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白鳥異傳

第五章 菅流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2.4萬 字

第二部 玉之御統

銀漢織女,美串爲飾,玉之御統,皙頸相綴。

《古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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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使各方神明在這時代已漸少現身,對旅人而言,神祗如今依然存在,留駐在遠離人煙的邊界嶺谷。他們都是狂暴的神靈,據傳每次過路的人當中三人就有一人慘遭殺害,而且不問情由,在別處又奪去另一人的性命。神明殺人不需要理由——大抵來說神明最擅長製造無心的殘酷,人們只能懷着戒慎恐懼,忍耐這些詭變無常的強者恣意決定人選。

然而,據說仍有少數人雖無法與狂暴的神靈完全溝通,卻能略窺神意,換句話說,這些人就是巫女。象子好歹算有幾分修行功底,曾受過如何判讀「兆頭」的訓練,因此,這兩個無依的旅人除了在雪山有過失誤外,都是倖免於難的一方。就連壯漢都大嘆難行的幾處險道,也讓她們平安通過,只不過,比神明更難纏的其實是人類。

在畏懼有神靈作祟的山嶺中,人禍也是屢見不鮮,那就是山賊肆虐。每當此時,就要靠遠子來發揮銳覺和勇氣了。從三野出發時,她將一把作爲劍來說太小,卻比懷劍略大的小型長劍掛在腰間,這種刀款非常適合她的秀氣小手,遇到危急時,她可以毫不猶豫地揮刀退敵,此外她也多次使用弓箭。在經歷各種艱難困苦後,少女們腳上的生繭愈磨愈硬,甚至沒有痛意。與此同時,當初離開家鄉時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如今這份柔嫩的心志也鍛鍊得更堅毅了。

季節正值嚴冬,兩人在旅途中還需仰賴他人照應,既有備受人情冷落的時候,反之也有不期而遇的溫暖邂逅。其中最受感動的,就屬在雪嶺上差點凍死時,幸好遇見出手相救的親切山民。

那是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剛啓程進入北方山脈時的事,由於急着想越過山嶺,結果在紛飛大雪中迷失了方向。這時一羣穿雪靴的打獵山民剛巧路過,就從雪堆中將凍僵的兩人挖出來,又送她們前往深山裏的溫泉才撿回性命。

遠子和象子曾聽說住在深山中的異民只靠狩獵營生,絕不與平地裏民打交道,然而這是她們平生第一次與山民相遇。雖然他們裹着一身熊皮十分嚇人,不過對少女們而言,最親切的卻非他們莫屬。在凍傷痊癒爲止的十天裏,多虧此處有絕佳的溫泉她們才得以安息療養。

在巖地暗處浸泡溫泉時,會有各種山獸跑來,像是猴兒母子或野鹿、狸貓、白兔。粉雪飄舞中,動物們包容在溫暖的白蒸氣裏,全將頭溫馴地湊成一排,這幅世外奇景實在滑稽有趣。兩個少女覺得彷彿又看到狂暴神靈的另一風貌,多少理解了山民爲何不到平地鄉里,因爲他們瞭解神明會庇佑他們,這羣人比巫女還更親近神明。

總之,漸漸可以臨機應變的遠子和象子朝着西方邁進,終於抵達稱爲伊津母國的地方。從三野出發後一直頻遭雪阻,路程耗時近三個月,但冬季卻彷彿反追兩人的足跡消逝而去。兩人初次所見的伊津母,是船隻像渡鳥羣聚一般在出發前彙集的早春港口。

「——這港口真大啊。」遠子的語氣裏充滿意外。

「這裏好像比三野的港口還開闊呢。」象子也說道。

兩人的語氣都相當恭維,因此引路的蓄鬍男性就邊笑着說:

「你們不知道伊津母的赫赫威名嗎?說到這國家的船隻,能北抵高志國、南往渡海遠達洋外,就連真幻邦大王沒有的珍寶都能帶回來。

再過一陣子季節變好,就能看到船隻出航喔。」

這人是從鄰近鄉里牽馱馬到伊津母市集販售的商人之一,遠於兩人自然緊隨着他們進入市集,決定好好見識這裏的「赫赫威名」。港口附近建有寬闊的廣場,聚集洶湧的人潮,不曾去過真幻邦國都的少女們眼見此地熱鬧非凡,甚至還以爲來到都城。

「那麼,目的地到了。我是在這裏開店的,不過可愛的巫女們還

耍趕遠路吧?」

「菅流,你去哪兒?」

「是的,多謝幫忙帶路,再會了。」

「菅流,那女孩是誰?」

象子掩住了臉。

此人站起身來,比外圍的人牆足足高出一個頭。

「市集歸我管。」菅流斬釘截鐵地說:「來這裏的所有女孩統統屬於我,誰要敢出手,就得先過我這關。」

「看樣子,這國家還真是勾玉氾濫呢,我們會上鉤,就是因爲對這裏人生地不熟。」

「總算發現你了,還真難找呢。」

目送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菅流扛起木棒,相當不滿地說:「好一羣不懂事的傢伙,我又沒找幫手,難得耍酷的機會又沒了。」

「什麼魔力啊?」

啼笑皆非的遠子聳聳肩,離開了那裏。

「怪不得你急得團團轉。」青年點點頭,提議道,「你看不到人在哪裏對吧?要不要騎在我肩上?」

雖然他的笑顏親暱而不帶壞意,但在遠子看來似乎有點流裏流氣,至少不像是出身良家的青年。

不找象子可不行,然而遠子不曾領教過在市集中找尋失散熟人有多困難。她在象子可能會去的地方來來回回走上幾遍,仍是沒有頭緒。遠子在一片陌生的臉海中愈來愈膽怯,還擔心象子會不會遇上了危險。過往的面孔像在嘲笑她的無謀,這該怎麼辦呢?就在想哭的遠子四下環顧時,一名長腿青年舉手招呼她,原來正是剛纔的賣玉人。

「一定要去會見纔行,既然請求對方協助就不該退縮,我們就算穿得再破爛,還是橘氏出身的喲。」

只見頭髮隨風飄逸的菅流正立在那裏,他略一沉吟,將交叉的雙臂放下,伸手摸摸鼻頭。

「呆子,你在這裏做什麼?」遠子小聲罵着,眼眶發紅的象子見到她就安下心,接着又哭起來。

怪了……

既然身爲三野橘氏的大巫女繼承人,象子也未免太缺乏自覺了,這趟旅行之前,她原本就是個除了國長府的深閨和齋宮以外便一概不知的少女,那份不諳世事的老毛病的確一時難改,就連巫女有多容易被污辱都一無所知。

「要去哪裏呀,菅流?」

她發覺言多必失,可是爲時已晚,面前那個帶點老大派頭的年輕人雙眼間距寬得可以,活脫脫生着一張蛤蟆臉……「蛤蟆」說不定正是他們的禁語。

「那麼一起去找吧。你那位同伴長什麼樣?」

乍聽勾玉兩字就內心一凜的遠子,尋找聲音來源,只見一名在道旁擺貨攤的年輕人,盤坐的修長雙腳上綁着護腿,一派笑容可掬的模樣。他的姿態具有瞬間引人注目的特質,儘管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但仍然顯得格外醒目,或許是因爲有一頭火紅亂髮所致。

「瞭解,我一定找到她。」他突然興致沖沖起來。

望着臉色大變的遠子,菅流原想緊追她而去,卻被好幾隻手伸來拉住衣角,讓他別想動彈半分。

「別對象子亂講廢話。」遠子插嘴道。

「象子,你真愛面子。」遠子這麼說,象子就動怒了。

遠子也後悔莫及,在這種地方可不能發生無謂的私鬥,然而對方有六個人,看樣子是無法順利脫身了。就在她百般不願地將手伸向短劍時,從這羣包圍者的背後響起一個吊兒郎當的愉快聲音。

「我是巫女,不能跟男子談感情。」

「下次見,我正忙着找一個穿紅褲袴的小美人。」

十分驚訝的青年頗感興趣地望着遠子,「哎呀,我碰上行家了。

包圍少女的一名年輕人對遠子說:「快滾開!我們老大正在追女人,小鬼少來插手。」

兩人將瑪瑙平分後就奔向市集,她們很快便將怒氣一股腦兒拋在曬後,連爭執也忘了,互相拉拉衣袖、指東指西,滿心歡喜地讚歎。上釉的瓶甕、五顏六色的織布、稀奇的樂器,這裏的確充斥着渡海而來的貿易品。然後,兩人不免又像往常一樣走散了,就在遠子一驚抬起頭時,象子已消失在人海中。

紅髮青年於是輕笑了幾聲,似乎覺得她說得太過認真。「什麼?憑你嗎?」

他們在轉瞬間便冷汗直冒,最後只與青年互瞪了一會就撤退了。

一聽此話,遠子嚇得魂不附體。

「菅流只有一個人,把他收拾掉。」老大對五個手下命令道。

遠子真不像話……連一點分寸也不懂嗎?

「這不是勾玉嘛。」遠子如此說着,青年就向她使個眼色。

紅髮青年展開麻布,裏面的物品是以綵線串起的小塊青綠或赤紅的玉石。不過趨近一看,全是便宜貨色,若非年輕姑娘恐怕不會想佩帶吧。

「像你這樣的仙女,可不能單獨徘徊喔。被那種混混吸引實在太不值得,要隨時意識到自己的身價有多高才行。」

怒氣沖天的老大滿面通紅,衝着菅流說:「別笑死人,伊津母這最大市集可不是隨你亂劃地盤的,少在這邊誇口。」

他從懷中小心翼翼拿出一隻鹿皮袋,從中取出三塊玉石給遠子看,那碧綠色而呈月牙形彎曲狀的特徵——的確是勾玉沒錯。然而遠子怎麼看都不覺得具有魔力,自己帶的瑪瑙質地還比它好太多呢。

真無聊……

「叫什麼名字來着?我忘了,蛤蟆男嗎?」

她被五六名年輕人圍着立在樹下,看似正在哭泣。遠子見狀火冒三丈起來,奮勇衝進他們之間抓住象子的手臂。

「你是欠揍嗎?」遠子如此回他,青年卻樂不可支地笑起來。

少女們向牽馬的男性告別後,實在有點不忍就此背轉過身,離開這處繁華市集。男男女女,還有許多的年輕姑娘,全都眸光閃爍,穿梭在排列得琳琅滿目的貨品裏。在千辛萬苦的旅程中未曾有過的雀躍心動,此刻感受到了。

隨意撿起木棒的菅流擺起架勢,與龐然大物的蛤蟆男對峙,他的身形如出鞘劍身般犀利,細長勻稱的手足看似強韌而暗藏危險火花,最匪夷所思的是他欣喜的笑容不曾稍減,彷彿打心底歡喜終於有藉口可以大肆比劃一番。

面對遠子的警戒眼神,他又說:「我對劍的眼光還不錯喔,從這把劍柄就知道不是此地之物,對吧?還有鑄劍的技法也不同,這是哪裏的貨?」

「什麼小男僕?」遠子也氣呼呼起來。其實,旅途中她也想過裝扮成讓人以爲自己是少年的樣子,不過這與被象子嫌棄是兩碼子事。

「首飾賣完了?」

遠子話未說完,就有兩個姑娘插進來,紅着臉喫喫笑道:

「找我有事嗎?」遠子狐疑地抬頭望着他。

「好大膽子,竟敢來我地盤撒野釣女生,你這鄰郡的——」

隨着青年走到市集中央,就不斷有人與他打招呼,此人似乎很受歡迎。遠子雖裝作不知,不過卻敏銳觀察到跟他打招呼的人多半是女性,她們以一種讓遠子看了蠻不舒服的眼神朝着青年送秋波。

「當然是愛情魔力噦。」

朝她們揮揮手後,菅流一臉正經地說:「有聲援更讓我鬥志高昂,這就教你們瞧瞧我的厲害,本少爺奉陪到底。」

「你要穿新衣,我也非穿不可。」

莫非你是玉匠的女兒?」

「可是……他們說要給人家看勾玉……所以就……」

「臉呢?」

「那你省省吧,反正你當服侍我的小男僕也可以混過去,但我必須以三野國長之女的身份去求見伊津母國長喔,這副裝扮真是丟盡三野的臉啊。」

象子從沒聽旁人如此直接地讚賞自己,因此伸出袖子遮起窘紅的臉。

「這哪裏是獨一無二的寶貝?少開玩笑了。」遠子不領情地說,「我在尋找真正的勾玉呢。」

「纔不是呢。」

來到廣場盡頭一處接近海岸的黑松林邊,遠子終於發現了象子。

「……美人啦。」

聽到此話,目瞪口呆的遠子連嘴也忘了合攏,倒是湊來看好戲的少女們紛紛尖起嗓子高嚷「加油」,更讓她欲哭無淚。

青年立刻將遠子拋在一邊,朝她們露出笑容。

遠子略微躊躇,就答道:「是個女孩,頭戴一頂紅線編笠,穿着褪色的茜紅褲袴。」

什麼叫仙女下凡,我今天才大開眼界呢。」

「勾玉不會擺在這裏,它是獨一無二的寶貝,更何況它還擁有魔力。」

拿她沒轍的遠子嘆了口氣。

「當然囉,仙女們,像你們這樣美麗的姑娘就該瞧瞧這獨一無二的寶貝,勾玉怎麼樣?很有魔力的唷……」

「是嗎?三野的冶鐵確實有名氣。」年輕人突然笑出來,「怎麼,瞧你這身打扮,原來是個女孩子啊。那麼與其佩把劍,還不如戴首飾更合適呢。你瞧瞧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如果是真貨,你要不要跟我換那把劍?我一眼就相中了它。」

「哎喲,說到頭戴編笠又穿紅褲袴的女孩,我有看到喔,就在剛纔被一羣鄰郡的男子帶往松林去了。」

青年一一親切回答,接着又順勢溜走。

「三野。」遠子略感自豪地答道,「三野的鑄匠手藝好,鐵質也佳。」

「是嗎?不過你只要回眸一看,絕對能引來伊津母一半的男人。」

「來幫我們挑個首飾,要很配的纔行喔。」

「不行,這小子——」其中一名年輕人嘶聲說,「他的嘍囉有好幾籮筐,我們會回不了家的。」

「那個小不點兒,你拿的短劍是個好貨,要不要跟我換勾玉?」

最後他被一羣姑娘喚住,又在重複同樣的臺詞時,其中一人高聲說:

「你要解釋清楚喔,去找小美人什麼的,我們可沒聽漏呢。」

「好強盛的國家喔。」象子語帶嘆息地說,「這位國長的背景,一定是比三野橘氏還要有權有勢的強族吧……假如我們不請自去,人家真的願意接見嗎?」

「我纔沒有受吸引呢。」象子語帶抗議,不過聲音卻細不可聞。

「穿得再破爛……啊。」象子悲傷地垂眼望着褪色的褲袴,「我們去市集看看新衣裳好不好?大巫女賜的瑪瑙還有剩下來,我想可以交換衣物。」

他湊近窺看象子的泣顏,突然住嘴不嘀咕了,眼裏浮現出淨是讚歎的神情,「這丫頭不得了,不是我一百個恭維,你還真是個大美人。

怒氣衝衝的遠子回嘴說:「少胡扯了,在伊津母有哪個笨蛋會無聊到追求巫女?你們倒不如去追癩蛤蟆還像樣點。」

姑娘們嘩啦笑起來。

「不行。」遠子避看青年的面孔說,「這是隨身之物,所以不能離手,我必須靠它保衛自己和同伴的性命。」

「口氣別那麼倔嘛,剛纔不是才說到一半?我承認之前拿的那些玉是粗貨,只不過是賺點零用而已,不過,如果回我村子裏就有貨真價實的好玉喔。那裏的村民全都在雕玉,是從高志國取來翡翠磨造的。

「跟你無關啦。」遠子焦躁地炮轟他,「我正在找我的同伴,你少說廢話,別來找麻煩。」

象子這丫頭真不像話……難道連一點分寸都不懂?

就在慌忙四下張望時,有人向她搭訕,聲音聽起來年輕有活力。

老大轉着鼓瞪大眼說:「竟敢對本大爺放肆,就算小鬼也別想放過,給老子搞清楚點。」

菅流只是取代那老大的另一個危機罷了,她有預感此人若想引誘象子,簡直是比蛤蟆男更危險萬分。

「幸虧有你幫我們擊退流氓,不過你也跟他們同樣半斤八兩,難道伊津母的人民都這麼不敬重巫女嗎?」

菅流似乎聽不懂她的責難,「當然敬重了,尤其是這麼花容月貌的巫女。爲了證明我的誠意,就護送你們一程吧,你們想去哪裏呢?」

聽說是去國長府,菅流便立刻去邀集同伴,順便安排坐騎。他一離開,象子就按着火燙的雙頰望着遠子。

「遠子……我真的那麼美嗎?」

「那小子在這裏隨便看到哪個女孩都叫仙女喲。」

雖然遠子潑冷水,象子卻渾然未覺,朝着他奔離的方向微微一笑。

「叫菅流……名字真好聽呢。」

好聽在哪裏?遠子暗想。

半晌後,遠子更有氣可嘔了,原來菅流帶來四五個好友和一匹坐騎,象子坐在馬背上,卻讓她與一夥人步行。

她表示對待不公,菅流就泰然自若地說:「我只對女性特別禮遇,奉承小孩沒什麼好處。」

「我和象子同年喲。」

「可是你是小孩吧?我一看就明白。」

「爲什麼?」

菅流正經八百地說:「你對我有意思嗎?」

「我最討厭厚臉皮的男人去拍女孩馬屁,自以爲很多女孩在追的傢伙,更讓人噁心透頂。」

菅流似乎大感意外地說:「我不是自以爲很多人追,這根本就是事實,我也沒轍嘛。」

遠子心想多說無益,就決定不答腔了。路過的姑娘目送一行人的視線,讓遠子感到一陣刺痛,正因爲菅流所言不虛,才更教人冒火不久她們在菅流的引路下,抵達名爲國造的國長所居之府邸,府外四周圍繞的樹籬青翠茂盛,不出所料是一座壯觀宏邸。菅流一路上誇口自己與府內相當熟絡,倒也不盡是虛言,由他一出面就順利獲得轉達引見,因此遠子她們得以即時拜見伊津母的大巫女。

「自從爺爺患有痛風后,就由我代表向國長奉納玉石。」菅流略帶得意地笑道,「下次來玉造村吧,我會證明真正的勾玉——好到讓你甘心割捨那把短劍。」

接着他態度一轉,又對象子說:「請你也務必來本村,我不會向你要求交換物品,而是有東西想送你當禮物喔,應該有適合你的寶石……」

遠子不禁嘆了口氣,「是的——就是他,大蛇劍主也是他。」

菅流不以爲意地牽馬走過渡橋,少女們只能隨他而去,其他年輕人也露出好奇的神情跟隨同往。

遠子原本想跺腳,但還是按捺下來。

遠子覺得青白閃光彷彿從眼底甦醒般,不由得渾身發抖無法剋制。

「關於玉之御統,你知道多少呢?」

其他人也紛紛發起牢騷。

原來林蔭中建有一座孤殿,能聽見以指撥彈着若有似無的樂韻,那細微單調的音律應是發自一弦琴。

「嗨,你們終於來了。」菅流走向她們,牽起象子的馬轡。「歡迎你來,比我預料的更早到嘛。」

2

「你們想到我家做客吧?所以還不是同一碼事。」

遠子尋思此人究竟多少歲數,因此凝視着落坐的豐青夫人。那是一雙青白小手和蒼薄小臉,看起來絕非慣於在日光下作息的形貌;她雙眼緊閉,表情如睡着般捉摸不定,外表看似豆蔻之年,又像韶華已逝,從在薄暗中浮現的身姿和微弱的語聲,遠子實在無從判斷她的實際年齡。

「這種事誰該負責啊?」

象子困惑地肩膀一縮。

「歡迎來到伊津母,我是國造之妹,名叫豐青。聽說三野陷入戰火一事,真令。人痛心哪。」

最讓遠子心亂如麻的,就是聽見小俱那西征的消息。望着眼前蒼山連岫,遠子心想,在山嶺的另一側,他也正默默策馬而行吧。聽說小俱那隻帶領了少數部屬,既然貴爲大王派遣的大將,理當全副武裝地好不威風,腰間絕對插着那把不祥妖劍……

「那是暗神創造火神卻遭嚴重灼傷後,尋找隱身之處時所發生的事。女神在前往黃泉途中曾駐足思考:『啊,我就要這樣走向陰間,將邪惡之子留在陽世了嗎?』於是女神重返地上,又創造了幾位神子,讓他們具有力量來鎮伏邪惡之子的狂暴心靈,然後才又前赴黃泉。那時的衆神子就是橘氏的始祖,女神將掛在胸前的玉串首飾分贈他們作爲印證。這串首飾原本由八塊勾玉連綴而成,就是所謂的明、暗、幽、顯、生、嬰、輝、暗。女神在拆散首飾時自身留下一塊,輝神也保存一塊,其餘六塊則分給衆神子。其中一塊是水少女在發現風少年時贈予他的信物,那塊勾玉後來與少年化爲一體,因此還剩五塊勾玉,它們應該仍留在世上某處受到守護。」

①「命」是日本古代對神明或尊賢貴族的敬稱,多加於名後。

「我聽過這位大王之子的名聲,他曾殺死兄長並燒燬三野。」

「不知道。」遠子對夫人的急切語氣感到驚訝,連忙回答。

真的——必須趕快行動纔行。

「怎麼會有那種墮落男人呢?像他那樣嬉皮笑臉的傢伙最差勁了。」

象子思索片刻後問道:「大巫女告訴我們五個氏族的所在地應該散佈在豐葦原的各方盡頭,也就是說爲了獲得玉之御統,就必須走遍這些國家逐一搜集纔行嗎?」

「當然囉,我知道你們鐵定會來,不過今天來的話,就更有賺頭了。」

無視錯愕的少女們,喜滋滋的菅流忙着與同伴平分賭金。

「你別誤會了。」遠子冷冷地說,「我們是受豐青夫人指示來這裏,纔不是爲了追你而來。」

象子拉着遠子的衣袖,悄聲說:「鳥居那裏有棵橘樹呢。」

「那種輕薄又沒品的傢伙竟然是橘氏後代呢。」遠子對身旁的象子悄聲說道。

豐青夫人初次泛起微笑,然而那不是向人展現笑顏,而是讓對方看了徒生感傷的表情。在明白談話讓夫人深感疲倦甚至發燒後,兩個少女決定不再耽擱下去。

無心路過河邊幾座村落,遠子和象子終於來到山腳處,愈往深處愈漸狹窄的谷地間有一座村子,似乎就是玉造村。如何得知呢?原來菅流和幾名年輕人正杵在村落人口的渡橋上,像是已等待多時地迎接兩人。

「他比你們遲約一個月啓程,不過路徑並不相同,他是沿着內海酉進,目前則更向西行,因爲他奉真幻邦大王之命去鎮壓熊襲。」

「天——」原想衝口說「天哪」的遠子慌忙掩住嘴,好險沒扯開嗓門。「——那麼橘氏流落何方了呢?」

「我這人怎麼說呀,就是情路愈坎坷愈愛走哪。」

「所謂玉之御統,是指女神最初擁有的那串勾玉首飾,勉強也指將四散各方的勾玉再度齊集的神物。根據我聽到的,只要擁有一塊勾玉,就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若聚集幾塊則蘊藏了無窮威力,那或許能與火神詛咒的劍力相當,危險程度甚至凌駕其上。據說蒐集四塊就可讓一切死亡,若能搜齊五塊就能讓一切復活。」

「的確如此。」

「是啊……」隔了半晌,豐青夫人說,「我只風聞過過去的事情,是個微不足道的存在,能做的僅止於告訴你們勾玉的由來罷了,因爲這個傳說在伊津母也流傳了下來。女神在地上將勾玉分給五個氏族——你們聽過這個故事嗎?」

「遠子小姐,你的聲音恰似清水潺潺,能讓人感受這份淨澈而受潛移默化。清澈是一種強源,你們都具備茂木萌芽般的健康力量,我常深深覺得橘氏巫女就該有如此風範……不過即使於心不忍,我還是必須向你們表明這一遺憾的事實,其實我並沒有繼承橘氏血脈,而伊津母的國長家系中也不再有橘氏血脈。」

「爺爺,有客人來囉。」菅流邊大聲說着邊走進里門,不久又立刻出來。「伊良,知道爺爺去哪裏嗎?」

「沒有。」少女們一齊搖頭。

「那男孩——你稱小碓命①那男孩?我也想過劍主正是他。」

「那麼走吧,我家就在河川最上游。」

②作者選九州的一處古地名「日向」0;在宮崎縣1;做故事舞臺,取了發音與日向相同的地名叫日牟加,九州在西日本的最遠端,因此象徵日落西沉之處。

仔細一瞧果然沒錯,冬季也不曾枯落、至今仍綠葉苒茂的橘樹,與守護橘氏的齋宮廷中栽植的古木相同,葉片下結着橙黃果實,此時若經樹旁應可聞到清香襲人。如此想着,忽然覺得似有飄香襲來,遠子感到心中刺痛,這橘香正屬於三野,是三野的幾許珍貴回憶,她從沒想過自己也會眷戀齋宮,但如今那已成爲心中失落的遙鄉一隅。

夫人偏着頭似乎想確認某事,一邊說道:「那是昔日取代橘氏治理伊津母的一族,爲了獲得國君象徵,謀奪勾玉時所發生的事。有人抨擊奪得的勾玉其實不是真品,而是一位名叫櫛明彥的橘氏族人巧於雕琢的贗品。國長當然對櫛明彥大加譴責,還威脅若不獻出真玉就將他大卸八塊,於是一年後,放棄抗拒的櫛明彥又交出勾玉,果然是一塊珍寶秀玉。但是又有人指稱那是假造的,他再度遭國長詰問,再重新獻出勾玉,這回又較前次更爲珍貴。據說櫛明彥幾次呈交的勾玉都青出於藍,因此國長終於放棄嚴懲,吩咐他每年獻呈玉雕。這位櫛明彥,就是住在玉造村的玉匠先祖。」

象子和遠子不約而同地眨了眨眼。

「有勞你費心,我必須表示謝意,不過爲求慎重起見還是要再次叮嚀,你對象子怎麼獻殷勤都沒用的,因爲她是三野最後一位奉祀神明的巫女。」

「沒有任何人——任何橘氏後裔留下來嗎?原本該守護的勾玉也不見了?」遠子緊緊追問道。

來自三野的兩個少女在彼此補充、代爲轉達橘氏大巫女的話語後,象子總結道:「……因此我們才終於安然逃到這裏。來這兒是爲了求您賜予智能和力量,也是爲了尋找橘氏支系中能打倒大蛇劍主的戰土,並且找到玉之御統。還望您能指引我們。」

就在這時,先前領路的那位老婦早已按捺不住,從帷帳的另一側出聲道:「夫人,請歇息吧。這樣下去若臥病在牀,那可怎麼行?」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請趕快去,遠子小姐,你知道熊襲族的國家名稱嗎?」

「我只知道是爲了打倒劍主的必要神物,大巫女並沒有多做說明,嗯——她認爲我們到伊津母就會得知消息。」

豐青夫人亦嘆着氣,似乎開始感到疲憊,接着以難以聽聞的細聲說「真可憐」,又勉強提高聲音對她道:「如果你想阻止小碓命,就必須儘快行動纔行,大蛇劍的破壞力已開始擴大。小碓命比你們所想的還更近在咫尺,你們恐怕還不知道他從真幻邦出發西征的事吧?」

「那男孩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因此這個任務必須由我來實行。」遠子毫不遲疑地說。

遠子用手肘抵了裝腔作勢的象子一下,象子仗着豐青夫人看不見也抵回去。

雖然以往衆人都未曾將象子與明姬相提並論,但遠子還是覺得地貌美出衆。不過象子竟在一提醒的剎那間,就當真變成了美女,爲何會發生這種奇事,遠子實在百思不解。

通過大門後,引路的老婦帶領兩人一直走向國長府深處,只見建有主房和迴廊的中庭附近聚集着人羣好不熱鬧,走到深處後就遽然變得寂靜,唯有蒼幽古木引入注目,還有一座水池,臨岸的枯垂冬柳如幽鬼點綴着蒼涼。來到如此僻靜之處,老婦才終於表示抵達參訪地點。

「不,」豐青夫人輕聲說,「不是這樣,我認爲並非如此。雖然不能十分確定,不過我耳聞過一些消息。」

豐青夫人於是說:「就是夕日西沉的日牟加國②。」

「我要去。」遠子突然說,「只要能蒐集到四塊勾玉就好了嘛,蒐集到的人就能成爲戰士了嘛,那麼我一定會找到勾玉。」

遠子爲此怒氣衝衝,象子卻沒立刻響應她,於是遠子望着這位表親靜靜俯下臉的模樣,這才驚覺她其實真是個美人胚子。

她浮現一種想法,直接翻山越嶺立刻疾追他而去,不過這畢竟是魯莽之舉,因此還是打消了念頭。雷電和火焰——她不是才聽過伊津母的那些男人下場有多慘嗎?遠子認爲現在的她不可能站在小俱那面前,也無法與他對等相見,至少必須獲得能與他抗衡的御統之後纔有機會。

少女們一時無言以對,只感到渾身乏力,疲累到幾乎想倒地不起,誰能預料會有這種結果?她們堅信只要找到同樣血脈的氏族就能解決一切難題,因此纔有毅力咬牙忍耐、搏命跋涉到此地。連派遣兩人離鄉的大巫女也絕不會料到同族之人竟在世上消失。

這簡直是曠世奇聞,在三野根本不可能發生,不過既然聽說伊津母曾有這段過去,那麼市集』:假勾玉充斥也不足爲奇了。

」好無聊,又虧本了。」

「遠子小姐。」豐青夫人驚訝地問道,「你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喜悅,爲什麼呢?」

「你怎麼知道我們會來?」象子訝異地問。

豐青夫人聽她提起,就說:「你們見過菅流了,真幸運,他是玉造村長的孫子,也是繼承櫛明彥後裔血脈的年輕人。」

「這種事——誰能做得到啊。」象子驚愕道。她覺得從三野千里迢迢來到伊津母,已經像是花上一輩子的旅程了。

夫人隱忍笑意似的道:「菅流在伊津母可說家喻戶曉,尤其在姑娘中沒有一天不談他的話題,他的聲音——是帶火花的。」

3

「流落在四方,而且從時間長河中斷絕消逝了。」充滿憐憫的豐青夫人輕聲說,「伊津母並不像你們的國家有倚山屏障,而是船航過往頻繁的國度。這裏發生過無數次紛亂及戰事,如今國內沒有足以左右社稷的巫女存在。我適逢生長此家,不巧身體欠便,因此才奉命祭祀神明,但並沒有能指引你們的力量。」

————————————————

不料象子竟沒睬她,反而說:「原來是同一族的人,因此我才覺得他與衆不同。」

象子不禁感到忸怩,臉上也緋紅起來。

這是造玉工匠聚集的一座奇村,許多罕見的景物讓遠子們眼界一開。她們詢問那座大館舍是否就是村長舍宅,結果答說是雕玉工房。

豐青夫人痛苦地皺起眉心,繼續說:「聽說他只帶了少數人手,在伊津母也有想將他除之而後快的人存在,因爲這裏也有支持大碓皇子的勢力。然而這些討伐者沒有一人回來,聽說有人目睹了雷電和火焰,然後化爲一片焦野,燒得寸草不留——」豐青夫人連聲咳嗽,於是住口不語。

遠子和象子果然大喫一驚,「這是真的嗎?」

「是嗎?……」仔細傾聽的豐青夫人嘆息般說着,思索片刻後,又靜靜開口:「能遇到橘氏族人真讓我欣喜萬分,雖然眼睛失明,但聽力卻比常人更敏銳,比起衆人的眼睛所見,我能從聽覺獲得更多信息。我可以感受到你們倆的性情,象子小姐,你的語音彷彿春天巧囀的小鳥般討人歡喜,還能擄獲人心,一定長得很可人吧。」

另一個年輕人失望地說:「我不想再跟菅流打賭他釣女孩子的本事了,真是每個女的都乖乖聽他的話。」

這時遠子突然咦了一聲,喃喃說:「您指的玉造村……這麼說來,那個叫菅流的人……」

我們成了下注對象?竟然將我們當賭注——

兩人點頭答應後彼此對望一眼,覺得不管去哪拜見大巫女都從沒好受過。進入微暗室內後一時有些不習慣,僅知道有個瘦弱的人影正在撫琴,於是少女們伏在地上行禮,在一陣緊張問安之後,只聽見比她們的輕聲細語還虛渺、一縷彷彿飛蛾撲翅的音絲飄傳過來。

「熊襲?」遠子呻吟般說道,她似乎聽過在最西端的偏遠國度有這個部族。

「我們會去玉造村,先在那裏找尋勾玉看看。非常謝謝您的相助。」兩人走出房間,就在即將離去時,豐青夫人努力擠出一絲聲音說:

「你是指她高不可攀?」菅流露出剛剛在混混面前的大膽表情。

四處放置的玉石隨意刻成四方形,有的還雕了花紋。除了工房以外的成排民屋形貌無異,就連菅流介紹的村長舍宅也規模不大,但舍宅位在村中最裏處,庭院直接連往蒼鬱森林,在進入林中小道的前端,可以看見一座小型鳥居①和小祠堂。

說完,他就快活地笑着離去。

白女爲這兩個不識相的少女逗留過久而憤憤不平,遠子她們也擔心老婦可能不會按豐青夫人之命去備馬,因此向府內身份較高的侍從借來坐騎,所幸借來的馬兒既健壯,毛色又鮮亮,滿懷感激的兩人騎馬離開府邸朝玉造村出發。

經人指示,道路是沿河向南延伸至與山麓相連的地帶,由於路途平順寬坦,驅馬前進實在分外輕鬆。她們無暇多言只顧匆忙趕路,因爲豐青夫人的一番話讓人滿腹心事,連帶着也沒閒情聊天。

「若前往玉造村,或許會發現橘氏的勾玉,即使只能看一眼也有一線希望。其實我到目前仍不瞭解勾玉是什麼,三野的勾玉已被奪走,原本應該是由姐姐來繼承的。」象子如此說,豐青夫人就問道:

看見兩個少女略顯茫然,豐青夫人就繼續平靜地說:

提到水少女的傳說,她們倆也耳熟能詳,那位少女與少年正是真幻邦大王的始祖,而三野橘氏的職責就是守護歷代王族。不過在聽說自己必須尋覓的玉石,竟然與古老傳說中緊繫少女少年的勾玉相同時,令人覺得彷彿是一場夢。

遠子嘆息着輕聲說:「如果蒐集四塊勾玉就可讓一切死亡……難怪大巫女認爲那該屬於戰士所有啊。」

「別說了,白女。」豐青夫人溫和地責備老婦後,對遠子她們說,「我常發燒,所以她才很擔心。我還是第一次說這麼多話,或許我是在等這一天來臨,爲了告訴你們這些事才活到現在……」

「夫人眼睛不便,又極度容易疲勞,不曾主動與人會晤,因此夫人既然願意與你們見面,還請當成絕無僅有的特例纔是。」老婦嚴肅地對兩人說,「說話時請保持輕聲細語、簡單扼要,絕不可音量過大,只要低聲私語夫人就能聽見。」

不過,遠子覺得旅途勞頓大抵相同,今天、明天或後天,將不再看見同樣的景緻,也不會得到一樣安穩,感受到的唯有漂泊的孤寂。當遠子想到自己在風吹雨打中仍只能勇往向前,而且小俱那或許也同樣體會這種艱苦時,不知何故,她突然心潮激盪起來。

一個正在搬柴的中年婦女停下腳步。

「不知道,老人家說有聚會,已經——」接着一頓,就笑出來。「在你後面喔。」

菅流和少女們一驚回頭,只見不知何時身後突然立着一位老者,雖然瘦削卻骨架健朗,從那身形一看即知與菅流是血親。高禿的智能光額、白眉怒豎的兇險表情,實在無法恭維是一張和善的面孔。老者一下子揚起柺杖,往菅流頭上咚的敲一記。

「痛死了!」菅流立刻抱住頭叫道。

「這隻懶惰鬼,三天都沒去工房,只曉得東混西晃,光在市集遊蕩,害我村長家的面子掛不住,還到處去兜售什麼玉飾,成何體統?你這傢伙除了會鬧得雞飛狗跳之外啥都不做,真是沒藥救的混蛋!」

「啊,您聽說了?」菅流突然矮了半截。

「我在聚會上聽大家念你念個沒完,你也該替爺爺想想,這張老臉到底該往哪擺。你做出的東西要讓人家能看,起碼還得再等十年,雕出那種爛貨還到處往臉上貼金,這可關係到全村的信譽。竟然做出對不起先祖的事,簡直把我的臉丟光了。」

菅流更矮了幾截,「可是,爺爺——」

「沒什麼好可是的,想反駁的話,先去雕幾件像樣的來再說也不遲。何況這次你還帶了兩個女孩,又在耍什麼花樣?只要老身這口氣還在,就絕不允許你胡來。」

「不是啦,她們是巫女,是從三野遠道而來的旅人。」

「你要說實話——」

「我沒說謊。」

菅流大汗直冒地說明,避免捲進風暴的幾位同伴滿臉有趣地望着他匍匐在地不斷討饒。

「每次看他被修理就好爽。」

「只有老爺爺能讓菅流嚇得不敢吭聲,不然無論是女人,還是打架、賭博,那小子都每場必贏。」

「但的確每次被老人家罵過之後,他還是惡性不改。」

「你等着瞧好了,爺爺一離開,他馬上又當耳邊風。」

遠子不禁注意觀看,果然責罵倦了的老人才轉過身,菅流一派老實的表情就瞬間不見。

「你們就住在東側那棟房舍好了,我會請伊良送飯菜去的。」

「我們應該鄭重表明借宿的來意纔是,剛纔村長髮了那麼大的雷霆之怒。」象子憂心忡忡地道。

菅流將手按在門上,說:「那麼,如果我失明瞭,可要有人帶我回家喔。」

「……誰啦?」

「爺爺是在發飆,年紀都一大把了——只要發火就會變老糊塗,」

菅流的手上有某種東西開始散發光輝,將他的臉孔照亮,而那張反光生輝的面孔又與光亮一同探進小祠堂中,接着他說:

「老人家應該不會聽信我們的理由,依我看,他根本就不可能說出神體的真面目。」

遠子不由得驀然住口,菅流微微一笑。

「原來你是指村裏的守護神啊?那是我們的先祖櫛明彥。」

「就算問我也無法解釋這種怪現象,不過它會發光沒什麼大不了,又不會起任何作用。」

「菅流。」她輕聲呼叫,可是青年完全睡死,怎麼搖也不睜眼,最後遠子十分淑女地踢他一腳,他這才微微張開眼縫。

目送他們的背影,象子輕聲對遠子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是不是認爲那間小祠堂裏放的是勾玉?」

遠子一聽之下,覺得再沒比這句話更惡劣到極點的,在盛怒中,就連原本凍僵的身體都霎時烈柴燃燒般火燙起來,然而難得的是她竟沒有痛斥菅流一頓,只是不再多說就選擇徑自離去。

兩人絞盡腦汁想盡各種藉口,可是每個主意都不盡滿意。

就在一問三不知的情況下,菅流與同伴相偕離去了。

「怎麼回事呢?象子明明有修行過。」遠子不禁說着,於是象子沮喪答道:

於是,象子抱住頭。

少女們湊着臉觀看,只見菅流纖長骨感的手指所襯托的掌上,放着一件細緻閃耀的物品。的確,此物的外形較小祠堂的勾玉稍欠弧度,形狀類似獸牙,絢燦的色澤美得令人陶然心馳。光源中心宛似水潤翠葉,又如五月陽光透現在嫩葉上散發着清輝。這不是一塊凡玉,即使極品翡翠也難勝這塊神物所蘊宿的澤採。

三人來到森林,那是一片不知危機潛伏於何處的幽暗,倘若少了菅流相陪,又在缺乏燈火的情況下,絕對無法踏進林間。菅流連地面何處藏有容易絆腳的樹根都摸得一清二楚,在逐一告訴她們該留神的地點後,終於帶領少女們安全抵達小祠堂。

「那是橘氏的勾玉沒錯……我知道的。」象子更加顫聲強調。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憑什麼菅流這種人比我們還有力量?」

他們開始談論船事,那股熱勁讓少女們感到不可思議。在故鄉三野,老人說的一切就是金科玉律,年輕人唯有默然遵從而已;然而此地民情的確大不相同,只見一羣青春洋溢的面孔正在計劃行動……

「哪有姑娘會在大半夜出來迎接私會的男人?」

「我真不明白授子用的護身符爲何可以在對決時派上用場,不過這麼說來,你很想要它囉?那麼早點講就好了嘛。」

象子慌忙追着在黑暗中跺步離去的遠子,只留下浮現在勾玉光輝中臉上略帶後悔的菅流,因爲他必須獨自將撬開的門重裝回去。

若想知道菅流在何處打盹,不需花太多腦筋,絕對是在裝設板門的那座木門附近角落。結果不出所料,遠子從門口窺見他倒在門邊呼呼大睡。她不禁略微遲疑,又下定決心走進房間後將門關上。

「可是時間很緊迫呀,小碓命已經出發前往日牟加了。」

遠子心想的確如此,於是避免繼續這個話題,改談眼前最重要的問題。

「這個嗎?是娘給我的。雖然它會發光的事必須保密,但有時候倒還很管用呢。」

菅流彷彿炫耀似的將重新發光的橘氏勾玉取回手裏,聳聳肩。

象子回答沒有,遠子又問菅流,他也答說沒帶。

「我們也不過才知道三野和伊津母而已,現在下定論還太早呢。」

「不過我是個不肖孫,根本不想當玉匠。教人家花上整年工夫在磨一塊玉,那可煩死了。」

「這時纔回家,你是怎麼混的呀?」遠子忘記自己的處境,不禁小聲責備他。

「我就認識好幾個喔。」菅流若無其事地說,「你既然表示有話要說,一般就指這個意思,不是嗎?」

「那麼你發現勾玉後,打算偷回來嗎?」象子如此一問,遠子就沉吟說:

兩人來到房間,由那位叫伊良的溫和婦女侍候打點,這時才終於寬心安歇。

「就是殺死皇兄大碓皇子,又將三野燒成灰燼的大王之子。」

「這個嘛……到時候再想了,首先問題在於那裏到底有沒有勾玉纔對。」遠子說着,突然留意到一個狀況。「可是要如何辨別那塊勾玉是真是假呢?」

「真的沒關係嗎?」簡直難以置信的遠子如此問道,菅流就衝着她一笑。

不曾閤眼的遠子邊凝望着燈火微照的天井,邊聆聽小鳥啁啾盈耳,不久她聽見前房有動靜,就輕輕拉開一道門縫,只見離開主房的老村長已緩緩踏霜走向有小祠堂的森林。她又轉頭望着象子,但見沉睡中的少女寢息均勻,似乎不曾受到擾眠。遠子避免驚動她,靜靜穿整衣衫來到房外。

「家裏只稱這玩意叫嬰玉。我好驚訝啊,這真的是屬於巫女的東西嗎?」菅流的臉上流露出不下於少女們的驚異之色。「可是,我們是爲了將它交給新嫁娘才保留下來的。所謂嬰玉,就是授子用的護身符,如果生下男孩就傳給兒子。爺爺和爹都是這樣繼承的,雖然據說這是祖傳之物。」

「小碓命……這名字我聽過。」

「那麼由你來重新教導他們該如何尊敬巫女嘛,絕對沒有人會不敬重一位真正的巫女。」遠子試着說道。

「是啊,我很想要。」遠子挑釁般地說,「短劍給你,跟我交換吧。還是隨身附帶的其他東西也可以,將勾玉給我吧。」

菅流說着,突然又像維護親人般繼續道:「不過爺爺至今仍是伊津母最厲害的玉匠喔,而且還含辛茹苦地養我長大——我爹孃都去世了,就剩我這孫兒。」

然而事實上,伊津母的大巫女僅交代由豐青夫人繼位後就溘然長逝,兩個少女因此對前途未卜漸感不安。

「你認爲呢?」

「你們看,果然有勾玉——真是精美極了。伊津母的勾玉一定全都仿效這個玉型製作的。」

「等爺爺歸天時,就算我有一百個不願意也非守護勾玉不可,所以總有點資格瞄它一眼吧?」

「咦?不會吧,爺爺從沒提過呢。」

遠子最後終於說:「等大家睡着後,我去小祠堂瞄一眼好了,雖然不好意思,但也只能如此。」

他的語氣有恃無恐,然而門扇似乎牢牢緊閉,之後讓他不得不又搖又敲地奮鬥了好一陣子。

』「如果這樣,我去打開小祠堂好了,還真想親眼瞧瞧那麼神奇的勾玉。爺爺說看了眼睛會瞎掉,但我想是在唬人,反而覺得那玩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是指去向那位老先生借祭祀的神體來看嗎?」

菅流忙飛個眼色說:「伊良會照顧你們的,好好休息去吧,大白天提那種事亂沒規矩的。」

「少胡扯了。」遠子蛾眉一挑正想發作,又按捺性子問道,「那麼你先告訴我一件事就好,那座小祠堂裏祭祀的是什麼?」

象子又說:「這裏既然沒有大巫女存在,那我該怎麼辦?不但沒有繼續修行的方法,人們也不知該敬重巫女。沒想到千里迢迢來此,竟會遭遇這種事。」

————————————————

菅流於是眯起眼睛,「在月光下,你變得更美了,今晚連月亮都被你比下去。」

意氣昂揚的年輕人羣集着準備離開,遠子連忙喚住菅流:「等一下,我們有話想和你說。」

遠子抱着一線希望同樣嘗試一遍,然而嫩葉般的光輝在她掌上迅速消逝,徒留空虛的殘像。

來伊津母以前,她們都認爲自己只是代爲傳命的角色,一旦替強大的大巫女傳命給另一位大巫女之後,就能卸下肩上的重擔,接下來只要等待這位賢者下判斷或指示便一切解決了,連想成爲戰土的遠子都打算只要隨時聽命行事即可。

「不可能,我還不能獨當一面成爲大巫女,至少該受過勾玉的祕密儀式後纔有可能……不過姐姐曾經接受過儀式,原本那該屬於她的任務,我只是順應情勢的人選。」

「你們兩位不必想得那麼嚴重。要出讓嬰玉很簡單,只要有誰願意替我生兒子就成,嬰玉應該會爲她大放光明——那麼,要不要試試看?」

象子簡要敘述了勾玉傳說的經緯,原本以爲如此簡單帶過會讓菅流難以信服,不料他極爲爽快地點點頭。

「作用可大呢。這塊勾玉很重要,因爲需要靠它串成玉之御統,沒有勾玉就不能與大蛇劍主對決。」遠子激動地說,菅流就搔搔頭。

「遠子一定不知道的,其實從小大家都這樣教我,說爲橘氏延續血脈是我天生的使命。在姐姐接受侍奉大王的宿命後,才反而安排我去當一個終生清淨的巫女。但就算我想成爲巫女,現在到處都沒有可以效法學習的對象,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啊。」象子抱着膝頭說道。

4

爲之氣結的遠子嗓音不覺大起來,象子扯扯她的衣袖,代爲向前:道:「我們要說的不是那些,而是想告訴你,我們的祖先都揹負着同樣使命的事,還請你態度正經一點纔好。」

兩人不禁面面相覷,她們都對村長的第一印象感到膽戰心驚。

遠子說着,語氣卻顯得無力。

①立於神社入口並象徵神域之門。

「總之,照豐青夫人的說法來看,那座供奉先祖的小祠堂裏放有勾玉並不奇怪,我們別拖延時間,必須趕快去確認纔行。」

「橘氏真的風光不再了,守護三野的齋宮會毀滅,其他四個氏族也脫不了關係。我覺得或許我們橘氏現在早在這世上消失了。」象子時而停頓地幽幽說道。

「是我,遠子。剛纔真對不起,我來是還有事想跟你談。」

「你們笨就算了,我可不傻。」門扇發出一聲驚人巨響後,菅流說,「這裏有光喔。快來看,門開了……這扇門若重新裝回去可要花好大一番勁呢。」

森林中充滿寒氣,令遠子邊跳腳邊問象子:「你有沒有帶打火石?」

「我和你的想法一樣。」象子答道。

「不行,遠子。」象子輕聲說,「不會發光的勾玉沒有力量,就和大王取得的三野勾玉一樣。」

「別再提明姬姐好嗎?」一想起她就令人悲痛,因此遠子低聲說道。

「等一下,遠子。」

「我不清楚,也許在祭祀他的爺爺會知道吧。」

「我們都做同樣的傻事,在這裏摸黑還不帶燈火,這下子該怎麼行動呢?」

「它纔是橘氏的勾玉喔。」

就在遠子暗想,那你爲何不乾脆聽爺爺的話乖順點,別讓老人家大呼小叫的不是更好?這時,菅流似乎察覺她的想法般地笑了起來。

「原來是小不點兒。」他發出含糊的聲音翻過身仰躺着。「公雞都報曉了還敢偷襲男人睡窩的,就只有你唷。饒了我啦,怎麼這樣死纏爛打呢?」

其他年輕人帶着得意的表情對遠子說:「我們在計劃弄一艘船,可不是靠國造大人那艘,而是想擁有一艘自家用船去買翡翠。」

「可不可以借我拿在手上呢?」象子拜託着。

菅流隨意遞給她,嬰玉在少女掌心泛光片刻後,不久凋萎似的漸失玉澤,周圍又恢復原先的漆暗,寒氣顯得更冰冷刺骨。

「……他該不會拿柺杖敲我們吧?」

夜闌後,就在當空細月漸沉的時刻,遠子和象子懷着歉疚來到戶外,雖然春日已近,深夜仍清冷逼人,吸人的氣息如錐刺着胸臆。寒意中不禁縮起身的少女們,躡手躡腳走在星光點爍的夜空下,然而日寸機真不巧,此時她們與偷偷摸摸返家的一位仁兄在木門前撞個正着,原來正是菅流。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嘛,不過……聽說橘氏的勾玉會發光,會爲有緣的玉主散發光芒,而且……」象子話說一半就陷入思考中,突然死心般道,「真沒辦法,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原來你們爲了跟我私會等得不耐煩啦?還特地出來迎接,真是失禮失禮。」

「菅流,你手上發光的是什麼玩意啊?」象子顫聲問道,她震驚到連客套都忘了。

「祭祀的神體是什麼呢?」

「這塊勾玉的主人不屬於三野橘氏,必須是伊津母人才行。」

「是啊,我知道。」菅流努力讓睡昏的腦筋靈活起來。「我也認識支持大碓皇子的人,那傢伙說要去討伐,結果好像掛了——」

「都是大蛇劍害的。小碓命變成禍患的理由,就是因爲他接觸不該掌控的劍力才招致這種後果,非得解決他不可。可是如果想打倒劍主,就唯有靠搜齊勾玉纔行。拜託你,菅流,請助我一臂之力。」遠子仿照母親真刀野常有的端坐姿勢,說:「菅流的勾玉只能爲自己發光,因此我希望你能與我同行——前往日牟加國,希望你可以和我一樣成爲擁有玉之御統的戰士。」

「你說要去哪?」

「日牟加。」

「那不就是最西端?」

「是啊。」

「不成。」菅流閉着眼睛,不假思索地說,「我呀,寧可將這玩意快點送給有緣人,換句話說就是想早點娶親,你懂嗎?村長家裏就剩我一脈單傳。別瞧我這副德行,不但要安家,還得逗老人家快活纔行。

與其當戰士什麼的,我認爲安家更重要。」

偏偏在這種緊要關頭,菅流才破天荒講出一串大道理,遠子爲此憤憤不平。

「你明明還吵着說要出航的。」

「那是我的事業,而且出航是前往高志國,跟日牟加方向相反呢。」

菅流翻轉過上半身,從正面直接窺視端坐的遠子,此時他已完全清醒。近看之下,菅流的眼瞳與髮色同樣略呈淡色,眼神像是清邃的茶色。

「別去決鬥了,這跟你的形象不合。爲什麼你的神經繃得這麼緊?我簡直不忍聽你說什麼砍啊殺的,女孩子最重要的是溫柔,只要再過一陣子,你也會變成不錯的女人——」

「真巧,我並沒打算變女人,尤其不會變成你喜歡的那種類型,所以隨我愛講幾次砍啊殺的都可以。」遠子回望着菅流說道,「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除掉小碓命,這個使命比我自身還重要。我每晚都不斷思考——絕不能安於現狀,在打倒他後,我一定能找回自己,也找回小懼那……」

聲音哽咽的遠子突然咬住脣,暗訝自己在無意間竟然心緒起伏如波濤洶湧。

「究竟誰是小俱那?」遠子緘默不語後,菅流又問,「是心上人?」

「不是……」遠子搖搖頭。

「對喜歡的人就說喜歡,這樣心情會舒暢得超乎想象。」菅流彷彿開悟她似的說道。

小俱那就是小碓命,雖然是遠子最喜歡的對象,但也是最憎恨的冤家,因此她現在無法表明這種左右爲難的情結。即使說出來菅流可能會理解,然而她畢竟無言以對,只能抑制不住地任淚傾落。

「喂喂,拜託別一大早就掉淚。」菅流手忙腳亂地重新坐起身。

「這樣今天一整天不都泡湯了?我最受不了惹小鬼哭了——雖然常逗女孩哭。別這樣,是我不好。」.

「你怎麼了?走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遠子和象子驚訝地望着他,這位不算老成的男子態度十分認真。

「我不會撤賭的,你知道爲什麼菅流是伊津母最有名的男子嗎?因爲全國都沒人像他那麼會打架和有女人緣,也沒人跟他一樣就是拿老人和小孩沒轍,你等着瞧就知道了。」

放棄的感觸的確苦澀難耐,但與此同時,也是向退而求其次的目標邁進的出發點。個性豁達的遠子將失望化爲投入新行動的力量,無論誰做出什麼舉動,唯有自己絕不受任何坎途動搖,必定繼續搜尋勾玉的旅程,相信終能追到大蛇劍主。若是這樣,自己單獨去完成使命不就好了?遠子從一開始就不曾受人指使,全憑自己做主,今後的行動也將會如此。

我想靠自己找——應該能找到。」象子說着看看遠子,在月光下微微一笑。「比起你單獨前往日牟加的毅力,我的決定是多麼微不足道。你很堅強……所以我也不想依賴人而自力更生。」

「夫人必會十分歡喜。」這位耳從高興地說道。

冷不防背後拋來這句話,讓遠子嚇得魂不附體。回頭一看,正是象子立在身後。

「西國應該有美人吧,既然要娶豐葦原第一的娘子,就必須增廣見聞纔行,不能只限定在伊津母。」菅流以吊兒郎當的語氣說道。「有你這種人同行,我真不放心。」

「我也是贏家,所以我倆平分了賭金。」另一名略胖的年輕人說道。

「等等,大家不要一起說!」遠子大吼一句,讓全體鴉雀無聲後,又說,「換句話說,你們是因爲認爲菅流在對象子獻殷勤,纔會不安,是吧?而且還認爲象子是個美女,所以有可能嫁給他,對嗎?你們放一百個心好了,因爲象子是巫女,她的身份是侍奉神明的,不能成親的。」

心情沉重的遠子只能面露微笑,不過就在聽到下一句話時,她終於被徹底擊垮。原來連耳根都羞紅的象子對她說:

「沒這回事,你應該要有自己的主張,希望你能做出最好的抉擇。」

「你不反對真是太好了,我先前就想對你說——只是覺得這樣過意不去。」

「你怎麼會在這裏?」

最初說話的那個姑娘答道:「菅流總是堅持說要娶豐葦原第一的女子爲妻,我們都瞭解自己有多少分量,所以只要他對我們溫柔體貼就好了,並未想過要成爲他的對象。可是,若說跟你來的那種黃毛丫頭是什麼豐葦原第一的話,我們可是絕對、鐵定拒絕接受喲。如果他們真的打算成親,我們拼了命也要阻止到底。」

至少已經確切找到了一塊勾玉,實在該慶幸了。雖然不能將它留在身邊,不過也別爲此煩惱,還是要儘速啓程前往日牟加纔行。

忽然間,遠子覺得留下這位表親實在萬分不捨。

那名年輕人笑了起來,「那小子總是將娶親掛在嘴邊。你別放棄,要加把勁纔行,因爲我下注你會贏,我們在押寶,賭菅流去不去得成日牟加。」

不知何故,象子的語氣似乎帶點火藥味。遠子又偏起頭,猜想她今天是否哪根筋不對勁。然而彼此沉默牛晌後,象子終於說出理由。

「是啊,你們窮追菅流來到玉造村,讓附近村民爲此議論紛紛,連在市集發生的事都傳遍了全村,所以我們身爲代表的,想來奉告—點意見。」

感到厭煩的遠子說:「你們那麼不甘心菅流被人家奪走,那爲什麼不叫其中哪位快去擄獲他的心呢?那個人明明整天只顧想着娶親。」

「可是,若讓那羣姑娘知道,絕不會善罷甘休。」

「究竟怎麼回事呢?你不是應該和菅流——」

「你的意思是不想做巫女了?」遠子忍不住質問她,又戰戰兢兢地問道:「難道你打算——照菅流說的——繼承那塊勾玉?」

想請教請教你們,到底是打什麼鬼主意啊?」

遠子這才湧起歉意的心情,「對不起——我必須將頭腦冷靜下來,昨夜想太多了纔會如此。」

就在此時,彷彿是黑暗發出不可思議的低語聲。「請恕在下多管閒事,如果方便的話,是否可請象子小姐暫居國造大人的府邸呢?」

雖然我全心全意追尋小俱那,卻不該以爲所有人都該依照我的想法,當然了,這世界又不是隻爲我而轉動。

年輕人們於是面面相覷。

「你是……豐青夫人的耳朵?」

其他四五個姑娘也同時嘰呱抗議起來,遠子的耳朵簡直不知該聽哪邊纔好。

另一人露出充滿好奇的神情,對遠子說:「喂,聽說你拜託菅流一同去豐葦原的最西端?」

就在茫然中已過正午,許久不曾哭泣的遠子腦袋陣陣抽痛,無精打采地走向村郊,她不想被象子追問,因此在那裏徘徊不去。她望見近橋處有十幾個姑娘,本來不以爲意正想走過,豈料她們擋住遠子去路,嘈雜着一擁而上,不覺間就將她帶往沿河的林蔭下詳細質問。

「菅流一直煩惱到下午,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遠子在東西向延展的街道上與象子和耳從告別後,已是白晝重現的時刻。她獨自繼續在道上行走,眼前松林消失處出現的,是一片照陽清耀的海洋。小漁舟乘風划向如彎弓延伸的峽端,好一幅炫目爽然的晨港光景。就在她眯眼眺望海景時,發現有三名年輕人佇立在蔚藍海灣前,其中一人正是菅流,站在他身旁的那位身軀矮小的男子笑看向她揮手。

返回村長舍宅,只見無所事事的象子正在房間,還垮着一張臉。

「沒有一大羣女孩從村裏來嗎?」遠子問着,她就愛理不理地答道:

「一般來說女人不能上船,因爲會招惹海神發怒,不過若是小不點兒就——」

日暮時分,遠子聽見有人在喚自己便回頭一望,原來是總和菅流搭檔的五六名損友正聚在一起,不過獨獨不見菅流身影。

「啊,真是與有榮焉,實在求之不得呢。」象子語氣充滿歡喜地說,「若在豐青夫人身邊,或許可以繼續修行,而且又能照顧夫人。我在三野時,曾在性情難測的大巫女身邊隨侍好些時日。」

遠子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來到他們面前,抬頭望着菅流。

菅流並不正面響應,只說:「我有誠心向她解釋,不過彼此見解不同也沒辦法。我要跟你去日牟加喔。」

「夫人還吩咐,象子小姐若有意找尋安身之處,盼能來國造大人府內小居。希望小姐能以三野最後一位巫女的身份,與聞風度日的夫人彼此切磋學習、增廣識聞……」

「在下是豐青夫人的『耳從』,夫人表示想知道兩位在玉造村尋玉的情形如何,因此命在下昨日啓程來此。」

「不可能。」遠子稍顯驚訝。「他兩次都堅持說娶親第一呢。」

遠子避開他彷彿想擦拭淚水的手,只再問一次,「你無論如何都不肯去日牟加?」

「遠子小姐,夫人也得知您將奮不顧身前往日牟加,因此囑咐在下傳達一事——希望您能不畏艱難,在當地尋得勾玉及玉主的支持。據說當地的那位女子是舉世無雙的偉大巫女,在她記憶裏仍保留從遠古至今所發生的一切事蹟。」

遠子逐漸感到虛脫起來,「我覺得這種話該去對菅流說纔對。」

船——這項出其不意的提議,讓遠子不免心中一動。

雖然那名青年爲遠子打氣,不過她還是無法完全信以爲真,愈回想與菅流交談的內容,就愈加肯定他會選擇與象子成親,連自己來看都覺得象子較有魅力,因爲無論如何,她在提出成親時能付出或給予菅流的條件都好到無話可說。與象子相比之下,自己能做到的唯有懇求對方助一臂之力而已。

「就是娶妻人選的候補啦。他竟然取笑人家,絕不原諒那種爛人,我還是比較適合做巫女,誰想去成親呀,只不過一時失心瘋,才變傻瓜的。」

「還有——就是——今夜,我們分房睡好了。」

遠子以從小到大最震驚的眼神,仔細盯着這位與自己同齡的美貌表親。兩人血緣如此相近,彼此卻像生長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裏,從未遇過這種天大隔閡的遠子簡直嚇傻了。

就在一夥人紛紛動搖中,唯有賭遠子會贏的那名年輕人不爲所動,他充滿自信地對少女說:

「象子,你真的不要緊嗎?」

「太好了……」遠子由衷地說着,耳從向她道:

「可不准你們這兩個異國人隨便來跟我們爭喲,菅流是大家的,休想搶走他。」

「昨夜我也反覆思考了許多事,想和你談的就是那件事,我是說——」象子用稍顯含混的語調說道,「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成爲大巫女了。你看過那塊勾玉,伊津母自有本地傳承勾玉的方式,無論如何累積巫女修行也不能讓它發光。那是我看到遠子在豐青夫人面前,聲稱要自己去找玉之御統時才恍然大悟的,對我來說這任務不可能達成,因爲我受夠旅行了。希望你能瞭解,我需要的是安定的棲身之所和平靜呀。」

「這樣真的好嗎?你不是說厭倦旅行了?我要去的日牟加還不知有多遠,而且你連行裝都沒打理呢。」

就在遠子還來不及將張開的嘴巴合攏時,象子乘勢催她一起走。

「自——自己送上門的老婆?」這是遠子的語彙中從未出現過的字眼,而且這羣姑娘氣焰囂張,讓她不由得想退縮。

少女們睜大眼眸也不見有人,就在漸感毛骨悚然時,忽然朦朧中出現一位男子身影。看不清的原因是對方身穿黑衣,不過舉止和聲音皆透露出此人行事十分練達。

「你從今天早上就怪怪的,好像在躲我。明明有事情想找你談,卻擺出那種態度,害我都不敢提起,總是在最需要找人商量時,纔不管人家死活。」

逐漸領悟到象子想表明的心聲後,遠子發覺自己口中漸帶乾澀。

遠子聽得一頭霧水,於是象子更憤憤地道:

「這樣賭注不妙囉。」

遠子暗想夫人真是大好人,心情不禁爲之一鬆,如此象子也能確保安全,只要跟隨在豐青夫人身側,遠子就大可放心了。

「可是遠子不同喔,你能翱翔自如,彷彿一陣風般毫不遲疑。我就不行,能抵達伊津母已讓我精疲力竭了……假如想住在此地,那麼不得不學習這裏的風俗民情,因此我想留在這裏學習。」

遠子暗想,真是一羣沒記取教訓的傢伙。「如果不想賠本,最好重新打賭喲。菅流這次絕對言出必行,因爲象子已經考慮不做巫女了。」

原想對象子說「你這樣做,那我該怎麼辦?」可是又覺得如此反而阻撓人家實現夢想,因此遠子就不表示意見了,她認爲象子是正確的——至少採取正當手法向菅流求取勾玉,何況玉主也希望如此,兩廂情願實是美事一樁。

「誰知道。怎麼了?」

「沒關係,我只想離開這個村落,在伊津母找個能安頓的地方。

象子的臉頰上霎時染起一片紅暈,不過仍大方地說:「不是勾玉的問題……不,或許一樣。我想恢復最初受教時接受的認知,爲橘氏延續血脈。不論是三野還是伊津母的橘氏,雖然如今已細分成不同支脈,不過若能融合,或許會衍生出不同的宗流喔。」

娘子軍於是捲起一陣沙塵揚長而去。遠子偏着頭,擔心她們該不會又捲土重來,因此悄悄走向歸途。

遠子將眉頭一蹙,「大丈夫一言既出,就別輕易變卦。孝敬爺爺的事該怎麼辦?還有娶親呢?」

「遠子,你打算不吭一聲一走了之嗎?」

遠子抬起頭,感覺心情終於舒暢多了,於是決定回村長舍宅先好好補眠,因爲昨日幾乎徹夜不曾入睡,爲了新旅程的確需要養精蓄銳纔行。

「不用你指點,我們正忙着找他呢。」

「真的可以出航嗎?」

「我也想安定下來平靜度日啊。」

「我贏了,果然不出所料吧?」原來是賭遠子會勝的那名年輕人。

所以我才討厭這種不知道巫女是什麼的國家……

再次醒來時已是深夜,遠子踏出產外的時間幾乎與前一晚相同,不過並沒有前日的寒意襲人,只是她心境有別,因此格外感到暗夜寒冷,黑黝黝的民家和林木的蹲伏姿態顯得異常悽清。遠子心想,無論如何要先打起精神朝沿海街道出發,於是邁開腳步向前走去。

「那個菅流,我修理過他了,連甩三巴掌——左右再加一記。那人竟然大言不慚說我只算是人選五名中的候補。」

菅流就以溫和卻堅定的語氣說:「抱歉,小不點兒,我還是娶親重要。」

菅流將前發向後一撥,「你說得沒錯,不過我會划船,怎麼樣?如果從海港前往,到日牟加的路程就能減半,甚至只剩三分之一,這樣你還要獨闖山道嗎?」

「你呀,就是自己送上門想做菅流老婆那個黃毛丫頭的夥伴吧?

「真是被你打敗了,象子說絕不會原諒你的。」

「嗯,沒問題。」象子堅決說道。

「如果你真想成親,就去達成心願吧。」遠子邊說着邊想,若讓剛纔的娘子軍聽見這句話,自己可能真會被五馬分屍了。可是,除此之外又能說什麼呢?象子一聽就露出粲然笑顏。

唉,自作孽不可活。」

「菅流正忙着躲那羣母老虎,真想瞧瞧他今夜如何平安逃回家。

遠子心想那傢伙還真饒舌,卻沒力氣隱瞞地道:「嗯,是啊。不過他立刻拒絕了。」

「如果你想離開,我也一起走,我纔不想留在那間屋子裏。」快步走近的象子說道,這讓遠子更詫異了。

「這種事誰敢保證呀,她隨時都可能改變心意,而且又借住在菅流家,絕對不會有好事的。」

「你是誰?」

「是啊,我就沒問題了,海神才懶得理我呢。」遠子幹勁十足地說道。

希望霎時湧上心頭,能坐船去——多美妙的點子啊,倘若比照從三野來此地時那樣翻過崇山峻嶺,非耗上數個月不可。

「讓我上船吧,我願意一起去,如果能儘早抵達,那就太感激不盡了。」

「就算海路也是危機四伏,絕不能掉以輕心,這就好比一場賭局,儘管如此,你還是不想打退堂鼓?」

「不想。」

小個子的年輕人開朗地說:「別擔心,我們也隨菅流同行。原本有更多人想參加,不過是我們賭贏了纔有權利出海。我的名字叫扶鋤,他是今盾,只要有我們三條好漢在,任何海嘯風浪都不怕。」

遠子倒吸了一口氣,「你們去真的也沒關係嗎?難不成連你們也是爲了尋找美人?」

「你真傻。」扶鋤笑起來。「只要是男子漢,誰都想找美人。不過也不單是美人重要,其實只要有機會能證明自己的能力,隨時都想跳出來大顯身手。在划向未知國度前,我們這羣死黨可沒人會漏掉編個好聽藉口的。」

5

一行人不停滾動着圓木將船推向岸邊,扶鋤提出了讓大家不安的問題。

「菅流,可是在光天化日下帶走這艘船好嗎?我們還沒成爲船主,不是嗎?」

「別窮操心了,一定沒問題的。不管它要浮要沉,從今天起船就是我們的。」菅流隨意答道。

「你安排得真周到,到底是怎麼得手的?」今盾問道。

「沒什麼,付過代價了。我奉上一塊完美無缺的好玉,現在想必已送到國造大人那裏了吧。」

遠子有一種不妙的預感,「……你獻出去的玉石,該不會是那座小祠堂的……」

菅流望着她詭笑一下,「你看過小祠堂裏的東西嗎?沒看過對吧。我也一樣。大抵那間祠堂裏是否藏有東西,誰都不知道,我想有沒有玉石結果還不都一樣。」

遠子半晌無言以對。就算膽大妄爲也該適可而止,這名青年究竟哪來的熊心豹子膽,她真是完全猜不着,她甚至暗想,這種人該不會搖身變成大惡棍吧。

「……若讓爺爺知道,下次一定不會輕易饒恕你吧?」

「船到橋頭自然直。」菅流更使勁地推船了。「我不認爲這樣做不對,那間小祠堂應該是爲了讓大家對真勾玉轉移注意才存在的,先祖刻製假玉的原意也是基於這個道理。既然能帶真勾玉離開伊津母,就證明村落不需要守護的玉石,假貨又能物盡其用,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經他充滿自信地一提,遠子也不得不認同他言之有理。青年打開微汗的衣襟,只見頸間露出一條紫線,上面懸掛一隻小袋,原來他將母親所給的勾玉一直帶着從不離身。遠子邊望着勾玉邊想道,菅流的自信其實就是玉主的自信,她對自己無法擁有這種自信感到有些落寞。

遠子將注意力從勾玉轉向船,這是由樟木製造的堅固船身,據說能容八人乘坐。船首描繪的曲線優美,前進速度看似極快,船舷有赤色漩渦花紋爲標記,以祈海神庇護。

我一看覺得沒意思,就說不做船了。」

扶鋤朗聲說:「再沒有比童年玩伴的惡緣持續更久的了,像我和菅流就是這樣。人啊,就算長再高,本性還是不會變。」

「也有人會改變……」遠子幽幽地說,又默然不語。

遠子心想,讚揚這艘船或許能讓旅程一帆風順,因此她在上船時大大稱讚道:「真是一艘好船,不管是形狀還是規模都很精良,我們一定能平安出航。它有船名嗎?」

遠子會心一笑,「他從沒受人指點,是靠自己摸索造船技巧呢。

她按住隨風拂逸的髮絲,眺望着船航波紋,只見離岸愈漸遙遠,小俱那號終於航向無際的汪洋。

遠子連忙眨眨眼眸,望着菅流,「你在消遣人啊?」

「我頭一次看你有這種表情,很不賴喔。」菅流邊划着槳邊說,「小俱那是你的童年玩伴吧?」

扶鋤插嘴道:「怎麼了?這名字很不錯啊。」

遠子突然徑自笑起來,「原來我是坐小俱那號出航呀,真好笑呢。以前在家鄉的府邸時,我和小俱那從沒看過海,可是喜歡用木頭做船來玩,還做了遠子號和小俱那號到附近的小河放流,相信會一直流向大海。我想起來了……害怕失敗的小俱那總是做比較高難度的小船,因此一開始通常是我的船漂得較遠,不過不久再看時,還是小俱那號平衡較好,而且不會進水。那時我總覺得不可思議。」

注視着湧向船舷的海波,遠子想着今日正是銜接那天的情境,也就是兩人坐在小河畔的草叢中,瞪着大眼目送木船漂離的那場遙夢的延續。

「有啊,叫小俱那號。」

「……嗯。」遠子一時驚覺自己沉湎於回憶中,因此窘迫地含糊其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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