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白鳥異傳

第四章 戰禍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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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在王座上倚靠扶手輕支着頭,凝視身旁桌上放置的小盒。曾幾何時眉間的深刻縱紋不再消失,無論如何寬心,也成了永難消弭的痕跡。打開漆器盒蓋,幾重絹布鋪墊中僅置着一塊小勾玉,大王並不伸手取來,只定定眺望着玉石。

曲線優雅、一孔穿透的秀玉,蘊含半白瑩剔的硬質光澤,然而,它已喪失初時乍見的韻色。原本勾玉應如櫻花瓣般的薄紅,從內透出光輝來纔對。

盯着已死的勾玉,大王實在備感苦澀。長久以來追求的橘氏,在僅差一步終能接觸祕密儀式的堂奧之際,那名少女竟然拒絕向自己表白,在她表示爲主上而生、替他帶來勾玉的話剛說完……

阻撓大王實現長年夢想的人,正是大碓皇子。他受命冊封爲皇太子,也是衆皇子中的佼佼者,這點連大王也必須承認。然而另一方面,大王對於大碓仗着年輕氣盛才擁有的一切魅力和有勇無謀,感到一種強烈的焦躁不安,於是事態終於演變到一發不可收拾。正值青春年華的橘氏少女,對皇子的容貌及言行一見傾心,正因會愛上皇子的原因不辯自明,大王才如此怒火中燒。

然而,大王絕非輕易動搖之輩,他冷靜的程度,就連左右臣子都懷疑主上是否對這起事件不願責怪,是立場上情非得已才被迫採取討逆行動。但事實上,大王的憤怒是愈潛化就愈高熾。

忽然抬起頭來,大王高聲喚道:「宿禰、宿禰何在?」

「屬下在此。」一個沉靜的聲音透過厚帳傳來,那裏是他如影隨形的親信不時恭候待命的位置。

近來大王命宿禰奔走各方,因此沒料到他仍留在此處。

「既然沒有傳報,可見大碓和明姬逃往三野了。」

「真是遺憾之至。」

「那好,大碓無顏再回都城而逃到三野,可說正中本王下懷。如此一來,真幻邦的軍隊就可名正言順地進攻三野。」大王沉思般地緩緩說:「要獲得勾玉的祕密,恐怕必須踏人那片國度才能得到更多訊息,三野必然還存着什麼機密,本王命你擔任追討軍的幕後將領,去完成這項任務。」

「屬下遵旨。」帷帳中泄出的聲音答得畢恭畢敬。

「照你先前做的稟報,聽說不只一塊勾玉,這可是實情?而且你說不難想象其他地方仍有勾玉存在,甚至正在某處大放光明?」

「屬下蒐集的古老傳承中的說法正是如此。據說玉石的總數有五個,或有八個——根據不同傳說而數目有別,就像流傳至今的習俗中有串起橘子來驅邪避兇的方式一樣,由勾玉串連成的首飾稱爲『玉之御統』,而戴這串玉飾的巫女據說能擁有絕大的力量。」

「『玉之御統』……好響亮的名稱。」大王喃喃說着,泛起一絲薄笑。「你是如何打探到這些消息的?不愧是名探子,好好繼續效力吧。有關橘氏的知識,本王還缺乏得很,我只曉得若要解除那把阻止長生不死的『劍』所設下的詛咒,就必須仰賴勾玉的力量。」

「屬下當竭盡心力,誓死查明真相,這全是爲了陛下您……」宿禰回答的語氣相當四平八穩。

「嗯……」大王滿意地點頭,正欲再示意,靠近廊側的帳幔輕輕晃動,出現一名傳話的侍女。

這名衣點珠翠的年輕侍女優雅跪下,以銀鈴般的語調說:「啓稟陛下,齋宮夫人來訪,夫人還說請陛下務必垂見……」

大王驀然住口,揚起一邊眉毛。倘若是百襲姬以外的人要求參見,他必定當場回絕,但齋宮的臨時到訪,反而令人牽腸掛肚起來,最近她的行動有太多詭譎難測之處。

「宣。」大王不悅地說,侍女消失在帷帳後方。

真刀野開口說:「不要問或許比較好,想來你大概還不知情,我就說出來讓你明白。皇子已確定對方就是小俱那,而且非常震怒呢。」

「娘。」

如此一想,遠子便士氣高昂起來,可是不久又反而陷入極端低落的情緒中。這種不像她個性的沉鬱,原因就出在大巫女所說的不祥預言上:

甚至皇子爲了以防萬一,避免讓老弱婦孺遭受戰火波及,計劃在喪山山麓設置避難屋寨,因此整頓那裏又成了浩大工程,由於人手短缺,結果遠子等前往躲避的民衆必須全部自力更生。

「你……竟然做出這種事,將交由神宮保管的『劍』毫不忌諱地讓他看?……這種會喪命的事,你還——」

「你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傻話!娘不准你去久久裏,王軍即將到來,隨時都可能進攻久久裏。」

大王想抓住她的手臂,百襲姬輕輕避開身,她的眼瞳裏泛着危險的熠光,躲避的身姿仿如魅精。

象子怒瞪着明姬,「少說大道理了,會引起三野大戰,還不都是姐姐害的?姐姐已經不是三野第一的公主,沒理由向人說教。」

「只會跟別人誇口說本事有多好多行,結果自己在打混。你呀,就只會出一張嘴,好在大巫女和姐姐面前裝乖。」

可是,爲什麼?

與使者並騎而行的遠子朝上裏出發,大碓皇子應該正在那裏籌設陣營,因此遠子帶着明姬託付交給皇子的新上衣回去府邸。這件配線和鑲邊皆選用丹紅色的衣衫,是遠子親眼看見明姬在日暮後的孤州下,一針一線縫製而成的。

遠子不假思索就道:「我看這是你的偏見,大家都一致認爲象子將來就是大巫女的繼承人啊。」

「還是被你發覺我把人帶走了?原本打算做得乾淨利落些。」百襲姬並沒顯出狼狽之情,只淡然一笑。「是啊,皇兄全都料事如神,眼線遍及天下。我也察覺到在五瀨的侍從中有聽命於你之輩,那麼,想必你已摸清我帶那名少年到五瀨有何目的了?」

「所以我才必須趕在開戰前與皇子談。」遠子堅持說道。

突然間,象子高聲說:「老是這樣!每次都這樣!只要遠子跟我吵架,姐姐都一定袒護她。」接着象子哇的大聲嚎泣,胡亂推開人羣跑向門口。「我也有傷痛,可是誰都不當一回事。」

象子暫時不用值勤,從齋宮回來協助衆人備戰,但沒想到這女孩既礙眼又幫不上半點忙,嘴裏光講好聽話,遇到需要使力的工作總是率先開溜。遠子心想,遲早會和她槓上,像過去一樣變成口水大戰的吧。明姬也在屋寨,舉止依然嫺靜優雅,一心努力工作的行爲成爲大家的楷模。沒有任何人能像這位公主從早做活到晚,也無人能有她的能耐,即使對討厭的工作也持之以恆。遠子由衷地向她表達敬佩後,明姬就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多年來從事這種勞動早就習以爲常,這個答覆讓遠子心裏十分酸楚。

明姬姐注意到了我在想小俱那的事。

百襲姬毫不在乎似的回視大王面容,又說:

雖說里長家的變化不大,但較以往顯得更雜亂無章,借住的人數不斷增加,即使是凡事講求原則的真刀野都無法應付亂局。她是決心不去避難的女性之一,她將照料士兵並留守寨裏直到最後一刻。遠子知道在這勇敢的決定中,有一部分理由是母親無法忍受這間府邸再繼續泥亂下去。

暫時歇了口氣,百襲姬又意味深長地補充說:「我也明白皇兄在尋求橘氏的力量,然而與其追求虛渺的起死回生術,還不如靠『劍』來制霸天下,或許更能早日達成心願。」

「你是蓄意來惹毛我的嗎?」

遠子的老毛病就是受到同情便會態度軟化,她眼眶泛起淚光,連忙眨眨眼眸。

我們絕對會贏得這場勝利,戰勝後的皇子與明姬姐就能永遠幸福、長相廝守了。

真刀野進到一間東側單房,這裏原本是遠子他們使用的兒童房,現在卻改成放運來的衆多雜物的儲藏室。值得回憶的場所變得如此凌亂不堪,遠子實在於心不忍,不過如今也不是沉湎感傷的時候,因此只能視而不見。母女在堆棧的長箱和藤編箱圍繞中,對面而談。

「每件芝麻蒜皮的事都來稟告的話,本王可沒閒工夫聽。不過,我倒聽說你對他殷勤照顧還真不嫌煩,你打算留那個御影人有何用?」

大碓皇子的考量,是與其在寬闊的久久裏和大軍交戰,不如在上裏設置防守的營寨更爲有利,因爲這裏有山谷細道的攻敵優勢。皇子將本營移到上裏,因此當地呈現一片戒備森嚴的狀態,皇子的用兵計劃在於引誘敵軍前往三野陣心,再由預先埋伏在久久裏的盟軍攻襲敵人後方,藉此分散以量取勝的敵軍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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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身份尊卑的藉口也說不通了,遠子生平頭一次靠自己掘土、打樁,建造柵欄,儘管工作喫重,卻不會感到無聊,至少她覺得——這比縫衣服有成就感,雖然有時隔日早晨去看,柵欄還是倒了。

百襲姬掩住口,發出勝利的短促笑聲,「剛纔恕臣妹失言,還請容我撤回那些話。皇兄果然不知情,就算以你的慧眼也瞧不出個端倪。」

突然間,遠子的思緒被一個聲音打斷,一看之下,原來是擺出夜叉臉的象子站在那裏。

「據說有一個荒唐的消息出現,蠱惑三野民心,那就是率領討逆軍的將領纔是真正的大碓皇子,而在三野的這位卻是佯稱皇子的騙徒。軍中士氣動搖似乎愈演愈烈,還有人出面作證,表示敵將的身份確認無誤——王軍那方的統帥纔是真正的皇子。」

遠子擔心了起來,因此在出發前試着去找了找象子,東看西尋的結果,發現她倚着內側柵欄正慟哭不已。

「遠子還不是從以前就明姬姐長、明姬姐短的,總是對姐姐稱讚個不停,我一直被大家拿來和姐姐比較個沒完,這種心情你是不能體會的。我再怎麼努力都比不上她,而且只會突顯這個事實,就連成爲大巫女的繼承人之後.大家的目光仍向着姐姐,就算犯下滔天大罪,只要是姐姐都能得到諒解,而我,就只能當個陪襯。」

大王這次才真的錯愕不已,一時岔氣喘不過來。

「長久以來,我與皇兄的確相處得不太融洽呢,我本身也固執得很,不過——既然得到了那孩子,我們之間的糾葛該消除了,今後彼此別再有話不明說、暗地裏互相猜忌了,是不是該爲同樣的目標來共享成果呢?就赦免那孩子吧,因爲他存活的這縷牽絆,正緊繫着你我。」

「不好意思,我……」遠子欲言又止。

大巫女說過占卜漸漸不靈驗了,有關小俱那的事,說不定也是誤算……

「爲什麼?那麼疼小俱那的皇子爲何說出這種話?明明知道小俱那的個性絕不會懷有任何壞心眼,卻這樣指責他。」

「竟敢對我……你有膽說出這種話。」象子眉毛挑得老高,「我早就在想絕對要跟你好好再算一次總賬。」

大王默然佇立,卻從沉默中感覺到首肯的徵兆,百襲姬於是先發制人,對他展顏微笑。

大巫女清楚指名是小俱那,遠子雖無論如何都不相信會有這種事,卻感到心情沉重。

「一切災厄的元兇、成爲大患的噩兆,全出現在那孩子身上哪。」

遠子聳聳肩離開她,不過,有個太優秀的姐姐原來也會很辛苦,今日她還是頭一次被點醒。

就在兩人彼此快瞪出火花來時,明姬從屋舍中走出來,竭力高聲喚道:「遠子、象子,快來。有傳報說王軍出動了。」

「騙人……」遠子在大受衝擊下,澀聲說,「小俱那纔不可能是皇子……」

爲了這名不速之客,高置油皿的燈臺多添了幾盞燈火,原來已到黃昏時刻,自十幾年前那一夜以來,還是第一次在薄暮中望見她的面容,大王猛地想起往事,不覺心神微微動搖。

明姬經象子一說,臉上不禁浮現陰霾,然而神色依然沉靜。

「真的沒察覺到嗎?那孩子簡直比大碓還更像以前的皇兄三分,我一眼見到他就當成心肝寶貝,怎麼疼作心頭肉也不夠。什麼都比不上那孩子負傷時讓我感受到的欣喜若狂——只因爲能陪在身邊看護他、守候他。」

遠子回到上裏,這裏已變成由削尖高柵圍繞的模樣,里門前設置的嘹望臺上則有持弓哨兵正俯看監視,不經盤問確認身份,就連同伴都不準通行。在通過圍欄後,她一口氣奔向府邸。

「嗯,有啊。娘認爲呢?」遠子焦急問道,「怎麼可能會是小俱那?椎會相信他甘願去當敵軍的將領呢?總之我想當面問問皇子的意思……」

真刀野將包頭髮的遮布解下交給身旁的女性,拜託她暫代工作後,就推着遠子的背脊說:「跟我來,在這說話不方便。」

「啊,是的——是呀,現在後悔實在太蠢了。最近徹夜不眠的情況增多,說不定是太勞累了。你說得一點也沒錯,只不過娘很怕大巫女,她可曾提到小俱那的事嗎?」

「啊,遠子,你怎麼回來了?」

於是遠子格外開朗地說:「別那麼擔心,不要緊,我會去查明真相的。」

『劍』的人物,皇兄應該要拉攏那孩子才值得。」

「百襲姬!」從王座起身的大王絲毫沒察覺到自己的心慌意亂,就步下殿壇朝百襲姬走來。「你神智失常了嗎?到底在胡言亂語什麼?身爲齋宮巫女,你絕不可能有子嗣,絕對沒有!」

遠子壓根兒不知道準備作戰是如此忙碌,爲了穩固守寨,在四周圍上柵欄、堆積石塊、建造嘹望塔,又必須囤積兵糧,還需將剛收成的糧食搬運到數里遠之外。冶鐵的工匠奮力趕工,師傅們徹夜未眠揮槌鍛鍊,婦女們匆促蒐集的衣物和旗子,數量之多令人咋舌。

明姬望着遠子,淡淡笑說:「沒關係的,你快去準備吧。你的工作由我來做,別在意這些,連我自己也不知何時會離寨出走呢。」

「有何貴幹?夜間來訪實在不像你的作風啊。」

真刀野默然不語,然而遠子看見母親的表情愈來愈凝重。

「這纔是我要說的話。」

「別管我啦。」象子又開始灑淚,「讓遠子這種粗枝大葉的人來安慰,我最喫不消。」

遠子一怒站起身,回敬她說:「給我閉嘴!只會用嘴的是你纔對,給象子這種人坐上大巫女的位子,當天三野一定立刻毀掉。」

煩躁的大王不禁以指尖頻頻輕敲扶手。這位皇妹在不見面時讓人懷想,相見時卻又立刻令他肝火上揚,從過去以來就一直如此。

就在報告完畢的使者旋即動身離去,走向門口之際,遠子從旁向前對他說:「我和你一起去,我想了解更多的真相。」

遠子露出一臉失望的表情。「真是的,只差一點呢。沒辦法,不立刻趕去就來不及了。」

兩人於是面面相覷,先拋下鬥嘴勝負,飛快地跑回屋裏。只見使者在屋內衆人的圍繞下繼續報告,根據他的說法,在三野國境待命的土兵間發生了嚴重的混亂。

「娘自從大碓皇子說出原委以來,就一直自責不已,因爲那天我毫不遲疑地撿起蘆葦船上的嬰孩餵哺,而且覺得此事似乎不方便肩齒,長年都沒向大巫女提起。或許這全是孃的錯,畢竟我多少還是察覺了救他不妥,纔不敢向大巫女稟明。」

遠子心中打了個結,在聽見大巫女挑明說小俱那是「大患的噩兆」時,已讓她覺得心頭重如千斤,實在不想再告訴母親多添煩憂。

「確實如此,我是沒有任何資格說教,何止沒有資格,我是個必須跪在衆人腳下以求寬恕的罪人。可是,我還是需要說一件事。象子,無論再有能力的巫女,若不能體諒他人的傷痛,就不能成爲真正的大巫女。你不瞭解遠子的心情,而且也不曾有一個可以視爲比自己更重要的人,你根本不明白什麼是替人着想,對嗎?」

「終於得到了我的神、我的愛,那孩子是屬於我的,因爲他是我忍受生產痛楚纔給予生命的人。」

「大碓皇子生氣也是無可厚非,被人指稱不是真身而是假冒,這麼誣陷他的傳聞讓自尊心極強的皇子忍無可忍,再說小俱那——確實有理由激怒皇子,讓他對那些無憑無據的謠傳不能再一笑了之。大碓皇子恨不得能殺了小俱那,當他氣勢洶洶地離開這裏時,還說『我是個養虎爲患的蠢蛋』……」

「我不是回來玩的,」遠子先將重點明說,「是因爲有事必須會見皁子纔來這裏,而且還有東西必須轉交。皇子在哪裏呢?」

「我剛從五瀨抵達宮裏。夜寒了……月兒真美。」百襲姬流暢地說着,走上前來。「我想當面親口說明——必須趕在皇兄的密探回報之前,提醒你幾句纔好。」

大王時常認爲皇妹的嬌美有違正道,在齋宮任職的巫女何必美貌……

「象子……其實我……」遠子遲疑地喚她,象子停止哭泣,但並沒將伏在柵欄上的臉龐抬起。

「我不怕死,只要是爲了那孩子,我不惜任何代價。不過皇兄,他既然能持『劍』,就充分印證了神血的正統性,而且比這更難能可貴的是——唯獨他可以驅使那把神器。除了他,我不曾見過能拿那把

遠子覺得非扯象子的臉頰纔會爽快點,於是舉起了手,然而明姬先趕來制止了她們的爭執。

小俱那?

「遠子!」象子叫道,「你打算把工作丟給我們嗎?不要只顧自己的事。」

遠子搖晃着母親,叫道:「別這麼說,這樣——這樣小俱那太可憐了,不,連我也受不了,若沒小俱那,我活到現在也沒有意思。救嬰孩哪裏有罪?娘也真是的,不管小俱那的出身如何,他都是我們家的孩子,您不是清楚講過嗎?」

「不,他沒死,雖然隨水漂走,卻活了下來,今後我絕不會讓他再受性命之憂。」欣然微笑的百襲姬說,「那孩子能持『劍』了。」

稍後,一陣衣裾窸窣聲響起,百襲姬現身了。映襯在火光下的夫人依然白皙清秀,體態纖如處子,當時的絢燦神采至今仍餘韻猶存。

大王的眼瞳初次泛起憂色,「你究竟想說什麼……?」

,遠子彷彿遭晴天霹靂似的想着,在討逆軍陣營的是小俱那嗎?這麼說,曾幾何時他竟成了正牌皇子。

遠子心中開始狂悸起來,究竟是否真是小俱那,必須查個水落石出纔行。假如真的是他,又是什麼理由讓他留在大王的軍隊裏,還被推爲皇子——那或許並非出自他的本意。

大王瞪着百襲姬,說:「任意帶走罪人,終於想起該道歉了?都是你在無理取鬧,害我在屬下面前有失威信。」

真刀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聽過有關那位王軍統帥的謠言了吧?」

「哎呀,在摸魚啊,遠子就只會偷懶。」

遠子倒吸了口氣,「震怒……因爲是小俱那的關係?」

「應該是死產的。」大王咬牙切齒地說道。

「大碓皇子今早剛前往久久裏了。」

「別吵了,大戰即將開始,自己人可別互起衝突,應該將這份力氣轉向其他事情纔對。」

就像非常疲憊的人慣有的動作一般,真刀野將手指按在眼皮上,隔了半晌才又苦悶地說:「遠子,小俱那……也是皇子,大碓皇子以前就調查過了,原來小俱那是大王之子……而且皇子懷疑他就是當年恰巧來三野的齋宮夫人產下的私生子,但這個隱情太過罪孽深重,再加上皇子也並非猜忌之輩,因此也就一直沒有張揚。然而,這次事件終於讓真相大白,所以皇子表示絕不容許大王及齋宮夫人立小俱那爲皇太子的計謀得逞。」

真刀野眨眼注視着女兒,終於浮現一絲微笑。

爲什麼……連蟲子都不忍殺死的小俱那爲何會被說成大患呢?遠子注視着土塊,回想小俱那總是帶着一抹猶豫的笑顏。他少有歡笑,卻唯有面對遠子時纔會露出那種笑容,對遠子而言,這可算是令她暗自得意的事。這樣的小俱那會釀成什麼災禍?她真是百思不解,若說有什麼可能惹禍上身,也只是因爲這個少年太欠缺自我主張罷了。

這日,在避難屋寨的場地內準備耕地種植根菜時,遠子揮着鋤頭,突然感到自己憂鬱極了,不禁停手蹲下身子。

就在她正準備出門離去時,真刀野慌忙叫住她,「遠子丫頭,你說要查明真相是去做什麼?」

遠子去找母親,只見真刀野正在屋後忙着炊煮。她包着頭髮,以繩帶綁好兩袖,在指示婦女們的同時,還露出戰士的表情烹煮軍糧。

然而,遠子已輕快跑遠了。「娘,我沒事的,只是去見皇子而已,不會有危險的。」

「這孩子真是的……」拿她沒轍的真刀野嘆了口氣,喃喃說着。

少女彷彿足不沾地似的,一旦興起念頭就像疾奔的箭矢飛向各處。那身輕如燕、不受男女設限的輕盈,究竟會將她帶往何方,一想到此,真刀野就擔心起女兒的將來來。

躍上原先的坐騎,遠子馳向與來時反向的外門,那裏比內部設置了更堅固的屏障,嘹望塔上也有衆多人手。遠子發現角鹿在哨兵中,就仰起頭來用雙手圈着嘴叫道:

「角鹿、角鹿!讓我通過大門,我要去皇子那裏。」

一臉訝色的角鹿單手握弓,從塔上傾出身體。

「遠子小姐,怎麼又是您啊?」

「少囉裏囉唆了,我是受明姬公主所託,有件重要物品必須轉交給皇子,這可是十萬火急,你就快快放行吧。」

「若有物品需要呈交皇子,還是由在下代勞吧,小姐此時前往久久裏實在太過危險。」角鹿如此表明,遠子就將秀拳一揮。

「少胡說八道,怎能將明姬姐誠心縫製的衣衫在交給皇子之前先讓別的男人碰過?我要依約送去給皇子。」

在嘹望塔上的角鹿被身旁的人戳了一下,似乎聽了些意見,不久他沿着梯子下來,沮喪透頂地站在遠子面前。

「……請容在下隨行。」

「哎呀,我用不着人陪。」

「在下也想珍惜生命啊,不過,大家都說能做小姐護衛的實非在下莫屬。」

「你呀,算是經驗老到了。」

「纔不過歷險一次而已。」

「看來你好像不太樂意隨行嘛。」

「沒這種事,託小姐的福,在下的名聲已經響遍三野。」

想到上次的確鬧出笑話,遠子爲自己做的傻事忍俊不禁。

穿過山谷,久久裏的陣營已映人視野,比起上裏的陣營,這裏的營地簡樸到隨時皆可撤退逃跑。就在遠子又將面臨哨兵盤問前,這次攔阻去路的人卻是七掬,他的臉上不帶一絲笑容,只嚴峻地說:

皇子阻止努力想解釋的小俱那說下去。「夠了,我明白你奉旨前來要說什麼,而我的回答是快刀斬亂麻,只要能就地解決你便行了。」

大碓皇子的眼瞳是小俱那從未見過的,他所認識的皇子總是露出快活的眼神,然而他終於領悟皇子只對值得庇護的對象纔會有那種神情,對付其他敵人,皇子將比任何人更無情地伸出爪牙。

「這不成理由,只要有人擅自行動就視同毀約,這將會造成兩軍廝殺。請剋制自己的衝動,若不想釀成戰禍,就多祈求談判順利吧。」

「我去看看好了。」

「是你該死纔對。」皇子咬牙切齒地說,將手伸向腰間的劍,「我曾暗自希望你能轟轟烈烈當個替身犧牲,這麼一來,你將不受身份或血脈的糾葛,可以做真正的自己,你在我心目中將保持清譽,永遠光輝榮耀。偏偏你厚顏無恥地苟活下來,連底細都泄光了,你暴露自己是父王那個令人唾棄的齷齪兒子,甚至還去當他的走狗,再度出現在我面前。」

宿禰兩眼不斷翻白,一時無法回答。走進帳篷內的小俱那撿起落在地上的劍,將它插在腰帶間。

宿禰是個面容清秀、身形高挑修長的男子,外貌不同於武人,而是典型的參謀之輩。即使小俱那被推爲將領高踞馬上,其實仍舊形同虛設,掌握一切實權的人是宿禰,少年爲此感到十分嫌惡。

「既然拿了這麼管用的劍,你到底在胡扯些什麼?」皇子朝那把柄上鑲寶石的長劍瞥了一眼,說,「這可是把了不起的劍,不是嗎?看起來簡直就像傳聞中的神宮祕寶。」

宿禰聳聳肩,「在下只希望您認清事實,耍弄權謀並不只是我輩之長,大王宮裏無人不暗懷鬼胎,就連大碓皇子也算是一丘之貉。」

小俱那的臉上露出欣然喜色,卻發覺皇子的眼瞳中已不帶絲毫親切。

「皇子,您能平安無事實在太好了。」

「你也拔劍好了,我應該教過你劍術,砍一個手無寸鐵的傢伙,事後回想起來會很不是滋味。儘管放馬過來,讓我瞧瞧你究竟從這裏領教到多少。」

「不成。」皇子斬釘截鐵地說着,將劍颼地拔出來。「我早有覺悟這場硬仗是非打不可,何況我對你的存在早就忍無可忍。」

「我又不是去決鬥!」

「只要發怒,就會變得無法收拾。」遠子立刻接口道,七掬並未出盲否認。「兩人將在哪裏會面呢?」

小俱那向宿禰如此交代。

他已忍無可忍,痛徹瞭解到自己不過是被當作傀儡任人擺佈而已,只能在陰謀策略中聽命行事。

3

「推波助瀾有何不對?三野的軍心士氣似乎受到了打擊,若能化干戈爲玉帛,豈不是美事一樁?」

圓柱架撐的雅緻屋宇上,如今紅楓展梢,讓小俱那幾乎忘記來此的目的。

遠子憶起昔日小俱那對那座小島佩服至極,就感到一陣心痛。

他想起自己被百襲姬帶往都城,再次立在大王寢殿前的情景。大王詢問他在五瀨齋宮如何取得大蛇劍的,此外別無其他表示,在那閃爍冷硬光輝的眼瞳中,並沒有一絲動搖的神色。之後,大王顯現的態度就像早將小俱那視爲臣下一般,命他出任與大碓皇子講和的特使,以王軍統帥的身份前去勸皇子回都城。

「事到如今,即使大王已承認皇子身份,您還想替大碓皇子抬轎?」

皇子早在劍刃出招之前,就先以眼神和言辭疾劈了少年,但小俱那的身體仍撐到千鈞一髮之際才動身避開劍尖,兩人在涼亭中向右迴轉緩緩移步。

面對宿禰的質問,小俱那別過臉去,「大王並沒有承認此事,我……不是皇子。」

「那、那把……劍……難……難道就是大蛇劍?」嚴重語塞的宿禰好不容易擠出聲音,眼中滿布驚恐。

緊抿住嘴的小俱那全身震顫起來,卻毫不讓步地道:「我必須與大碓皇子會晤纔行。皇子瞭解我,絕不可能不體察實情,我是爲了避免讓三野變成戰場纔來的,必須讓他知道我扮演統帥的理由,我不是爲了宣示敵對纔有此舉的。」

「在島上,皇子建造的池中島,就是那裏。」

小俱那說完,大碓皇子突然放聲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輕蔑。

「鎧甲——」

「是嗎?」七掬沉聲說,「局勢將如何發展,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簡直擔心透了。就算小俱那沒有二心,在背後操縱他的人物卻既狡猾又卑劣,你也明白對方將會如何挑起皇子的憤怒,然後皇子——」

「皇子。」小俱那感覺自己臉上發青。

「你也沒什麼大礙嘛,我不知多少次爲了留下你而後悔莫及,不過這就像朝敵人放箭,卻反遭同一枝箭射傷的宿命啊。」

「你騙人!」小俱那悄聲叫道。

晚秋寒風初刮的日子,小俱那太晚才察覺這時啓程並不合適,天氣實在過於凜寒刺骨。吹聚在池畔的落葉浮成茶色凝塊,伯勞鳥的啼聲清晰可聞,冬季的足音鳴在風中,已是眷戀炎火的時節了。

一口氣奔上石階的小俱那環顧着涼亭,心想自己先到了,然而情況並非如此,大碓皇子從柱後靜靜地現身。

「大王應該表明過想與大碓皇子和解,希望能阻止在三野開戰,因此才任命我擔任統帥,但是你卻橫加阻撓,這究竟是爲了什麼?」小俱那瞪着宿禰說道。

樹林和原野透着濃烈的枯寂氣氛,但這些屬於三野的景緻全都愉快地映在小俱那的眼底。宮池、小島、渡橋,光有這些景象就讓他快慰不已,或許這對回憶過往的幫助似乎還稍嫌不是,卻完全不會影響他懷念的心情。走近池中島,他發現這裏比記憶中得更井然有序,渡橋彼方點綴的林木有致,圍繞於外的石階一直延伸到假山頂上的涼亭。

「你不該到處散播謠言,這些計謀恐怕是你唆使的吧?說什麼在三野的是假皇子——」

當時,小俱那領悟到自己與大王之間的距離絕不會有拉近的可能,大王絕口不提血脈之事,今後也永遠不會提起吧。不過,小俱那覺得這樣也好,自己原本就無意成爲皇子,忠實領命是因爲聖旨如此,他好想回三野,甚至不惜以任何方式回去。

「本王只要大碓回都就赦免其罪,也寬恕明姬,對這次叛亂既往不咎。」大王對小俱那如此表示,因此他才拜命接受。

然而,如今小俱那察覺自己的想法太單純了,大王其實另有企圖,若非如此,身爲心腹的宿禰就不會將計劃倒行逆施。至於爲小俱那安排一切的百襲姬也是別有用心,出發前,她含着莫測高深的笑容將大蛇劍交給小俱那,叮囑他劍主絕不能讓劍離身。這位齋宮夫人內心有軻想法,少年壓根兒就無法猜透。

宿禰失望地嘆口氣,「如果您那麼想被大碓皇子劈了,在下是不會阻止的。既然連御影人都當過,怎麼反而摸不清主子的爲人啊,大碓皇子可是對您的皇子身份瞭若指掌哦。」

大感驚異的大碓皇子噴笑出來,這次的笑聲比先前更冷酷。

「我真不敢想象你會來這種地方,難道不知這裏如今戰雲密佈?若不想我們其中任何人白白送死,就立刻請回。」

「你可曾想過皇子聽見會作何感受?」

「不行,無論如何雙方士兵都絕不許在百步以內接近宮池。」

「這……我不能用它。」

感到最後一絲希望也瞬間消失了,小俱那仍嘗試再說服他。

皇子又說:「而且你打着我的名號行騙,假扮我率領討逆軍,憑你那羞於見人的出身來看,這麼做不是太無恥了嗎?不過,教你成爲替身,又讓你學會一切的我,纔是活該可笑。你要當皇太子?這個主意不是太妙了?父王的陰謀我可清楚得很,只要除掉了我,的確能不着痕跡地安心保留皇太子之位,還可指派你接替,因此我絕不會讓計謀得逞。」

「換句話說你是人家的孩子嘛,齋宮巫女還真不愧是個鬼母,連神都不放在眼裏,那種污穢、令人瞧不起的女人。」

就在正想奔離陣營時,小俱那突然停步,想起大蛇劍也與脫下亂拋的鎧甲放在一起。雖然決定不帶任何裝備就前往赴約,不過讓他感到猶豫的是,百襲姬在硬交給他大蛇劍時慎重叮嚀的話語。

「那麼,就用這把劍打倒我吧。用它來斬了我,好好顯示你的純正血統吧。」

「竟把這種花言巧語當一回事,你的愚蠢也夠讓人同情的。大王的族人會玩什麼花樣,你還沒開竅嗎?父王若有半點恩情,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會輕舉妄動,基本上,父王會顧慮皇太子死活纔是天大的笑話,他的最終願望便是廢掉繼承人,只要自己不老不死就好了。」

七掬肅然地說,他想親赴現場護主的心切從語氣中表露無遺。

宿禰交抱起雙臂,注視着小俱那,「因此在下才說與大碓皇子的單獨面談根本是白費時間,因爲皇子絕不會原諒您。」

小俱那隻看看他的表情,沒有多說便離開了帳篷。然後,他覺得這是首次看見宿禰沒有浮現薄笑在輕視自己。

「遠子……我真的很想幫忙,但大碓皇子如今並不在此。將這裏交託我們處理後,皇子已單獨前去與敵將會面。」

小俱那於是意氣消沉地說:「我來此是爲了避免戰爭。皇子,大王表示希望與您和解,也盼望能不問謀反之過、在不傷皇子名譽的前提下結束爭亂。假如能避免徵戰,那麼三野不知可遠離多大的危機,是否請您再三思呢?只要您願意把條件說出來,我就會返回都城轉告大王。」

皇子曾告訴我在擔任替身時別穿白衣衫,因此我要穿上這身顏色,以小俱那的原貌去會面……

小俱那駭然衝進裏面,只見臉色大變、茫然睜大雙眼的宿禰正按住右手。

小俱那逐一卸下百襲姬爲他準備的華美鎧甲,在傻了眼的宿禰面前連外衣也脫去了,最後只取來一套簡樸的白裝換穿上身。

「果然是小俱那纔會想和談。」遠子心下一寬,就說,「若是這樣就放心了,只要說明原委,彼此便能誤會冰釋,事情還有轉圜餘地呢。」

「這把劍一定要隨身帶着,無論晝夜都絕不能離身。劍主是你,若放置它不管,就會發生不幸。」

宿禰泛起了微笑,「這是事實,在下也派人追查過,因此對同道的伎倆很清楚。」

正將腰帶綁緊的小俱那不禁住手,宿禰又說:「大碓皇子應該將您的底細調查清楚了,而且恐怕是很早以前就打聽到了消息……卻始終隱瞞實情差遣您,也就是爲了私利,他纔將您一直當成影子。」

「原來是齋宮姑母乾的好事。從沒見過這麼墮落沒救的巫女,她打算造孽到什麼程度才滿意啊。」

「請別責怪母親。」小俱那說着,對自己講出口的話感到驚訝,然而,他意識到這是一種真實情感。「我不想讓皇子侮辱她。」

「除了我之外,任何人絕對不可動這把劍,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真的就這樣,再沒轉圜的餘地了嗎?」

「不是決定好了嗎?我要去與皇子會面,去指定談判地點的池中島。」

「那當然了。」宿禰在緊握拳頭的小俱那面前,僅保持一派淡笑口吻說,「都城萬民和王軍全都深信討逆統帥纔是真正的皇太子,這樣不是很好?您若能凱旋歸來,必然會受到衆民夾道歡呼吧。」

「您說什麼?」遠子忍不住叫道,「皇子單獨去?和小俱那?」

七掬的濃眉一動,露出不忍的神情,遠子知道他內心正十分動搖:「七掬,拜託行行好。」

「幾日不見,沒想到你我立場全變,真是世事難料啊,小碓。」

「我不是爲了當皇子替身才率軍來此的,是因爲大王說過想解決謀反糾紛,我纔會答應效力的。」

感到天旋地轉的小俱那叫道:「我滿腦子想的都只有如何阻止戰爭!只要能做到,今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不在乎。請想想看,呈子,現在——現在當場將我殺了,真幻邦的大軍就會衝進三野,請您別衝動一時。」

「我軍勝利時或許還有可能,不過那不干你的事了。」

恰巧就在他轉頭時,從帳篷中發出悶聲慘叫,聲音正來自宿禰。

忽然小俱那感到內心起了一陣波瀾,隨後,他與皇子像是素昧平生般注視着彼此。

從真幻邦進軍的王軍,在位於久久裏東南的河畔佈下龐大陣營,此刻在將軍篷內,小俱那與大王最器重的寵臣宿禰正爭論不休。

就算是遠子也不免氣勢略挫,但仍不死心地懇求着,「就算一眼也好,請准許我見大碓皇子一面。只要將明姬交託的衣衫轉遞就好,還有問一件事,我便會立刻動身回去上裏。拜託!我想請求皇子別生小俱那的氣,希望能獲得皇子親口表示原諒他。」

「我又不是士兵。」

「你這麼做……目的是在挑撥我反叛皇子。」小俱那如此說着:

小俱那不再答話,撇下他就離開帳篷。宿禰那柔和低沉卻含帶毒狠的語調,搔繞着滑進少年耳裏,稍不留神就會聽信他的慫恿,真是危險萬分的人物。

「是敵方要求在開戰前面談的,皇子答應要求,按照協議獨自前往赴約。我曾加以阻止,他還是去了……」

小俱那倒退幾步,無視於面前高舉的白刃,只拼命凝望着皇子的眼睛。然而,悲哀的是皇子的眼瞳形同刀鋒,僅存在青白冰冷的殺意。

「您這是在做什麼?」

在他提醒前,小俱那並沒想到自己帶有武器,猛然驚覺時,他左手握住劍鞘,卻沒有拔劍:

委屈到想落淚的遠子暗想,小俱那就在島上,他終於回三野了,真的近在咫尺,然而誰會預料他以這麼可怕的方式回鄉呢?

小俱那聽着他的清算,感覺全身血液似乎凝凍,一種遠比涼亭圓柱間穿透的冷風還凜冽的寒意,剝奪了少年的熱息。

「你碰過劍了?」小俱那不禁厲聲問道。

小俱那略帶豁出去的心情說:「就是那把劍,所以我不想碰。」

「我在五瀨發生什麼事,爲何被迫拿這種東西,這些您是不會了解的。」

「我受夠了。」小俱那喃喃說着,脫下頭盔,開始解開鎧甲的綁線。

小俱那將手放在腰帶間的劍上,深深感到怒火中燒,從在神殿接觸這把劍之後,幾乎所有事情都與他的意志背道而馳,得到族血的印證後豈止沒獲得解脫,甚至完全被逼到進退維谷的窘境。

大碓皇子以凌厲的劍勢向少年劈來,他的技法精確強勁,小俱那勉強避過三招。皇子的攻勢間不容髮,第四招擦過少年的手臂,第二招就掠過他的胸前。小俱那衣衫被劃破、飄動的碎布上濺着血,小俱那踉蹌着,背脊撞上亭柱,就在第六招完全制住他的咽喉時,皇子卻停止攻擊。

「可是,大王確實——」

「拔劍吧,難道不想回敬我嗎?」

重新站穩的小俱那不禁伸出右手摸索劍柄,疼痛和血跡將他帶往另一個境地,再也不覺得犧牲生命換得皇子稱讚纔有意義,畢竟皇子是爲了私利才疼愛他,絕不是因爲他個人的緣故。如此說來,皇子與大王或宿禰的差別何在?倘若這些人都是一旦發現弊多於利就翻臉不認人,還將自己視爲憎恨對象的話——

就在此時小俱那聽見自己胸中湧起的雷雲徵兆,他對這種總是令自己恐懼的兆頭驀然一驚,然而不同於空中雷電,整個感應就潛宿在自己身體裏,讓他無所遁逃、隱藏。

於是他以絕望的眼神注視着皇子,輕聲說:「您也一樣,爲何不做我的榜樣,從我面前離開?我不願意成爲您的敵人,不想被您憎恨——也不想恨您。」

「那就怨你父母好了,你不該被生出來的。」皇子說着,終於高舉起劍。「最後還不肯拔劍就怨不得我了。小碓,拿命來吧。」

就在小俱那醒悟大碓皇子已將自己全盤否定時,他的內部起了某種反彈。就是因爲信任皇子、欣賞皇子,這股激情的逆流才化成恐怖的力量,心閂衝飛、心扉碎散,小俱那在奔流的怒潮中咬緊牙關,用自己的劍刃擋下揮來的利刃。

接着,他看見了炸裂的激光。

明姬發現有東西從頭上啪的落在翻土上,一看之下,原來是應該緊插在髮際的插梳,正是皇子所贈的定情物。她慌忙拾起,正想以衣袖擦淨泥污時,手中的梳齒竟然啪啦斷落四散,明姬凝視着毀壞的插梳。

他身有不測,難道已遇難了?

明姬感到周遭霎時蒙上一片昏暗,或許是內心敏感所致,她抬頭仰望,依然是不曾稍變的秋過蒼穹,然而在青意中,似乎看見一隻白鳥的幻影流翔而過。她不但沒有因死亡預感而悸動,不知爲何,競也不驚慌失措,只感覺這是許久以前就已知道,如今終於面臨的結局。因此她沒有流淚,而是陷入一種更深切、如湖底沉石般的悲痛中。

明姬心想,他畢竟是天若日子,從天而降來到我身旁,不惜抗命也要眷愛我。但是,這段幸福只存在剎那,他逝去了——消失了,無論如何也不會重生,即使羣鳥爲他悲嘆八天八夜,他也絕不會從黃泉歸來……

明姬將插梳放在懷裏回到寨中,默默整理好房間和自用物品。在喪山屋寨的任何人都不知道這件事,也無人察覺公主離開,直到夕星閃爍的時刻都見不到明姬,即使衆人開始搜尋也無從找起,而且從此之後無人見過她的身影。

4

異常的光芒從島上進射四散,直衝天際,遍染靛空如夜,瞬時間池水各處化爲爍白生輝的紫色液光。宿禰被這幅異變景象嚇得飛跳起來,匆匆橫過渡橋,死裏逃生,原來他想打探談判經過,之前一直潛伏在島上。

他及時逃離現場是個正確的判斷,因爲當宿禰在池岸這一側站定的同時,島上的林木就無聲無息地燃燒起來,最初看見輝光閃耀的樹木突然躥起火焰,卷舞的風勢開始發出詭異的轟鳴聲,宮池霎時返照出焰色,轉成赤金鏡面。坐倒池邊站不起身的宿禰注視着猛烈燎燒的火海,覺得這輩子從沒像現在這麼驚恐過。

這是多麼……渾身打顫的宿禰不由得謙卑起來,想道:多麼強大的力量啊。沒想到會如此強勁,這不就是超越人智的無敵神力嗎?

就在宿禰望見燃燒正熾的島上涼亭倒塌、屋宇傾落的景象時,突然稍微掛念起一件事來。

倒是那個少年不知如何了,難不成他想自焚?

宿禰不需對小俱那盡任何道義,不過他認爲少年如果死去,或許就再也沒有人能動用那把神劍,這也未免可惜。此外,大王對眼下竟發生了讓神劍發威的事件,絕對不會坐視不管,因此宿禰打定主意,將衣衫潑溼後又折返渡橋。林木火舌正冒,焦煙和熱氣幾乎令人窒息,但就近一看也不是沒有縫隙可鑽。他跳躍着橫過石階,穿過燒垂的樹枝,終於來到崩塌的涼亭。

小俱那就在傾倒的亭柱所支撐的屋宇底下,除了皇子造成的刀刃劃傷,並沒有被火焰波及,生命似無大礙,只是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他凝望的對象,正是匍倒的大碓皇子,不必近看,宿禰也明白他已氣絕身亡,衣衫全燒得焦黑。那把恐怖的劍正拋在小俱那身邊,看似尋常鐵劍,宿禰卻打死也不願再摸它一下,因此他搖晃着少年說:

「去收回劍吧,現在可不是發愣的時候。」

說什麼和平解決,大王與宿禰都認爲這簡直在做白日夢。

策馬的是一名頭髮向後飛散、表情險峻的男子,並沒有穿佩鎧甲。

真刀野抱住遠子凝視着她,接着從容地說:「娘對上裏所發生的一切都必須負責,是我收留小俱那並親手養育了他,如今他想毀滅三野這件事,我是責無旁貸。雖然娘不認爲收留嬰兒有罪——然而,我也不能就此與死守上裏而犧牲的民衆劃清界限、完全不顧,我不能背棄他們,你懂這個道理嗎?」

眼前漆黑一片,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因此在馬踢到樹根時,遠子輕易地被拋了出去。她受夠了自己竟然這麼容易就飛往了空中,所幸並無大礙,只是整個人栽進了小竹叢裏,倘若運氣不佳,可能差點連頸骨都折斷了。不知是驚是怕,她一時起不了身,只能軟弱地發出哭泣,雖然心想光爲落馬這種事掉淚還真傻,仍遏止不住情緒激動。

「對不起,我會重新振作起來,不再哭了。」遠子對坐騎說,「就算哭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我現在就去喪山的屋寨,必須全神貫注只想這件事纔行,至於下一步,就等到了那裏再費神了。」

「明姬姐!」遠子不禁大聲叫道,公主以手示意請她安靜。

「對不起,我還保管着它,因爲來不及轉交。」遠子開始啜泣,明姬遞給她的那包衣服現在還綁在身上。

「我聽娘說過了。」遠子倔強地說,正準備轉身離去,就與迎面而來的真刀野撞個滿懷。

快馬加鞭的角鹿正想說「現在可沒空管這些」,一不留神咬到了舌頭。

角鹿徑自加快馬速,答道:「我們這就回上裏。您還不明白嗎?馬上就要開戰了,我們就算失去了皇子,還有該守護的一切。」

「你是女孩子,沒有必要在這座守寨犧牲。」

里長並不認同遠子的話語,只嘆氣說:「我和你母親商量過了,都同意你去喪山。你有義務幫助二公主來守護橘氏血脈,身爲里長家的女兒就不能放棄這項任務。」

「遠子,趁現在還來得及,快逃往喪山吧,你還有其他很多該完成的任務。」

持續三夜不眠不休的遠子,不知以手推車來回運送過多少次沉重的石塊,終於疲憊得讓瞌睡襲倒。就在她倚靠着推車長柄打盹時,突然不知被誰輕輕地搖醒。她喫了一驚,原以爲是母親,從睡意中清醒後仔細一看,蹲在她面前的竟然是明姬。

戰況迅速惡化,即使誰都不願明說,擔任救護的遠子也心知肚明。

「遠子小姐!」一聲怒嚷從她背後響起,原來是角鹿,他發現遠子溜走後就快馬趕來。「您真不聽話,不管怎麼制止都當耳邊風。」

或許那就是明姬姐的靈魂,說不定是她的魂魄來取回皇子的衣衫的。

「當然不會。」角鹿將小門打開,目送遠子離去。

遠子氣喘吁吁地奔跑着,一片樹林正遮蔽在她眼前,望不見宮池全貌,不過卻能看見衝向空中的異光,還有稍後出現的赤色火焰。小島上絕對發生了鉅變!接着,林木在眼前漸疏,映人遠子眼底的是在島上狂燒連天的兇焰,整座池島輝燦到令她目眩。少女啊的叫了一聲,不禁呆立原地,正當她以難以置信的心情觀看時,突然留意到一匹黑馬正全速朝此奔來,一時不知所措的遠子隱藏到樹林後。

「真的嗎?你不會不敢再領教我了嗎?」遠子經他一提,就微笑說道。

「小姐不用擔心,這座守寨不會被攻陷的,我們一定會堅守到底,請別哭泣了。」

負責牽馬的角鹿不知從哪奮戰而來,渾身上下沾滿塵土,拖着牢牢黏貼的幹泥行走的模樣,看來就像個活動泥偶。然而他的眼神沒有絲毫頹喪,甚至顯得朝氣洋溢。

「不要,都到這種時候了,我不能丟下上裏的羣衆離開。」遠子叫道。

「小俱那——」遠子明知趕不上,仍追在數步之外。

被裏長喚去的遠子大概預料到父親想講什麼,她在大根津彥表明前先說:「戰事對我們不利吧?」

搬運來的垂危者、死者和傷患的數目之多,幾乎讓府內人滿爲患,如此一來將難以防守下去,王軍的攻擊全無緩和跡象,似乎企圖持續增加兵力直到擊垮守寨爲止。

「不要,我不要這樣!」遠子像鬧脾氣的小孩直跺腳,說,「我受不了再失去明姬姐,皇子已逝去,七掬又不知蹤影,留下我們該怎麼辦?」

久久裏在眨眼間就遭金盔鐵甲的王軍蹂躪,其勢猶如排山倒海而來,敗退的三野部屬在追擊下瓦解潰散,能逃回上裏的殘兵也寥寥可數。這羣人裏不見七掬的蹤影,不難想象曾對皇子盡忠竭力的他已經殉死效主,但在繼皇子之後又失去這名勇士,實在對軍心造成不小的打擊。然而人們幾乎無暇傷悲,因爲王軍已近追上裏守寨。

遠子直到如今終於深刻體會到戰爭的意味,那段日子,彷彿是將興奮的燙手與恐怖的冰手互相交握,讓熱度彼此傳遞。日常規範既遭驅離,連曾有的太平日子也稀薄得足以淡忘。如今無論是生死、還是愛恨,都像具體成形似的呈現在眼前。勞動即使艱苦,卻沒有人在這裏苟且安樂——衆人皆各盡其力,以命相拼。

「永別了——謝謝你。」

「現在想起來還蠻有意思的。」角鹿笑着以手背擦拭沾滿泥污的臉頰。「下次去驚險較少的地方吧,如果戰爭結束,還請讓在下繼續爲您效力。」

明姬輕輕說着,讓遠子聽了一陣背脊發涼,她的口吻,彷彿已赴黃泉途中般渺茫。

「不是往那邊,你到底要去哪裏?」

遠子戰戰兢兢地窺望着,突然心絃一震,原來馬背後方還另外坐着一個少年。

「明姬姐,皇子……」遠子感到自己的淚水在眼簾下燒灼,然而明姬卻默默地搖頭。

然而小俱那卻沒有任何反應,宿禰鉚起勁來往他臉上連拍兩三個巴掌,又重複同樣的話。小俱那終於去將劍收回鞘中,似乎只是照着命令行動。

「您若這樣說,那我也脫不了關係。」遠子叫道,「我想留在這裏,

身邊的篝火正熄,似乎是半夜三更,明姬的姿影在幽暗映襯下浮現朦白,身形是如此悲涼纖弱。

遠子不禁睜大雙眸,感覺母親彷彿是明姬,兩人的形影在瞬間似是重疊可見。

遠子仰起臉對母親說:「您不會讓我一個人去吧?如果要走,娘也會同行,對吧?」

「我們非得去救人才行。」遠子叫道。

「娘不也是女性嗎?結果還不是決心在此奮戰到底,我也一樣的。」

「這下該怎麼辦纔好?」遠子泣聲說,「我根本沒將明姬姐拜託的衣衫交給皇子。」

遠子想着,獨自暗暗淌下了淚水。

宿禰掩護着小俱那脫離島困,越過渡橋後,只見橋已開始冒煙,具是千鈞一髮。

小俱那?

明姬的臉龐寧靜似月光清瑩,然而原該盈滿的堅強活力卻分毫不再有。

終於,遠子遲疑地交出包袱,仍繼續說服她,「請不要走,別丟下我們。」

「真對不起,我實在太任性了,可是我與皇子永結同心,是無法分離獨活下去的。」

5

宿禰一把就將少年推上馬背,自己也同乘上去執起馬繮。如今首要任務就是儘快返回陣營,他可沒閒工夫像小俱那一樣爲飽受衝擊而發怔。島上的光景固然讓人觸目心驚,不過費神思索此後該如何揮軍什戰纔是當務之急。

「不要,請別走。」

「但是你很堅強,可以克服悲哀繼續活下去。你要爲我活下去,並且讓勾玉重拾光芒,拯救橘氏——這是我無法完成的任務。」

「可憐的遠子。」

「不行。」真刀野溫和地說着,撫摸着遠子的面頰。「我明白讓你獨自離去是很痛苦的事,然而也正因爲如此,才必須由你來完成使命。因爲你生在里長家,也是橘氏的女兒,必須面臨最艱鉅的障礙。生存需要勇氣,是比留在守寨更加艱苦的試煉,儘管如此,娘還是盼望你能活下去。」

「你不用說,我都知道了。」語中含着一縷死心的落寞。「我來這裏,只是掛念你帶去的衣衫不知怎麼了,因此才稍來探望一下。」

遠子哇的嚎啕哭倒,在嗚咽中意識逐漸模糊。

「角鹿……我給你帶來好多麻煩,請原諒。」

遠子大喫一驚,因爲簡直沒想到大巫女會離開齋宮。

「你應該比老身更明白纔對,三野將會淪陷,一旦攻破上裏就完全潰敗。我是爲了宣告三野即將滅亡才下喪山的,這也是老身臨終前的最後預卜。對方終於發動了邪惡力量,而我也無法判讀宿命,老身的力量早已耗弱。」

檢查自己身上燒出了幾處小灼傷,宿禰忍不住朝他罵道:「連小命都保不了,要這力量有何用!」

在角鹿勇敢表現的鼓舞下,遠子暫時鼓起勇氣策馬啓程,完全不曾回頭留戀,然而一種頹然無力的絕望感頃刻襲上心頭,她彷彿想拋盡一切煩惱,一股勁地驅馬飛馳。

大根津彥並不否定,只注視着女兒,顯得一臉疲態。他努力聚集衆民,不斷鼓舞土氣,但畢竟心力交瘁了。

「不可能,皇子一定凶多吉少。」

遠子回到喪山時已是繁星點點,空腹前來讓她勞累不堪,在這裏只有最寬敞的集會屋裏點燃着燈火,光芒從門縫泄出。她雖然感到此處也未免太過死寂,原來幾十隻眼睛正一起望着自己。屋寨裏聚集了所有民衆,大家正無言靜坐着,大巫女則被人羣圍繞在中央。

「我一點都不堅強,既沒去學習巫女修行,又什麼都一竅不通,真的是一無是處。」

明姬滿懷悲痛地望着遠子,她將包袱緊擁在胸前,身影逐漸遠去。

我纔沒那麼堅強呢,纔不可能不去埋怨誰、不去責怪哪個笨蛋,鄉里、家族、重要的人全都被奪走了,豈有不恨之理?當然恨死了,假如是小俱那害的——就算是他我也非恨不可。

角鹿在回答前先將遠子拉上馬鞍,接着低聲說:「皇子在島上遭到暗算,已經……無法回來了。」

宿禰毫不介意,一把拉起他說:「我們要離開這座島,就趁現在。」

乍看像大碓皇子卻是小俱那的面孔,那副臉色發青的模樣,讓遠子想起他以前瞧見蛇的表情。然而還不及細看,黑馬就疾馳而去。遠子忘我地飛奔出來,但只能目送他的背影,馬上兩人不曾留意到她,因此沒有勒馬回頭。

「不,你一定能做到,如果任務交託給你,我就放心了。」明姬微笑說,「那麼,給我衣衫——那個包袱吧。」

如果遞還衣服,遠子知道將與明姬天人永隔,但也瞭解自己終究不可能拒絕她,因爲這是她爲皇子縫製的衣衫,而且是雙雙共有的唯一聖物。

然而小俱那充耳不聞,僅露出眼神呆滯的表情,恍如置身夢中。

這些話讓遠子更加悲痛,一直跟隨在側的角鹿終於不再與她同行,而是決心死守鄉里戰到最後。

遠子屏息,以驚駭的眼神仰望着她。

皇子、七掬、明姬姐、娘、爹、角鹿,還有府邸和上裏的所有人,大家都會消失嗎?這樣對嗎?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小俱那剛剛在這裏,是小俱那,我足足等了四年才瞥見他。皇子怎麼了,不是在島上與小俱那會談嗎?那片火海究竟是怎麼回事?」

「即使娘和大家都死去了,相信你也一定能做到不恨小俱那,是嗎?不要怨恨他,小俱那必然是身不由己,只能遭受命運洪流的擺佈,而且是一種可悲扭曲的宿命。有朝一日能否消弭這命中註定的歪曲,娘希望由你——身爲橘氏的一份子去面對這項挑戰。」

重新回過神時已是晨曦始現的時刻,遠子揉着眼在四處尋找,確定皇子那包衣服已不見蹤影,若非如此,她真以爲昨夜只是一場驚夢,然而她問過衆人,沒有一人曾看見明姬。

然而,悲泣一陣後,遠子稍微平靜下來,覺得一直躺在竹叢中也未免太沒魄力,緩緩站起身。她身上沒有任何挫傷,只稍微被樹枝刮傷而已,她走去呼喚坐騎,只見馬兒並未遠離,正悠然物色着青草。

「是遠子嗎?你終於回來了。」老婦回頭說道。

「您爲什麼在這裏?……」

「是嗎?你能細心保管,我真的好高興。」明姬鬆了口氣說,「那麼就交給我吧,我可以親自送給他了。」

遠子小聲詢問:「您指的對方……是小俱那嗎?」

想和大家在一起,若要犧牲的話——就同歸於盡好了。」

「是啊,就是那個不祥的小孩。小俱那不僅毀滅三野,恐怕今後所到之處都會造成不幸和破壞,必須要阻止他的力量纔行。我沒這份精力了,不過除了我族以外還有其他同族存在,橘氏原本是五個支系的總稱,是不是哪,象子?」

冷不防被點名的象子一縮身應道:「是的,巫女大人。」

「我曾告訴過你的,你倒說說看,除了本族以外,還有哪些地方有橘氏存在。」

象子一抿脣後背誦道:「是旭日東昇的日高見國、夕日西沉的日牟加國、三野國、伊津母國、忘名國這五個國家尚存勾玉,而且由五國裏的橘氏守護玉寶。」

大巫女暫時閉目養神,彷彿咀嚼着象子快速的回答,接着終於說:

「神代已經相隔遙遠了,在這占卜不再靈驗的現世中,神明究竟能發揮多少力量呢?如今橘氏的五族間彼此形同陌路,老身並不知他們現狀如何。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必須奮力一試。象子,伊津母國離此最近,就去那裏尋找橘氏後裔,向他們說明事態嚴重並請求援助。我們手上已經沒有勾玉,唯有借重他族力量。另外還要向那國的守護者表示我們需要一位戰士,也就是擁有『玉之御統』、能挑戰大蛇劍力量的勇士。」

象子聽了就喘息道:「伊津母——好遠,那麼遙遠的地方,我能順利到達嗎?」

「老身可沒說叫你單獨去,也不忍讓你一個人完成任務。遠子,你和象子一起去好了,你也身爲橘氏一員,是該協助她前往伊津母。」

遠子不禁縮起頭,與回首的象子尷尬地互望,接着她向大巫女問道:「您說需要一位戰士,是指打倒小俱那的人物嗎?」

「是啊。」

「就是在伊津母找出一位討伐小俱那的勇士?」

「沒錯,不能讓操控大蛇劍的人物留在世間,因爲那股力量不屬於大地。唯有橘氏能剋制那股力量,這是我族自古以來的傳承使命。老身明白你的心意,但這時沒有顧念私情的餘地哪。」

大巫女進而又說:「遠子,大碓皇子貴爲武尊,而小俱那也同樣是武尊之命。唯武尊者能弒武尊,因此那孩子也會英年早逝。雖然這麼說不知是否能安慰你,不過縱使橘氏族人不剷除他,那孩子也不會長命,因此大蛇劍就是在他的短暫生涯中才能極盡邪惡之能事,只要驅動妖劍之力,豐葦原中充滿和諧的紛紜宿命將不斷扭曲變相。」

「巫女大人。」遠子突然高聲叫道,「不必向別國請求戰士協助,就由我來吧,讓我親手殺了小俱那。」

在場所有人都屏息盯望着遠子,大巫女以探詢的目光迎視遠子的眼神,在明白她沒有絲毫動搖之後,才說:

「你的勇氣十足,的確有資格成爲戰士,不過我已無法洞悉命運將會如何轉變,因爲已失去了預知力量。雖然我希望你插手後命運能夠轉吉,但或許也可能是凶兆。若不前往伊津母,就不會知道命運安排的結果,因此無論如何,先找到勾玉之主,搜齊『玉之御統』後才能判斷哪。」

百襲姬讓小俱那坐在面前,誦完長長的禱詞後,她揮動手中的楊桐枝,在他肩上擊了數次。原本神色恍惚的小俱那忽然表情生動起來,開始頻頻眨眼,只是目光依然渙散。

「認得我嗎?」百襲姬溫和地捧起他的臉問道。

「爲何母親大人在此?」詫異的小俱那喃喃道。

「已經沒事了。」鬆了口氣的夫人就面露微笑,輕撫着小俱那的頭髮和肩膀。「我專程趕來這座淡海的行宮,你神情恍惚好幾天了,膳食都要送到嘴邊才肯張口,因此纔會將你送來此地。」

遠子只將象子的怨言當耳邊風。

按捺住氣惱的遠子重新整頓炮火道:「所以我一輩子沒這種經驗更好,有反而是自找麻煩。到了伊津母,我一定會當個戰士。」

小俱那一時語塞,又像被恐懼擊倒般說:「他明明是皇兄……」

遠子忍不住高聲說:「大家還不都無精打采,你不是一直是個連『病』字都不知道的人嗎,爲什麼現在變成這副德行?」

小俱那渾身哆嗦地說:「我是怪物嗎?爲什麼能驅動那麼強大的力量?我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您要將劍交給我?」

遠子在哪裏?是否還安然無恙?

小俱那自懂事以來就不曾在人前放聲慟哭過,如今他終於明白,原來這種宣泄方式才能稍微減輕火烙般的悲痛。

「換句話說……巫女大人也和孃的想法一樣。」遠子喃喃說道。

遠子不覺滿臉羞紅起來,象子看在眼裏,彷彿誇耀似的說:

然而,飲泣的象子卻站不起來。

「老夫人說會回齋宮,佔爐已毀、神壇也燒盡,雖然一無所剩,不過她曾說不會離開那裏。」

「我想變強,可是不要這種力量……」

「大碓可是死有餘辜,即使你不動手,他也會除掉你。」百襲姬的語氣極爲平靜。「與其被他的卑刃所傷,還不如由你送他歸西慈悲多了,他這是天譴啊。」

就在翌晨的日出時分,喪山屋寨的衆人打理好僅有的行囊,在分配食糧後各自逃往安全的地方,然而,大巫女仍遲遲未決避難之行。

「不知巫女大人今後會如何打算呢。」遠子像是自語般對象子說道。

「纔不是喪氣話,我對您——」

從腳邊林木間隱約可見的渺小屋寨,遠子結綁的柵欄看似小指一捻便會破碎,只要翻越了這座山就再也看不見故鄉了,因此兩人從剛纔起就一直磨蹭着不忍前進。

「您說我在替天行道?」

即使如此,再也沒比此刻更讓他感覺到與遠子心隔萬里的了。永遠不會相見了。小俱那痛苦之餘心想,既有今日,就絕不能饒恕自己再有想見她的念頭。

百襲姬睜圓了眼,「忽然這樣,你是怎麼了?」

百襲姬緊抱着抽噎不已的少年,輕聲說:「別難過了,你不需要受這種苦,這是母親的罪過,全由我來承擔,你沒做錯任何事。你被生下來,爲何非受譴責不可?別再自責了,要責怪就該怪我纔是。」

小俱那依然無法遏止哀泣,不過逐漸感到一種撫慰般的輕倦包容了自己,原來哭泣正是安慰人心之始啊。

「纔不是!求求您別再說了,我不該這麼做,也不想變成這種人。」小俱那氣勢洶洶地說着,瞬間又突然感到困惑似的壓低聲音。

他曾打算從容就義,一心盼望與遠子訣別,然而他還是活了下來。

他怒聲大嚷,變得無法自制,「您也儘管怕我、討厭我好了,因爲皇子就是如此。我寧可從一開始就讓人嫌惡——總比剛開始對我好,後來卻完全變樣來得好。」

只有她與象子兩個未成年的女孩留在此處,她深深覺得自己彷彿將橘氏之女的一切重擔盡數挑起,何況還被遣向命運難測的未來。兩人也是一早就從屋寨啓程,這時正在喪山嶺上回首俯看鄉景。

「您爲何不會心生畏懼?」一片混亂的小俱那向百襲姬頂撞道,「您爲什麼天不怕地不怕地生下我?我好怕,對自己感到害怕極了。」

「我不會有畏懼,就算世上只剩我一人,也不會怕你,因爲你不明白爲人母的心情啊。」

「難道不是嗎?」

「就算被你殺了也無所謂。」百襲姬說得極爲乾脆,「你在擔什麼心?我的命就屬於你,無論你剷除誰還是殺了我,母親都會與你同在。只要你活着就好,我也是爲你而活。」

他伸出微顫的手指將吊帶解開,一把將劍猛砸在地上。

「但是你已經所向無敵了,是唯一能使用鏡劍的人物,你就是舉世無雙的強者。」

「好了,走吧,留在這裏生出根來也不是辦法。」遠子毅然說着,將行囊挑在肩上。

小俱那突然猛力地推開百襲姬的手,向後退了幾步,只見他面色慘白,因爲想起了自己曾做過的一切。

「你被大碓的亡靈煞到了,太過入神注視臨終之人可是犯忌諱的,會被懾去魂魄的。」

百襲姬的確行爲失檢……可是我沒有拒絕她的勇氣,或許她纔是最後接納我的人,因爲她就是母親……

「我不要!」小俱那將臉別過去,不願看到百襲姬和大蛇劍。「不要!是我殺害了皇子,就用那把劍——不,是我透過內心殺死他的。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明明曾經那麼喜歡皇子……」

「我們答應大巫女要去伊津母的,我滿腦子都在思考這件事,如果陪你耗下去,太陽下山都還不能動身。」

「假如我殺了您怎麼辦?這股力量很難說。」

「遠子心腸好硬,一起難過有什麼不對?我們今後都無家可歸了,用不着急着趕路。」

大蛇劍撞向地面留下擊痕,又旋轉飛向房間角落,不過沒有發生任伺異變。百襲姬默默地望着劍被拋遠,不久她起身去拾起,雙手捧着走回來。

象子狠狠回她說:「所以我才說遠子粗枝大葉,若是女人家誰都很清楚,每個月一定會有身體不適的日子,你呀,連這種經驗也沒有,對吧?」

小俱那驚奇地環顧這陌生的房間,之前總誤以爲此處是三野。

「我再也不想看到這晦氣東西,再也不要!最好給我從世上消失。」

小俱那霎時目瞪口呆地望着百襲姬,他連該答覆的話都盡失,只緊緊咬住嘴脣,不禁哽咽起來。

「母親大人,您……不該說這些的。」他聲淚俱下道,「您應該明白生下我是罪過,大蛇劍的力量恐怕絕對是這項罪行的印證。有人曾想在河中殺死襁褓中的我,或許那樣做纔是最正確的。」

「請不要碰我,求求您,別碰我。」

怎麼會好死不死跟象子一起長途跋涉呢?遠子厭倦地暗想。前途一片黯淡,不過在這點想法上,象子倒與她心有慼慼焉。

「不當真誰敢開口保證?當然是由我去找小俱那,要對付他的人也是我。」遠子以頑固的語氣反覆道。

「真過分,你連一點同情心都沒有,人家今天若沒充分休息就爬不上山,因爲我肚子好痛、頭好暈,全身難受極了。」

「你這是在使性子,對劍發脾氣是沒用的,即使折斷它、融化它,它也會與你融合一體,劍的力量屬於你。」

我絕不會沉湎過去,也不再流淚,今後就當自己是男兒身吧,我要再見小俱那一面,在殺死他以前絕不要女性的軟弱……

小俱那的眼底再次如烙印浮現般升起島上燃燒的光景,無論如何,他都永遠回不了三野、無顏以小俱那的面目示人了。

「跟沒經驗的人講難受也是白搭,身爲女人就得喫這種苦,所以纔不適合旅途奔波,應該多關照點纔對。」

「還講這種話?」象子失笑說,「你是當真?」

背向故鄉離去的遠子邊走邊尋思着,決心成爲一名戰士,正是自己目前唯一的信心支柱。

憂心忡忡的百襲姬皺起眼角的紋路,「小碓,你失去理智了,爲何說出這些喪氣話?」

遠子如此想着,只有當自己手刃小俱那時,他們倆才能恢復到從前,回溯到兩小無猜的天真時代,不帶任何矯飾地喜歡他。

「不行,再等一會兒,這是最後目睹家園的機會了,我想牢牢記住這幅景象。」象子抽噎地說,「真是好殘酷,我快嚇死了,簡直六神無主。三野滅亡,害我只能流離失所,爲什麼就只有我遭受這種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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