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白鳥異傳

第九章 重逢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2.6萬 字

1

皇子率領的軍隊悉數殲滅了威脅狹賀武國的蝦夷族,雖然這不是出自小俱那的本意,但他的聲望仍如日中天,最後只能順應情勢接受衆人喝彩。於是他在民衆的敬畏聲中繼續推動水路建設,里長尾芝帶領的當地百姓,紛紛對小俱那爲狹賀武的熱心奉獻感到驚奇,甚至覺得超乎常情,可是真正瞭解他爲何盡心推動的人其實也只有菅流而已。

開鑿水路的計劃順利得超出預期,苦力們也十分配合,在短時間內就大功告成。小俱那將結尾的工程自然地轉由尾芝負責,並開始準備啓程。

里長以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這全是皇子的功勞,小民豈能擅自居功?真幻邦的大王也一定不會默認我們的行動,還請將這片從蝦夷奪回的土地以皇子之名納入您的領地。」

小俱那毫不猶豫地說:「之前我已講明這片土地是屬於拓荒的各位所有,既然有言在先,就輪不到真幻邦插手,這便立據爲證吧。」

里長望着小俱那半晌,才畢恭畢敬說:「今後無論您前往何處,我國人民必會對您表示愛戴之意。只要告知一聲,絕對爲您效勞。」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小俱那淡淡一笑說:「不過,大可不必爲此事擔憂,應該要好好耕種。或許直到最後——我和部屬都會漂泊異鄉也不一定。」

軍船再度在峽灣整頓出航,小俱那與依依不捨的民衆告別,登上船後不禁舒了一口氣般發出嘆息。

「你相當受人尊敬嘛。」菅流見狀,就半調侃道。

小俱那發現他一副理當同行的模樣隨同登船,表情就稍顯開朗起來。

「我只是別無所求地離去,有這麼值得敬佩嗎?」

「一般來說無論是誰都做不到吧。」菅流隨口道,「強者往往貪名圖利,那老人家說你太清心寡慾,準會提早掛掉。」

「是這樣嗎?」小俱那聽了很不舒服,就說,「我的慾望不過是專注在其他事情罷了。這麼說來,你才活不了多久呢。」

菅流不禁皺起眉頭,「你在鬼扯什麼?」

「你沒得到任何好處,卻寧可跟在我身邊。既然與我非親非故,卻又噓寒問暖像個親人,完全沒有任何期望。」

「少說蠢話了,我這人是光憑喜好行動,七情六慾多到沒處發泄。」菅流憤憤地說,「何況我可是出生在長壽的家族喔。雖然我爹運氣差一點老早就掛了,可是爺爺大致上還很健朗,我的夢想就是活到那把歲數,可以好好含飴弄孫。」

「含飴弄孫?……」小俱那突然笑起來,那抹笑容讓他看似開朗到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

菅流突然覺得少年逐漸對自己敞開胸懷,雖然只是漸有轉變,不過以前從來沒察覺到這種變化。

「那太好了,我真想和你交換人生。」稍微透露心聲的小俱那說,「如果能有個自己的歸宿就好了……」

「既然蒐集了勾玉,就不能不做個決斷,因此我必須把御統帶回去,只要有它就能飛回家鄉吧。」

「再不久就能抵達目的地噦。」

少年變得太過安靜,菅流就仔細端詳,以爲他當真嚇暈了,不過卻發現他只是雙目大睜盯着下方,似乎連懼高也忘了,實在讓菅流大感意外。

從下方的雲隙間可見大地猶如一片沉灰鋪氈,小俱那凝神一看,終於發現自己眼下的景象,驚叫了一聲:「天啊!」

我倒明白自己爲何不想殺這小子了。菅流自言自語着。

「看什麼都好。」

不經意的一句問候,就讓這名年輕人喜悅不已。大約—個月前,她還連話都說不出口。

「意外的是,事情並不像你想得那樣喔。」菅流說着,小俱那的眼睛就睜得滾圓。

正考慮要回去的剎那間,菅流留意到一種熟悉的微妙感應,彷彿鈴聲輕響在呼喚自己。

「我可以帶你飛行,不過下不爲例,就到能勘查地形的地方吧。」

「鬼才信呢。」

「你常這樣飛行嗎?」

小俱那屏住氣息快瞧癡了,從這濛霧盡白的高處遙望,人實在變得微不足道,甚至覺得瘋狂追逐土地的支配權是多麼愚蠢——

菅流瞥了他一眼,「聽起來你還滿懷念他的嘛。」

遠子真的在這片原野的某處嗎?

菅流對他能輕易說明,不禁稍微另眼相看。「你的頭腦很不賴嘛。」

小俱那和部下乘坐的三艘軍船日夜朝東前進,不久發現一處彷彿海灣的大河口,就將軍船長驅駛入。由於日高見的岸邊地勢低窪,形成淺灘不易停泊,軍船反而輕易上溯這條寬闊的河流,直往內陸而去。

然而這一瞬間,他們已站在地上,感應也隨即消失。菅流回過神,望見剛剛抱着的小俱那正開心笑着,不覺大喫一驚。

「我想前面或許有大沼地或湖泊,甚至可能有內海。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這種地形。」小俱那將手捂着脣邊,陷入沉思後說,「必須找個高處勘查這國度的地勢纔行,我們並沒有日高見的地圖。」

「的確——好遼闊啊。」盡情遠眺着白耀生輝的蒼穹和大地邊界,小俱那說,「我想起七掬說過,這裏可以看到一望無際的原野和羣鹿的角林,當時聽了覺得很誇張,果然要親眼目睹後纔會懂。」

經大浪侵蝕的那片長遠延伸的白灘上,一名年輕漁夫正輕快地踏上歸途。他的名字叫真太智,曬得黝黑的手足和臉孔洋溢着在海浪潮風下孕育的活力。今日他聽海邊的同伴們談起一樁驚天動地的消息,此時正興奮地踏上歸途,腳程也自然加快許多。

一行人在上岸的岸邊等待使者回報,由於人生地不熟,衆人不敢輕舉妄動。

「不——再等一下。」

「七掬教了我所有的事。」小俱那停頓片刻,「……不過他永遠不會原諒我殺死皇兄。」

「真羨慕你啊,你應該能在瞬間來回兩地吧?」

「據說是從遙遠西國都城來的皇子,而且還是神明後裔喔。」

「好,這就派先遣使者前往吧。」小俱那回過神來,神情緊張地說,「將船靠岸。」

「你總是行俠仗義。」

菅流眺覽着無際原野,遼闊到讓人感到空蕩,若想找尋目標還真不知該從何處着手。

突然小俱那回頭望着菅流,目不轉睛地注視他。

「那麼,」真太智用充滿喜悅的聲音說道,「我們明天一起去,好不好?」

「我可沒說要幫助人之類的話喔。」

武彥插嘴說:「可是這裏到處都是平地,要到能眺望四周的地點還需走上好幾日。」

「爲什麼那樣看我?」

真太智賭氣瞪了母親一眼,就走向戶外。

「你想就這樣摔到地面?」

「你怎麼知道?」

「你沒注意到嗎?」武彥折下草莖丟到水裏,只見草在近岸處漂浮,而河中央的水流確實將草穗推往上游。菅流睜大眼睛,注視着逆水而上的斷草。

「我想去看皇子。」宮兒彷彿痛定思痛般說,「想跟你們當地人一樣去看個究竟。」

「你真有本事。」小俱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沒想到御統這麼神奇。你說得沒錯,我好驚訝,實在太棒了。」

菅流憶起遠子屢次說起「解脫」兩字,或許藉着那縷不可思議的牽繫,她感應到小俱那心底暗藏的深深失望。縱然相隔遙遠,或許遠子仍感受到小俱那因過濃的輝神血脈,難以在世間找到歸宿。

菅流見到他的表情,不禁咧嘴一笑。

「是沒錯啦。」菅流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

真太智只裝作沒聽見。

小俱那由衷地說:「我常希望能像鳥兒一樣自由飛翔,真想從身爲人的束縛中解脫,在空中任意翱翔。我愈瞭解自己,就愈覺得身不由己——似乎註定了人生就該如此,因此時常覺得不能鬆懈喘息。」

「是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玩了。」菅流冷淡地說,「御統不是用來取樂的。」

「不然算了,如果你不想去就別勉強。別放在心上,不要生氣嘛。」

「已經瞧夠本了,下去吧。」

「你說日高見啊,」菅流不覺提高嗓門。「我有聽過喔。對了,是日高見,保存勾玉的另一個國家叫做『旭日東昇的日高見國』,我總算想起來了。」他望着小俱那。「爲何遠子會在日高見?難不成在尋找勾玉?」

「宮兒在屋後喔。」灰髮梳理整齊的母親放下針線活兒抬起頭來,蹙眉望着兒子。「太陽還高掛着就回家,又不是順道來探望,自從宮兒來了之後,你就變囉。」

菅流的內心突然升起一種調皮念頭。

小俱那不知自己置身何處,只聽見菅流在耳邊叫喚:

於是,小俱那誠懇地道:「我不會讓你去打探消息,只是若能像你『樣能夠飛行,不知該有多好。」

「身穿閃亮鎧甲的皇子?他到底有何目的哪?」

菅流挾抱着小俱那飛起來,一下子升上高空——不知何時已到達遠高於可以眺覽海景的地方。

「別想叫人幫你,不過嚇得兩腿發軟也跟我無關喔,御統的威力可是超乎你的想象呢。」

「皇子?」

小俱那並沒有異議,「這是你的自由。」

突然少女的表情僵住了,原本輕鬆的態度驟然一變,像是剛來家中時對任何人詢問都閉口不答般毫無反應。真太智嚇慌了,趕緊撤回提議。

他們原先所在的河流只呈一彎銀帶,從外海蜒至內海灘,並不是一條源遠長河。平野則更爲寬廣,越過沼地直伸人北部和西部丘陵,此外有幾處森林,窪地上點綴着家戶,這一切景象似乎能探手掬起。

「……果然像他所爲。」小俱那輕聲笑道,接着又面色凝重沉默不語。

扣菅流瞪着小俱那,「捧我也沒用,要本少爺去幫大王鎮壓邊民,一切免談。」

「今後我會另外行動。」菅流突發驚人之語,「我要帶着御統在日高見各處闖闖,最好能找到遠子,而且說不定能找到第五塊勾玉,剛纔我就有這種預感。」

「我不知道。」小俱那平靜地說,「不過,我昨夜夢到遠子站在某處,背景裏有着朝陽。我們的目標是東方,日高見雖然幅員廣大,不過我相信一定能在某處與遠子重逢。」

「我纔想問問呢。」真太智說道,就匆匆出門打算離去。

宮兒淡淡一笑,「我怎麼會生氣,只是有點驚訝。」

「這裏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稀奇,因爲連河水都逆流而上了。」武彥對菅流說道。

「傍晚了,不冷嗎?」

「誰會怕啊。」

「你想看的風景就在下面,如果昏倒我可不負責喔。仔細瞧瞧吧。」

穿過防風的黑松林,家門即在眼前。他住在這片海邊的小村落,家中尚有老母,而且約在三個月前還來了一個人——

來到家後方,只見少女正蹲在小田圃裏,撥去蔬菜上沾的泥土,準備作爲過冬醬菜。對真太智而言,少女那極其平常的工作姿態都令他十分感動。這對母子稱做官兒的少女比附近海邊的姑娘更纖巧白皙,第一次發現她倒在海灘時,彷彿一朵萎折的花兒。

「我們等一下越過狹賀武后,將會進入日高見,那裏就是東征的最後目的地,也是與蝦夷領土相連的極東之國。是否能達成遠征,或許要視情況而定,不過大王對我們的表現十分期待,而且我還感覺到遠子就在日高見的某處。」

宮兒低頭不語半晌,又望着年輕人說:「你說得沒錯喲,我跟大家沒什麼不同,只是個平凡女孩。」

「不會,沒關係。」宮兒舉起蕪菁讓他看。「長得很大吧,這是我剛來時第一次播種的菜喔。」

兩人所在的位置極高,空氣稀薄如寒冰,下降時身軀仿遭劃裂。

在前進中,衆人極目所見的是連綿至遠方的枯蘆葦叢,隨處還可望見發光的沼澤,只是不見山影。

「娘,我回來了。」真太智以討海練就的洪亮聲音說着,急忙環顧家裏。「咦?那女孩呢?」

「宮兒該到外面透透氣喔,這陣子看你氣色好了很多,如果放開懷點就會更棒。你對這附近還不太熟悉吧?」真太智想起母親的叮嚀,於是略一躊躇又說:「希望你喜歡這裏,我也想介紹同伴給你認識。如果你願意的話,其實可以永遠留在這裏。我知道你跟平常女孩沒什麼不同,既然如此,一定會很寂寞吧。」

「真太智!」母親尖聲喚住,先制止他說,「別去打擾那孩子,她只是寄留在我們家而已,畢竟是從龍宮來的姑娘啊。」

船邊的士兵來向小俱那稟報:「已經發現人影了,屬下認爲狹賀武的民衆所指的輕野裏應該離此不遠。」

小俱那以有口難言的眼神回望着青年,「如果我能自由表達心意,還用得着羨慕你嗎?」

兩人穿過雲海,令人歎爲觀止的無垠大地盡收眼底,看見了至今唯有飛鳥才能望見的光景——這國家擁有宛如蟲蝕凹刻的海岸線。

感覺有人走近的少女回頭一看是真太智,就微笑說:「歡迎回來,真太智。」

「聽說皇子的隊伍來到角折灘,很風光耀眼喔,你想不想去看?這附近的年輕人全說要去呢。」他提出邀約,宮兒就睜大眼眸。

「你認識七掬?在哪裏遇見的?他還活着嗎?」

真太智看到笑容後十分滿足,又變得精神百倍。

「真的嗎?」小俱那雀躍地重新回頭看他。

菅流意猶未盡地看着他,「至少說聲自己也會去找之類的話嘛,你真的想見遠子嗎?」

「你的力量能幫助人,可是劍卻無法做到。」

小俱那站在身旁輕聲笑着,「這也不算稀奇,只不過受到漲退潮的影響。這條河流速度太緩,一定是漲潮形成逆流的吧。」

剛纔的是——

「好,算你有種。」

然而實際上,菅流的個性還是喜歡別人奉承的。

「我看到他時他的精神好得很呢,而且還領了一批嘍噦,在都城附近當起盜賊頭子,聽說正在策劃打倒大王。」

「去看皇子嗎?」

「您看,是金眼鯛。」取出魚後,真太智迫不及待地說,「而且我還聽到不得了的大事呢。聽說有一批人坐着軍船從內海灘的水路來這兒,那位大將竟是個穿着閃亮鎧甲的皇子,這裏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我要去跟宮兒說。」

伸出雙臂將嬰兒高高舉起,就會露出這種笑容——菅流忍不住想着,少年的確笑得十分純真。

真太智心裏好想與她擁有一些共同的東西,如此一來纔會更瞭解對方。不管她打從何處來,如今宮兒就在這裏。

「太好了,這樣娘就不會來干涉了。」

「少說傻話。」不知不覺間,那位母親已立在他們身後,手往腰際一叉說:「到角折的那點路程還難不倒我老人家,我也想去瞧瞧哪。」

2

「伯母。」爲了煮早飯在添柴的宮兒突然喚道。

真太智的母親以爲她又失敗了,便回過頭,因爲少女的手藝實在不太高明。

然而並非如此,少女含糊地說:「我……是否可以做您女兒呢?」

老婦臉上並未顯出驚訝,只注視着少女。她依稀知道宮兒昨夜至天明都未曾閤眼。

「你真的這樣想嗎?」

「如果——您願意收留我的話。」

「你喜歡真太智嗎?」

宮兒臉上飛紅起來,「他很善良,而且對我有救命之恩。」

「我不贊成呢。」這位母親直接反對道,語氣中帶着討海婦女的直爽。「你是好孩子,不過嫁作媳婦又另當別論。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該在這種偏僻海邊當漁夫的妻子。我親眼瞧過暴風雨當天龍王護送你過來,有神明關照的姑娘是不可能甘心過這種生活的,爲何你會提出這種要求呢?」

伏下眼眸的宮兒將十指交絡。

「我想忘記過去,現在的自己只是個沒有能力的普通女孩。我好想重生,在被你們收留的這個地方重新開始。」少女的聲音略顯顫抖,「否則……我也走投無路了。」

於是這位母親的表情和緩下來。

「如果想不開,你的身體又會不好喔。現在別急着行動,慢慢再做打算吧。今早的事就當我沒說過,我也很少對真太智講重話,因爲知道他太樂過頭了。」

宮兒點頭不語,然而表現卻相當反常,不但難以掩飾不安,甚至還顯得十分焦躁。

突然老婦心念一動,問道:「你該不會認識這次來的皇子吧?」

宮兒霎時屏住氣息,接着靜靜吁了口氣,說:「不。」少女格外壓低聲音答道:「不認識,所以纔想去看看。」

就在前往角折灘的小俱那隊伍面前,菅流突然現身了。數日不見,少年還不曾招呼就一眼看出他的搜索並不順利,菅流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

「我不想放棄。」小俱那命令隊伍稍事休息後下馬,於是菅流對他大吐苦水。「我感應到勾玉在呼喚,可惜只有第一次跟你飛行的那次而已,以後無論到哪都沒有感應,爲什麼會這樣?」

「我怎麼知道?而且,首先,我什麼也沒聽到。」小俱那大感困惑地說道,即使菅流質問也茫然不知,的確錯不在他。

滿臉驚愕的小俱那回望着他,「我直覺認爲該這麼做,沒有特別理由。」

龍宮來的少女哭紅了雙眸望着真太智,說道:「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只是我必須讓他知道事情經過。」

「那時我的情形就算死了也不奇怪吧,溺水那一刻我以爲沒救

「當時我只覺得活着沒有意義,不過很在意自己不該帶着御統葬身海底,因此請求他拿走御統,將它還給留在沙灘—亡的你,而蛇神也答應了。」

真太智四下環顧松林後,拍拍母親肩膀說:「您看,隔壁村的利根在那裏,你們不是好久沒見了嗎?」

宮兒對他的心意不知是否明瞭,總之她故作無心似的,目光只追尋着白頸鶴。

交抱着胳臂半晌,菅流說:「至少該說明理由,我想聽你解釋爲何變成這種局面。」

宮兒拉回緊盯到入神的視線,表情也轉爲柔和。

立在一旁的宮兒緘默不語。她表示不想擠人羣衆,因此三人就留在原地。

「你以爲拋棄一切、換副面孔就好過日子了?沒想到你是這種人,也不知道我上山下海找得有多苦。」

菅流發覺她十分驚訝,就聳聳肩。

「你是想放棄爲故鄉的親友報仇嗎?不但沒能打倒敵人,連三野橘氏世代繼承下來的勾玉使命也沒辦法完成。就算大王的後裔再發威造孽,你也坐視不管嗎?」

宮兒又輕輕說:「我能體會那種絢麗的人生……但是卻很悲涼。」

「……你說啥?」菅流首次露出氣怯的神情,錯愕地望向少女。

「就是跟你同行效率會更高一點,一起去角折吧。」菅流答道。

菅流輕易一掌就握住他的拳頭,讓對方絲毫動彈不得,菅流瞪着神色驚慌的真太智,說:「少來礙事,遠子還有任務必須完成。」

「真傻!」菅流突然說,「你可知道小俱那就只想奔來這裏?那小子一心一意想再與你相見,就連我都沒察覺,他卻感應到你的所在之處。沒想到遠子竟然如此消極,讓我忍不住想同情他呢。」

「那你爲何選擇北上征討?爲什麼決定要去角折?」

遠子一臉茫然地注視着菅流,對她而言,從青年口中聽到這番話實在太意外了。

「就算被你責備,我也認了。」遠子輕聲說,「尤其對你,我實在無話可說。但是,以前的我總是無知地勇往直前,無論對自己或是別人全都毫不瞭解。」

「你打算就這樣讓一切付諸流水?明明那麼奮勇地去追尋小俱那,現在態度卻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確,在這裏的宮兒不再是以前的遠子了。」

宮兒頓時啞口無言,原本想扶起被擊倒在地的真太智,此時也住了手。

「你明白什麼?」倒是小俱那充滿興趣地反問他。

「混賬東西!」突然菅流火氣湧上心頭,朝真太智大吼:「統統給你搞砸了!」

宮兒扭絞着衣袖,吞吞吐吐說:「我不是你要找的女孩,對不起……」

然而,那時她究竟想說什麼,已永遠無從得知。少女突然屏息,渾身如墜冰窖般動彈不得,簡直彷彿撞邪一樣。

「嗯,這就夠了。」她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遠遠看他就好,這樣的眺望距離我就能認出來。來到這裏的是一羣與平靜度日無緣的人,跟海邊村民的生活完全不同。」

「也許吧。」

菅流狠狠睨他一眼,「給我閃開。」

菅流不禁仔細打量她,「這就是勇闖大王宮殿、奪回勾玉的傢伙所說的話嗎?」

「忘記那小子就好了嗎?你能捨棄曾經追尋的小俱那,忘得了他嗎?」

「那不是臉,是頭盔啦。」

菅流感應到的呼喚的確來自北方,於是他沉吟着交抱起胳臂。

灘邊湧來的波紋泛起白沫,白頸鶴輕踏小足,跑走着叼銜餌食。

「你問原因,我也不明白。」小俱那認真答道,又說,「假如那一次飛行就有感應,或許當時遇到的狀況與其他時候不同。你能不能再試一次?」

菅流帶着遠子飛往人跡罕至的海邊盡頭,兩人獨處後,青年緩緩問道:

就在母親和熟人談話之際,真太智乘機牽起少女的纖手。「你覺得很無聊吧?我們到那邊好了。」

「變成女人的人才會說想嫁丈夫喔,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宮兒。」終於能開口說話的真太智握住少女的手臂。「別走,我不想你跟這傢伙離開。」

由於人多擁擠,他們站在相當遠的松林土堤上。來自真幻邦一行人的小小身影隱沒在人海中,僅略微露出頭部而已。

「可是……」她輕聲低喃着,忽然泛起淚水哭泣起來。「如果不這樣做……無論是你還是其他人,我都無顏再見了。」

「這又另當別論了,我是基於身爲這裏的村民纔來的。」遠子落寞地說,「我不知道他長途遠征到此地,不過還是可以把他當作來自不同世界的皇子。忘記三野也好,一直懷念逝去的過往也是枉然——」

「你才礙事呢。」真太智喘息叫道,「誰想把宮兒交給你?她一輩子都要住我家,是我的新娘。」

「我也要試嗎?」小俱那不禁露出喫驚的表情。

「自從你失蹤後,我和他相處了相當長的時間,如今總算了解了他的處境,反而是你對他一無所知。畢竟你成爲女人了……跟以前的遠子不同,變得平凡無奇。」

宮兒猶豫了許久,終於開口說:「我……」

「我不認識你,我不是遠子。」

「是啊,我就是這麼膚淺的女人,沒半點能耐,不像你那麼堅強。

「你又不是橘氏的人,到底響個什麼勁?」

「然後蛇神問我今後打算如何,我表示想忘記過去,當時就只有這種念頭。蛇神說要去探訪一位住在東湖的舊識,就順便送我一程,還讓我坐在它的後頸上。等我發現時,已到了這片海灘……」

少女的面色轉爲慘白到近乎透明,她縮起身子無法動彈,就在這個青年想上前拉她時,少女回過神拂開他的手,逃到真太智身後。

真太智感到有人影便回過頭,只見眼前驀然出現一個青年。他的身材高挑、束髮火紅顯眼,頸上還掛着五顏六色的玉串首飾。

「我不知道……」遠子無力答道,「我還無法適應這裏,也不知道今後能不能入境隨俗。」

他接着又說:「那麼你爲何要來角折?若打算忘記小俱那,就應該不想來看他。」

真太智立刻火冒三丈起來。性情剛烈的漁師往往容易衝動出手,他的火暴脾氣在同伴中尤其出了名。

「就是知道自己有多麼微不足道,根本不配當解決小俱那的戰土。我自認是除掉他的不二人選,這種想法真夠愚蠢,甚至以爲能和他以對等的實力相戰,其實我只是個平凡的小女孩罷了。」

「宮兒。」真太智充滿熱情地說,「你就一直留在我家吧。我會努力工作,不會讓你傷悲,無論你從何處來,我都不在乎。雖然娘說你總有一天會離去,可是我不這麼認爲。你會留在這裏吧?會想加入我們,不是嗎?」

「你真的打算跟那人一起生活?」

「只是試飛一下而已,馬上結束。」菅流不由分說就自作主張,「當時唯一的不同就是跟你在一起啊。」

「對不起,我沒想那麼多,只能狼狽逃開,因爲我無法容忍自己的失態。」

驚慌的宮兒連忙搶到兩人之間想要阻止,「別這樣,菅流。真太智沒做任何事,不是他的錯。」

「我看得很清楚哪,皇子的臉上金光閃閃。」這位母親答道。

「原來如此。」

「不要!」

真太智護着少女,大喝道:「不要纏着她!沒聽見她說不認識你嗎?快滾吧。」

了,現在想起來簡直如夢一場,我竟然與巨大的蛇神相遇。」遠子憶起當時情景,就緩緩說,「蛇神看到玉之御統,就說他不但見過勾玉還長期守護過,如今任務轉交正要返回老巢,還問我爲何擁有御統。」

「娘,我背您好嗎?」真太智問道。

菅流突然抓住他的衣襟,「那就來吧。」

橘氏只要有你不就好了?所以,最好讓我忘記——」

「宮兒,他是誰?」真太智尖銳地問道。

「你在裝什麼蒜?」青年憤憤說道,「遠子,這到底怎麼回事?」

他們再次來到上空俯瞰這片國度,菅流這次總算掌握狀況了。他感應到這時又有搖鈴般的呼喚,絕對錯不了,這是因爲和小俱那在一起的緣故。

「那你想說你現在瞭解了什麼?」

宮兒無言以對,以近乎哭泣的表情望着真太智。

菅流坐在岩石上,眺望海面半晌後又問道:「……你是怎麼來的?爲什麼來這裏?」

灘上的民衆密麻如潮,老弱婦孺、鄰里鄉親全聚集來此迎接皇子的駕臨,這羣對真幻邦極有好感的人民彷彿美夢成真。真太智母子稱宮兒是從「龍宮」——海底龍王殿——來人間的女孩,他們會欣然接納宮兒,正因爲龍宮及都城皆屬超凡之地,因此就像真誠地接受異界般,他們也同樣歡迎這位皇子。

面對菅流的質問,遠子只有靜默不語。

「住手!」就在宮兒失聲高喊時,真太智早已猛拳揮出。

菅流原本在膝上支着頭,於是放下手臂。「那不就是峯頂的蛇神嗎?他的故鄉原來是大海呀?」

「是真太智和他母親救起我並帶回家中,他們對來路不明的我非常親切,剛來這裏時我的舉止還有些反常,連話都說不出口,多虧了他們善意照顧才恢復正常。如果留在這裏,我覺得似乎能忘記他……能遺忘小俱那而活下去。」

「算了,我大概知道。」

菅流的一字一句刺痛着她,於是遠子按住胸口蹲下身。

「沒想到你在這裏。」那人沉聲說,「真叫人……找昏了頭。」

遠子默不響應,低着頭以足尖輕玩沙上的貝殼。

來到可暢覽海景的地點,真太智就停下腳步,重新凝視少女的燦容。

「有點太遠了。」真太智窺望着少女的表情說道。

「你不是叫出我的名字了嗎?」菅流表情險峻地說,「爲何要說不認識我?你以爲忘記一切就能這樣矇混過去?」

「我不認識。」

「讓我來幫助你,只要宮兒願意,我會一生珍惜的,就答應我吧。你討厭我嗎?」

那是遠子的呼喚,或許——小俱那下意識中直覺的事情,御統已有所感應。

菅流緊蹙起眉心,「那你爲什麼不來找我?這還算同伴嗎?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支持的,沒想到你卻只把御統丟來,我最火大的就是這件事。」

「我當時是情非得已。」遠子嘆了口氣。「爲了打倒小俱那纔不得不那麼做,非拼命達到目的不可。可是沒想到事實並非如此,當我領悟時,所有心防都瓦解了。」

略感困惑的菅流凝視着少女,她抽泣着說:「爲什麼要找到我?明明就希望你能忘記,以爲我不在人世……」

遠子凝眺着岸邊,彷彿望見倒臥沙上的自己。

遠子不由得滿臉通紅,「平凡無奇又怎樣?不過我真不敢相信你曾和小俱那相處過,這究竟怎麼回事呢?」

「我本想解決他,事情卻自然發展成這樣。而且,也因爲只有他一人始終相信你絕對沒死,所以我們才四處找尋你的下落。」菅流又補充說,「我從旁觀察他,發現這輩子從沒見過這種怪胎。最怪的就是,那小子竟然沒有主見。」

遠子隨即插嘴道:「不是沒主見,是不善於表現。」

「現在這樣可不行,劍力的意志比他強過太多,因此那小子只能任憑擺佈。他本身沒有足以讓劍力屈服的心靈支柱,而且也不曾擁有。如今他能脫離大蛇劍,遠子,都是因爲有可以與你重逢的信念在支持,其實他正處於岌岌可危的狀態。」

菅流又努力道:「那小子除了你以外是一無所有。去看看他就知

道了,你會驚訝在那眼中有多晦暗,有那麼多人簇擁着,受盡百般尊榮,卻沒有絲毫能留駐於他的心中。沒有任何人能分擔他的心事,連我也無法讓他解脫。劍力可不是輕易就能驅走的,若有機會達成——也只有遠子才能做到。他追求的唯一,就是你。」

遠子俯下臉,陷入長長的沉默中。

菅流起身走近她,語氣並不帶責備,只道:

「該是承認自己感情的時候了。你們明明這麼思念對方,還一點也不瞭解雙方的牽絆有多深。你就別再逃避不忍殺死他的事實吧,你喜歡他的程度足以拋棄復仇和使命,不是嗎?」

遠子霎時僵住,眼神避免直視菅流。

「你一定覺得我像不懂事的傻孩子吧。可是,我也考慮了很多,從那天起我就一直不斷思考着——在船上和小俱那相遇,看到他時,我很清楚自己下不了手。」

背對着菅流,遠子面向海說:「……小俱那沒改變,可是也算變了。不論改變或不變,我都無法憎恨他,對他只有愛和思念。我好喜歡他,喜歡他勝過任何人,從以前到現在唯一喜歡的人就是小俱那。可是,這樣不行,我無法爲他付出任何東西。」

遠子的語氣中沒有猶豫,也沒有難以啓齒。菅流懷疑是自己聽錯,便凝視着她。

「假如陷入戀情,我就會和明姬姐一樣重蹈覆轍,明知會遭遇不幸仍執意去愛,最後只能踏上殉情一途。我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三野的大巫女曾說,小俱那也是武尊——就像身爲武尊的大碓皇子一般與長壽無緣。他和大碓皇子像極了,真的好像……我們的戀情也只會有令人欷獻的結局。假如不能親手解決他,我還不如遠遁他方,就算想殉情,我也實在不忍見到他在自己身旁結束生命。」

了不起……菅流低吟般自語。女人就是這點讓人刮目相看,突然就來個女大十八變。

「因此,請別告訴小俱那有關我的事,拜託,別跟他說我們在此見面。」

菅流低聲問道:「你打算再也不見他了?就算了解他的心意,也決心如此?」

遠子咬緊脣,答道:「我比不上明姬姐有氣魄,連她都不能阻止的事情,我也無法做到,求求你別再爲我費心了。」

「如果小俱那就這樣無藥可救地死透了,你也不管?」

「我能管什麼?」遠子突然怒道,氣勢洶洶地逼向菅流。「你好過分,我只是個女孩子呀。你這麼想逼我走上絕路?難道我就不能追求平凡生活的幸福嗎?」

小俱那會來這裏,與我重逢……

—離去前,菅流再度正視着遠子。

「這算哪門子的怪事?氣死人了!雖然你從大海過來,但爲什麼非得當成稀奇貢品獻給皇子不可?」

她感覺得到大家投來的好奇目光,只能佯裝不知,但即使她背轉身時,仍然聽見一陣窸窣低語。

就在遠子甚至猜想真太智母子可能棄她而去時,終於發現兩人還在此處,眼前那個熟悉的身影似乎急得快哭泣了。

「別煩我!」悶悶不樂的真太智咕噥說道。

深感興趣的老者將遠子從頭至腳打量一番。

小俱那在她耳畔輕輕說:「我不能不去尋找,因爲你是我的唯一。

遠子拿起衣裳凝視半晌,突然俯下臉。眼前浮現了在船上的小俱那,他的面孔、聲音,還有流淌的鮮血——遠子終於覺得再也無法逃避面對他了,終於又回到從船上逃走的時間和情景。

「不過我想捨棄這個名字,而且不會再有人來找我了。」遠子顯得有些認真地說道。

3

突然間,遠子憶起夕日中的白鳥,還有明姬在新年敘述夢境的情景,幾年來她都不曾想過這些事了。當時感到不祥的預兆,如今她終於深有體會。白鳥正象徵着優美卻不祥的輝族,若與他們有所牽連,甚至可能因此喪命。或許明姬心裏有數,而大巫女也有預感,可是她們依然默默承受宿命。

「沒想到很平凡嘛……」

「這無所謂原不原諒。」

「我不知道,我與他不同,只是個沒有能力的女孩。請幫我拒絕村長,我無法面對皇子。」

「等等。」

「我絕不允許你被帶走,我們逃吧。不然就現在成爲夫妻,我怎能將你交給別人呢?」真太智激動地說着,就想抱住她,遠子回過神,慌忙推開他的手臂。

將他關在門外後,這位母親說話不再聲勢奪人,只和氣問道:「我聽真太智說你和一位在來角折之前的舊識見過面,那人怎麼稱呼你呢?」

「聽說是龍王帶來的……」

「別做出丟臉傻事,腦袋瓜給我冷靜點。」

遠子無言以對,於是老婦又說:「村長說起這件事時,我就認爲你該去見皇子喔,我覺得你纔是皇子盼望的人選,甚至覺得你就是爲了這理由才從龍宮現身的。」

真太智發現遠子走近就飛蹦起來,直朝她奔來。

遠子點點頭。雖然無意綾羅裝扮,然而覺得既然不再是宮兒,那麼就該恢復來時的模樣。

「人生是由自己抉擇的,旁人不能多言,就算你將來抱怨也無濟於事。」

「那傢伙呢?」

那就是,他是小俱那。

「我不是討厭或想趕走你才這麼說的,你要明白哪。」老婦平靜地說,「我們發現折翼的海鳥飛不動時,就會出自憐憫來照顧它;可是當它康復了,便會放回天空裏。這樣做是爲了彼此都好。」

可是小俱那會來與我重逢……

遠子哀傷自己的處境好艱難,哭泣一會兒後,總算走回原先來看熱鬧的地點。雖然不想面對人羣,但還是十分擔心捱了菅流拳頭的真太智。

真太智的單邊眼皮有些浮腫,不過並無大礙。遠子放心地勉強擠出笑容。

「我知道我們沒有將來,不過,算了,沒有關係,因爲我明白自己的感情已經無法遏止了。我喜歡小俱那,今後無論有任何困難都會一直喜歡你,我會留在你身邊——」遠子淚眼婆娑地笑着。「一定陪伴你到最後。」

「我喜歡你。如果你離開,我會崩潰的,真的真的好喜歡你。」

「宮兒,你去哪裏?我到處在找呢。」

「我也在找你,以爲你一氣之下回家了。」

「放開宮兒!」突然有人喝道,原來真太智的母親正站在門口。

「都是娘不對!」真太智惱怒地回吼母親。「爲什麼同意讓她走?」

「小俱那需要心靈支柱。」

遠子發覺自己正擁抱着小俱那,彷彿在三野時常有的動作。然而如今的小俱那高大修長,反而是她被包容在臂彎裏。村長和隨從驚異地注視着兩人相倚相偎、重影相疊。

「別怨她了,就當作是一場美夢吧。你沒有喪失什麼,不過那孩子卻失去了歸宿,必須面臨更嚴酷的情況。雖然路途艱險,那卻是她原本該去的地方。」

「遠子……」她悄聲回答。

真太智的母親沉默半晌後,說:「遠子,這裏是寧靜的小村,從我出生以來這裏就沒有改變,丈夫不幸遇難早亡,這也不算稀奇,因爲畢竟是各個海邊常有的事。然而你出現的方式是多麼奇特,之後過了不到三個月,大王的皇子也來造訪。我認爲這兩件事情的確有潛在關聯。」

真太智露出喜悅的笑容,因爲他明白村長並沒有蓄意挑剔。然而,事後才知道其實這時老者早對兩人另有打算,不過是在他們返回矢田村的翌日以後,情況才急轉直下。

「他走了,以後不會再來。我該向你道歉,真對不起,傷很痛嗎?」

真太智的母親從家裏眺望外面情景,就走近背對着戶外的兒子,說:「我就覺得事情會這麼發展,看來我還是有先見之明哪。」

「我猜你是無法忘記過去纔想平靜度日,我完全不懂你指的幸福是什麼,不過,你認爲好就好了,我實在不該干涉,這樣立場不夠超然。」

「你應該心裏明白,真太智也必須認清事實,你的命運不該留在這裏,就像那位皇子暫時駕臨一樣,你也有別的宿命因緣。」

可是,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法,只能這麼做……

第一次離開屋舍站在衆人面前,遠子知道自己成爲了話題人物,仍舊感受到一種被另眼相待的滋味,這種隔閡何時才能填補,連她也毫無頭緒。

真太智帶着遠子來到村長面前,只見對方是個典型的討海人,語調也粗聲大氣得讓少女以爲他在發怒,不過那張軟如皮革的臉上皺起無數笑紋,說:「原來你就是來自大海的少女?」

菅流認爲自己的確反常,事態不該演變到如此局面……

「你是說害怕皇子嗎?」

「他們叫我宮兒,在矢田村承蒙許多照顧。」

這位母親注視着遠子的眼瞳說:「你也可以選擇真太智,不過這樣將會造成大家的不幸。村長一旦顏面掃地,真太智在此地將會難以立足。或許村長可以再找別的姑娘獻上,但是皇子可能不盡滿意,而那個姑娘說不定也有自己的意中人。」

「跟我來,剛剛我才告訴村長有關我們的事呢。讓我來介紹,如果有村長支持,我們很快就能結爲夫妻。」

「你不會原諒我吧?」

氣喘吁吁的真太智突然說:「宮兒,快逃!跟我一起走。」

「宮兒,你在哪裏?」

小俱那見到從屋舍中出來的少女並不驚訝,似乎確信她就是遠子纔來這裏。

老婦從她前面走過,坐在放置於房間最裏側的一個長箱前,打開箱蓋取出絹裳。

遠子屏息凝望着小俱那的面孔,即使非常瞭解曾經發生過多少不幸和罪孽,但這一切都抵不過此時此刻他的一瞬表情。自己還期盼什麼?怎能捨得讓這縷牽絆斷了線?如今,小俱那前來履行昔日遙遠的約定,來與遠子相會了。

屋外可聽見人聲喧雜,或許是皇子一行早已抵達,也有可能只是先遣使者來到,可是遠子已經迫不及待。

原本以爲菅流會狠狠教訓自己,如果他劈頭呵斥一頓,在盛怒中分道揚鑣,或許還能將昔日完全忘卻。可是意外的是他如此善解人意,遠子因此有被離棄的感覺。下定決心不再相見固然惆悵,不過對他的內疚恐怕一輩子也不會消除吧,是自己主動找菅流離開伊津母,卻推卸一切責任只知逃避。

「我是從龍宮來的神祕姑娘,這樣你也喜歡?」她輕聲喃喃說,「將來也會?——」

「怎麼會這樣。」感到恐懼的遠子不禁無言以對。

菅流將前發一攏,似乎死心道:「還記得你說過日高見國有第五塊勾玉的事嗎?這裏就是『旭日東昇的日高見國』喔。雖然我本來不想繼續當御統之主,不過既然揹負使命就只能完成任務。今後我要去尋找它,只要搜齊地上的五塊勾玉串成御統,也許就有辦法解救小俱那。既然遠子拒絕,那我不會再來打擾了。」

老婦邊將絹裳披在遠子的肩頭,邊說:「這三個月來,你變得愈來愈美了。我也不是不瞭解兒子的想法,他這陣子可要寂寞了。」

「宮兒,娘說的話你可別當真喔。」真太智氣沖沖道,然而家中畢竟由母親掌權。

「就是那個姑娘,住在真太智家裏……」

遠子感到臉上血色盡失,真太智就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撼着。

即使知道自己沒這份權利,還是不得不去尋求。」

「我們不該去角折的,帶你去就錯了。也不知是誰向真幻邦皇子通報你的事,據說皇子大感興趣,還率領家臣前來這裏,村長因此打算把你當成獻禮。」

「別急,在皇子駕臨前先耐心等待吧。使者會來通報的。」老婦規勸她說道。

遠子在附近稍感尷尬地向人問道:「請問有看到矢田來的真太智嗎?」

「你從何時起變成替他說話?真奇怪,明明你就是玉主。」

「我只會讓遠子傷心的。」小俱那說着,有這種不祥預感的人並非遠子一人。「明知如此,還是忍不住來這裏。我好想見遠子,希望有你爲伴……像從前一樣。不過,這是我的任性要求,我不該有這種奢望。」

「我不喜歡被動地等待厄運,寧可自己主動飛身上前。」遠子相信明姬也是如此。「這些日子真是謝謝您的照顧,若有機會我一定報答恩情,永遠不會忘記您的善意,後會有期了。」

「究竟怎麼回事?」

遠子一瞬間露出有點不服的表情,卻默默起身,不久又喃喃說:

「是啊。」遠子吸了一口氣說,「或許我真的明白自己的怯懦,只想求得依賴而已。可是我還是好害怕,到現在仍然如此……只是再怎麼怕也不能解決事情。」

「爲什麼你會沒有其他一切?」遠子將臉頰埋在他懷裏說,「一無所有的人應該是我,連守護你、讓你解脫都無法做到,玉之御統也沒有了,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喜歡你罷了。」

皇子在召喚……我無法抗拒這場重逢,彷彿是明姬姐的化身。

遠子似乎在海灘獨自發怔了好長一段時間,不知不覺日影已偏西,於是她快步穿梭在斜長樹影間尋找真太智,觀看皇子隊伍的人潮開始散去,如此反而難以尋覓。

「我直覺是你,因此想來確定——」小俱那這纔開口說道,聲音透着深深的安慰。「我很想見你。雖然不該這麼做,可是實在想見你,我相信你仍然活着。」

少女手中的鉢盆滑落在地,裂成兩半,麪糰沾了一地,兩人卻無暇顧及。

我不懂這些,也沒受過巫女教育,無論是預言還是任何暗示全都消失了,可是我只認清一件事……

他不曾穿上鎧甲,只有數名部屬跟隨在後,而且也沒有坐騎,只一路步行過來。全村民衆都出來觀看,在四周圍成人牆,然而遠子卻對這一切視而不見,連任何一名隨從也沒映人眼底,目光只凝聚在他身上。

菅流消失後,遠子暫時獨自留在海邊,心底空虛無限,仿如寒風穿徹。

「怎麼了?」。

「原來是這麼漂亮的姑娘,真太智家裏撿到寶貝,也難怪驚動鄰里啊。」村長說着,就朝真太智看了一眼。「或許遭人眼紅會造成一些困擾,你就低調點吧。」

「這是發現你時身上穿的衣裳哪。」她將摺疊整齊的絹裳放在遠子面前。「稍微浸到海水,不過顏色還是很鮮豔,就像天仙的衣裳。雖然有仙女在羽衣歸還後就返回天上的傳說,但還是必須將衣裳還給你。」

「只是小傷,你會留在這裏吧?雖然我打不過他,可是你不會走吧?」真太智焦急地問道。遠子默然不語,卻點點頭。

「不,還是有點……」

「因爲我認爲必須如此。」母親泰然答道,「我和宮兒還有話說,女人家有私密要談,你就到外面去吧。別在這裏閒晃,不然成了鄰家笑柄,真是的。」

真太智又在日照仍高的時刻返家。遠子聽見他的聲音透着不太尋常,察覺事態有異,不禁手還捧着鉢盆就跑去迎接。

「那當然,我會一直喜歡你。」真太智爽快保證,拉起少女的手。

這樣就結束了……揮別過去,另一個我才真正從頭開始。

真太智的母親嘆了口氣,「我想你一定會這麼說。雖然你心裏很不舒服,但是這絕對是最妥善的方法。想穿這件衣裳嗎?我來幫忙吧。」

「是我自己。」遠子幽幽說,「不過,我不想留在這裏對周圍的人造成困擾。如果到皇子身邊最恰當,那麼我會去的。」

「是嗎?那麼從現在起我也叫你遠子,因爲這纔是真正的你。」

遠子輕輕走出門口,就在抬起頭時,發覺有衆多人羣聚集在場,皇子幾乎已來到屋前。

4

小俱那帶女子同返,在部屬間引起不小的騷動。從他目前爲止的行動看來,這簡直是破天荒的事。衆人於是面面相覷說:

「究竟怎麼回事啊?」。

「這種海邊姑娘……」

「你有見到嗎?真的那麼美嗎?」

「哪裏比得上都城的名媛千金,實在不曉得命尊在想什麼。」

「不,聽說是從龍宮派來的姑娘哩。」

「龍宮是哪裏,你倒說說看。」

隊長武彥突然出現,喝道:「吵死了!別胡說八道。」

一行人停留的角折村由於投宿的民家不足,因此僅有高階長官能住屋中,其他人皆露宿在臨時搭建的野營裏。士兵既習以爲常也就沒有異議,畢竟這是常有的事,而且與真正的野外相比,只要能接近民家就讓他們欣喜不已,反正沾皇子的光,無論去何處都受到不少歡迎,也因此除了小俱那之外,其他人對各地女性都閱歷相當豐富。

「說話該有分寸,竟然批評命尊的行爲……」武彥嘀咕說着,邊交叉起胳臂陷入沉思。

在他眼中的小俱那突然有了明顯轉變,從那朗澈的眼瞳看來,那名姑娘的存在確實非同小可。

有時都忘了命尊還年輕……

武彥暗想着,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

這種轉變只要不是壞事就好,到目前爲止,命尊的處境仍絕對大意不得。

另一方面,遠子還無暇顧及那羣部屬的想法。小俱那的皇子生活讓少女感到新鮮,光看他在人前的言行舉止就令她心跳加速。望見他的面孔,便覺得自己能守在他身旁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在他身旁總有衆人環繞,因此兩人幾乎無法交談,不過倒也不必急於一時,只要能凝視對方、時而相視微笑,就感到心滿意足。這種飄飄然的喜悅一直延續到黃昏,然而就在夜晚降臨時,遠子不禁開始考慮自己的立場,原來她聽見村長在晚飯後來稟報寢處已整理妥當。

沒有準備我的睡牀……是理所當然吧。

這時遠子才察覺此事。

我是受到皇子召喚纔來……

突然間,遠子顯得十分狼狽,自己確實抱定決心跟隨小俱那,可是與遇上這種情況又是兩回事。

談論明日預定事宜的幾位親信逐一向小俱那告辭離去,然後他終於說:

小俱那顯得更驚訝了,「你怎麼突然問起這些?」

「你問爲什麼——」就在遠子吸了一口氣的同時,突然感覺內心一輕。她的心仍激烈鼓動,不過語調卻變了。「或許因爲我是你的唯一吧。」

「怎麼了?」

我也沒有心理準備……

「屬下是指她今後還會隨您同行嗎?」

「你的相貌相當不錯,即使不是命尊也能獲得許多男子的青睞,安穩度日也是爲你好。」

首先,遠子在這裏簡直無所事事,白天小俱那爲諸事忙碌,幾乎無暇與遠子交談半句。來談話陪伴她時也僅限於夜裏,而且又立刻外出,連續幾日交談下來都不過三言兩語,遠子不由得鑽起牛角尖來。

「你應該知道命尊得到了不凡的劍力吧?那是承蒙命尊姑母,也就是尊貴的齋宮夫人所賜的神物,才讓他的御體獲得這世上最強大的輝神力量。不過或許正是這個原因,命尊似乎繼承了姑母的遺志,從來不曾接近女身。」

「方法是比如——」小俱那突然伸出雙手捧住遠子的臉龐,她還來不及驚訝,就感到雙脣交疊。「——這樣嗎?」

「別這樣。」小俱那慌忙擋在門口,「別走!」

她忍不住想詢問,但就在踏出產外時,黑暗中出現晃動的身影,一個熟悉的聲音對她說:

不過,遠子的擔心是多餘的。從翌日起小俱那照常在外夜宿,而接下來的每一日也都如此。遠子終於發現,他從來不在房內待到天明。

他走到遠子面前,凝視着少女,「我沒有履行約定,你一定覺得很過分吧。至今也沒做過可以勇於面對你的事,但是太不可思議了,爲什麼你還願意喜歡我呢?我應該讓你避之唯恐不及纔對。」

「太慢了!」

「我和尖哨在一起,有時去巡視附近,如此而已。」

「回答我。」

從過去以來,小俱那就偶爾會說出不太機靈的話惹惱遠子,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象子應該知道吧……那當然了,瞧她那副很有自信的樣子……

「我纔不信你每天晚上都這樣。那麼你何時就寢?說來說去,你爲什麼就想丟下我一人?」

遠子凝視着小俱那,語氣變得緩和下來。「如果這樣,那就將你的內心世界告訴我吧。我們現在和以前每天生活在一起的情況不同,彼此不瞭解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當然了。」小俱那注視着他說,「你爲何會有這種疑問?有何不妥嗎?」

我忘了……怎麼這麼傻呢?小俱那當然也改變了。

「對我來說——」小俱那話說一半,突然猶豫地住口。

「原來如此。」小俱那爽朗一笑。「沒事的。對我來說她絕對是最重要的人,我不會讓她獨自留下來。對了,你可以將我們想象成是烽火離散的兄妹。」

原來是武彥,他的語氣並不友善,在客氣中甚至隱含一抹輕蔑。

不待回答,小俱那就將遠子緊擁入懷,深情地吻着她。即使天塌地陷,也不曾讓她如此震驚。小俱那假裝不懂女人心,其實比遠子說的還更能心領神會,說不定連她自己都不曾發覺的事也瞭若指掌。突然失去優勢的遠子感到焦慮,甚至對小俱那抱存一絲畏懼,他的腕勁超乎想象,即使遠子有意抗拒,倘若他恣意強求,就真能爲所欲爲——

「你從來就沒說過喜歡我,只有我一個人說什麼喜歡你,都是在單相思!」

「等等——我在這裏休息,那你睡哪呢?」

小俱那於是偏起頭,「帶她同行很奇怪嗎?」

遠子差點被對方說服了,自己等於被宣告毫無立足之地。

那告退後,武彥經過遠子面前,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時,少女依舊裝出一

「不,屬下絕無此意。」

「不,只是說——」吞吞吐吐的武彥終於說出心中的疑竇。「屬下是對您將她留在身邊的原因感到不解。您若對她有好感,卻不見兩位感情有任何進展。」

遠子斜眼瞅着他,一臉不能置信。

「女孩子深夜外出很危險的。」小俱那困惑地說道。

「我們也離開這裏吧。你很拘束而且很驚訝,是嗎?不過我和他們一直都是這樣商討戰情的。」

遠子不禁連發怒也忘了,「你說他去見什麼?」

遠子深深吸了口氣,又徐徐吐出。並不是因爲對方稱讚自己的容貌纔會有此反應,而是突然對這個心直口快的武彥產生一些好感。

他經過深思熟慮後,終於說:「如果我在夜裏留宿,會有損你的清譽喔。」

「那要怎麼樣呢?」落居下風的小俱那說,「我喜歡遠子,也希望你在身邊。只要遠子在,我就有勇氣;只要有你,我甚至覺得能面對各種難關。我不想再失去你。」

遠子認爲他很可能純真地渴望過去的回憶能夠重現,或許他只想如此而已。可是從遠子來看,兄妹之間的感情纔不可能這麼親密,更何況就算兩小無猜,也沒有生死與共的必要。

武彥雖打算避人耳目地討論此事,卻還是讓遠子無意間聽進耳

「你是要我……離開這裏?」

「我們還常吵架呢。」遠子略微躊躇後說,「我很任性,時常大發脾氣。打架也是,總是我先去找人算賬。」

「我喜歡你。」

遠子驚訝極了,因爲他正準備離開房間。

「你是指什麼?」小俱那似乎相當意外,便反問道。

遠子本身也開始思索來此究竟有何目的,她逗留在此只會讓立場

「你能來,我好高興。」小俱那由衷地說,「我以爲當時的愉快時光永不復返了。我……做出讓三野民衆切齒痛恨的事,有時也無法忍受自己的所作所爲,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常常想起三野。那個時候的我天真又快樂,而且遠子也在——」

小俱那霎時鬆開臂彎,他抽身退開,深深凝視着遠子說:

更曖昧,應該是說無論是誰都不免對她起疑。這羣部屬對這位小碓命的意中人表達敬意的同時,他們眼中也微露出難以認同的神色。遠子對小俱那而言是唯一摯愛,可是他除了是遠子心儀的對象之外,還是全體屬下景仰的人物,他們全爲了小碓命才奉獻熱血、遠赴邊境。若想留在小俱那身旁,不僅要得到他一人的允諾,或許還需獲得部屬的認同;然而以他們的標準來衡量,遠子的地位只算是無足輕重。

遠子又盛氣凌人地說:「請你讓我知道自己留在這裏的意義是什麼,我不要什麼回憶,那都是靜止的,可是現在和今後都有方法可以改變。」

怪,無論是誰都猜不透爲何我會跟來這裏嘛……

「你真的這麼認爲?」小俱那嘆息着說,「那都是假的,我甚至希望你能分給我一點勇氣。堅強的人才能替人設想——就像遠子爲我所做的一樣,可是我卻自顧不暇,從以前就是如此。」

她想着那小子若真不瞭解自己的心意,那她打算一直提示他到點醒爲止。

小俱那好遲鈍!

「因爲在下實在無法想象呢。雖然很清楚你與命尊是青梅竹馬,但是關係也不過如此而已,希望你能識大體,瞭解身份懸殊的道理。」

「沒有改變?和以前一樣?」遠子謹慎地問道,「如果那樣的話,就表示你對我沒有愛意。我變了,不再是以前的遠子,你並不想了解這種變化,只要你願意就能輕易瞭解,可是你不肯。」

武彥不疾不徐地說:「的確命尊不曾向屬下們談起私事,但即使如此,在長征中朝夕隨侍就能知道他的行動。命尊在夜裏是與神明相見。」

遠子生氣地望着那個身影說:「讓皇子獨自在危險的暗夜中巡行,難道這就是你們的例行任務?爲何不阻止他?」

「你累了吧?今晚就睡這裏好好休息。」

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等他離去後,遠子不禁交抱起雙臂。

「你想知道什麼?」小俱那輕聲詢問,「的確沒錯,我們自從離別後經過太多風風雨雨,在我內心,也只有對遠子的心意沒有改變。」

「是啊。」小俱那發出短促的笑聲。「你就是這個毛病,結果別的小孩揍了我,你又跑去討回公道。因爲你很男孩子氣,都輪不到我出手。」

他不再是在遠子催促下才敢行動,也不是跟在她後面的那個柔弱男孩。至今依然保留昔日面貌的,或許正是她自己。

若態度軟化就無法表達真正的心意,遠子於是一鼓作氣道:「爲什麼不能留在這裏?牀鋪都準備了,你不是很想多跟我在一起嗎?」

遠子不禁獨自羞得滿面通紅,就拉起被子蓋緊。如此想來,以前爲了是否去當巫女鬧得不可開交,卻反而漏聽了母親談起這方面的知識。

小俱那首次留意到遠子語帶怒氣,就喫驚地折返回來。

遠子一瞬間幾乎喜形於色,繼而一想又覺不對。

「請等一下。」遠子聲音硬澀地喚住他。「我還有件事想說。」

「命尊身份特殊,而且常有庇佑相隨。」武彥說着,並趁此機會直接挑明道:「希望你別慫恿命尊,也該是讓你瞭解狀況的時候了。」

小俱那走後,遠子不禁感到泄氣,覺得自己太多慮了,實在不值得。不過將牀位讓給她而主動離去,的確是小俱那的作風。

遠子隨他來到只有原先房間一半規模的狹小室內,僅點亮一盞幽暗的油燈。兩人原本大可暢所欲言,她卻格外緊張,即使有許多話題想聊,此時卻絲毫想不起該講什麼。相較之下,小俱那顯得十分鎮靜,至少在遠子看來如此。

「既然獲得神明垂青,自然要付出代價。在下僅將所見稟告而已,希望你別蠱惑命尊的心志,這是爲了我們全體,甚至整個豐葦原,你不能只顧全自己而破壞一切。」

「我——慫恿他?」

小俱那絲毫沒察覺到遠子的情形,也沒想到她聽見自己與武彥的談話,即使知道少女聽見,大概也八成不會去深思她的反應如何。就在這夜,他照常只談起幼時種種,接着準備離開房間。

「現在你成爲統帥了。」遠子說着,覺得內心不知爲何劇烈鼓動起來,真擔心會讓他聽見。「而且還擁有最強大的力量,跟以前的你完全不同呢。」

「放開我。」遠子心想在這種時刻不該示弱,但心中確實起了怯意,她作勢推開他。「我懂了……求求你。」

「你是指小碓命不是與女子過夜,而是和神明在一起?」

這種變化究竟與劍力有何關聯……

「別擔心,我常在外露宿。」

「你又瞭解小俱那什麼?你根本就對他一無所知。」

「我想問一件事,半夜你都在做什麼?外出嗎?既然身爲皇子,你該不會像菅流一樣在別處找姑娘吧。」

「實在令人不敢領教啊。在下希望你能留在屋內,免得聽侍衛的閒言閒語。」

惱怒的遠子幾乎感到窒息,「你竟然偷聽,是嗎?」

遠子感到似乎有某種晦暗的隱情存在,雖然不瞭解他眼中浮現的那抹感覺,但那絕不是充滿光明的希望。

人家抱定多大決心纔來這裏,他卻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

小俱那說我們是兄妹……

小俱那感到無言以對,於是靜靜不語。

裏,她聽完兩人的對話後就匆匆離開,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向小俱

前來討論今後進軍路線的武彥環顧四周,確定在場人數不多後,就向小俱那沉重開口問道:「屬下想請教,命尊對那位姑娘有何打算?」

「那你就留在房間裏嘛。至少一次也好,我希望你待在這裏。人家明明希望能在你身旁,卻從早到晚連輕鬆開口都沒機會,我真不知道這樣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遠子憤然放下手臂。

果然大家都不能理解呀,是啊,我們這種關係當然會讓人覺得奇

然而,小俱那仍溫柔地望着她。

小俱那轉身離去了,感到天旋地轉的遠子並沒有阻止,在回過神跑向門口時,他的身影已消融在暗夜中。遠子怔怔望着戶外的幽暗半晌後,想道:

「我不會再這樣對你了,只是想告訴你也有這種瞭解對方的方式,可是這樣就會失去遠子。我對你的珍視勝過一切,不能讓你淪落到受那把劍的迫害。」

「你把我當什麼了?」遠子霎時怒氣爆發。「你知道大家會怎麼想?事到如今就少說這種蠢話,你究竟打算怎麼樣才叫我來的?如果關係總是這樣曖昧,乾脆讓我走好了。」

「比如今晚的事。」

遠子將話鋒一轉,直接切人正題。

「……那麼你既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安穩度日,爲何還選擇追隨小碓命?你應該預料得到他的未來命運吧。假如我珍惜生命,就不會待在他身邊了,至少這種程度的覺悟我還明白。而且,我還必須說,你們若是因爲劍的關係才尊敬他,那就大錯特錯了,尤其更不該日夜隨侍在將領身邊,卻不知道他的痛苦。那把劍只會導致毀滅,最糟糕的是造成他的自毀。你們打算袖手旁觀嗎?豐葦原不需要劍,你們的命尊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件事情。」

武彥驚訝地默默無言,過了許久,他才終於喃喃說:「這好像是出自巫女口中的話語啊,在下以爲你只是普通女孩。」

遠子突然浮現了笑容,「我就是普通女孩,不過卻是爲了你們的命尊才下定決心過來這兒,即使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這份心意,絕不輸給你們任何人。」

武彥欲言又止,接着略顯不自在地說:「我會再考慮看看,過去對你有太多偏見了。」

遠子微笑地望着他離去。武彥也是爲小俱那設想,光從這點來看,對他有好感也並非壞事。

那個人與我同樣關心小俱那,並不是因爲他貴爲皇子或劍主。

在瞭解小俱那獲得周圍愛戴之後,遠子變得十分振奮。她深深察覺到一件事,本來向武彥表明自己即使捨命也在所不惜的想法,在此刻有了轉變。

還有比犧牲生命更加重要的事情。無論現在還是未來,我都想活着,也希望小俱那能活下去。我知道這是違背宿命,我幾乎不可能戰勝劍主,儘管如此,還是希望能活下來。我喜歡小俱那,希望他能活着……

5

「只要挖井就沒有問題。」小俱那果決說道。

真幻邦一行人至今看到的日高見皆是遼闊無際的平地,以及人煙稀少的稀疏村落。居民散落各處生活,村落之間更是難以聯繫的連綿曠野,進入內陸後這種地形尤其顯著。即使逗留在村內,連讓一小隊人潤個喉的水都找不到,根本無法提供充足的水源。

「與其到遠方低地的河川汲水,還不如掘井更恰當。我們有足夠的人手可以幫忙,而且從長遠來看,村民的生活會變得更便利。」

就在召集村民調查水脈之際,當地的占卜師也同來勘查,因此造成不小的騷動。附近居民全都立即出來觀看工程,原本寧靜的挖掘地點因大批人潮出現而自然活絡起來,小俱那則被民衆層層包圍。

遠子也興致高昂地觀看,小俱那至今仍對建築熱情不減,讓她不禁感到十分有趣。另一方面,從村民的立場來看,也是同樣興致盎然。在他們眼中,理所當然覺得真幻邦一行人是如此光輝燦爛,率領隊伍的皇子更像是神明白天而降。

這就是輝神後裔的氏族,無論到哪裏都引入注目、受人尊敬。

遠子如此想道,微笑望着與部屬同樣滿腳泥濘的小俱那。幼時的他並不受注目,或許歸因於他老是懷抱着身爲孤兒的罪惡感——

小俱那看起來自信又開朗,這絕對是他原本個性的一面。在三野時他沒有歸屬之地,或許當時的他並沒有想象的那樣幸福……

如今,遠子覺得在日光下的小俱那才最接近他自己,率領衆人從事自己有興趣的工作時,他的眼瞳閃閃生輝。然而小俱那揹負着某種包袱,讓他痛苦到只能靠懷想三野來獲得慰藉也是事實,這一面或許只會在夜裏出現。

即使沒有劍力,小俱那也能領導民心。不是靠武力強求,而是衆望所歸。

遠子思索着,不覺將手握緊。

遠子無言以對,於是陷入沉默。

一種想法襲上遠子心頭,她覺得自己的存在讓小俱那很爲難,甚至將他逼入萬劫不復的險境。

「那當然,而且我也能繼續守護他。不過,這孩子有其他意中人讓我很不甘心,我爲他盡心盡力到這步田地,卻好像反遭他遺棄。」她朝遠子伸出慘白的手指。「只要沒有你就好了,他根本不需要你,這孩子只屬於我。」

「是啊。風力和水力會傳至身體並融合爲一,那一定是慈悲的大地女神所擁有的力量。」

「我很高興,可是……」猶豫一陣後,小俱那不知如何是好地說:

「無論發生任何事都絕不能離開我,懂嗎?你現在沒有地方能逃。還有,千萬要閉上眼睛,假如看到它就會被攝走魂魄。」

小俱那凝視着她,不久悲傷地說:「你也知道我找到了親生父母,因此無法逃離羈絆。」

小俱那的臉上沒有笑容。

忽然間,小俱那的手指使力扣緊,按痛了遠子的肩膀。

「異獸來了——來不及躲避。」

突然間,小俱那露出好奇的神情望着她。「你們的勾玉就是這種力量?」

「母親大人的身份特殊,我的出生也不單純。」

小俱那又說:「今晚是滿月,因此異獸的力量會變得格外強大,稍有疏忽就會被它擊敗。希望遠子別懷疑我珍視你勝過一切的心意,但是我應付它時會分身乏術,必須全神貫注對抗纔行。」

於是他含笑朝武彥走去,村女們望見遠子就毫不掩飾地笑了起來,應該是看出兩人的感情相當融洽之故,遠子也不禁露出笑容。

「當然想了,因爲喜歡你。」遠子說得十分明白。「喜歡的心情就是不再孤獨喔。你應該要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因爲有我在。」

遠子不認爲自己擁有對抗宿命的力量,但是她的個性終究不會坐以待斃。

「它簡直像好妒的妻子嘛。」

遠子聽見一個女性的聲音在命令小俱那。

遠子感覺他的語氣平靜異常,因此感到痛心極了,「那就不要割捨好了。」

小俱那以手背拭着臉,說:「泉水若只湧出一點就枯竭的話,那可麻煩了,我們就只能光着身子了。」

小俱那左思右想後,問道:「一旦曾經有過這麼強大的力量,你不會想再擁有一次嗎?」

又是刺客?……

小俱那心想,趁着暗夜來襲倒也正好。大王的密探無所不在——

「不,我不准你碰遠子。」

從幾步外的樹幹下出現一個嬌小身影。小俱那仔細一看發現不是刺客,卻震驚得內心一涼。

「劍屬於我的一部分。」他低聲說,「若要捨棄它,就只能將我劈裂。可是……時機來臨時,就算被劈裂我也心甘情願。」

遠子暗想,自己真沒膽量,腳下不聽話地顫抖不已。果然還是害怕極了,覺得緊閉雙眼反而更加恐懼,她感到小俱那的心房正劇烈狂跳,自己的心跳也怦怦加劇,就在兩人緊緊相擁、彼此的驚懼化爲一體時,出現某種東西逐漸迫近的氣息——遠子也清楚感應到了。那種氣息引起周圍空氣異變,令人毛髮直豎。

「不是妻子,是母親。」小俱那悄聲說,「它就是最疼愛我的亡母化身。對母親來說我是她的一切,即使死去也依然如此。」

小俱那感覺到夜色已深,就照常離開住處走進林中。今夜明月瑩晰,散落的枯葉上映着清光淡影。他靜靜走着,踏過的落葉發出簌簌微響,仰望着梢上滿月,他卻不由得緊張起來。皎白的妖獸宛如與月化爲一體,在滿月時威力無窮。

小俱那在夜間會見的神明正是拆散兩人的力量,遠子認爲必須瞭解劍的真面目纔行。

當他驀然止步時,發現背後有些微動靜。即使對方身輕如燕,在枯冬的樹林間還是無所遁形。

「不行。」

「殺了我,你也活不成。」

遠子不禁感到背脊發寒。

獨自回到帳篷的遠子心裏有數,覺得愈陪伴在小俱那身旁,就愈恐懼有朝一日會失去他,她從重逢後就有這種預感。在兩人相聚的日子裏,無論是歡笑、活力,還是民衆的好意,她都能充分感受;儘管如此,糾纏小俱那的是沒有未來的虛無,即使他的笑容開朗,也覺得形影日漸淡遠,遠子幾次不禁想抓住他,阻止他離去。

遠子略微思索一下。

「知道就慘了。」焦急的小俱那匆匆說,「你根本不曉得我會變得多麼異常,現在正有一隻異獸來到這裏,它就是『力量』,也是『死亡』。那東西原本屬於我的一部分,是爲了與我合爲一體纔來的。雖然我的情況危急,可是在場的其他人更危險。」

倘若不是劍主,他不知能爲大家帶來多大的幸福啊,而且他本身也可以同樣獲得幸福,我明明就覺得他有這份希望……

遠子可以深深感受到小俱那的痛苦,她無法忍受這種折磨——爲何非對小俱那苦苦相逼不可?她不是爲了讓小俱那受這種煎熬纔來陪伴在他身旁的。

他早就習以爲常,與其說憤怒,倒不如說是厭倦,於是他朝對方叫道:

遠子感覺到摟住自己的小俱那正凝視着遠方,異獸已近在咫尺。

小俱那喃喃說着,情急之下突然抱緊遠子,少女的頭壓在他胸前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竟想靠愚蠢的方法來解決愚蠢的問題。

「你割捨不了劍力嗎?」遠子悲傷地問道。

誰來救救我們……

「它想獨佔你?」遠子終於察覺到自己與異獸關係匪淺,武彥說小俱那不能接近女性,原來另有他意。

遠子望着臉上沾着污泥、衣衫全是泥漬的小俱那笑了起來。

「我不會讓小俱那死的。」遠子朝亡靈清楚表明。「你應該也希望如此吧。你不是向來就用劍在守護他使他免遭劫難嗎?」

「哎呀,你錯了,我頂多摔過兩三次嘛。」

「你的勇氣可嘉。」女子開口說,「敢與我對視,真是個狂妄丫頭。」

「遠子。」

睜開緊閉的眼眸,遠子正面對着異獸。眼底飛入的是一道白影,原本以爲是野獸模樣,看到的卻是一名女子。白裳曳着長擺,身段高挑纖細,烏髮如暗夜覆在身背,那容貌是如此高貴,即使透着妖惑氣息,仍感到姿態優雅。遠子心想,她生前必然是一位美婦,容貌與小俱那還有些神似。原來她就是小俱那的生母啊,對遠子而言,是長久以來最想親睹的人物。

然而遠子並不驚慌,只堅定地說:「你每天晚上都獨自面對它、與它決鬥?沒有人分擔你的煩惱嗎?瞭解狀況才能同甘共苦喲。雖然無法爲你做些什麼,但是有我分擔,就不會這麼懊惱了。」

遠子仰頭望着小俱那,認真說:「這我明白。可是我想留在你身邊,想知道你如何過夜。」

「現在不是鬧着玩的時候,快回去。這裏——不太安全。」

儘管這麼想,也已經太遲了,遠子覺得抓緊他的自己,就像是當時掉落水池般無助,而且這一次的關鍵在於小俱那是否有能力救她。

「你若堅持己見,那也好。」異獸突然欣然同意了。「這樣總好過你被人家奪走。你就殺了我,回到我這裏。如果回到出生前融合一體的狀態,或許你我都能返回天界。」

「殺了那女孩。」

「我不會讓你達到目的。我不是神,我是和遠子一起在三野長大的,那些日子絕不可能抹滅。」

「遠子,你怎麼會在這裏?首先,你是怎麼溜出來的?」

遠子伸手一摸臉,再看手上時才恍然大悟。「討厭,連我的臉也沾上泥巴了。」

「有泉水是很好,不過馬上就有堆積如山的衣服等着洗呢。快洗掉泥巴,不然可瞧不出來誰是皇子了。」

遠子不禁用力環抱小俱那,她瞭解異獸正想盡辦法動搖他的意志。

遠子從心底發出悲願,但是無人能改變他們的苦境,能做到的,只有她自己。

「別提這些吧。」小俱那輕柔地撫着她的面頰。「你看,臉變成這副樣子,大家看見會怎麼說呢?」

「假如要殺遠子……我連你也殺。」小俱那突然發出聲音說,語調低沉卻堅定異常。

「你就爲了這才拒絕我?真愚蠢!無論在哪裏成長,你與我的血緣將會永存,回憶不過是一段記憶,我們之間的牽絆可是流在你的血裏,你就是會屬於我。」

「爲什麼想爲我分擔?我是個禍害——」

「你是指你不惜毀滅自己?」

「那女孩會瞧不起你的,她是個禍水。」

掘井順利完成,在衆人的歡呼聲中,從深掘的井底湧出清水。士兵彼此互潑泥水大肆嬉鬧,小孩們則歡笑着四處奔跑。即使知道流血大戰即將展開,所有兵民卻同時分享此刻的喜悅,他們感謝大地的恩賜、感動着湧澤的奇蹟,彼此的心情化爲一同。

「不要爲我做這麼大的犧牲。」

「別再說了,算了。」她終於對小俱那說道。

從沒想過她會說出這番話,小俱那一瞬間變得不知所措。

「沒問題,井水不會乾涸的。」注視清水的遠子保證道,「即使沒有玉之御統我也知道,如果有御統就能立刻掌握水脈在何處,可惜之前沒有用它幫忙。」

「她不適合你。」女子的語氣森冷而低沉。「關心你的女人只要一位就夠了,那正是我。這世上最接近天神的人就是你,因此你根本不需要凡間的姑娘,由我來守候你,只要注視我一人就行了。」

「你忘了?我們以前最會偷溜了呢。」遠子走過來,笑眯眯說,「呼,好冷。」。

「給我放開她!」突然女子尖聲嚷着。

「可以這麼說。」

然而,小俱那開口道:「即使如此,我也非殺你不可。母親大人若想與我化成一體,也只有做鬼才有可能。原本我就不該被生下來,根本不該存活在豐葦原。」

「我能讓你分擔嗎?就因爲是遠子,我纔不願意讓你陷入危險。異獸想排擠你,已經開始凝聚一股憤怒的力量,它知道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愈來愈重要。」

誰纔是禍水啊?遠子暗想着,原本恐懼的她霎時怒氣衝衝起來。

「你殺不了母親的。」異獸的語氣可說是十分沉靜。「你斬殺皇兄大碓皇子的慘痛心情,我可相當瞭解,難道你還要爲那種黃毛丫頭殺死親生母親?」

「不會走火入魔的,有御統的時候會很害怕,因爲自己不再是普通人。」遠子的髮絲輕輕飄逸,繼續說,「擁有御統後,就會深刻體會到大地之力流轉的奧妙,瞭解風、水和生命的生生不息,能體驗過一次這種感覺真好。至今我仍覺得自己比擁有御統之前更能深切感受許多事,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覺得世界變得好美,一切在我眼裏看來都美不勝收,眼前所展現的淨是自然精妙調和的結果,就像這井水也是如此喲。」

「以前菅流曾遇過一次,但是他有勾玉守護你沒有,竟然還跟着我來,真是太魯莽了。」

他將手搭在遠子肩上,感到十分猶疑。這時能折回去嗎?還是該讓她一個人離去?

「放開她。」

「給我出來!」

即使悲傷、恐懼,也只能畏怯地等待他消逝吧。

「怎麼會?——母親不該是這樣的。」

「異獸?」

「你又做傻事了,小時候明明常跌得鼻青臉腫,現在卻還這樣。」

「真好。」小俱那幽幽地說,「這與我理解的力量差距太大了。菅流能對御統淡然處之的原因就在這裏,而我卻無法如此。」

那聲音似乎想壓制欲言又止的小俱那,蠻橫地繼續說:「回到我這裏,沒什麼好煩惱的。你應該清楚得很,母親怎麼可能不處處替你設想呢?」

「就算如此,我也希望——」

「那又代表什麼?」遠子幾乎高聲叫道,「我當然知道這些,你難道不懂我就是了解,所以纔不顧一切前來?」

「照樣非殺你不可。」

遠子望着亡靈撲向自己,不禁縮緊身子,一種心驚膽寒的念頭掠過腦際——魂魄該不會就這樣被攝走吧?但是就在此時,突然光芒四射。

小俱那的母親受到光照的一瞬間顯出畏怯之色,蹙起眉頭以手遮住刺眼的光芒。

「怎麼回事?」

遠子回頭想看光源發自何處。不知何故,光線竟是從遠子後方相當遙遠的地方如疾箭般射來,那光芒讓她記憶猶新,而且還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遠子,我在這裏,快回來!」

她暗想,即使想回去,也動彈不得啊。

小俱那在哪裏?應該在身邊纔對……

剎那間遠子恍然大悟,就在她明白時睜眼一看,發現與剛纔所見的景象完全不同。

小俱那依然在她身旁,遠子發覺自己不省人事地倒臥在他懷裏。

「我……」遠子話說一半,望見自己胸前掛着閃爍生輝的玉之御統,接着看見湊近觀察她的菅流。印象中發光的就是御統,呼喚她的正是菅流。

「真拿這傢伙沒轍。」青年說着咧嘴一笑,看似十分得意。「我及時來救火,你可欠我一份人情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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