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白鳥異傳

第十章 最後的勾玉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2.6萬 字

1

武彥爲首的一行人在知道菅流突然現身後並不驚訝,這是至今爲止常有的事,不過在得知遠子也認識他時反而相當訝異。

「嗯——」武彥讓兩人並坐在自己面前,仔細來回打量後,沉聲說:「你們真是愈來愈難捉摸了,不過你們絕對是命尊的重要同伴,只要他不介意,在下也只能贊同。」

「我是沒關係了,至於遠子的話你大可放心,因爲這丫頭爲他什麼笨事都敢做。」菅流說道。

遠子原想伸腳踩他,卻發現武彥對自己露出刮目相看的表情。武彥離去後,遠子重新面對菅流,在燦爛的陽光下談起昨夜的恐怖經歷,實在壯膽不少。

「假如你沒有來,我就會靈魂出竅——絕對死定了。真是沒臉見你,告別時還說了那麼絕情的話。」

「實在好險哪。」遠子由衷表示感謝,因此菅流高興地答道:「原來你早知道回小俱那身邊會性命難保,那麼我也不便多說什麼。」

「我是知道,而且跟一般人同樣地愛惜自己……」她想起與菅流道別時的海灘情景,就說:「我原本下定決心離開小俱那,可是看到他時又動搖了。無論遭遇任何事、會有什麼結果,我都只會追隨他而去,我們的宿命就是如此。」

昨夜遠子睜眼時,看見小俱那正在哭泣,他會在自己面前哭泣,大概是從五六歲時以來的第一次了。遠子不禁將自己的心情暫且拋到一邊來安慰他,小俱那本來就比別人容易自責,因此事後的反應讓她很擔心。就在慶幸兩人沒有喪命的同時,遠子深深體會到如果真是爲他着想,自己就更不該比他先離開人世。

「昨夜的事讓我瞭解到自己想活下來。」遠子邊望着山茶葉上的晨光,邊緩緩說道:「我承認昨天深夜的行爲真的很蠢,可是幸虧有這次經歷才讓我有所領悟,也稍微瞭解劍的力量究竟是什麼東西,還知道那隻象徵『死』的異獸糾纏着小俱那不肯離去。或許我沒有勝算,但是不想逃避,我想試着堅持到最後一刻,不再逃避地生存下去。」

「這種剛強的個性才最像遠子;這下子你總算了解自己了吧?」

「是嗎?」

遠子覺得自己並沒有轉變太多,只是順應情況做改變而已。

「我是這麼覺得。」菅流突然說,「不過先別管這些,我還有話問你,就是有關御統的事,我們已經蒐集了四塊勾玉,剩下一塊是什麼顏色?」

他突然轉移話題,讓遠子有些困惑。

「等等,我想起豐青夫人曾說過——女神的首飾串着八塊勾玉,分別是明0;紅1;、暗0;黑1;、幽0;藍1;、顯0;白1;、生0;黃1;、嬰0;綠1;、輝、暗。女神保留暗玉,並由夫神保管輝玉作爲神物。至於留在地上的勾玉中,幽玉已交由水少女和風少年,只剩下五塊——」

菅流以手指輕觸着掛在胸前的勾玉。「這裏有嬰、生、暗、顯。」

「那麼就剩下明玉了,這塊玉應該在旭日東昇的日高見國某處受到保護。」找出答案的遠子高興地說着,可是菅流卻語出驚人。

「據說三野守護的那塊就是明玉。」

遠子不覺高聲說:「我不是已從大王宮內取回三野的勾玉了嗎?那就是顯玉,絕對沒錯。」

「可是,三野的勾玉原本是明玉。據說明姬就是因爲玉石的色澤很美才取這個名字的。」

對遠子而言,這是生平第一次遇到戰事,不過小俱那的軍隊卻無法避免大動干戈。相較於狹賀武的和平解決,屬於蝦夷勢力範圍的日高見早就紛爭屢起,小俱那進軍來此顯然只是讓紛爭愈演愈烈。據傳報對方已集結數百名蝦夷人,衆人頓時感到危機四伏,已到了無法鎮壓而需武力征討的局面,而且雙方實力可說旗鼓相當。

遠子突然想着勾玉的美麗玉澤究竟代表什麼意義?三野橘氏沒有理由守護或隱藏那塊玉石。就在判讀占卜顯示凶兆時,大巫女不是毫不吝惜地決定將勾玉獻給大王了嗎?即使那是祕寶,大巫女仍舊考慮要能物盡其用。

「算了,那就暫時讓我保管御統好啦,畢竟日高見的勾玉是否真的存在還是個未知數。」

「我想道歉的是把遠子帶來這裏,真不該帶你來的,都因爲自己的私心纔想留你在身邊,這是不對的。」他以陰鬱的眼神凝視着遠子。「我寧可身受重創,也不想再嘗受這種痛苦。我愈希望對方能接近自己,就愈傷害對方,事情總是如此。以爲遠子不會受傷害的想法的確太天真了,只要你在我身邊也一定會遭遇不測——不行,只有這件事最讓我無法忍受。」

遠子交抱起雙臂,「你見過象子了?我還一直以爲菅流忙着在日高見尋尋覓覓呢。」

他們不禁四日相對,氣氛一陣緊張。

「就算謊言也希望你說啊。」遠子的語氣變得落寞。

「我要說的只是,想在不受劍力威脅下將你留在身邊根本不可能。即使生氣也沒辦法,因爲你是女人了。」小俱那感到不平道,「即使遠子成熟了,我還不是一樣喜歡你嗎?如果能在一起……我也很希望,我想換作任何人都會這麼想……」

「這麼說就成了謊言,你也知道是自欺欺人吧。」

「膽小鬼!」

「你打算隨行嗎?」菅流服了她似的問道,「大家不會允許的。等你滿腔的熱血降溫後,我要帶你離開這裏。」

「蝦夷又跟我無冤無仇。」

「真過分,竟然來偷聽!你什麼時候躲在那裏的?」

「你這種人,怎麼就講不出我們一起活下去的話啊?」

「既然供你喫飯,這樣不是太忘恩負義了?」

「因爲還有比戰爭更可怕的事情,只是程度上的問題而已。」遠子在內心補充說道。

「其實……」菅流深吸一口氣後,說,「我不是及時出現救了你嗎?可是事實上我並不知道你在哪裏行動,也不曉得你在小俱那身邊,只是我聽到玉的呼喚,知道你在求救。」

「不是殺死它,」小俱那溫柔地說,「而是封在我體內成爲自身的一部分。這恐怕要搏命一試,而且免不了遭受痛苦,至今我還沒有嘗試的自信。將劍當作自己,這樣還能生存嗎?……這樣活着也好嗎?」

小俱那略微猶豫後,才又開始說:「如果遠子還像以前一樣,或許我會叫你陪在我身旁,若是以前的你,應該就會平安無事。可是你不再希望只是兩小無猜,而我也無法繼續將你當成小女孩的遠子。如今面對你時,我才發現自己做不到。」

「三野淪陷時若哭泣了事,就不會有今天的我。」遠子緩緩答着,內心爲小俱那前來攀談而悸動不已。「從那時起我就沒有逃避,不但到各處增廣見聞,身心也獲得鍛鍊。如今即使討厭戰爭,可是不會只知恐懼。」

「我也一樣,可是總不能眼看大家在這裏受難卻見死不救。」遠子直言不諱地說道。

自從承認彼此有情愫以來,兩人的互動比以往更不自在了。遠子發現小俱那有些冷淡,自己也就不特意接近,有時菅流在自己身邊,她卻不由得感到退縮。小俱那依然每日在外過夜,如今他如何抵抗劍力,遠子已無法得知。

我覺得以前凡事都比較單純,喜歡就表明喜歡,光這樣就能心滿意足,爲什麼無法再這樣了呢?

「你也真敢對皇子……不過正好能打醒他。」

這幾日還不曾和小俱那交談過,其實就是因爲想跟他談心才留下來的——遠子雖不好意思,但這纔是她的心聲,小俱那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愈喜歡他,反而讓遠子更加不安。

「傳說勾玉是神物,與尋常石頭不同,無論是色澤或光芒、力量,都會顯出異象。」菅流有感而發地說,「就連我們所看到的勾玉,或許也並不真實存在,顏色會變化只不過小事一樁。」

對遠子而言,從三野點燃戰火以來就從未安穩度日過,她可說比一般姑娘更對烽火習以爲常,因此在忙亂的人羣中,遠子幾乎沒有閒工夫獨自發愣。

「可是我還是聽到了,就像鈴聲在響,非常清晰。我的四塊勾玉聽不見應該存在於日高見的第五塊勾玉呼喚,反而受你吸引,彷彿你就是日高見的勾玉。」

「現在我一點也不這麼想。」遠子連忙說道。如今她切身感受到自己只是個普通女孩,聽到菅流如此說反而難爲情起來。

「我不打算加入大王的鎮壓行動。」

「你先前不是這麼說啊,難道你改變原則了?」

假如託給明姬的纔是原來的三野勾玉,那麼爲何會變色?大巫女曾提過我們氏族的任務是守護大王一族……

「是嗎?」武彥陷入沉思。「我還是不瞭解你們兩個。不過無論如何,多謝你來相助。只要有命尊在,我們絕不可能落敗,但這種鬼地方還是很難說哪。」

「就在你給這個清心寡慾的傢伙猛然一巴掌的時候。」菅流悠然說道,一邊望着小俱那輕笑起來。少年的一側面頰上還留着指印。

「是嗎?……與其說是御統,或許該說是我想贊同你。」菅流說着就咧嘴一笑。「說來說去,沒人能像你一樣在這種進退兩難中還可與劍抗衡。的確沒錯,遠子的堅強足以抵得過一塊勾玉呢。要不然,至少御統之主有可能原本就是你,就像你當初認爲的那樣。」

「不行!」慪氣的小俱那也回嘴說,「我不要遠子在這裏!若要眼睜睜看你死在這裏,還不如你去別的地方讓我眼不見爲淨。」

「你有菅流在。」小俱那的語氣顯得無力,「如果是他就能帶你走,他的力量至少不會讓你陷人不幸吧。無論是個性還是男子氣概,他在任何方面都比我優秀——」

遠子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纔好。「奇怪,怎麼可能……」

「內外皆戰,這就是他眼中所映的世界……」

沉思中的遠子佇立片刻後,只見小俱那從山茶樹下走來,她一看那臉色就知道他十分消沉。遠子心想,這也在所難免,依小俱那的性格來看,他遇到悲傷得足以掉淚的事情後,恐怕不會輕易就能撫平情緒。

「大家都對你沒有逃避戰爭感到很驚訝,你實在非常勇敢。」小俱那以皇子的口吻說道。接着略微停頓後,又說:「可是我更明白戰爭會喚起遠子的悲慘回憶,即使這樣你還是選擇留下,你的勇氣無人可仁匕。」

「你纔在閒晃什麼呀?」

突然,菅流從山茶樹的茂葉中一下子冒出頭來。「我以爲發生什麼天大的吵架,原來只是情侶鬥嘴啊。」

「我是說我要幫助你們啦,至少盡力而爲囉。」

「天氣真好。」遠子故作開朗地說,「我後來睡得很飽,現在恢復精神了。」

「你身爲武將,能向我學習什麼呢?」

小俱那凝視着遠子。閃耀的鎧甲讓他難以親近,遠子覺得被注視的感覺十分不舒服。

「不是啊。」

「爲什麼罵我?」小俱那不禁生氣道。少年不但被劈頭罵了一句,而且多年來都沒有人敢掌摑他。

「如果不是象子透露,你根本不可能會知道。是象子告訴你的嗎?」

「爲什麼呢?」遠子一臉不解地仰望他。「我只顧着自己,無論如何都執意喜歡小俱那,就算了解使命在身也置之不理,這樣的我御統纔不可能贊同呢。」

「你給了我勇氣,我應該向你學習纔對。」

「我不會走的。」遠子一口回絕。「只要有一人多盡幾分力,或許就會減少一人犧牲。菅流,你也該出點心力嘛。」

望着小俱那徹底保持統帥風範,遠子暗想:

遠子更加驚訝了,「我第一次聽到這種事,爲什麼你會知道?」

遠子爲難地沉默下來。三野的勾玉是明玉,可是自己發現的、讓它發光的卻是顯玉。一塊玉石兼有兩種玉性,這究竟意義何在?——

「難道你想叫我留你?我怎能做這種事?我還沒蠢到這麼不識相。更何況其實你也很想走,我這麼說哪裏不對?」

2

小俱那宣佈破曉時開戰,於是從日暮起就將盔甲穿戴妥當,今夜沒閤眼的人不止他一個,全軍上下盡皆如此,遠子心想,他可能無暇應付那隻異獸了。

「所以你才說不出口要一起活下去?」遠子突然感覺面頰火燙,不禁爲自己的反應感到羞惱。「我跟以前不同,所以你想丟下不管了?」

「這是什麼意思?」小俱那略顯不安地問道。

「不要拿別人的事來開玩笑。」遠子憤而攻向他。

「我會斬斷那把劍的牽絆。」小俱那極爲平靜地說,「必須這麼做纔行,雖然母親大人在我心中何等重要,不過的確是因爲我的懦弱才讓她變成異獸,必須讓她安眠纔可以。如今遠子纔是最重要的人,若想在你身邊,我必須讓異獸沉眠下去,封住劍力。」

突然武彥衝口問道:「到底怎樣?難道遠子小姐和你是一對嗎?」

「既然要對付你那個可怕的老媽,那我會當遠子的後盾,這樣應該可以跟那把劍實力相當吧。不過,要擊倒附在你身上的那隻妖獸可不干我的事,而且也無能爲力,因爲面臨試煉的人是你喔。」

遠子不待他說完,就反射地快速出手,啪的一聲,清脆響徹四周。

「怎麼?瞧你這副裝扮。」望着遠子又像昔日那樣紮起髮束,身穿便於行動的褲挎,菅流驚訝地問道。

遠子覺得在兩人的關係上再加上菅流實在有點微妙,雖然她非常在意那位母親阻撓自己和小俱那在一起,但不巧的是,小俱那似乎也對遠子和菅流的親近懷有自卑感。遠子感到不解卻又不便多作解釋,因此覺得相當棘手。

菅流就以愉快的眼神望着他。

菅流十分沒趣地答道:「遠子不肯走,我也拿她沒辦法,那傢伙一旦決定就不聽人勸。」

遠子小聲問道:「你打算不理我了?」

「對不起……」小俱那嘆了口氣。「若不是菅流出手相救,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狼狽的遠子臉上微微泛紅,「我……沒有呼喚你喔,人家纔沒那麼自私呢。」

機。」

然而遠子絲毫不讓步,「難道不是嗎?沒出息!危在旦夕的人是我,爲什麼你要逃避?簡直反了,應該是你來安慰我纔對。」

遠子不由得恐懼起來,就注視着他。「你發現了什麼?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那是因爲——」菅流開始支吾其詞。

然而這些日常中引起的小別扭突然瓦解了,原來戰火終於點燃。

小俱那眼神中透着認真的詢問之意,對他而言抱持一線生機是如此艱鉅,光想到此,遠子就不禁泫然欲泣。

「是啦——」

彼此冀求着對方,卻因小細節而難以心靈契合。遠子深知任何情侶都會面臨這種煩惱,不過還是無法因此而獲得慰藉。他們的戀情牽繫着死亡,難怪遠子會爲短短時間內感情有多少進展而心焦如焚。

小俱那向真幻邦的士兵宣告:「這正是考驗我們作戰能力的時刻,就是爲了克服這些困難,大王纔派遣我們遠征。只要在此獲得勝利,就可讓我軍功成名就,大家謹記在心吧。」

遠子在寒意中數着點點星光,聽見金屬相擊聲就回過頭,原來是鎧甲發出的聲響。小俱那的甲冑在黑暗中,猶如銀河般星影倒映。

「爲什麼要道歉?你可以生我的氣呀,我任性跟蹤你,又挑起危

「我完全不明白,這到底怎麼回事?」

菅流揮揮手,與士兵們敘舊一番後離去。留在原處的遠子心中一片混亂,自己突然被拿來與勾玉相提並論實在有點困擾,此外,三野的勾玉還不是那塊自己讓它生輝的顯玉,竟然是明玉——

「假設勾玉不止是石頭的話,就一點也不奇怪了。我本來就在思考勾玉是什麼,也回伊津母問過,原來所謂的勾玉,就是爲了鎮伏地上殘存的邪惡神力才傳留地上。就像現在呼喚劍力的妖物,還有小俱那擁有的力量皆是如此。然而你並沒有消滅劍主,反而想幫助他,對嗎?而不知何故,玉之御統也同意你的做法喔。」

氣勢大挫的小俱那面紅耳赤起來,遠子也同樣滿臉緋紅。

就在決戰前夕,武彥得知菅流也將參戰的消息後,一臉訝異地望着他。

「人家纔沒期待你收留呢!大笨蛋!」更加怒火中燒的遠子叫道,「你說菅流比較優秀?有閒工夫說這種誰都知道的事,還不如拼命去贏過他吧。我也不想一死了之,可是還是下定決心爲你犧牲,就算被你拒絕,我還是死也不走。」

「你是爲遠子小姐才留下來的嗎?」

「用不着你來多嘴。」小俱那沉着臉答道。

那麼明姬姐的明玉究竟怎麼樣了?難道更換玉主後就消失了嗎?連明姬姐的名字都採用自它的美玉,反而會在日高見發現嗎?……

「既然說要保護她,總不能一個人高枕無憂吧……雖然我向來都不打仗。」

「你們吵架我才懶得管,反正我曉得一定很荒唐。不過我有言在先,你們兩個事到如今也只能堅定決心。唉,我承認這場賭注情勢不利,但還是挺有意思的,就賭下去吧!」

大概連和我相處的時間都沒有吧……

「那又沒什麼。」菅流一臉若無其事,不過顯得有些慌亂,不像他平時的態度。「只要使用御統飛一趟就好了,我在找你時也曾飛回伊津母。總之,還是回到原來的話題吧,我想說的是根本找不到日高見的那塊勾玉。」

遠子喫了一驚,不覺尖聲說:「不行!如果殺死異獸,你也會死去,這樣一切都完了。」

又到月末將近的日子,夜臨時月影仍未現,反是冬星華耀光燦。

「我曾說要一起活下去,心中也唯有這個念頭。」

「遠子願意陪伴我,這是多麼慶幸的事,你可知道嗎?」

「我只是爲了自己才這麼說的,不過是想達成自己的願望而已。」

遠子謙虛地道。她的心情從未有過如此喜悅,剛纔的憂鬱彷彿不曾發生。

「我不會在這場戰役中使用那把劍。」小俱那表明道,「我想不靠劍力戰到最後,不過戰事結束後,我想回到你身邊——好嗎?」

遠子立刻明白了,但是他仍鄭重其事地說道:「或許會一直待到天明。」

本想欣然答應的遠子纔開口,聲音卻細如輕喃,「我一定……會很高興地等你。」

一身鎧甲將她擁在懷裏似乎有些不妥,於是小俱那僅對她輕輕一吻。隨後遠子不禁想逃走,不是因爲親吻讓她害羞,而是覺得意猶未盡才難爲情。

希望倍增,恐懼就更甚,當夜遠子便有這種領會。小俱那發誓絕不碰劍,那麼他將與凡人無異,或許一支箭就能奪去他的性命。側耳傾聽着衆人在緊張的氣氛中行動,幾乎沒有睡意的遠子橫臥在帳篷裏,也不熄滅油燈。

然而就在她一瞬間迷迷糊糊時,忽然抬跟一看,只見燈焰中映照着一名白衣女子,正是小俱那的母親百襲姬——

「找我有什麼事?」遠子尖銳地問道,「你必須消失纔行,小俱那已向我表明了。」

這位長髮而高挑的美麗女性說:「我知道。那孩子想捨棄我,不過他大錯特錯了。」

「爲什麼說他錯?你是鬼魂,一直這樣下去纔是不對的。」

「你可知道爲何我要犧牲自己來保護我兒?」女子似乎在自問自答。「因爲那孩子的生命很短促,我是巫女,能預知他將被父親殺死。若放任不管,就只有眼睜睜看他送命。可是隻要我的力量存在,就能守護他免於父親——那位大王的毒手。」

遠子一時無言以對,「父親竟會殺死兒子?」

「陛下畏懼那孩子,看出能持大蛇劍的他擁有神明般的天賦異稟。」

「怎麼可能……這樣一來,更不該讓小俱那持劍纔對啊。」

「若消滅我,那孩子就會被父親殺死。」百襲姬冷酷地說道,「我不會輕易被封住的。如果他一心想與我斷絕關係,我寧可去和想除掉他的大王聯手,殺死那孩子,讓他回到出生前的孃胎中。」

遠子不禁渾身發抖,「你這麼想將小俱那據爲已有?」

「呵,當然了。那孩子是我的,絕不允許他選擇別的丫頭。」

「那就是你沒度量了,光想霸佔那孩子。都因爲你一時任性,非要逼我殺死他不可?」

「我們輸了?」遠子忍不住詢問管理馱馬的指揮官。

「小俱那做了什麼?」遠子對部屬問道。由於少年陷入極度痛苦中,實在無法回答。

直冒冷汗的遠子睜開雙眸,燈焰中已不見人影。她飛跳起身,衝出帳篷去找菅流,隨即發現他的身影,原來正在附近烤火。

如果這樣,我該怎麼辦?難道照他母親說的讓出自己的軀體來守護小俱那?不知道,我不願意,根本做不到……

遠子連聲音都異於平常,菅流更加警戒地問道:

遠子完全不睬他的指責,畢竟戀愛中人才是所向無敵。然而,無論如何她都希望小俱那能平安無事,在此同時,百襲姬說過和自己的想法相同這句話驀然浮現心頭,讓她胸口掠過一抹不安。

「先等你能站起來,再說這些也不遲。」

「那麼,遠子,就由你決定。」

「菅流,讓我再次使用御統好不好?」

「小俱那現在只能說着夢話。」遠子啜泣道。

僅僅一瞬間,小俱那露出不該驚動她的眼神望着青年,但在望見遠子後突然顯得虛脫無力。

「好慘……」

何況就算他無法割捨母親,少女也無話可說。另一方面,那位母親與遠子的確抱着同樣的心願……即使百襲姬守護他的行爲令人嫌惡,但至少小俱那在保護下能免除性命之憂,可以繼續生存下去。

「就算獨臂也總比掛了好吧。當然也許有人寧願一死了之。」菅流這時偏又說得立場超然。「這兩條路看他如何選擇吧。」

遠子明白亡靈的心意宛如水影遊移般容易變卦,就心驚膽戰地等她將話說完。

望着好不氣憤的遠子,青年詫異地說:「怎麼了?我剛纔探頭看你睡得很香,就沒去打擾。」

然而她無暇昏眩,就在菅流的催促下走進樹林深處,只見兩位部屬陪伴在小俱那身邊。其中一人撐着他的頭部,面色蒼白的少年勉強保持意識清醒,雖然穿盔戴甲,但光輝的甲冑上卻沾滿血跡泥土,連內側的單衣也因浸血而發黑。

自從百襲姬在夢中出現後,某種恐怖的想法一直旋繞在遠子的腦際,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就是造成小俱那早逝的禍首。如今,他正爲了遠子在危難中拋棄劍力,即使遠子深愛着小俱那,盼望他能長生,然而與心願相反的是,她的宿命或許就像橘氏賦予的使命般必須毀滅他。

與三野的情形完全一樣……

「菅流好壞,也不來幫我。」

「真是的。」遠子忍不住握起秀拳。

在連日深入內地後,即使一望無際的平野也開始出現起伏,山丘顯得格外醒目。撤退的遠子等人選擇其中一座山丘後,在略高的地方紮下陣營。前鋒作戰的士兵亂了陣腳,幾乎是狼狽而逃,看着慘不忍睹的景象,遠子發現沒有一名士兵不受傷。也不知戰況究竟慘烈到什麼程度,讓他們如此身負重創,而且敗陣回來的土兵比出陣時銳減了許多。

然後他就此失去意識,無法再得知他想說些什麼。

讓小俱那身受重傷,難道都是因爲我的任性?

「真是罪該萬死,屬下等人不曾緊隨在側,才讓大將遭受重創——」其中一名部屬面色沉痛地答道。

如同外面的兵火正熾,遠子的內心也在交戰——而且是一場勝算極少的惡鬥。爲此遠子暫時對外面的狀況聽而不聞,只努力忙碌在雜事之間,直到聽見撤退的傳報時才終於回過神來。

傷勢是在右臂,遠子等人正想替他解下鎧甲,他已忍不住痛楚發出喊叫。雖然知道傷勢嚴重,然而血肉模糊的傷口出現時,他們仍然大喫一驚,遠子不由得猛然屏息。

遠子覺得噁心欲嘔,對這亡靈簡直有理說不通,這名女子只是一味地偏執瘋狂。

遠子明知是烈酒仍照飲不誤,接着咳嗽起來。

「怎麼會受這種傷呢?」

「啊,讓你久等。不知不覺太投入了,簡直不能抽身。」

「小俱那還在作戰,正阻擋敵軍好讓我方士兵全部撤退,所以我也跟着忙昏了。」菅流快速地說着,遠子便不再動氣。

3

感到背脊發涼的遠子不禁高叫道:「你打算怎麼對付小俱那?爲什麼就不能好好安息呢?」

那並非刀劍之傷,而是從他手臂延伸到肩膀整片的嚴重灼傷,彷彿火焰從護腕裏竄流而過。

「真是不懂事的丫頭。」百襲姬不悅地說,「他就是我要守護的心肝寶貝,想和我作對的話下場會有多悽慘,就姑且等着瞧吧。」

「造成這種結果都是我的責任,我必須負起全責纔行。」

「怎麼樣?」

異獸想改變小俱那的決心,將他逼向只能倚靠劍力的絕境。他絕對會屈服的,無論是誰都唯有屈服……

①《古事記》的神明須佐之男命以此酒灌醉巨蟒以除大患,亦是一種經歷反覆釀造的醇酒。

小俱那在哪裏?菅流呢?

「沒有……山丘擋住了。」遠子愕然地說道。

「好辣。」

「光芒不是爲了命尊,而是爲敵將發威。您不知道我們有多狼狽啊,那一瞬間,我們反倒成了對方的倒影似的。」

遠子一時只能哭泣,邊哭邊想起百襲姬也要求她做抉擇,看是選自己,還是要小俱那。然而遠子無意把自己的位置讓給那位母親,換句話說,還是選擇了自己,結果才招致不幸——

「我知道……」他只能輕聲說,「即使斷絕關係,也無法封住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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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流到底在哪裏睡大頭覺啊?」遠子暗想。說什麼要當後盾,危急的時候偏偏不來幫忙。

「好好選擇是要自己還是他,你能做的只有抉擇。」

菅流果然言出必行,經過一個晝夜後終於成功遏止敵方逼近,即使執拗進攻的敵軍也倉皇退離。終於有稍事喘息的機會,不過衆人心中的陰影仍難抹消,高燒不退的小俱那傷勢嚴重,任誰看了都只能憂嘆。

或許遠子是不想敗給宿命,或許是想向那股欲從自己手中奪走小俱那的勢力,宣告她絕不屈服,遠子停止了哭泣望着菅流。

遠子握住他沒受傷的左手。「小俱那沒有使用劍力呢,你已經按照我們的約定斷絕劍力了呢。」

百襲姬伸出冰冷的手指攫住遠子的下巴,渾身發僵的少女無法逃避,只能仰視着她。

「不——絕對不同!」心想真是太過離譜的遠子大叫道,「你是他的母親,你到底對自己兒子怎麼想的?」

「看來傷勢最重的人就是你。」遠子毫不客氣地說,「別囉唆,快脫下鎧甲吧。」

小俱那彷彿以眼神表示同意,臉上卻立即顯出痛苦的神情。

「不可能會輸,只是暫時撤退而已。」他神情嚴肅地答道。

「我想小俱那並沒有借用劍力,可是劍卻發威了。真是豈有此理,就連這場仗也打得沒有道理。先不談這些,我來是因爲小俱那拒絕讓別人療傷,你能去看看他嗎?」

叫人家做抉擇的人才奇怪,被迫選擇的行爲也沒有道理。兩條路我都不服,我根本不想認輸……

比起八鹽折,菅流的實際關懷對遠子更具安撫效果,於是她將百襲姬的話對青年娓娓道來。

突然遠子胸中升起一股怒意,覺得這簡直太不合理。

「戰況真的好慘烈,武彥率領的先遣部隊有三分之一犧牲了,剩下本隊的殘兵也潰不成軍,也許有些人無法返回這裏。小俱那想整合他們一同撤退,可是那小子的傷勢也不輕。」

我們的想法究竟哪裏不同?真的,她與我差別何在?……

小俱那懇求般望着少女,「遠子,傷患不止我一人。」

遠子和菅流在飛行時望見這一場宛如噩夢的慘相,士兵紛紛將樹木橫倒做成代爲阻敵的屏障,成了一座稱不上守寨的守寨。近處交戰的怒嚎響徹雲漢,現場又抬來數名倒地不起的傷兵。

剎那間,遠子屏住氣息。「當然了,快帶我去。」

「雖然讓人難以置信,不過是千真萬確,無論盔甲還是所有裝扮,簡直就像同一個模子鑄出來的。我們當然憤怒極了,連命尊也十分震怒,於是雙方陷入混戰,命尊與武彥率領的精兵將敵方打得落花流水,然而就在與蝦夷的總帥正面交鋒時,突然發出了光芒。」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菅流誇張地聳聳肩。「我纔不想替情侶當差哩,你以爲我非要唯命是從不可嗎?」

「你喝太猛了,這是八鹽折①啊。」

「纔不呢。」遠子搖着頭否定道,「總之徹頭徹尾都不對,你那樣死纏着小俱那究竟有什麼意義?那已經不是親情了。」

「不過我還是……很擔心小俱那。」遠子覺得異獸不單純只是要挾而已,聽起來似乎別有企圖。「戰爭即將開始,不知還會發生什麼事。菅流,拜託守着小俱那,我不要緊的。」

戰況並不如預期般順利,面臨第一場苦戰後,士兵個個愁眉苦臉,遠子看出他們臉上難掩焦慮。在後方的遠子原本對全隊動向並不知情,不過卻切身感受到情勢變化的不利,她在三野確實領教過這種有如湍流衝削鬆土般的敗北感,因此覺得心臟似要蹦出胸口,只能以忐忑不安來形容。

「我不要,絕對不允許你這麼做。」

「豈能爲你這種貨色被他冷落?」

「你看,我帶遠子來了。」菅流對他說道。

假如小俱那遇險,菅流應該會飛去救援——他隨身帶着御統,儘管菅流個性散漫,但這種事應該會仗義相助。遠子極力保持冷靜,一旦陷入強烈不安,連對菅流也不免生疑,他該不會忙着在沙場奮戰,連必須向她通知消息的事也忘了吧。

百襲姬泄出一串輕笑。「不過,你也不是尋常女孩,讓我一碰竟然沒死,而且仔細瞧來,眉眼倒還長得挺可愛的。」

菅流喚遠子來到旁邊,躊躇了半晌才說:「我以前在故鄉見過那種灼傷,若想保住他的命,最好早點切斷那條胳臂纔行。如果發膿就會傳遍全身,到時只有等死了。」

「所以說打仗交給我們就行,好好養傷吧。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讓敵方有機可乘。」

「命尊與敵方的總帥相戰,但在看到敵軍時我們也不禁傻眼了,簡直感到莫名其妙。我們原是爲了掃蕩擾亂這片領地的蝦夷人才來這裏的,可是竟然發現蝦夷軍與我軍無論是裝備還是陣式都一模一樣,連敵方總帥的外型裝扮,也與我軍的命尊可說分毫不差。」

「這就顯示小俱那很想脫離母親的力量重獲自由,他的堅持讓異獸只好趕來嚇唬你,你不要上那種笨詭計的當,別去理她。」想法相當樂天的菅流說道。

「我想永遠陪伴他、凝視着他,無法忍受那孩子想遺棄、忘記我,若是那樣,我絕對要殺死他。不過,你若願意退讓,我就可以不動他的小命喔,我附身變成你,他就可以永遠活下來。你應該不希望他死吧,我也一樣。」

「你該叫醒我呀,害人家在夢裏給鬼纏身啦。她今晚沒去找小俱那,反而衝着我來。」遠子想起被亡靈觸碰的感覺,突然渾身戰慄起來。

亡靈朝她投過不祥的一瞥,背後的暗影正如展翅般逐漸擴散。

突然間,菅流出現了。

「你說什麼?」遠子高聲叫道。

即使內心不甘願,遠子仍一籌莫展。縱然想借着御統飛到他身邊鼓勵一番,卻覺得還是不太恰當,小俱那的意志該由他自己決定纔對。

「是劍的力量——」遠子茫然地喃喃說道,垂眼望着小俱那的傷勢。

「那麼,小俱那沒有借用那把劍的力量吧?」

於是菅流取出竹筒,「喝吧,心情會稍微鎮定些。」

「哪有這麼誇張的事?實在太不可思議了。」腦中一片混亂的遠子正叫嚷着,躺臥的小俱那這時突然開口:

「你沒看到光芒?」營流蹙眉問道。

「我認識那人……」

「你的軀體讓給我怎麼樣?那孩子若疼你,我就變成你好了。我和你,不是都一樣?都盼他活下去,期望常留身畔、渴望他的愛。怎麼,不是相同嗎?」

「怎麼了?」他稍微一凜問道,感覺遠子的眼神透着不尋常的熱焰。

一夜不曾閤眼的遠子已心力交瘁,眸眶霎時泛起淚光。「你說切斷……手臂,那可是右臂呢。」

「你要做什麼?」

「我沒把握……不過覺得會成功。看在我有顯玉的分上,求求你,再借我一次御統。」

菅流爲她的氣勢所迫,就將掛在頸上的串線解開,遠子看起來彷彿是神明附身的巫女,他實在不瞭解這份力量從何而來。交在她手中的御統,仍然閃爍着玉光。

遠子感到慈育大地的女神力量再度與自己結合爲一,她感覺到大地的安撫、清升、濁沉、形成、消失的力量,其中她直覺到的是療愈之力——也就是治癒生者及瀕死者的力量。通往療愈之力的途徑是如此狹窄,因爲要齊聚五塊勾玉方能讓一切力量獲得解放,然後才能與超越「死之御統」的力量相通。只不過,這條途徑雖難尋覓,但確實曾經存在。

遠子將御統掛在胸前後返回小俱那身邊,黑暗的帳篷中充滿勾玉

的斑斕光輝,照亮着雙目緊閉的少年睡容。

如果小俱那擁有想要康復的意志、打算活下來,那麼御統應該會發揮神力。假如他有想回到我身邊的意念……

遠子虔心祈禱着,輕觸那片扎着布的潰傷。

暗之女神,請您庇佑我……

遠子感覺到力量正在擴散,便努力保持專注不動搖,但是不知究竟維持了多久,只覺得時間漫長又似短促,直到耗盡全力後,她頓時失去知覺。究竟情況變得如何,她也只能等待翌晨甦醒後纔會知曉。

遠子之所以清醒,還多虧了菅流大驚小怪地衝進帳篷裏。

「遠子,你是怎麼做到的?」他興沖沖地跑過來說,望見遠子正在揉眼,就臉上稍顯驚訝。

「什麼事呢?」

「你難道不知道?守寨裏的傷兵全都恢復得活蹦亂跳了,這是御統的緣故嗎?」

遠子猛然想起昨夜的事情,就匆匆解開小俱那臂上的卷布,發現他的傷勢也痊癒了。雖然傷痕未消,但已不再發燒,而且氣色逐漸好轉。

「手能動……不會痛了。」小俱那說,「是遠子幫我康復的,我知道是你的力量注入我的體內,玉主擁有的力量多麼偉大。」

「我可不會玩這種把戲,我還是頭一遭知道原來御統還有這種用途呢。」菅流說道。

「我也一樣。」遠子戰戰兢兢地觸着少年的手臂,接着難掩失望地說:「不過一定會留下傷痕。」

「那有什麼關係?」小俱那笑了起來。

「可是人家希望能復原嘛。」

「假冒皇子可是重罪,」使者無視他的質問,「我們必須嚴懲主謀纔行。不過,只要不再做無謂的抵抗,主謀一人出來認罪,其他俘虜就能保住性命。若想反抗,不論俘虜還是連你在內全都必死無疑,怎麼樣?」

遠子藉着御統輕輕飛行,隨即抵達府邸中庭,在面向中庭敞開的房間裏,嬰兒巖夫人正睡在竹籃中。女嬰浴在夕照下,天真爛漫地向天井伸着小手,從上方樑柱垂掛着五彩繽紛的美麗玩具,正隨風兒飄蕩。

「你們的將領的確能發揮那把劍的力量。」小俱那說道。他的聲音不含激動,卻感覺正壓抑着某種情緒。「你們的目的是什麼?將我方誣陷成討逆的對象,究竟有何好處?」

「雖說不急於一時,可是我們根本無暇考慮東山再起嘛。」菅流說

夜漸幽沉,暗林下夜幕低垂,思考到頭快爆開的遠子等不及找出結論,就有一股衝動想回陣營,一個人既冷又寂寞,真不該留在這裏。

「因爲這世上已變得無法獲得超越死亡的力量哪。我們對遠古神明曾在大地上留下的足跡一無所知,而且瞭解那些事情只會讓我們逾越常軌。暗之女神認爲世上如果出現不合理的超凡力量,必會轉爲災禍——就像那把劍一樣。」

御統如今仍掛在遠子胸前,菅流並不要求歸還,既然有他默許,御統之主還是由遠子擔任。

「你的胸前已掛着四塊勾玉,這足以證明你擁有非凡的能力,此外還有何要求哪?」

小俱那發自心底的憤怒讓遠子略感喫驚,這還是第一次聽見他如此語中帶刺。

只見她從簇新的府邸步出,正與其他女子邊談邊前往別處,四周的家屋也顯得煥然一新,皆是洪水後重建的民宅。遠子遲疑着是否該上前招呼,最後還是放棄,因爲速來津姬若發現她,一定會驚訝地歡迎並閒話敘舊,遠子當然也有許多想聊的話題,可是如此一來必然耽誤時機,因此她決定暗訪巖夫人後就回日高見。

看見她流下淚,小俱那不覺一驚,她卻無法再待下去,因爲哭喪着臉讓他看見實在太委屈了。如此一想,她便藉由胸前還掛着的御統,一下子消失無蹤。

正如菅流所言,第五塊勾玉毫無線索可循,就算遠子有可能發現,一日的期限也太過倉促。正當絕望地左思右想時,她忽然憶起在極西的日牟加國,還有那位與真正大巫女身份最接近的巖夫人。

使者們仔細打量他卻默然不語,半晌纔回道:「我們的命尊纔是真正的皇太子,你這打着我方命尊名號招搖撞騙的逆賊,在神劍面前已嘗過立刻慘敗的苦頭了,竟然還敢胡言亂語?」

的確,她還只是剛出生未滿週歲的嬰兒,不過既然帶着生玉出世,或許知道有關第五塊勾玉的消息。如此一想也別無他途,遠子抱着一線希望站起身。西國日牟加與東國日高見之間可說是縱貫整片豐葦原,不過有玉之御統就能飛越,而且菅流實際上也曾試過,這時放棄機會還太早,遠子想嘗試自己能跨越的最大極限。

遠子點點頭,小俱那輕聲嘆了口氣。

小俱那即使無法像幼年時代般獨自躲起來,但目前的情況卻與當時十分相似。由於大將陷入深深的悲嘆中,導致全體士兵也沉浸在陰鬱不振的氣氛裏,在得知劍力揚棄小俱那之後,不少士兵更因此離他而去。

「你早就與劍力撇清了。」遠子也不禁提高嗓門。

「我們的命尊寬大爲懷,肯定會答應的。」使者說着,指向北方最高的一座山丘。「明日你就一個人到那座有杉林的山丘,假如還帶着隨從或不克前往,我方就立即處決俘虜,好好記在心裏吧。」

「這種唯有這一步不能退讓的心情,遠子是不會了解的。我要單獨去打倒宿禰,讓他認清誰纔是真正的劍主。」

「小俱那就是不知道該怎麼獨善其身,現在不管怎麼安慰他都沒用。」遠子答道。

「我知道他們的將領是誰。」小俱那回答時的表情嚴峻中帶着深沉。「能想出這種卑劣計謀的傢伙也只有他一個。那人曾目睹我的經歷……對皇兄的所作所爲,他全都見識過了,而且正嘲笑着,期待能對我也如法炮製。」

「即使如此,你還是跨出了求生的一步,這是靠你本身意志才能做到的喔,所以千萬別後悔。」遠子不禁認真說道。

「對不起。」遠子由衷地輕聲說,「我好沒用。」

「快點答覆!」

極度灰心的小俱那獨獨對遠子表明了心聲。

小俱那輕輕笑了,「說來說去,就是要我這條命啊。」

4

來不及搜齊第五塊勾玉了,小俱那在明日破曉時分去赴約,那位母親就會奪走他。

總算能返回陣營的小俱那,在接受衆人安心地迎接後,首要之務就是爲陣亡者下葬。儘管他對死亡很是習慣,卻從未經歷一夕間喪失許多患難與共的部屬,更何況武彥也在下落不明的名單中,他爲此十分消沉。

遠子也知道如今情勢緊迫。

火山如今不再升煙,暮意漸濃的天空彼方透着淡紫的薄霞朦朧,雖逢向晚,肌膚還不曾感覺稍寒。遠子留意到日高見尚未看見茶花的蓓蕾,此地卻已含苞待放。在斜陽下疲累地蹣跚獨行,終於看見巖夫人的母親速來津姬。

使者見狀又道:「我方已俘虜你們衆多夥伴,其中還有一位自稱武彥的准將。假如你們在這裏對我等不利,俘虜可會全沒命喔。」

菅流來到遠子身邊說:「你該多用點心安慰他啊。難得康復了,你還滿臉沮喪,這樣可不行。」

三野的明玉,與明姬姐一起消失的勾玉,這該如何解釋呢?明姬姐爲深愛的皇子獻出生命,我也該如此做嗎?……

衆人一聽不禁勃然大怒,分明此方纔是正規軍,敵方卻大言不慚地以正統自居。

遠子瞭解對他而言統兵絕不容易勝任,必須承擔士兵交付的生命重荷,這份重責大任有時足以壓碎他的心志。遠子不希望他再傷嘆,但事實卻無法改變,小俱那爲了生存而棄劍,結果失去了無敵威力,更失去了衆多部屬。既然身爲統帥大將,他不能原諒自己的作爲也無可厚非。

如今他與其他士兵幾乎同樣只穿一副皮胸甲,外表看似年少,態度卻堂堂無懼,讓原本保持優勢的使者開始驚惶失措。

「我……希望得到第五塊勾玉。」遠子突然說,「我覺得若想解除折磨小俱那的力量,也只有這麼做。如果不能超越『死』的御統之力,就無法與劍相抗。豐青夫人曾說『搜齊五塊勾玉就能讓一切復活』,若想從亡靈手中奪回小俱那,就必須要有這份力量。你說找不到那塊最後的勾玉,我卻覺得一定還在某處。」

「笨蛋!」遠子忍不住叫着,感覺自己受到背叛而心碎。看來小俱那會選擇自己都是騙人的,竟然輕易就變卦。

「他們爲什麼說你打着皇子名號這種話?」

「我明白。」小俱那簡短地承諾後,使者們才小心翼翼地調轉馬頭,邊留心着背後的襲擊邊離去。少年並不下令攻擊,只任由他們返回敵營。

遠子痛心回憶着明姬的種種行動。不忍捨棄自己,這就是任性?期盼自己活着、小俱那也活下去的心願,難道是過度奢求?命運就偏不從人願?——

「那就去找找看吧。」

「到底怎麼回事?」遠子率先走近小俱那叫道。

「就是宿禰,那個大王的影子。我知道他奉大王的命令,不斷追尋我的行蹤,就連刺客也是他和手下乾的好事。不過宿禰畢竟是大王的心腹,一切行動都唯主君是從,恨他也沒用;可是隻有這次的事件讓我忍無可忍,不論是宿禰,還是背後的大王——都絕不能原諒。」

這是那位母親一手策劃的。她蓄意讓小俱那感到後悔、決心動搖,打算誘他重踏歧途。

「那就談判吧。」小俱那答着,走上前,面對隔着柵欄的馬上使者。

遠子望見他將手按在側腹的衣衫上,就默默不語。

「日高見的勾玉仍然存在。」巖夫人說着陷入冥想,又再度望着遠子。「不過你無法跨越與勾玉之間的距離,你和菅流都一樣,御統之主是無法發現它的。」

「那位女性——劍主的母親也一樣。」巖夫人平靜地說道,遠子只覺猶如當頭棒喝。「由愛衍生的感情何罪之有?她也是這麼想的。你打算借用御統的力量,與她惡鬥來爭取那個少年嗎?這樣真的對他好嗎?」

「難道你不明白那股劍力就是爲了將你引向死亡,才幻化成那種形體嗎?如果讓它得逞,你就只有死路一條。」

「爲什麼?」遠子不禁叫道。

他的身上留下傷痕,這令遠子相當遺憾,雖然不曾特別意識到他的外表,不過小俱那的確完美無缺,擁有輝族後裔特有的形貌端正。

「應該道歉的人是我,總是讓你這麼悲傷。遠子爲我做了許多事,可惜我無以爲報,但是——我明日無論如何都必須去赴約。」

躲在不知置身何處的山裏,遠子獨自淚眼婆娑地想着。

多日不見的嬰兒長大許多,變得白皙可愛,可是遠子突然失去信心,覺得自己拖着疲憊身軀來到如此偏遠的西國簡直愚不可及,或許嬰兒仍舊單純無知,實在無法請她指點迷津。然而,就在遠子窺望着竹籃時,巖夫人卻以烏亮的大眼瞳回望着她,那是一種老邁而充滿智慧的智者所具有的眼神。於是帶着御統的遠子,有幸聽見了她的聲音。

「你們若能保證不但饒過俘虜一死,並且讓他們恢復自由,今後與我的部屬再無任何瓜葛,那我同意你們的條件也無妨。」小俱那答道。

「不行,你這麼說等於想重新得到劍力。」

「他竟能掌控劍力,不知是如何做到的。儘管如此,我也不能讓這種卑鄙小人四處爲害。」

「那麼我不能解救小俱那嗎?無法對抗那位母親的邪惡力量嗎?」遠子握緊雙手訴說道,「我一定會化險爲夷,請賜給我力量吧。

「遠子!」小俱那一望見少女,彷彿擔心她會煙消雲散般,將她緊緊摟住。「我以爲你不回來了。」

「如果你一心如此認爲跑去見他,後果纔不堪設想。」遠子竭力阻止他。

然而小俱那制止了紛紛握矛搭弓的士兵,說:「且慢。」

怎麼辦……來不及了。

劍力落在旁人手中一事煽動了他的怒火,這纔是危險至極,遠子旁觀者清,小俱那卻毫不自知。平日不輕易動怒的少年,此時的情緒強烈反彈到無法剋制。

「絕不能讓宿禰那種人去碰劍!」

巖夫人如此一問,遠子內心興奮到幾乎喜極而泣,畢竟長久以來,她都在無人指引下獨自摸索前進。

「我方由執掌輝神印證之劍的皇子率領,乃真幻邦軍隊,將制裁你們這些假借皇子之名的無恥騙徒,你們再沒有餘力反抗我方了。不過,慈悲的命尊無意取你們的性命,因此派遣我等前來,現在叫你們的代表出來談判吧。」

「假如是遠子,也許真能找到它。雖然不曉得最後那塊明玉的下落,不過相信你的執著會克服一切。」菅流對她期待地道,「就去找出勾玉,爲小俱那打贏這場兩個女人之間的爭奪戰吧。」

「即使許多人察覺在我身邊十分不利而乘機逃走,但這羣犧牲生命的士兵直到最後關頭仍信任我是真正的統帥,然而我卻無法爲他們做什麼。他們被帶到這麼偏遠的大地盡頭,或許是在飲恨中死去的吧。」

就在遠子決心尋找第五塊勾玉時,小俱那的陣營出現了三名輕騎使者來訪。全副武裝的三人並不下馬,只戒備地宣告:

「你是……」

「都是因爲我領軍來此,才害他們客死異鄉。」

「無論何事都無法恢復原狀,既然受傷就必會留痕,無法加以消抹。」小俱那並不以爲意地說,「我已經有許多傷痕了,每次負傷時,都知道自己有所改變。這裏也有一處……」

「就算是撇清,那股力量脫離我獨自造孽也沒意義,必須由我來做了結。」

「我沒有要你如此做,路是由你行的,唯有自己發現解決之道才能欣然接受事實哪。不過對於你這位最後的御統之主、橘氏後裔的女孩,老身必須提醒一件事,那就是勾玉並非只是顯示力量的神玉。雖然你的御統中沒有明玉,不過三野的那塊勾玉究竟代表什麼意義,你不妨深思看看吧。」

小俱那於是嚴肅地凝視她說:「劍的確將我的手臂灼傷,就算將來不留痕跡,創傷曾在也是不爭的事實。我告別了那把劍的力量,因爲我一心希望如此。異獸對我說過,如果想捨棄它獨自生存,就會全力加入敵方徹底消滅我,而它也的確採取了行動。」

不禁愕然的遠子默默無言,接着彷彿自語般問道:「可是……我……該怎麼辦?難道在他母親面前退讓嗎?」

「死也不怕,若不這麼做,就永遠別想消滅它。」

悲痛欲絕的遠子於是緘默不語。

遠子狠狠白他一眼,菅流卻佯裝不知。然而遠子覺得他說得沒錯,自己正賭上小俱那的生死,與那位母親正面對決。

「嗯。」小俱那點着頭,回答卻顯得缺乏自信。

飛回陣營後,遠子在自己最初藏身的陣營柵欄旁現身了。夜間火炬已燃,不過令她驚訝的是小俱那孤零零地佇立着,似乎不曾離開那裏。

遠子坐立難安起來,小俱那若是自私任性的人倒還好,偏偏他無論對部屬或任何人都太過誠心。

她在遠處留神傾聽使者所說的內容,對他們提出的要求感到十分激動,連自己何時靠御統飛來這裏都渾然未覺。

「小姑娘,你怎麼了?究竟有何煩惱讓你不辭千里而來?」

「我是真幻邦大王的皇太子小碓,你們爲何說謊?」小俱那的語氣甚至帶着一抹從容。

「我想找尋最後一塊——日高見的勾玉,無論如何都必須在明日以前找到,因此懇請巖夫人能助我一臂之力,除此之外我別無選擇。」

遠子突然很後悔不該離開他,小俱那若覺悟到人生只剩下明日,就更應該多陪伴他纔是。

道。

「這是爲了消滅那把劍的邪力,也是爲了挽救劍主。『死』之御統無法阻止他迎向死亡,因此沒有搜齊五塊勾玉就不能解救他。請問爲什麼會找不到日高見的勾玉呢?這是否與三野明玉消失有關?」

「小俱那。」遠子不禁提心吊膽地喚着他。

我愛小俱那,獲得一切力量都只爲了守護他。」

「若沒有遠子,我是必死無疑。劍力至今仍凌駕於我之上,雖然與劍劃清界限,不過若真的肆意猖狂起來,恐怕會釀成無法想象的巨禍。」

小俱那想從火影下看清她的臉龐,就稍稍將頭後傾。

遠子只好在沒獲得任何解答的情況下回到日高見,所幸回程十分快速,飛行時發現有快捷方式可行,反而輕鬆許多。片刻就回到原來的山林間後,她多少心情沮喪而無力行動,於是蹲在原處思索着巖夫人的話語。

「我不求你能諒解,因爲對你太殘忍了,然而這項任務不能假手他人,必須由我親自了斷。我身爲統帥,不該以武彥等人的性命相抵,爭取部屬是我該做的事情,還有我也必須奪回那把劍。」

深吸了口氣,小俱那進而又說:「那除了是我的母親,也是我自己,讓我親自承擔、消除劍力才最恰當。直到現在我仍渴望與你一起活下去,可是明日若不赴約,我就會失去自己。假如能夠的話——希望你能諒解,這份珍視遠子的心意勝過任何人,絕不是虛言,今後永遠如此。」

小俱那已經做了抉擇。

遠子想着,感覺他不再意氣用事,而是幾經思考後發抒於內心的摯言。她能感受到小俱那對她的愛意,以及他特有的竭誠表現。

我無法改變這一切……

遠子可是初嘗這種滋味,至今爲止無論任何情況,她都憑自己的意志挑戰命運,然而這一次她終於明白該要懂得放棄。因爲小俱那也有自己堅持的意志,即使甘願赴死,那也是他做的抉擇,如果蓄意改變他認爲必須完成的事,遠子反而覺得太不合情理。

我與他的母親不同。

遠子彷彿突然發現似的思忖着。她能瞭解小俱那,知道他的意志,而且從中習取教訓。

「我不會阻止你。」遠子笑中帶淚說道,「如果你一定要這麼做,我不會阻攔,也不會生氣的,你放心吧。說不定我該用盡方法阻止你去赴約,可是我不願意,或許就是這樣纔會害你早逝……」

「絕對沒有這種事。」小俱那喫驚地說,「你真的不生氣嗎?」

「我很喜歡你,所以絕對……相信你,信任你的決定。如果你覺得如此做才正確,而且希望由自己去達成,那麼我是不會阻止你的。」

信任對方,就是明姬所做的事。明姬最後並沒有考慮結果如何而採取行動,唯獨相信自己所愛。那份堅信,讓那段戀情無論以任何方式結束都是唯美。遠子相信,不論小俱那做什麼,即使他從這世上消失——自己也能信任他。

「你能爲我再做一件事嗎?」小俱那輕聲問着,「假如我沒回來,希望你能活着,堅強地活下去。即使不能長相廝守,你也要度完我無法繼續的人生。」

遠子明白小俱那也想起明姬的境遇,縱然她也曾哀痛不已,卻不難想象小俱那對明姬的逝去也感到無限欷獻。

「好的。」遠子答道,「我答應你。」

小俱那陪伴遠子直待東方破曉,然後獨自前往北方山丘。遠子在淺眠中夢見白鳥振翅飛來,就在她驚醒時,小俱那已不見身影。

白鳥飛來自己身邊,又馬上離去……遠子茫然想着。自己無法去阻止或追逐,唯有任鴻鵠翱翔遠逸。彷彿默認翼鳥嚮往高天的本性,遠子接受了小俱那的一切,包容他的優缺點而深愛着他,不會刻意奪取、將他據爲已有。倘若那位母親也屬於他的一部分,那麼爲此爭奪就毫無意義。不強求爭取而是寬容接受,這個想法讓遠子放棄了爭奪。

我不後悔,因爲小俱那已回到我身邊。我不會再哭泣……

然而,遠子依然熱淚盈眶。她接納一切,也失去了所有。

暗空下,小俱那橫越枯草原,鹿羣被這不速之客驚得躍走。眼望它們離去,小俱那忽然想起,七掬提過的日高見鹿自己一次都還沒獵過,連一次都沒享受過悠閒地打獵一天的樂趣。在發生動亂之前,他曾想過要去打獵,果真如此,部屬一定會喜出望外吧。假如學七掬當場升火來一頓烤鹿大餐,遠子也一定會很開心。

「你不在乎嗎?」菅流問道,「老實說,我真沮喪透了。那小子看來還滿對眼的,就算他不想活,我也不願意讓他就這樣掛了。」

風猛刮,雪橫掃,連沾在臉上發問的雪都如夢似幻。遠子害怕自

「不,」她搖搖頭,「我不能干涉他。無論做什麼,都會擾亂他的決定。小俱那是自願去的。」

小俱那能體會宿禰的心情,只有替身才瞭解箇中滋味,自己被所有人完全漠視,只成爲某人背後的暗影。大碓皇子絕不會了解這種心情,小俱那和宿禰之間卻能引發共鳴,因此宿禰纔可以與他完全同化,甚至能吸收小俱那已掙脫的劍力。他們極爲相似,遠勝只有外貌肖似的大碓。

「御統的光輝曾照耀過我。」小俱那溫柔地說,「當我的身體在劍光中消失時,感覺自己逐漸飛逝,母親大人正在向我招手。可是我發現遠方有勾玉發光,就像遠子在爲我治療臂傷時發出的五彩繽紛,於是我恍然大悟,發現只要想回來就一定能做到。」

「我去過鬼門關,可是又回來了。」小俱那說着,遠子打了一個寒戰。

「劍力選擇我是它的主人,輪不到你插嘴。」宿禰反駁道。

陣營裏照說不該留下任何人,因爲全營都去造墓了,然而此刻,雪中立着一個白衣人物,彷彿隨雪從天而降。

小俱那終於獲得了忠心耿耿的部屬,即使逝去仍受愛戴。假如他是個不該留世的禍害,就不會受到這種敬仰……

「那當然,你在這裏凍太久了。」菅流向武彥等人表示先回陣營後,就策馬快奔起來。

「你怎麼了?」可能是發現遠子的神情有異,菅流突然問道。

「你該不會是發燒吧?」

「真是豈有此理!」

「纔不呢。」遠子反駁着,自己也感到反常,照理不該喜悅,然而自己現在的心情正是如此。小俱那還活着,甚至感覺就站在自己身旁。

「是啊,這樣你大可不必爲了追殺我而東奔西跑,暗地裏一定很樂吧。」小俱那說着,壓抑感情的語調正學自宿禰。

「我的母親身份低微無法成爲王妃,因此我只能以臣下之身入宮任職,受提拔爲大王的替身。陛下或許不曾留意此事,我唯有拼命效忠,對於那個年紀較輕的大碓,光靠着天生富貴命在耀武揚威,我也只能暗中靜觀一切。可是,持有大蛇劍的你出現了,原本在暗處當大碓影子的你竟然被識破真實身份,從那時起我就開始動念……」

在這陰沉嚴寒的日子,灰雲低覆天空,陽光一絲未現,只見景色荒涼,唯有禿枝兀刺空中。遠子等人不畏手腳凍僵仍暫留曠野,不久心情也隨四周的情景感覺淒冷,終於放棄逗留原地。就在他們還沒返回陣營的途中,空中即飄下白雪,起先是淡雪點點,突然間彷彿將蒼穹也覆蓋般的大雪紛紛而下。

的確逞強,我從小就總好逞強。

站在墓前的遠子眺望着全景,她不是不明白武彥的心意,只是無論建再高也終究是土堆,根本無法成爲喚起回憶,懷念小俱那一舉一動、音容顰笑的象徵。陵墓不過是一方土冢,光凝視着也不覺得小俱那就長眠於此。

皇兄……這人也是我的皇兄?

武彥搖着頭,「命尊爲了換取大家的性命而犧牲,他永遠是我們的大將。即使真幻邦忘記了這位真正的命尊,我們也永誌不忘。這不止是個人,而是全體的心意,我們打算在此守陵度日,長陪大將。」

不過等待此刻不是爲了大王,而是爲我自己。」

「勾玉發出五種光芒喔。」小俱那悠悠地說,「遠子的四塊,還有我的一塊。療傷時不就是這樣了嗎?」

一旦落淚就潸潸不止,遠子想忍住不啜泣也沒辦法。

「你不是光明正大的大王之子,該遭遺棄、該被埋葬,沒想到卻有人替你撐腰,才奪得皇太子的尊榮地位,真是個極端可恨的禍根!」

「還好意思問人家在不在乎,真沒腦筋。」只見遠子眸眶潤溼,正瞪着青年。「我怎麼會不在意?假如可以的話,我真想隨他一死,只是已答應他不會這麼做了。」

她知道自己的面頰正發燙,菅流的表情逐漸轉爲擔心。

「當你在真幻邦宮中現身,在我發現你就是百襲姬之子,而且還能持大蛇劍時,你簡直無法想象我是以什麼心情在目睹這一切;也不會了解當你靠劍力殺死大碓皇子,還取代他成爲皇太子時,我是以什麼心情來協助你、從旁觀察你。」

小俱那的心中有兩種情感正強烈交戰着,那就是憤怒和憐憫。他大可不費吹灰之力就奪回劍力,還能一舉殲滅宿禰——就像對大碓一樣;然而他曾有一次慘痛經驗,而且他從宿禰身上看見了自己的悲哀。

5

突然間,驚恐萬分的遠子開始忐忑不安。「我還是很奇怪嗎?」

御統的任務完成了,換句話說,造成禍害的劍力已從世上消失了。

小俱那霎時目瞪口呆,原本早該察覺這個事實,只是至今完全始料未及。

「這座陵墓或許不會白費,因爲昔日的我已逝,只有想與遠子生活的人回來,這全是拜御統的指引所賜。」

於是激光進射,幾乎是東昇旭日般強烈的光柱直衝天際,刺穿了山丘上空。

小俱那忍不住說道。他感覺宿禰背後存在的大王,心情簡直無法平靜。

在黎明時望見北方發出光芒,他實在後悔到了極點。假如自己持有御統,絕不會白白看着小俱那送死。

宿禰和自己一樣同爲父親所棄,不過儘管如此,小俱那逼不得已接受了皇子地位,宿禰卻只能在旁渴望覬覦,此人比自己處在暗淵中的時日更長。

就在遠子如此想時,不可思議地,心中湧起懷念似的情感。大雪不斷中,整片無際的原野形成密閉的空間,宛如銀鱈斑斕。不知何故,白天而降的雪,感覺比土陵還更接近小俱那。遠子深吸一口氣,獨自體會這種感受,原本雪白結晶的寒冷反而讓她渾身蘊滿溫情。

「可是你也有故鄉吧?」遠子小聲說,「應該有自己的歸宿。」

或許直到最後關頭,都只想讓小俱那看到自己堅強的一面,所以向他保證會活下去。然而,展現在眼前的是彷彿永不再萌生的枯野,僅是一片空虛的地平線。失去小俱那了,今後該觀望什麼、追尋什麼而生存下去?遠子發現自己毫無頭緒。

「你說是御統的關係?」小俱那的話語令她相當意外,遠子這才離開懷抱仰望着他。「我沒有爲你做什麼,只是決定尊重你的意志。」

「我不能殺你。」小俱那終於說道,「你想凱旋迴都就請便,對我而言,那不過是虛僞的權位。皇太子的頭銜就給你,不過,我不准你帶走那把劍的力量,我要當場消滅那把劍,永遠不再讓它造孽。」

宿禰並未食言,武彥爲首的十幾名俘虜在獲釋後,翌日傍晚就回到陣營。雖然手足負傷,仍紛紛自行走回來,遠子等人在悲慼中總算獲得些許安慰。武彥表示,宿禰一行在釋放自己等人後宛如被迫擊般倉皇退陣,大概是目的已達,就直奔都城了吧。

遠子思量着,就慌忙俯下臉。無論想到什麼,都彷彿綻開的傷口淌血般痛苦不已。

「你們只顧着利用我的力量,一旦成爲眼中釘就將我驅西逐東,就算如此我也從不抵抗,因爲知道自己本來就是禍害。可是,爲何你會如此恨我?就算不必憎恨,我也會從你面前自動消失。」

「爲什麼讓他走?明知不該這樣,你還眼睜睜……」菅流抱怨着說道。

宿禰首先開口了。

「看來不像是鬼魂。」菅流驚愕無比地說,「你的墓快完工了,而且氣派得教人佩服。這到底怎麼回事?」

「那把劍呢?」

與他共乘坐騎的遠子,也仰頭望着那一片又一片的輕飄飛舞。

「是啊,我們都以爲你不在人世呢。」遠子也輕聲說道,她還在恐懼中,聲音顯得顫抖不已。

熱鬧歡騰的幻景在小俱那眼前一瞬即逝,僅留下霜寒氣息濃厚的暗原。他鼓舞垂首的馬駒繼續前進,已經無路可退,不能再逃避對自己的承諾。

「藍色——」

「我覺得小俱那好像回來了。」遠子終於答道。

己對預感半信半疑的態度,可是誰能不畏懼呢?誰又能確定自己的幻覺不是出於發狂?即使與他約定,要堅強活下去——

「是我不好。」菅流難得反省道,「遠子好傻,爲什麼要逞強啊。」

「你打算一直陪死人過日子?」菅流說,「那我不是很爲難嗎?」

「此一時彼一時,情況改變太多了,無論任何事……包括我自己……」遠子平靜地說着,然後沉默下來,遲疑一會兒又道:「我也想留在這裏,不想忘記小俱那。我就將這裏當成故鄉,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沒問題的,我想自己可以適應,又不是一個人單打獨鬥。」

「那麼,你還會離開?」

遠子覺得猶如歷經一場幻夢,不曾去嘗試、不可能成真的事情竟然發生了。

他們登上北方山丘,並未發現小俱那的任何遺物,也遍尋不着遺體,唯有將他穿過的鎧甲作爲遺物代葬。儘管如此,武彥仍舊認真掘土,耗時數日建造了一座巨大陵墓。遠子覺得規模未免嚇人,武彥似乎仍覺得不足。

遠子知道玉之御統已失去光輝,即使菅流握在手中也不會發光。

她沒有立刻說明,因爲還沒有十足把握,可是小俱那真的在自己身邊,感覺就在這片土地上。

「命尊的墳墓這麼小怎麼成?在下還會再接再厲。」

「請別可憐我。」遠子思索片刻說,「等等,讓我找個好理由纔行,不過現在腦裏還一片空白,如今我還是覺得小俱那會突然回來。」

馬蹄奔向緩坡,山丘上的陣營已近在眼前。遠子幾乎不敢直視,不堪接受自己即將大失所望。

爲了包容母親的企圖,他必須先交付自己的身軀。就在這一瞬間,他再也無怨無尤,至少這種想法讓他獲得了救贖。

「你錯了。」小俱那說得斬釘截鐵。「劍渴求的主人至今仍然是我,不是你,你只是受母親大人的詭計玩弄而已。」

「害我殺死大碓皇兄的陰謀難道不是你們一手策劃的?皇兄成了絆腳石,現在換成我礙眼,不過就是如此嗎?」

「不能讓母親大人的計謀得逞。」小俱那想着。

「我知道那小子不想活了,可是沒想到你也同意。」

「你想說恨我嗎?」

就在登上山丘時朝霞始現,彷彿驅走幽夜般紅染遍空,接着四周的樹影山形逐漸澄透而清晰。在東方照射第一道金光時,小俱那已立在山丘頂。林間有一片空地,鎧甲閃耀的宿禰正在那裏等候,身邊並無他人,乍看像是單身赴約,其實手下恐怕早就藏身林後了吧。下馬徒步而來的小俱那與他正面相對,身上不曾有任何披掛,只穿着平時的白衣衫。

「可能會積雪……」仰看天空的菅流無心說道。

「真的嗎?」

「你不會明白我等這一刻有多久了。」仍是耳熟的柔和語調,只是此時聽來平靜中含着一抹殘忍。

「也不存在了。我已不是劍主,母親大人將蓋世不凡的力量帶走,而且永遠——獲得安息。」

好像白鳥的羽毛。

「藍色?」遠子不禁目瞪口呆。

「那麼就試試看好了。」宿禰將手伸向腰間的長劍。

面貌美如女子的宿禰泛起笑意。

菅流吸了一口氣說:「那麼,這是復活,你真的起死回生了。」

「因爲憑你也能當皇太子,那麼我更是不二人選。」宿禰突然說,「劍力會依附在我身上,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我是當之無愧,因爲我身上也繼承了輝神後裔的血脈。我也是大王之子,比大碓更早,就在大王還是皇太子的時候出生,也就是父親的長子。」

「那些傢伙還說我們有意追隨將領回都城也行,大家全都當耳邊風,誰要跟隨那個冒牌貨?我們的命尊只有一位,既然大將不在,還回都城做什麼。」武彥對遠子說:「在下實在厭倦侍奉大王了。命尊精神永在,我要爲他造墓,再也不離開這裏。」

可是,我有感覺,感應到小俱那了。就像以前在夢中的牽繫般,他的感觸傳遞給我……

「我別無他法……」遠子悵然若失地說道。

然而,握繮的菅流卻驚訝到忘情大叫:「喂!我的眼睛大概花了,站在那裏的是誰啊?」

「爲什麼?御統只有四塊勾玉,巖夫人曾說蒐集五塊就是逾越常軌。」

「這次我要取代你,就像你取代大碓一樣。我要以征討蝦夷的將軍身份凱旋迴都,衆人都會當我是皇太子而歡喜迎接吧。這麼一來,就可以站在白日下宣稱大王皇子的身份。」

遠子覺得自己快暈厥了,或許已意識模糊。稍後回想起來,也記不清自己究竟如何從馬背躍下後箭步衝向前,可是回過神時,她已緊緊抱住對方。小俱那——他的身體好溫暖。

「遠子,你打算怎麼辦?」菅流小心翼翼地問道,「我以前曾說,假如小俱那死了,我們就一起回伊津母,現在啓程還不遲喔。」

「不,我會留下來,就在遠子身邊,希望能和你白頭偕老。不過,小碓皇子死了,或許應該說是由宿禰繼承他了纔對,因此我這個小碓已不存在了。」

「我是大王的影子,謹奉御旨前往各地,任何事情都要接手承辦。

遠子與菅流不禁面面相覷,接着迫不及待地向他問道:「你的勾玉是什麼顏色?」

小俱那微微笑了,將遠子緊擁在懷。

菅流就以胳臂頂頂她,「這是怎麼回事?」

遠子開始說道:「在遠古以前,最先遺失的就是藍色的幽玉,因爲傳說中的水少女和風少年——」

她驀然住口,水少女和風少年不就是大王的先祖嗎?暗族的水少女與輝神神子藉着勾玉讓兩族融合,如此說來,大王的血脈中除了隱含持劍的力量,即使擁有水少女的勾玉之力也不足爲奇。

遠子發覺事情真相後,重新驚歎地望着小俱那。

「你靠自己的力量使用了御統,一定是的……」

小俱那心中一凜,似乎並不曾意識到這個情況。不過事實上極有可能,他的過純輝族血脈讓他可以掌控大蛇劍,然而他畢竟不是神明,並非如天神般純粹,而是擁有暗神勾玉的大地子孫。於是在與劍力相抗時,那份勾玉力量自然獲得了發揮。與遠子喚起共鳴、想生存下去的力量讓他重新返回陽世,這並非遠子的刻意強求,而是少年自己超越了難關,與她的心意彼此相應。

「母親大人打算把我帶走,可是在最後一剎那,我將身爲劍主的自己——皇子的身份讓給宿禰。結果這個決定救了我,因此,如今的我不再是母親大人期望的那位擁有神力的人中之龍,而是保留了平凡。」

小俱那凝視着遠子說:「宿禰大概打着皇太子、神劍英雄的旗號返回都城了吧。既然不再是自己,我也不會介意了。對他來說,那纔是應該享有的地位……他與大碓皇子一樣都是我的皇兄。」

「你是原來的小俱那喲。」遠子璨然微笑,終於知道在現實中他將不再消失。「只有我的小俱那回來了,你已經不是武尊,宿禰也將武尊永遠帶走了。」

「武尊?」

「就是英年早逝的英雄。」

「嗯。」小俱那默默擁着她,不久又說:「就在走向御統的光芒時,我知道宿禰將活不長久,不過卻能換得千古不朽的名聲。跟我不同的是,他在死後也能萬世流芳。」

「我情願默默無聞。」遠子由衷地說,「我們今後就能在這片土地上開拓生根,寧靜而踏實地過日子。也唯有這種經歷,我們才能領悟這種美好。」

放棄所有、拋卻奢望,遠子和小俱那隨遇而安,但是如此一來,反而獲得了曾經追求的一切。這種不可思議讓遠子驚訝至極,宿命將兩人驅向苦難,最後終於鬆手讓他們解脫,鼓勵他們活下去……

突然遠子後面響起此起彼落的叫喚,只見武彥等人追來,原來衆人在認出小俱那後,立刻驚天動地急奔過來。

「命尊!」

「命尊還健在,我該不是做夢吧?」

「大將還活着喔。」

感動萬分的士兵將禮數全拋腦後,直接往他身上東抓西扯地確認,小俱那霎時被衆人擠成皺巴巴一團,就連遠子等人也馬上捲入這場大騷動,小俱那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他們又哭又笑,全扯開嗓門大叫大嚷,彷彿成了熱鬧的祭典。沉重的悲傷已拋到九霄雲外,即使瑞雪紛落頭際,如今也看似一片花雨絢麗。

層層厚雪也終於融化,風向既變,草芽從溼潤的黑土中冒出,死寂的原野逐漸恢復生息。每逢驅走烏雲、透出晴朗之際,半隱又現的碧空變得淡悠悠的好不溫柔。遠子仰看着湛藍朗空,望見奮力展翅的天鵝正劃空而過,她一瞬間圓睜眼眸,即刻又泛起微笑。白鳥在眼前顯現並非惡兆,而是理所當然的光景,天鵝感知春天將臨而羣渡北方,季節真的轉移了。

菅流就咧嘴一笑,「不止喔,等我的姑娘可有一籮筐呢。」

小俱那又說:「也請幫我告訴他,日高見真是個好地方,就像他曾說的一樣。」

遠子思忖着,突然想到一件事,「菅流,我們沒用到的那塊最後的勾玉,仍會在日高見發光嗎?」

「真是的,你現在還有什麼好臉紅的。」

遠子想起菅流就是這種情路愈坎坷愈愛走的個性,不過象子似乎也以自己的方式在伊津母勤懇生活,她應該與遠子一樣,不再是從前的象子了。

遠子聽了就眸光一亮道:「太好了!真希望七掬也能回日高見,我想他一定能尋回失落的一切。好想讓他知道我們的消息,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確受益良多。」

「嗯,我可以去見他,還有許多值得一聊的呢。」菅流答道。

菅流就將前發一撥,隨興地說:「那麼小俱那和你的子孫可能會得到它吧。」

「是啊,總有一天會突然發現它的。」

「我打賭她會改變心意。」菅流高興地說,「回去後,我就告訴她說『豐葦原全走遍了,也沒一個姑娘比得上你』,假如她還堅持當巫女,就知道她的決心不是蓋的。」

菅流再次將自己那塊嬰玉掛在頸上,雖然夜晚不再發光,他倒完全不介意。對他而言,那就是象徵今後世代安產的護身符。

「不,絕對是象子。快從實招來,你到底回去看她幾次了?」

遠子目送天鵝遠去,又重新回頭等待菅流來此,他與候鳥一樣在整理行裝準備啓程。青年和遠子等人在日高見度過整個冬季,確定氣候好轉後,終於決定還是回到伊津母去。

「那麼,你乾脆留在這裏,和我們一起生活吧。」遠子說道。

就在跨上馬背後,小俱那問道:「你回伊津母的途中還會再見到七掬嗎?」

反正菅流鐵定又會引發一場騷動,不過到最後,遠子感覺還是象子得到安產嬰玉的可能性比較大。

「我一定會轉告七掬的。」菅流愉快一笑,做了約定。

到了春天一看我才知道,這可糟了。」

「這地方真不賴,可是還是要回去見那些盼我早歸的傢伙。」

武彥等人已不再是真幻邦的士兵,就與同樣不再是出征武將的小俱那,下定決心在這裏紮根生活,開始整頓這片土地。日高見可說地廣人稀,開墾用地絕對不虞匱乏。

「三野的女性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象子該不會成爲偉大的巫女吧?」

「巖夫人說我與勾玉有無法跨越的距離。」遠子說道。

於是他笑着說:「那丫頭實在非好好追求不可,因爲她正爲了當個巫女而努力哪。目前她在伊津母隨侍豐青夫人,據說也開始有人尊敬起她了呢。」

遠子不禁羞怯起來,「你說——子孫?」

「你這人真壞。」遠子笑起來。

「你是指象子吧?」遠子立刻問道。

小俱那爲他牽來坐騎,武彥等人也在臨別時表示不捨,菅流在大家圍繞下逐一道別。

象子在伊津母,而我在日高見,三野橘氏雖然毀滅,還是留下了根源,血脈會繼續繁衍下去……

「如果見到他,能不能代爲轉告,我在他的故鄉獵鹿呢?還有,希望他也能過來一起打獵。」

他挑起行囊,嘀咕道:「靠腳力回去也未免太遠了吧。如今我還在想,如果能使用御統飛回去不知該有多好。」

「你真是的,都這麼大了還怕蛇呀?」遠子提高聲音道。

不過,他突然轉頭對身旁的遠子小聲補充一句:「可是蛇很多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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