兀伸。涼風中吹送着刺鼻的針葉樹味,以及寂靜綻放的野生金銀花香。狹也心想,這裏在宮中算是離山腳相當近的地方了。

即使如此,這庭內飄溢的清潔感,就算在宮中也強烈得獨樹一格。一片白淨的齋庭,讓人覺得神殿像是建造在降至黑夜底端的天河上;滿布的靜謐中,女官們規律地踏着砂石的足音也爲之消融。如果一直這樣走下去,就再也無法回到原處了,狹也感到一種不安的乖違氣息,爲此震顫不已。臂彎中的水瓶愈來愈沉,淨水彷彿要挑起她的不安,在瓶中上下襬蕩着。

不久,一行人走到正殿前,在對宮內雄偉建築司空見慣的狹也眼中,神殿規模算是很小,然而從整體大小來看,神殿具有相當高度,造殿方式類似穀倉設計,殿底離地架高,而殿底架設的圓柱之間,空間寬敞到連大人都可任意穿梭而過。廊緣下也整理得十分潔淨,中央圓柱—亡繞着祭神用的草繩,楊桐枝則環繞四周。

在上方神殿的狹窄殿側有對開的門扉,只橫架着一道搖搖欲墜的細階梯通往殿上。這道削成寬度不及腳幅的木階,僅容勉強立足而已,當然更不用提會有扶手。女官們排列在階梯下無聲祈禱着,狹也斜眼看着她們的舉動,也跟着有樣學樣起來。就在暗念個沒完沒了時,其中一人終於打破沉默,說:「你這樣害怕也不是辦法,女王既然沒有駕臨,只好由你去送水了。」

另一人則說:「請你千萬別疏忽了儀式規矩。」

於是,狹也總算懂了,原來只有自己必須像表演雜耍般走這一

趟木階纔行。她懷疑盲眼老婦是如何捧着搖晃的水瓶做到的,同時將腳挪移向前,只要踏空一步,鐵定非跌個鼻青臉腫不可。她口水硬吞,仰望着上方,接着提起罩衣衣襬,鼓足勇氣跨出了腳步。最重要的是,要在快跌落前登上神殿,接着就一切好辦了,問題就在於自已的膽量夠不夠大了。

狹也並沒有摔下來,她的身體雖然傾斜失衡,不過總算到達了殿上。殿門與宮殿十分相似,均由釘着門釘的白木建造,登上神殿的狹也順勢一推,門扉悄無聲息地開了,她往殿內走去。

明燦的燈火映照着狹也的眼眸,用來照亮殿堂卻未免燃燒過旺的兩列火炬排在鐵臺上,一直延伸到殿內深處:她仰望高挑的天井樑上,那裏被明焰不斷燃燒的灰煙燻得焦黑,反而腳邊地板卻磨亮得光可鑑人。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困惑直襲而來,因此蹙緊了眉心,在這之前,她覺得曾經經歷過同樣的情景。

不該是這樣的。

關上殿門,狹也謹慎地一步步踏出,但仍持續感到疑惑,她不禁覺得愈走下去愈無法理清自己以及周圍的一切,彷彿是踏在雲端上一樣。火炬照着她的身影,忽前忽後飛晃着,像在對她呢喃傾訴,倘若聆聽那些訴說,她真害怕就此迷失現在的自我。

振作點!你來這裏是爲什麼?難道不是爲了救鳥彥嗎?

就在狹也斥責自己的同時,她看見前方有一座明亮輝煌的祭壇,壇上供着蓊鬱成叢的楊桐枝、裝飾如瑩雪的白幣帛,檜木祭壇本身亮如明晝,屏息佇立的狹也這次終於回想起所有事情來。

這是夢境中的祭壇,是我與那位巫女相會的地方。

一股寂靜的恐怖,從狹也腳邊直竄上來,她如患瘧疾般全身哆嗦個不停。正因爲如此寂靜,纔會將人逼到近乎恐懼發狂的地步,她能掌握的理性霎時消失無蹤,就在頃刻間,狹也變回成六歲的小女孩,僵硬的軀體拒絕再有任何行動。在她眼前的情景宛如夢境,那個最大的噩夢,那股最深的恐懼——白衣黑髮的巫女正背對她端坐着,這一次,纔是永遠都無法再清醒的夢魘……

3

狹也一瞬間失去知覺,水瓶從力量消失的臂彎中滑落,土製的瓶身輕易摔個粉碎,她從膝蓋到腳下盡被水花濺溼,水的冰涼讓她恢復了神智,她一驚之下將腳避開,察覺到這並不是一場夢,自己其實正處在現實中。她看着潑灑的水,接着仰起臉,與回頭望向她的巫女四日交接。她冷靜思考着:

看啊,她有影子,只是普通人嘛,爲什麼我要害怕呢?

的確如此,露出驚訝表情仰看狹也的這名巫女,是個與她年齡相仿的年輕少女,絲毫沒有足以威脅人之處。巫女宛如狹也夢中所見,身穿純白衣裳,同樣留着烏亮長髮,表情除了浮現無邪的驚訝外,並沒有其他情感反應,就連對陌生人也全然不存戒心。

不過,她的確就是狹也夢中所見的那位秀色美女,身形較狹也略微高挑,氣質端正、略帶清瘦的面容中蘊含着稀世罕有的幽雅淨美。她的眼眸是清澈而暗默的,含着一抹悲哀到無法言喻的憂傷,而且這名少女的雙手雙腳都被麻繩捆綁着,原來她是被囚之身:狹也以難以置信的目光,循着綁住少女雙腳的繩子直望到殿柱上的繩結。這麼看來,老婦們所指的人物原來不是鳥彥……

白衣少女對自己悽慘的模樣絲毫不以爲意,她頻頻打量狹也,終於開口說:

「別問那麼多啦。」狹也不想多費脣舌,便說,「我們來想想法子如何從這裏逃出去吧,絕不能白白讓你被人火祭。」

鳥彥驚奇地說:「你好怪啊,狹也,如果你這麼想,那就根本不能應戰了。」

「說不定我能教你。」

剛撥開茅草潛到屋內,鼠腳就碰到鐵框,這屋子真是一間不折不扣的牢籠,獻祭用的替身就是這樣被關在裏面活活燒死的,光想到這幅情景,狹也就感到渾身寒毛直豎。屋裏雖然漆黑一片,但她知道有一個蹲伏的身影。

「我的腳骨折了,因爲他們怕我逃走。」

「你竟然不領情?」

「不過,皇姐對我做夢的事還是不太高興,也許我替她添麻煩了,實在不能怪她。我自己也一頭霧水,從女官們非常怕我的樣子來看,我做夢時的神態大概非常瘋狂。」稚羽矢傾着頭,說,「或許從一開始我就神智失常了,我也不太敢確定到底情況如何。」

這正是她忘不了的聲音,就在夜間水池裏,讓她嚇得魂不附體的鯉魚精講話的聲音。

今天早上我變成小鳥飛到河岸邊時,還看得一清二楚,你的童僕就關在那裏。」

「可是,神官大人,這裏並沒有閒雜人等靠近。」

稚羽矢如此輕描淡寫、不帶絲毫自憐地述說自己的處境,反而讓狹也同情起來。

「在這麼嚴密的監視下,你是怎麼進來的?我真沒想到你有這份能耐。」

鳥彥伸手想探向狹也發出聲音的地方,然而他什麼也沒摸到,只碰到鐵欄杆罷了。「狹也,你到底在哪裏?」

「爲什麼你會被綁成這樣?」

她同樣也能理解稚羽矢爲何生得如此秀麗絕倫,只是這人沒有兄姐所具備的那種堅毅不屈的武將器宇,而是看似稚嫩無助。稚羽矢繼續說:

「爲什麼夜這麼深了,你還要和童僕見面?」

「或許是吧,不過,我除了自己以外還知道很多事。」

狹也莞爾一笑,「謝謝,我若能變成老鼠爬牆鑽地就好了,那就大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鳥彥救出來。」

狹也努力保持聲音平靜,說:「劍放着不會死,但放着你不管就會被殺的。」

等她鎮靜下來思考前因後果時,才驚覺不潔的替身當然是帶往執行祓式的川原,豈有送他進神殿之理?狹也詛咒自己蠢到不行,但儘管咬牙切齒、悔不當初,卻也爲時已晚,西門位於宮殿的另—端,而那座宮殿與她千辛萬苦潛進來的這座神殿方位恰恰相反。

「可是——」狹也回想起來不覺臉紅,含糊地說,「可是這根本就不可能嘛,我又不知道該如何變身。」

「我又不是狹由良公主,你不是也不知道誰是狹由良嗎?既然我不認識這個人,那她根本就是別人嘛,這樣你還不明白嗎?」

忌屋四周插着一圈細棒,一條細線環繞過每根棒子,線上還掛着好幾個小東西,就像在秋天水田中用來趕麻雀的驅鳥器,狹也毫不在乎地從那些玩意底下一鑽而過。沒想到,就在沒觸碰到任何東西的情況下,那些小玩意竟發出聲響,原來線上掛的竟是照日王褲挎腳結上系的金色小鈴鐺。輕輕晃動的鈴鐺,發出細微卻嘹亮的音色,一聽到聲響,就有一位男性發出聲音喊道:

「真的嗎?」稚羽矢問道,讓狹也內心起了動搖。「那天夜裏你不是一半變成魚了嗎?因此我才覺得奇怪,開口問你,而你連我變成魚的說話聲都聽得見,女官們通常是無法做到的。」

「最近,實在逐漸分不清夢境和現實有什麼差別了。我覺得以前好像在哪遇到過你,究竟是在哪呢?」

「那要到什麼時候?別說傻話了。」氣到想哭的狹也說,「怎麼可能再相逢?就算見面了,我也不是長成這樣了,早就將你忘得一乾二淨,我又不會長生不死。」

狹也眨了眨眼,她不知道輝神神子除了照日王及月代王以外,原來還有一位,不過回想起來,照日王曾經略略提過此事,只不過宮廷深處還藏着一位神子,還不讓任何人知道此事,實在太出人意料之外,而且,少女還被綁了起來。

鳥彥沉默不語,因此狹也開始擔心是否連腦筋靈光的他也一籌莫展。

「本來就是嘛,到大祓式舉行前,這裏的監視片刻也不會鬆懈,連兩位輝神神子和宮裏衆人都對此地格外留神注意,如果想逃出去,簡直就是與全宮中的人爲敵。這樣絕對行不通,我絕不能走。」

狹也這麼一說,稚羽矢頗覺有趣道:「替我消災解厄?如果真這麼做,皇姐可能會暈倒。」

狹也覺得實在太不可思議,她跪坐到少女身畔,緊盯着少女的臉龐。

狹也閉上眼睛,想象自身彷彿就在那道木階前,覺得自己正沿着沒有扶手的細窄險道行走,然而,她感覺有人在支持、敦促着自己,或許那人就是稚羽矢。然後,狹也瞬間瞭解到自己該做什麼了。

一切都白費了,我怎麼會這麼不中用!

「其實啊,」狹也決定說出來,反正兩邊都是鋌而走險。「我是來找一個被抓去當獻祭替身的童僕,他應該就在這裏的某處纔對。你知不知道他呢?那男孩是我的同伴,就是一起在鏡池游泳的那個小孩哦,能不能告訴我他在哪裏?」

「老夫說的不可能有錯,」正好替狹也做掩護的男性說,「給我仔細在這附近搜。老夫以輝神之名發誓,有人正藏匿在某處,所有的隱蔽地點都給我掀開來瞧,絕不能讓人衝犯到祓式。」

老鼠的視力極差,瞧不清景象究竟如何,狹也因此急得直想跳腳,不過圍在焚火圈正中央的好像就是忌屋。她大膽趨前靠近,川原上的亂石陰影,替鼠灰色的毛皮做了極佳掩護。她迅速竄過侍衛腳邊,他們渾然未覺。

「是你裝成鯉魚在對我說話,對吧?害我差點溺水。」

不久,水量豐沛的氣息開始透露目的地所在,柵欄外激流着大水波濤,原來是一條河川。中瀨川劇烈蜿蜒通過西門門側,再曲折流向南方。靈敏的鼠鼻,連河流中的水速都如親眼所見般察覺無遺。就快到西門了,狹也慶幸着老鼠的體力依然充沛有勁,一邊穿過柵欄鑽進河堤的茂密草叢裏。在野牽牛花蔓攀的堤防下就是川原,舉行祓式的西門場地附近有一處由繩結環繞的地點,那裏多處燃燒着焚火,此外,還有多如蟻潮的侍衛。

不料,鳥彥開口道:「我真搞不懂女人在想什麼,如果你有本事過來這裏,還不如幫我拿回大蛇劍更省事些。」

這就是忌屋?

「我就是這麼想,所以纔會嚮往不死的輝族。」

「你到底是誰?」狹也語氣激動地問。

途中屢次遇到老鼠的同伴,它們一看到狹也就連連後退,戰戰兢兢讓出道來。即使借用老鼠的身體,狹也畢竟是狹也,鼠輩們似乎敏感地將她歸爲異類,甚至或許覺得這隻同伴已經中邪。不過,十萬火急的狹也對此正求之不得,她使盡老鼠能跑的腳力全速狂奔,偶爾爲能嗅出方向而停頓下來,此外完全不曾停歇。

正欲離去的狹也不禁回過頭,「我和你不同,光憑想象也無法變身的。」

「我不能助你一臂之力,實在很遺憾。」稚羽矢語調十分平靜,卻不帶矯飾地說道,「我只具有如何做夢的智能,如果是老鼠走的路徑,我倒清楚哪一條是可以最快通往西門的捷徑。」

「狹也嗎?」鳥彥以微乎其微的聲音悄悄說,「你在哪裏?」

失魂落魄的狹也抱住頭,稚羽矢不可思議地凝視她。

「我不會死的。」鳥彥明快答道,「只不過是再回到暗御津波大御神面前一次。我還會在某處轉生,會再與你相逢的。」

狹也又變得有氣無力起來,「我懂了,看來就算是你,也有許多事不太清楚呢。」

狹也舉頭眺望,鬍鬚探動個不停。那是一間由樹皮和茅草塞得密不透風的小屋,外觀和羽柴村內凡有孕婦生產時搭蓋的產房略微相似,可是,屋子充滿刺鼻的金屬臭味,充分說明茅草下有堅冷的鐵架材。

謝天謝地。

「是啊,就是我。」少女的臉上浮現出終於瞭解的笑容。「原來是在鏡池裏相遇的。那夜我在做鯉魚夢時,你也在那裏游泳呢。」

不料,稚羽矢卻大發驚人之語,「你從來沒試過嗎?」

鳥彥只以就事論事的態度說,「與其這樣,倒不如由你帶着劍逃走吧,代替無法做到的我……」

「牢牢在心裏記住這隻老鼠的身形,別讓靈魂跟丟了路。」稚羽矢說,「然後閉上眼睛離開自己,留下你的身體,去抓住老鼠。回來比離開容易多了,所以不要有後顧之憂,你的身體由我來看守。好了,這需要一鼓作氣,慢吞吞的話靈魂是無法出竅的。」

起初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神奇感,讓狹也覺得快要承受不住,原本應該看得見的東西,現在卻一下從視野中消失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以老鼠的眼界來看,稚羽矢的臉孔簡直遙不町及。倒是鼻子上的感應變敏銳了,她感覺到有兩具小山似的巨大生物就在老鼠身邊,她非得到處跑來跑去,才能讓自己鎮定下來。

稚羽矢的語氣中並無不滿或怨恨,只讓人感到一種心死的落寞。

「我看你很正常啊。」狹也格外體貼地說,「如果別被繩子綁成這樣,還能到外面去的話,看起來就更正常了。」

鳥彥沒把握地問。狹也一時覺得他又回覆成一個受傷的孩子,雖然很想握住他的手,只可惜這裏並沒有自己夠大的軀體。

「我是稚羽矢。」少女答道,「是高光輝大御神的第三個孩子,也是輝族一族最小的孩子。」

原來如此。狹也邊聆聽邊暗想。這人的聲音和月代王有點相似,所以初次聽到時纔會覺得那麼親切。

狹也不禁撲哧一笑。「照日王會暈倒?若有此事,不管會發生什麼我都想瞧瞧。」

「水少女真怪,是個怪胎。」

狹也不禁「啊」的一聲叫道:「就是這個聲音,是這個聲音沒錯。」

「沒有。」

「是啊,你果然成功了,我就想你一定能做到的。」

狹也猶豫着是否該在這裏和她商量那件事。這人或許真是輝神神子,可是狹也並不覺得她像敵人,而且她還帶點天真傻氣……

「那麼教我吧,我什麼都想試試看。」

爲什麼這小子會如此狂妄自大呢?

接着她站起身,開始介意說話會浪費時間,即使接下來的行動可能徒勞無功,她仍不想就此白白耗去一夜。

「竟然在西門——」狹也正想發出尖喊,又即時捂住了嘴。她想說事情不該如此,但她發覺誰也沒說鳥彥關在神殿,各種猜測都是出於自己亂鑽牛角尖而已。

「真是太殘忍了。」義憤填膺的狹也顫抖着小小身軀。

狹也哭笑不得地看着對方,「你是從哪一點看我才這麼說的?」

其實就是探尋出狹也那無時無刻不想飛逸遠離的靈魂所在,然後爲它打開自由之窗。於是,滿懷欣喜的狹也趁勢飛向了虛空,接着就在稚羽矢稍加協助後,她一骨碌地栽進了老鼠體內。

「你是尊奉暗御津波大御神的氏族?」稚羽矢流暢地說出女神神名,狹也凜然一驚,凝視着對方,她完全沒料到少女竟然在這裏稱呼女神的尊稱,就連在羽柴鄉時,人們都將稱呼暗神神名視爲大忌。

「那麼試試看,或許真的可以成功。」

狹也心臟險些停止,她猛地飛跳起來,沒命亂衝,躲進離自己最近的隱蔽處。接着,她發覺那似乎是坐在梯凳上的人所穿的長衣襬,旁邊則有粗糙而疑似老人的腳踝。

「狹也……」稚羽矢在口中試念着,接着道,「狹也,你跟皇姐很像。」

「你說的夢,是指鯉魚的夢嗎?」

「我叫狹也,是你皇兄的女官。」狹也調侃自己般地說出名字。

狹也原想進出一句重話,但好不容易按捺住性子沒說出來。

「我想去西門看看。」狹也對稚羽矢說,「就算希望渺茫,我也要想盡各種辦法去嘗試。以前有位暗族的王說我很無情,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我終於瞭解到他說得千真萬確。」

稚羽矢天真地答道:「因爲你不是老婆婆嘛。」

狹也心上一塊石頭頓時落了地,因爲老者雖然充滿疑慮地到處指揮侍衛,自己卻牢牢坐定完全不動。堂堂神官也沒料到侵入者正躲在自己的衣襬下方,就在他執拗地揪緊眉頭,惡狠狠地瞪着西門時,狹也已從後方一溜煙衝出,沿着忌屋牆壁一路竄爬而上。

狹也聽見稚羽矢從上方由衷欣慰地說,於是她恢復了自制力,想起時間緊迫,她遵照稚羽矢詳細說明的路徑,穿過牆邊洞穴溜到神殿的地板底下,再朝往西的道路疾奔而去。

狹也注視着稚羽矢表情平靜的臉龐,在望着對方面容時,她漸漸覺得這個提議不再那麼荒謬滑稽了。至少,比起立刻離開神殿、直接穿過宮殿的想法,這還不算太異想天開。狹也被說得心動,於是坐定下來。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你應該要記住我所做的事並沒有錯。」

「我在這裏,你還好嗎?」狹也的聲音因憂慮而震顫,從鼠鼻傳來的,是一股鳥彥傷重的氣息。

「因爲我是暗族人。」已經自暴自棄的狹也答道,「那男孩鳥彥也和我一樣,所以他絕不能被殺。明明非把他救出來不可,我卻白癡到猜錯跑來這裏。」

「替身不在這裏,是在西門。」稚羽矢立刻答道,「他在西門的川原上,那裏造了一間叫做『忌屋』的鐵籠小屋,替身就關在那裏面。

稚羽矢睜大了眼,「你在說夢話,會說出這種話的你到底是誰?」

「你添了一條可以用來消災解厄的罪狀了。」

「無淪是鯉魚還是別的動物,我什麼都會變,鳥兒呀、蟲子啦,還會變野獸。我是輝族裏最沒出息的一個,所以皇姐絕不准許我到外面去,我只好改玩這種遊戲。」

啊,我懂了。這麼一來,我明白了。

「各位小心了,這裏有可疑人物出現。」

「這個嗎?」對於狹也感到奇怪的疑問,稚羽矢一派神色自如地回答,「這是皇姐爲我好才拴成這樣的,因爲我會做夢。當我做夢時,必須將身體綁在原地纔行。」

「鳥彥!鳥彥!」狹也大聲呼喚,叫聲不是出於鼠嘴,而是來自別處的一種呼喚聲。鳥彥立刻會意過來,抬起低垂的頭,東張西望想要尋找些什麼。

狹也緊盯着稚羽矢叫來的一隻灰色年輕老鼠,這隻老鼠在明亮的地板上,不知自己爲何會停在此處,感到相當驚慌失措。

「我在這裏,但是我的身體是別種動物,現在我正附在老鼠的身上。」

「老鼠?」鳥彥再次將手指伸過來,狹也只讓他摸了一下身上的毛皮。

「明白了嗎?」

「爲什麼你會變身?」

「是在鏡池裏變成鯉魚的那個人教我的。那人住在神殿裏,名叫稚羽矢,她說她是輝神最小的神子,而且是個被繩子拴住幽禁起來的奇特人物。」

「神殿!輝神神子!」鳥彥震驚莫名地大口喘氣。「你說什麼?那麼,你已經去過神殿了?」

「是啊,我的身體就在那裏。」

「快回去,現在立刻就走!」氣急敗壞的鳥彥說,「那傢伙絕對是看守劍的巫女,她祭祀的正是大蛇劍。我纔想爲何有人能祭祀神劍,原來因爲她是輝族人啊。你現在就在可以輕易拿到大蛇劍的地方,真是讓我驚訝得要命。」

「可是我要先救你。」

「狹也,如果要與全宮中的人爲敵還能獲勝的話,就只有靠大蛇劍的力量了。」鳥彥壓低聲音說,然後又在說完後略顯出怯意。「若能使用大蛇劍——光想到這點就覺得恐怖——不止這個鐵籠,或許連輝神神子都抵擋不住它。」

狹也初次感覺到鳥彥顯露恐懼,她對那把劍究竟是何種神物,感到訝異不已。

「我明白了。如果拿到大蛇劍就能救你一命的話——」

「你現在已不知不覺身處險境了啊。」鳥彥語氣深重地說,「我不知道那個叫稚羽矢的是什麼樣的人物,不過可別對那人掉以輕心。她與狹也是勢不兩立的守劍巫女,而且一把劍不該交由兩位巫女守護。」

「她看起來很和善,並不知道我是水少女。」狹也略顯不安地說。

「如果這樣,就在照日王察覺前快點將劍搶過來。若是你的話,絕對可以在不驚醒劍眼的情況下順利將它帶出來。」

「我試試看,你等一等。」

「小心稚羽矢,別被那人給騙了。」

背後傳來鳥彥的忠告,狹也一路直衝出來。她在奔跑時,察覺到自己對稚羽矢說的話完全言聽計從,或許真的太單純了,對方是輝神神子,而自己竟在她面前表明是暗族人,甚至還毫不設防地就將軀體留在危險的神殿裏。

天真的人應該是我吧。

侍衛們在川原附近來回巡邏搜索着,只不過他們找的並非老鼠這類小東西,狹也因此安然無事。她潛進安全的宮殿屋宇內側,沿着屋樑不斷飛奔,穿過照日王殿時,望見女王王座上仍舊空無一人,照日王是否還留在月代王殿或者身在他處就不得而知了。至於神殿前的兩位老婦,仍在誦禱着,不知在木門暗處的第三位女官是否已甦醒過來,狹也還是必須顧慮到她們目前的動向纔行。她沿着神殿下架高殿底的木樁一路攀爬直上,在鑽過一塊嵌板的破洞後,終於抵達原先的殿內。

「是啊……荒唐話。」月代王喃喃說,「總之,稚羽矢被封印的命運是不會改變的。」

接着,照日王臉上浮現出至今絕無一人見過的表情。

原本一臉擔心的表情旋即消失,照日王別過頭去。

「不可能,你少胡言亂語。」照日王抗拒地揮揮手,斬釘截鐵地說道,「稚羽矢會親近黑暗,只是爲了讓他獲得制伏大蛇劍之力纔有必要這樣,那孩子能做到的只是守護劍罷了。父神真正的用意,是希望那把討厭的劍就像一無所長的稚羽矢般毫無用武之地。高光輝大御神的意志中,應該沒有任何隱晦纔對,稚羽矢之所以會尋夢神遊,是他的身體跟劍鎮守在一起所付出的代價。讓他愛怎麼做夢就怎麼做夢吧,那孩子看守劍,我們守護他,這樣不是很好嗎?大蛇劍擁有強大的力量,因此必須有人擔任守護者。爲何你會憂心喪志。說出一堆荒唐話?」

「你騙人!騙人!」憤怒的狹也大嚷着,心神混亂的她一時之間無法剋制自己,臉上血氣上衝,在感到那股火燙熱潮的同時,一邊一步步往後退。

稚羽矢眨了眨眼,注視着她。「那麼,你也是爲了取劍而來的?皇姐說暗族的每個人都覬覦那把劍。」他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就算是你,也不容許再提此事。」激動到渾身打顫的女王叫道,「聽你的口氣,好像父神——高光輝大御神至今仍期盼去探望暗神一樣。」

「有水少女這些人進宮,你纔會變成這樣。」女王高聲怒道,「宮裏空氣混濁,你纔會神智昏亂。那種傢伙用不着勞師動衆地靠祓式清除,只有一刀劈了才能收拾乾淨。」

稚羽矢舉起手臂,擦擦額上的汗珠。「你迷迷糊糊的,嚇得只想往外衝。」

狹也目瞪口呆,「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劍呢?」

照日王睨着撩起秀髮的皇弟,嗓音尖銳起來,「少一時興起亂提他!你敢說你能瞭解那個異常弟弟的心嗎?」

「什麼也沒有。」

狹也背抵着地板,手腳狂亂揮舞着,使勁想從被人壓住的威脅中掙脫出來。從上方壓住、想控制她身體自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稚羽矢。大概是兩人扭成一團之故,稚羽矢的秀髮凌亂得無法形容,狹也雖感覺渾身血液凍結,不過總算找到合適位置,將稚羽矢猛力一把推開。

「他只是個做壞的不良品罷了。」女王慍怒地回答。「我絕對無法想象父神會差遣那個既沒用、又會找麻煩的兒子去效勞。」

「是啊,爲了救出鳥彥,必須有大蛇劍纔行。」

月代王略微遲疑,停頓了半晌。「……那孩子敬仰女神,他正迷惘探索我們一族絕不可能到達地點的入口。」

「那只是因爲你很狂亂,我想制止而已。」

他看起來不像別有用心,而且反而對狹也的盛怒大感困惑。從他那副茫然失措的模樣來看,似乎缺乏了點處世應對的機靈。

照日王霎時像被攻破心防,但她仍不假思索地回道:「我會一直做同樣的事,時時刻刻崇敬、遵從父神。若能有幸在身邊拜見他長久不曾瞻仰的面容,那纔是我真正的心願。」

「如果能阻止的話——我想會的,」稚羽矢不太有把握地囁嚅着。「雖然長到現在我從來都沒與人爭執過。」

「你不是摸到了我?」

「水少女?」稚羽矢的眼瞳閃露着訝色說,神情總帶點恍惚的他初次顯露出感情生動的反應:「——你真的是那擁有正當資格的守劍少女?」

月代王默然不語退開身子,女王無情地站起身,步出帳幔,立在廊緣的柱子旁,仰望着遙遠夜空彼端懸掛的一彎指甲般的細月。似乎沒有光芒的淡月微明,將背對凝立的女王姿影瞬間洗練成冷若冰霜。

「誰知道,我也不清楚大蛇劍原本的底細如何。」稚羽矢一本正經說着,以被縛的雙手指着祭壇:「不過,你若想看劍的沉睡模樣也可以,你有觀看它的權利。那把劍就放在祭壇上的櫃匣裏。」

照日王一拍膝站起身,將解下的劍插在腰際。

「這裏有大蛇劍吧。」與其說狹也在詢問,倒不如說是以鄭重的語氣確認。

我的身體!

「我去西門瞧瞧情形如何。」

「我沒說謊。」

「皇姐大概會對我很失望吧。」稚羽矢思索一下說。

忽然間,對方臉上浮現鬆一口氣的表情,氣力盡失的稚羽矢坐倒在地,說道:「你能回過神來,真是太好了。」

狹也坦白道出心中所想,接着自己反覺町笑地聳聳肩。心平氣和後,她變得從容起來,心想還好稚羽矢仍被繩子拴住,從自己的立場試想,情況還是相當有利的。

「爲什麼?」狹也緊迫着他的眼眸。「爲什麼你會說自己沒用呢?爲什麼不嘗試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動?你跟鳥彥一樣,情願被牢牢幽閉在此,是你自己心甘情願折斷羽翼的。」

兩位神子驀然僵住,然後面面相覷。

「據說是如此。」狹也謙虛答道。

「狹也沒去那裏。」

「我好像能驅使它。」狹也不敢確定地說,「我是水少女——因此好像有這個能力。」

月代王嘆息說:「我知道地上只要有光亮,你就會代替父神盡到職責——可是除此之外,一切對你來說難道只是戲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狹也顫聲喊道。

稚羽矢低頭看看白衣袖和長裙襬。「這是爲了當守劍的巫女,皇姐才叫我穿上的。」

稚羽矢搖着頭,無論任何事,他似乎都不曾具有十足的把握。

「你和我是由父神的雙眼所生,身爲輝神之眼,應該爲看清這地上世界而存在於此。然而,我聽說稚羽矢是由貫通氣息的父神之鼻所生,或許他比我們更接近父神的內在,他是從化爲嘆息的父神真情中所生。」

狹也指着祭壇。「請將那把不祥的劍給我。我打算拿着它去擊毀關住鳥彥的鐵籠,也將把我自己困住的牢籠——我的這個愚蠢又充滿妄想的牢籠——一併擊毀,然後回到暗族。」

「不過我在獨處時,會思索父神爲了追逐女神而到黃泉國的事,想着父神既然如此渴望在女神身旁——爲什麼還要憎恨彼此呢?

「我有時真同情我們那個最小的神子兄弟。」

「我不知道。」

「那麼,你會阻止我嗎?」

「唉……」狹也深吸口氣,接着心懷畏懼般地輕聲問,「你會期待死亡嗎?」

「這麼說來,難怪剛纔你不小心潑灑了鎮劍的淨水,它卻沒有發出吼叫聲。」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照日王稍帶戒心,注視着弟弟。

「你是輝族中最不長進的一個,對暗族人來說我也是。」

「那麼,到了父神降臨再顯神威之閂的黎明,你會做什麼?」

「我很擔心西門的戒備,獵物應該不會逃走吧。」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行嗎?」照日王回過頭,月代王又問:

將手放在月代王肩上的女王,蹙眉審視着皇弟的臉孔。「就在這勝利在望的時刻,你真的很不尋常喔。」

稚羽矢面臨狹也一連串的詰問,只有—一個勁兒猛眨眼,垂落在臉上的一團糾結亂髮,更顯出他的彷徨無助。狹也於是微笑起來,這抹笑容是以前在羽柴山上對玩伴們露出的表情。她語氣溫和地說:

他不曾擁有足以攔卻這股清流的毅力,激越洶湧的清新之水,在狹也的神情及目光中顯露無遺,她將手放在稚羽矢的臂上,說:

「月亮升上山巔了。」照日王忽然開口。「也該玩夠了,放我起來。」

「我終於第一次瞭解到做夢時行爲很瘋狂的意思了,如果靈魂不在此處,軀體是不會聽命行事的。」

「我也被人說過是禍種,不過,那又代表什麼呢?不是照日王的意願如何,而是你自己的意志在哪裏?你雖然想做夢到外面去,但其實更想靠自己的腳在地上走走看吧?而且也想親眼確認留存在遠古豐葦原上的女神遺蹟,不是嗎?」

「你說謊!」

4

「鳥彥叫我別信任你,果然沒錯。」狹也瞪着這張光想到是少年就令她火冒三丈的絕美容顏,不禁窘迫得滿臉通紅,說:「你——你剛纔想對我做什麼?」

狹也仰望着照亮如白晝的祭壇,接着移步靠近,登上三段臺階後,眼前是一方黝黑如黑檀的長方形石櫃。雖然櫃身打磨得光潔無瑕,色澤卻黑沉得反映不出仟何物影。她膽戰心驚地朝櫃裏窺看。只見上方並未設有櫃蓋,裏面滿盛着澄澈的水,櫃底橫臥着無鞘的犀淨劍身。火炬的烈光透達水底,讓以漆黑爲襯底的大蛇劍發出些微反光,逼得人目眩神馳。劍身是狹也至今見過最長、最青黑的形式,柄首呈圓環狀,握柄處鑲嵌着一塊暗紅寶石。

就在此時,一種像是從黑夜深處冒上來的巨大氣泡所發出的鳴吼聲,愈來愈高亢、激昂,讓靜靜沉睡的宮殿爲之震撼,也劃破了一切寧靜。那既像是發自龐大生物的喉聲,又像遠從地端傳來的雷鳴,乍聽之下,就連草木和宮柱都彷彿頓時彈跳起來。傳人耳膜的雖是低沉聲調,卻足以讓大地之間深感畏怖、空氣之中滿溢不安。

誠如稚羽矢所說,還魂實在容易多了。就像已等待得心焦、千呼萬喚渴求似的,狹也被自己的軀體給吸了回來,以迅速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地步恢復神智。她張開眼眸,手腳感覺也隨之復活起來,緊接着,她爲自己的難堪窘狀驚亂到幾乎暈厥過去。

「真的連一次也沒有?」狹也走下臺階,日不轉睛地望着他。「輝神神子揹負的命運,難道不是從一降臨到地上就持續爭戰?你若真是輝神之子,應該比我在這世上活得更久纔對。」

「你的牢騷我可聽膩了。」

「有的。」

「難不成……那孩子……」

月代王察覺到女王的疑慮,於是泛起淡然微笑。「現在我纔是恢復原狀,也就是恢復成皇姐討厭的反覆無常。」

這是蛇——毒蛇。狹也如此想着。這把劍讓她聯想到潛伏在濡溼草叢中,絕不能掉以輕心的一種動物。劍雖具備如此妖惑之美,卻感受不到一絲親近之意,因此她回身望向稚羽矢。

「我聽說沒有任何人能驅使大蛇劍。」

照日王瞬間如雄鹿一躍而起,劍拔弩張地逼近月代王。

變成不是自己的事物到處亂跑,想起來就讓人發抖。」

聽到狹也聲音中表露出一股如清流的堅韌,稚羽矢感嘆地低語:「不愧是水少女。」

「那麼,我也去吧。」月代王翩然起身。

「我身爲父神之子,皇姐非常引以爲恥,她常說我若不是神子就好了,又說我雖然系出輝神之後,卻是個沾染死亡習氣的沒用傢伙,連亂做夢也算是不好的習氣之一。」

月代王的眼神顯得幽靜,「如果——如果當真如此,你我該怎麼辦?」

「我得到教訓了,」她抱怨着說,「我再也不想變成任何東西了。

稚羽矢看起來相當平靜自若,絲毫不介意自己披頭散髮的模樣,他十分認真地說:「我記得我從沒說過自己是女的。」

「你敢這麼肯定?」

「大蛇劍發出吼叫了。」照日王悄聲說,「臭老婆子,難不成敢偷懶沒去搬鎮劍用的淨水?」

「如果我拿走這把劍,你要怎麼辦呢?」她略帶揶揄地問。

狹也望着稚羽矢心想,難道這人一點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嗎?根本不在乎自己被迫穿上女裝,或是被繩子拴住只能藉着做夢出遊,他到底心裏在想什麼?更何況先不論那身打扮是如何讓人不忍卒睹,倘若他能振作起來,應該也是個可與月代王相比的人物。

「不,我不瞭解。」月代王一語否定。「如果能夠了解,我多少會心安一點。稚羽矢與我們姐弟所見不同,過的生活也完全相異。你認爲父神爲何會創造出這麼一位與衆不同的神子?」

「拿着劍,我們一起出去吧。你的牢籠,還有綁住你的枷鎖,我都想以這把劍一併解開。」

然後,我便會恍惚神遊出去,因此皇姐纔不讓我到外面去。」稚羽矢靜靜嘆氣說道,「身爲輝神神子卻如此沒用,這點我也很清楚。」

「稚羽矢到底在做什麼?」月代王問,「他穩坐神殿,應該不會讓劍吼成這樣。」

照日王發出一陣短促笑聲,「就憑那孩子?就憑那個沒受過良好調教,除了會做夢沒有半點能耐的小子?我們可憐的弟弟是有哪一點可說顯出了父神的真情?」

「吼叫?」

「可不可以讓我看看呢?」

狹也想起稚羽矢雙手雙腳都被綁住的情景,於是稍微撫平了點情緒。

「它會鳴吼、咆哮,那把劍一直想獲得重生。」

「你不是打扮成女人模樣嗎?這身裝扮你要如何解釋?」

「你的情況我能理解,我們完全相反,卻又如此相似,我們都向往能超越自己氏族框限我們的事物,你的皇兄就是因此帶着想成爲輝族一員的我來到此地的。如果你期望到黑暗世界的活,我覺得你也可以前往,就算像我這樣到頭來失敗了也無妨……」

優雅躺臥的月代王於是翻過身來,抬頭仰視女王。「你還真盲目追崇父神。皇姐,你和神殿的巫女真像。」

「大騙子!你、你——」猛然屏住氣息的狹也,好不容易吐出一句,「你是男的!」

月代王十指交叉,陷入深思說:「我以前也常想這件事,卻怎麼也猜不透父神之意。不過最近我覺得,說不定輝神的旨意與我們想的恰好相反,稚羽矢或許正是父神深藏不露的企圖。」

稚羽矢不知所措地繃着臉,「那是因爲皇姐說的話總是對的,她還說如果放我出去一定會闖禍。」

狹也戰戰兢兢以雙手扶劍,愣愣地注視它。就在侍衛發現她和稚羽矢,正打算衝上來逮捕兩人,她卻大聲疾呼別靠近時,劍就開始發出了呻吟。驚天動地的劍聲伴着脈動,是一種騷亂人心的不快共鳴。不用說,侍衛們立刻嚇得落荒而逃。

「爲什麼突然會這樣?」狹也拼命剋制自己亟欲拋下劍的念頭,一邊困惑地問。

「靜下心來,狹也。」稚羽矢在她身旁憂心地說,「心裏慌亂的話,就會被劍打敗。」

狹也心想,要讓自己鎮定實在非常困難。現在兩人周遭已是一片喧囂,只聽見侍衛怒嚷着召集士兵,再過不久,輝宮的衛兵們必定會在此聚集,想帶着稚羽矢趁暗脫逃,根本是難如登天。

「既然如此,我們往西門跑吧,再躲藏也沒用了。」

狹也自暴自棄地說,催促稚羽矢快跑。由於牆垣和殿舍分隔的宮中小路錯綜複雜,無法一眼望穿道路盡頭,因此聽到集合號令的士兵們好幾次迎面從狹也前方蹦出來。不過,士兵們都害怕得向後退,沒辦法阻止他們倆逃逸離去。大蛇劍的鳴吼不僅讓宮殿爲之震動,劍身竟也開始緩緩發出光輝。

劍柄上鑲的石子猶如沒有眼瞼的眼睛呈現赤濁,它炯炯睨着來者,雙刃的刀鋒處散放出青白色火花。整把劍微微發出青光,從捧劍的狹也胸前照射上來,讓她看來如同迷亂髮瘋的女子,即使再有膽量的人,看到這幅景象也會嚇得魂不附體。

不曾稍停的狹也和稚羽矢衝進人羣,在兩人後方的小路上人聲鼎沸,驚醒的殿舍中更是燈火齊亮。

再幾步就到了。狹也祈盼着。

再一點路程就到達西門了,但就在兩人數步之外,輝宮的人已緊迫而來。假如有隻在夜晚眼睛依然雪亮的飛鳥從空中俯瞰,必然會以爲從宮內四方角落蜂擁而至的狹也等人,是從宮中被一舉掃往西門去的。

燈火通明的西門已近在眼前,於是上氣不接下氣的狹也和稚羽矢站定了腳步。就在西門對柱之間,兩位神子正雙臂抱胸等待着他們,而且就在神子們的周圍,有一羣從士兵中精挑細選的武夫拉弓候命着。

「狹也。」月代王的叫喚響徹四方,聲音中隱含的責難之意,深深擊迫着狹也。「別失去理智,你應該不像會有這種行徑的少女。」

頃刻間,大蛇劍的吼叫戛然而止,彷彿掀起帷帳般四周一片寧寂,狹也驚訝得呆立原地。她的臂彎上感覺到長劍的重量,因此徐徐放下劍尖,劍長几乎觸地。如今那劍上泛出的光輝正淡淡消去,與此同時,狹也那股近乎狂亂的激動也正緩緩平靜下來。

「真沒想到你會以如此狂烈的方式來這裏呀,小姑娘。」照日王雙手叉腰道,她雖壓抑着語調,但仍可感受到怒火燃燒。「你想將輝宮搞得天翻地覆?到底你是在哪學到這種絕活的啊?」

「請將鳥彥還給我,這是我唯一的心願。」狹也澀聲說,「我並不打算傷害任何人,但是,請讓我們走。」

月代王難以置信道:「走?要去哪裏?你以爲背叛我就能回家鄉嗎?如果你認爲羽柴鄉的鄉民會興高采烈地前來迎接,那就大錯特錯了。不過,你該不會考慮回到暗族吧?再怎麼說,你應該想遠離暗影支配的那塊黑暗出身地吧。」

「是的。」狹也輕聲說,「可是,那裏纔是我的歸屬地。」

「看着我!」神子嚴厲命令。

狹也咬脣仰視着月代王,雖然王的表情僵硬,但仍讓人覺得帶着一抹悲悽之情。而且,神子至今依然洋溢着狹也所仰慕的一切,正凜然立在那裏。

「我應該已竭盡所能給予你所有我能賦予的東西,也發過誓會珍惜你,然而,你爲何還心有不足,忍心如此背棄?你總是這麼棄我而去,究竟你在注視什麼,而我卻無從知曉呢?」

稚羽矢面對女王的目光,略微後退一步。

稚羽矢望着精疲力竭的狹也,又望着大蛇劍。他只需用點力握緊,無力的狹也就會輕輕將手鬆落。微泛着輝光的大蛇劍,如今正在他手中溫馴地停止吼叫,然而劍中藏着蠢蠢欲動的慾望,這種感覺仍從他的掌心直震上來。

「皇姐,封住我的繩索解開了。我只想求個解脫,它就輕而易舉地鬆開了。然後——我才發覺一件事,到現在爲止,我連一個期盼都不曾有過。」

「這麼說來,我們竟然從輝宮逃到這麼遠的地方。你是怎麼辦到的?」

「皇姐!」稚羽矢爲免讓火場的喧嚷蓋過自己的聲音,於是高聲叫喚。

「輝宮焚燬了,北方天空還冒着煙霧,可能現在還在繼續燃燒吧。大蛇劍在這裏,它已大鬧夠了,所以正在沉睡中。」稚羽矢指着草地上的大蛇劍,發黑的劍在晨曦微光中沉默地橫臥着。

狹也在遭到遠勝恐懼的莫大沖擊下,整個人彷彿麻木般凝視着舞竄的火焰。然後,她覺悟到不能再拿着劍了,因爲她的膽識也瀕臨最大極限。

「不能聽她的話!從今以後你必須靠自己的腳步來走纔行。」狄也在旁斬釘截鐵地說。

大蛇劍再度開始發出光芒,火花無聲進燦,在不安定的狀態中,赤石險惡地甦醒過來。

狹也覺得匪夷所思,她歪着頭。

「我想護送她回暗族。」

「宮殿離這裏好遠。」狹也仰望北方的天空,驚訝道。

劍再度發出輕聲鳴吼。

「嗯——是的。」

稚羽矢點點頭。「不過,他再也不能回到自己的身體了,因爲已化成了灰燼。」

這時稚羽矢感覺到空中有個黑影接近,於是抬頭張望,只見青空中出現了斑點大的黑色羽翼。

「你不要期盼纔是對的。」照日工咄咄逼人道,「你一直以來並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險,就算知道了,你也只能詛咒自己,只會無奈而痛不欲生。我不願讓你受這種苦。留在神殿,對你來說纔是幸福的。」

狹也不知該如何反應纔好,於是看向稚羽矢。「是你幫忙的?」

「我不是背棄您,我仰慕您——今後也必然如此,可是——」狹也搖搖頭,懷着莫可奈何的悲切凝望着神子:「或許您不明白,我獨自注視的事物,必然是靈魂——生命的所在,暗族人是絕無法忘記它的。因此,請您原諒,我無法留在這兒。」

「你爲什麼要打破那麼深的禁忌?」照日王的聲音連岩石聽了也爲之震顫。「爲了別讓你現身人前,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完成那些禁忌,卻這樣被你毀了。爲什麼你要離開神殿來到這裏?」

巨蟒——看似狂喜又苦痛,如癡如醉、舞動不已的一條青白色大蛇。蛇舞已近乎瘋狂,在青黑的雲際中,它四處亂竄,足以令人驚駭至死。地面宮殿的屋宇傾塌殆盡,在高刮的火焰中,燃燒乾柴的轟響掩蓋了不知所措的逃難人聲。黑如濃墨的燻煙沖天高升,形成一股漩渦不斷擴大。

「你……哪裏不舒服嗎?」他提心吊膽地問。

稚羽矢答道。他的衣裳黏滿焦煙的髒污,還燒了幾個破洞,鼻頭變得烏黑,但他卻渾然未覺。稚羽矢不再是天女模樣了,在看到他一頭秀美烏髮糾結成一團茶色千絲時,雖與自己無關,狹也卻還是爲他惋惜不已,然後她也發現自己身上的衣裳邊緣燒焦了幾個地方。

「我沒有與皇姐皇兄爲敵之意,可是,無論如何——你們都無法阻止我。」稚羽矢語氣雖然和緩,手中的劍卻愈來愈閃耀生輝起來。

「水少女已讓河流決堤了,因此,我想遵照父神的心願去尋找女神。」

稚羽矢連忙扶住她,將手握在她拿劍柄的手,上。照日王將目光從火場移回,在轉頭望見兩人情形時,露出勝利的微笑。

「怎麼了?」

「啊,累死了。我在找你哦,真沒想到你會來這麼遠的地方。」

「拜託你。」狹也懇求着,她不想多說,因爲視線一片昏暗,眼角開始冒星花。「我快昏倒了,快趁我還清醒前拿着它。」

「那個勇敢的孩子,一直勇敢地堅持到最後哪。鳥彥說希望老身能告訴你要等他回來,千萬別悲傷。」

「狹也。」烏鴉親切地叫喚着,從高空收起羽翼降下,接着在草地上止住勢,兩腳來回蹦跳一會兒後,立刻來到狹也身邊,歪着烏黑髮亮的鳥頭。

照日王茫然望着身側的西門熊熊燃燒,然後望向同樣在燃燒的忌屋。

老婦的大眼裏泛起無比溫和的神色,她輕輕撫着狹也的臉頰:

「請容許我通過那裏。」

「鳥彥!」狹也叫道,接着再也說不出隻言片語。當她望着如小鬼般黑眼閃爍的烏鴉時,還來不及表示該高興還是悲傷,就先筋疲力盡了。

退避在遠方擁擠不堪的人潮,的確都被稚羽矢的翩翩形貌吸引,無論是誰,都能領會他的超羣非凡。那襲宛似天鵝降舞的衣裳。彷彿夜河的長髮,面帶猶疑不安的稚羽矢,看起來丰姿不似少年,倒像是乍落凡間而惶惶不安的天女。

「是烏鴉。從剛纔起就有兩隻在盤旋。」

正在指示侍衛滅火的月代王神色乍變地回過頭來,望見一手持着大蛇劍、一手扶着狹也的稚羽矢,正準備通過西門。瞭解到此刻追擊也爲時已晚,神子迅如梟鷹地搭上弓箭,瞄準他的胸口拉滿弓——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地面劇烈搖晃彷彿即將隆起。

月代王使力緊抓着照日王的肩膀。「我們也逃往河邊吧,這裏已危在旦夕了。」

稚羽矢默然不語了半晌,然後注視着照日王,將雙手高舉伸出。

轟然一聲巨響,在發出炫目激光的同時,地面猶如山崩之勢猛烈搖動,沒有任何人能站穩腳步。宮殿在烈火猛燃下衝擊塌毀,散落的火粉燒灼得人們發出連連哀號。天空盡蒙一片濁紫,彷彿這世上已異常變色。

照日王開口道:「你想走就請便,不過,我不準大蛇劍和稚羽矢走出這道門。」

「我認真考慮過到底該去女神那裏,還是再做其他打算。不過若沒我在,女神不會哭,可是狹也恐怕要哭的,所以我就不走了。就算變成烏鴉也好,我決定就留在你這兒了。雖然烏兄有點可憐,但它應該會明白我的苦心。」

5

「你沒失去任何東西,不會了解這種心情。」狹也在啜泣暫停時說道,「但我卻失去了一個人,我再也不能和鳥彥見面了,這世上再也找不到他了。」

稚羽矢臉上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遲遲無法回答。就在狹也面露不安皺緊眉頭時,忽然感覺近處有個身影。於是她訝然回頭,只見出現在河堤後方的是一個身材矮小、頂着大頭的老婦,棉絮般的白髮在頭上蓬鬆飄飛着。

狹也險些哭出來,因爲月代王的肺腑之言,讓她分外感到傷痛難捨。

天空已大放光明,即使朝陽遍灑晴輝,夜露開始漸消,狹也的眼淚仍舊流個不停。稚羽矢輕輕過來探望,他不明白狹也爲何哭泣不已,因此憂心忡忡。

「就是那羣人救我們坐上木筏,然後才一直順流而下來到這裏。」稚羽矢說明了原委。

稚羽矢嚇了一跳,望着狹也,「怎麼會——」

月代王半匍匐到照日王身邊,掩護她免遭飛散的木屑流火灼傷。兩位神子伏臥在地許久,直到地震終於停止後,仰頭遙望天際,只見高空中有條蜿蜒長蛇正在舞動。

「啊,你平安無事呢。」

「這是你的意志嗎?」

狹也被烏鴉流暢說話的模樣嚇傻了,她頓時淚水全收,只顧盯着鳥兒猛瞧。

————————————————

「這麼說……」狹也無聲呢喃着。「他就那樣……在那裏面……」

①齋宮——王在祭天前齋戒的地方——前面的庭院。

一瞬間閃過訝色的照日王,臉上逐漸變成愕然屏息的神情。

「月代君,快來!」照日王發出求救的悲鳴。「幫我阻止椎羽矢那傢伙,大蛇劍甦醒了。」

狹也「哇」的一聲哭倒在草地上,無論再怎麼捶胸頓足,也更改不了這個事實了。鳥彥只空留逞強,到頭來還不是活生生被關在鐵籠裏燒死。倘若自己能更機智、更果斷一點,或許還能救他一命,都是因爲她白忙一場無濟於事,才讓一個生命無端消失。

頃刻間,劍光像一道激流狂湧,完全無視驚慌失措的狹也,它搖身變爲粗大的光柱直衝向天。曾幾何時空中湧起渦雲,與劍氣相呼應,雲朵在驚愕的人們頭頂上劈裂般劃成兩道縱長,從裂口處進發出惡毒的刺眼橘光。隨着驚天動地的轟隆聲,只見光芒直驅而下,就在微暖的疾風一掃而過的同時,眼前的殿宇升起火柱猛燒起來。人潮在倉皇和恐懼的慘叫聲中潰散,如同小蜘蛛四散逃逸,還有人高喊着「取水來、取水來」。

「一定是烏兄和烏弟。」抬頭仰望的狹也覺得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它們還在找鳥彥呢。」

「是我啦。」烏鴉咚地跳到她的膝上,說,「你沒聽到我託人傳話嗎?明明說過叫你不用急着悲傷。」

「還有——鳥彥在哪裏?」

「不行!」照日王顫聲叫道,「少給我做這種蠢事,你若當真如此就再也回不了頭了,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們之間就必須手足相戰,彼此憎恨下去了。你只要踏出這門一步,命運就會向你襲來,占卜中早已明示了一切。」

「稚羽矢。」虛弱的狹也悄聲說,「拜託,由你來拿劍。我無法鎮伏它,我沒有力量了。」

狹也不等老婦短小的腿走到此處,就奔過去與她相見。狹也剛屈膝蹲下,就迫不及待地問道:「巖夫人,鳥彥呢?鳥彥怎麼了?」

「發生了什麼事?」狹也問,「劍呢?」

「火的詛咒被解開了。」照日王口中喃喃自語。「無論對光輝還是黑暗,那東西都想復仇吧。」

「不要緊啦。」鳥彥以烏鴉聲音活力充沛地說,「知道嗎?烏鴉的壽命跟人類差不多長哦。」

「您怎能要我不傷心!」狹也叫道,將累積的鬱悶一股腦兒傾泄出來。「您以爲我爲了什麼才取劍出來,又爲了什麼才與月代王背道而馳?這麼做全都是爲了那孩子——明明就是爲了能再見到他活潑有勁的樣子。」

「你在胡說什麼?打算親自護送她?」

「對,你這麼做就對了。將那女孩帶回神殿,等滅火以後,我要慢慢決定該如何處置她。」

「騙人!」叫聲不是發自稚羽矢,而是狹也。她憤怒得渾身發抖,道:「我太清楚了,你們只懂得利用血親或其他任何人,除此之外根本一無所知。」

「是的。」

「這是皇姐的命令。從女孩那裏奪回劍,然後回神殿。」照日王脅迫他說,「我不知道你受到什麼教唆,但你不可能離開此地過活。如果少了我們的守護,你連夢都做不成。」

「嗯,你也一樣。」

「巖夫人。」狹也完全沒料到是她,因此大聲呼喚。

「皇姐。」稚羽矢低喃着。

「我們所有人和那位少年都全力以赴了,可是,巨蟒在天上飛躥時,大家還是無能爲力。唉唉,別傷嘆了,那孩子只不過暫時回到女神身邊休息罷了。」

水聲響起,是發自大河的低喧。逐一睜開雙眼,此刻已是黎明,頭上天際淺透着暈白。狹也從岸邊柔軟的草地上起身,她如噩夢驚醒,一點都想不起來夢境到底如何。即使不再感到恐懼,她卻像是個走失的小孩,有一股不安緊緊攫住她的身體。這地方究竟是哪裏?不過,當她望見稚羽矢正坐在自己身畔時,就稍微鬆了口氣,她不禁微微一笑。周圍的空氣澄透寧靜,清晨的鳥鳴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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