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亂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3萬 字
赴海水沉屍,徵嶽草埋魂;忠君效命任無悔,莫作長閒志死休。
《續日本記》
————————————
1
巖夫人及科戶王,還有兩名男隨從等暗族一行人,攜同狹也、稚羽矢和鳥彥一路逃離,隨後捨棄木筏潛入山中。他們沿着山脊前進,在山嶺上度過一夜,又繼續走到翌日午後,就在走下斜坡時,眼底展現了一片景色,那正是衆人即將前往的地方。茂密的米櫧林和松林在山麓野地的前端突然消失,與天相隔處是比蔚空還青藍的明水,一彎如帶,閃爍着展開來。
「那是海嗎?」狹也問着停在肩上的鳥彥。雖然她從沒見過海,但還是能猜得到。
「對,是海。我們要從峽灣去坐船哦。」鳥彥答道。
不久他們再度穿人森林,不見海影,然而逐漸增強的風勢,反將拍巖的浪濤聲轟隆隆地傳來這裏。狹也總覺得心緒難安,於是凝神傾聽着猶如大海怒嘯的呻吟聲。這種聲音,或許與大蛇劍的鳴吼多少有些相似,只不過喚起海濤怒嘯的並非火焰,而是雨。暮日偏西的同時,雲層也開始愈加厚重,到了傍晚時分,終於落下雨滴來。風雨並不輕易停歇,倒卷逆襲般猛打在旅人的臉上。
科戶王對巖夫人說:「真是天公不作美,可能不能坐船出航了。
我們只好在海濱等待暴風雨過境纔行。」
「不要緊,既然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追兵,就在峽灣的村子借宿吧。」
「避一下敵人耳目不是比較安全嗎?這種風雨如果連着好幾天……」
「沒關係的,這只是一場小暴風雨,規模不算什麼,明天就會停下。」心裏充滿篤定的老婦答道,「走到這裏已花上一天一夜,今晚在比較好睡的地方休息也不錯啊。」
狹也對巖夫人的回答很想表示贊同,因爲她還沒從宮中異變的衝擊中恢復過來,又行色匆匆一路走來,她腦子裏至今仍一片混亂,面對一切都覺得失真,連疼痛的腳、溼淋淋的黏重衣物,都像一場以沉滯的苦痛爲主調而展開的無垠噩夢。狹也需要的是時間和休息,好讓自己能清醒,恢復自我。
過一會兒,在夜色全暗之際,一行人抵達海邊。在幾乎無法提燈的風雨中沿着海灣蹣跚行走,終於撞見幾間屋舍相連的民家,他們覺得沒有比看到從民家門口傾瀉出的黃色的油燈火光,更讓人感到溫暖懷念的了。男隨從與民家的主人交涉後,男子們都被分配在倉庫歇息,老婆婆和狹也則睡在主房。此時的狹也終於鬆了口氣,幾乎想要哭出來。
這間屬於漁民之家的泥房有壓低的屋檐,屋子往沙地中深掘,一進屋內就聞到一股刺鼻的魚腥味。纏繞着海藻屑的漁網被拖進房中,主人似乎在修補網眼。在地上坑爐的出煙口周圍,掛着成排剖好的魚身。可能是鹽氣侵蝕的關係,原木樑柱腐朽得相當嚴重,小屋每遇強風驟刮就軋軋作響,不過並沒有倒塌之險。漁民生活雖然儉樸,卻有好幾個臉兒紅彤彤的小孩,這一家人充滿活力,他們端出放有切塊小魚乾的熱湯,殷勤招待客人。然而狹也在身子半乾猶溼的狀態下就合上了眼,連喝到嘴裏的湯味都感覺不出來。
她早早離開談笑圈子,橫躺在角落裏,聽着僅隔一片薄板的屋壁外,正狂響着淹沒人聲的咆哮,那轟然巨嘯宛如在大聲追問着什麼似的。
你是誰、在哪裏、爲什麼、幾時了、爲什麼……
到底在問誰呢?
狹也不經意地想着,聆聽着無休無止的聲聲喚問,頃刻間墜入了夢鄉。
早晨一張開眼,漁夫一家人已喫過飯外出去了,大家在黎明前就起身了,連幼兒也不見蹤影,小屋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坑爐邊只留下巖夫人,動着小手似乎在做什麼活兒。狹也從牀中爬出,朝敞開的門口向外窺望,只見暴風雨像作戲般早已消失,天空是一片澄朗。漁民一家人橫排成列,正在遙拜即將升起的旭日。狹也望着他們的背影,忽然感到胸中一陣悽然酸楚。
立刻有四個男丁抬來兩頂由長柄支撐、沒有華蓋的轎子。狹也正稀奇地觀望時,科戶王催促她說:「快坐上去吧。」
狹也聽到衆人紛紛說着「快讓道、快讓道」,她慶幸能借到這頂有薄絹邊垂的遮陽笠帽,可以儘量將面孔深藏在笠帽暗處。他們推崇備至的稱讚語氣,比任何迎接方式都更讓她惶恐不已。她詫異着鳥彥到底用了什麼方法事先通知大家的同時,只能極力隱忍這種心情上難以調適的不舒服。
「那位就是尊貴的大蛇劍公主。」
「你我既然萍水相逢,而且這片與地相連的領土是歸老夫所管,因此豐葦原中唯一孤立無援的神明啊,老夫會留意你的去向。正因老夫也是孑然一身,所以纔對孤苦的你致意以示勉勵,但願你能無怨無悔迎向命運,全力以赴。」
不一會兒,眼前出現好幾個男孩正聚在一起七嘴八舌,他們的腳浸在濺來的海浪中,還圍繞着被斜打上岸的一隻黝黑龐然大物靠近那個物體一看,原來是一條足足接近成人身高兩倍的大鯊魚。橫倒的鯊魚胸鰭朝天直立,模樣就像插在小山上的豎旗,腹部呈現死人皮膚般可憎的顏色,讓人不寒而慄的下顎及咧開的大嘴中,暴露着一排尖長凌亂的魚齒,與體型相比實在過小的魚眼顯得黯淡無神,牢牢瞪視着長空。
「你在擔心我嗎?」稚羽矢似乎感到驚訝,反問她道,「你在擔心我什麼?」
原想問問巖夫人的意見,但狹也不知何故又退縮起來。就在疑問繞在舌邊打轉時,忽然意識到有人來到門口,於是回頭一看,原來是個陌生的小夥子。就在她詫異地抬頭看着對方,認出逆光中的那張臉時,她一瞬間愣住了,接着發出驚呼。
「在做鞘,就是劍鞘啊。光帶着劍一直走也不是辦法。」
撥開海風拂亂在臉上的髮絲,眼神黯然的狹也望着稚羽矢。「雖然莫名其妙地被捲入了這場戰爭,可是我討厭要與輝神作戰。卻又無可奈何——不,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迫於無奈。你有想過去暗族那裏要幹嘛嗎?」
狹也乍看之下不禁苦起臉來,這東西再怎麼看都像來自異界的怪物,不該在光天化日下露出原形。她感到心中作嘔,但那究竟是出自嫌惡還是憐憫卻不得而知。
稚羽矢搖搖頭,「我沒有變。這隻鯊魚是海神的使者。」
「它很有型,又很強壯,你看那身體線條,就能知道它在海浪下游得多快……」
「好的。」
以前曾與科戶王有過一面之緣,狹也總覺得有點怕他。在那膚色深黑、線條尖銳刻畫出的精悍五宮中,帶着一股不留情面、嚴以待人的氣勢,他願意前來營救,反而讓狹也覺得他打從心底不會原諒自己棄同伴於不顧、一味遵從輝神的行徑。正因如此,她還沒向他們說明自己和稚羽矢一起出宮的原委,而稚羽矢本身似乎也不想提及此事。
狹也雖沒發出驚叫,卻豎起指甲扣緊稚羽矢的手臂。「它還有氣息,好危險,我們往後退一點。」
「再會了。」目送他神采奕奕飛向天空的姿態,狹也心想,自己若有鳥彥一半的果敢就好了。
狹也明白他的意思,因此便不再多問。
可是稚羽矢就像腳下生根般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睛連眨都沒眨,緊緊盯着鯊魚。察覺有異的狹也想搖晃他,但那身體僵硬到分毫都動彈不得。
大概是科戶王一手打點的吧,稚羽矢身穿漁民父子所穿的褪色藍染上衣和一件露出小腿的褲挎。燒焦的頭髮已修剪整齊,梳整成清爽的雙髻。雖然皮膚稍嫌白皙,但乍看之下與一般少年相差無幾。狹也光爲這點小事就樂不可支,還哈哈大笑起來,她爲科戶王願意關照落魄少年的門面,感到十分開心。
「當然噦,我們靠捕魚爲生的人若遭海神作祟,那簡直活不下去。」
稍微思索片刻後,稚羽矢開口道:「您大概認錯人了,我是——」
「看啊,終於回來了。」
「哎呀!」狹也驚訝地看着漁夫們曬得黝黑的臉孔。「你們也祭祀各方神明嗎?」
「我們到底要去哪裏?還要渡海。」
狹也將原本想脫口而出的話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鳥彥似乎對變身樂在其中,絕不會爲此悲嘆,至少在狹也面前,他讓人覺得即使他開口說了什麼也絕不會語帶哀嘆。
然而,稚羽矢卻以充滿佩服的語調喃喃說:「好漂亮的魚。」
狹也忽然膽怯起來,於是注視着烏鴉。「你不一起走嗎?」
「是呀。」狹也含糊響應着,向身旁用布層層卷裹的長劍輕瞥了一眼。一想到這把劍,她就心情沮喪起來。這是人人都心生畏懼的大蛇劍——即使巖夫人和科戶王也不例外。狹也對這把劍敬而遠之的程度,也絕不下任何人。儘管如此,卻因被人說大蛇劍本該由巫女看管,她才迫不得已用布裹住劍,將它扛在肩上,在走山路時也不知勾到矮樹叢多少次,實在沒有比這惹人厭的東西更礙手礙腳的了。
不久地勢變成山谷,到處佈滿岩石的道路更加險峻起來。
我究竟是造了什麼孽才淪落成守劍的巫女?難道就這樣捧着它過一輩子?以後……我到底該怎麼辦?
「這是海神的使者,必須設祭壇盛重祭祀一番纔行。」
「那些人真幸運。」與漁民們道別後,狹也嘆息說,「暗族人難道就不能像他們一樣沒有爭伐地活下去嗎?我……其實一想到以後的事就害怕。」
「我們當然不會忘記神光的恩惠。是這樣的呀,小姑娘,生活中多懷感謝、多求保佑纔是最要緊的。我們謀生很艱苦,就算祭祀了這世上所有可敬的神明,還是會有許多人喪命。」
狹也以敗給他的目光望着他道:「你說它漂亮?」
輕輕走到岸邊,潮香更加刺鼻,因爲被夜裏的暴風雨打上岸的東西紛紛橫躺在沙灘上,四處散佈着色澤鮮豔的海草、流木、小魚、海蜇及海星之類——有一半是狹也不認識的。婦女們和小孩手中提着籠子,正忙着收集這些漂流物。狹也不禁停步,也想撿撿看,可是稚羽矢卻心無旁騖地直往前走,她只好作罷。
「我說我們後退啦!」狹也氣勢洶洶地說。
「你也是我的擔心之一。」
「不曉得,好像是隨暴風雨來的,現在被打上了海灘。」
「我先走一步,飛比較快,所以開都王叫我先去通知一聲,說你們即將抵達。」
「沒有。」稚羽矢想也不想地就回答。
狹也越過他的肩膀望向一動也不動的鯊魚,然後又狐疑地注視着稚羽矢。
「……要小心哦。」狹也只好這麼說。
「稚羽矢?我剛纔差點認不出是你。」
就在稚羽矢指着胸鰭附近時,鯊魚鰭突然微動一下,接着側腹一陣起伏,厚實的尾鰭虛弱地拍打起沙灘。猛然嚇到的小孩們發出驚喊,趕緊逃之夭夭。
無風的下午,即使走到樹蔭下也暑氣難耐,她滿身是汗,完全沒有攀登巖壁的精力。然而,這些顧慮是多餘了,因爲再走沒幾步,一羣體格魁梧的大漢就出來迎接他們了。
巖夫人悠然喚着狹也:「鍋裏有給你喫的粥,趁還沒涼快去喫吧。」
稚羽矢大驚失色,側着頭想不出個所以然。
「在下恭候各位多時,清恕未能儘早全力迎接你們。」一位像是隊長模樣的蓄鬍漢子,恭恭敬敬低下頭來。約有二十多人,頭上全都結着黑頭巾,曬黑的袒露胸膛上穿戴着短甲般堅硬的皮質護衣眼前的他們雖然恭謹有禮,狹也卻直覺這是一羣粗魯的莽漢。科戶王以倨傲的態度接受他們的致敬。
「它還活着。」
「辛苦你們了,抬轎來吧。」
不過,她也明白科戶王等人已將稚羽矢當作自己一行人的夥伴,因此她稍帶挖苦地對他說: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
然而,稚羽矢卻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他對自己要如何引人注意可說完全漠不關心,僅帶着熱切的表情說着完全不相干的事。
狹也長這麼大第一次來到海邊,她極目遠望,覺得與幻想中的青漠大海印象完全不同,她親身接觸到的海域,是一種令人不能大意的生物,讓她感覺實在無法背對着它還能輕鬆自在。猛刮的風勢中含的香氣她也聞不慣,那帶有一股腥嗆的氣味,不過這種味道卻會使人覺得打從出生前就已認識。空中翱翔着大小海鳥,隨風傳送的嗚叫中帶着幾許哀調。
「您在做什麼呢?」狹也如此問,巖夫人若無其事地說:
稚羽矢忽然往上一瞧,狹也跟着仰頭,看見在前方樹木稀疏的巖壁上有個小人影。那人影揮揮手後立刻消失不見了,狹也心想,那意思大概是要他們攀爬到那裏,她因此突然感到精疲力竭起來。
然而老翁的聲音漸行漸遠,取而代之聽見的是,狹也發出耳膜都快震破的音量,正在叫嚷自己的名字。稚羽矢眨了眨眼,眼前出現她那張不安到臉色發青、只剩一對大眼的面孔。
「咦,怎麼了?」
「不會,已經不遠了。坐船的話,繞過峽端,從岸邊進入開都王的根據地比較容易。這裏前方的山勢很險峭,因此無法沿陸路前往。開都王的據點位於隱蔽的山谷裏,就叫鷲乃莊。」鳥彥才說完,就拱肩用鳥喙梳理翅膀下的長羽毛,接着又自鳴得意地說,「當然,如果有雙翅膀就更牢靠了。那位開都大叔,恐怕會嚇一跳吧。」
「請等一下!」稚羽矢叫道,「請告訴我——」
狹也不知暗族人對稚羽矢觀感如何,他們並沒有拒絕讓他隨行,也沒有熱烈迎接他而問東問西,只是任憑他待在那裏而熟視無睹。雖然狹也連自己都自顧不暇,但對這件事心底還是稍有牽掛。
「我就是擔心你這點啦。」狹也火氣稍大,回了他一句。
鳥彥道:「下午聽說會出航,老婆婆叫你們別丟着劍跑太遠哦」
「可以這麼說,也不能這麼說,因爲老夫已身在不屬輝神或暗神支配的化外之地了。在某種含意上,老夫可說是在離你最近的地方。」
「我知道了。」狹也不太樂意地說。
就在驕陽最耀眼的時分,一行人分坐兩艘船,划向在白晝中波光瀲灩到令人目眩的汪洋大海。兩個分別掌舵的隨從十分熟練地搖着槳,狹也和巖夫人一起乘坐,她手遮陽光眺望着波水相隔的另一艘小船。小船上科戶正面對船身顛簸依舊毫不動容,擺出勇猛威嚴的架勢,與悠忽纖弱的稚羽矢完全成了對比,狹也因此胡思亂想起來,覺得眼前的情景活像人口販子帶着買來的少女在趕路。
狹也驚訝地眨眨眼。「鯊魚?那是什麼?」
狹也像小孩般張大了嘴,「你現在怎麼會知道?」
「您是各方神明中的其中一位嗎?」稚羽矢問道。
兩人快活地躍出門,來到低淺海岸階地下方,那裏有片狹窄的沙灘,一直蜿蜒延伸到峽端,波浪挑釁地翻湧靠近,直衝而上的浪濤發出轟響碎裂,四散白水泡的殘浪沉落爲茶綠色,遠離岸邊的海面卻是醒目的湛藍,拔尖的浪頭高聳直撲陸地而來。
「老夫向孤立無援的年輕神明聊表激勵之辭。老夫是海神,住在青海原的大海常波底下,這條鯊魚是代本神向你致意的使者。」
稚羽矢不由得倒退幾步,接着道:「就在前一刻,那隻鯊魚死了。」
不多時,就在一行人的前方,展開一片以巖壁爲襯托屏障的窪地,草地青翠清爽,還可望見耕作中的旱田。隨着隊伍前進,崖下成排的家家戶戶前聚集了民衆,正高聲歡呼着。這讓狹也想起初次進入輝宮的那天,在小雨中井然列隊迎接的人羣,不過在這裏的是一羣更歡騰的民衆,還有小孩和狗兒來回蹦跳着。
「就是因爲老夫在海灘旁看到你,纔會有激勵之舉。正因爲無法協助你從坎坷的命運中解脫出來,才只能從旁觀者的立場來靜觀其變。你只有兩條路可走,而這兩條路都很殘酷。究竟是手刃父神,還是爲父所殺——你在做抉擇時想必是難上加難。」
狹也沒有辦法只好坐上轎子,可是因爲她太在意別人爲自己抬轎,結果全身緊繃,感覺比走路還更累人。
「叫你們的爹來吧。」
「是要我坐嗎?」狹也驚訝地反問,沒想到可以不用顧及科戶王,只有自己乘坐。她左顧右盼着,爲難地道:「我……走路好了,畢竟我還沒有那麼累。」
「那只是鯊魚。」巖夫人說,「去看沒關係,不過海上浪濤洶湧,小心別被浪給捲走。」
「可是,今天早上你們不是在祭拜輝神的神光嗎?」狹也如此一說,漁夫就露出曝在潮風下的那種無憂表情,笑了起來。
2
狹也再次發出嘆息,稚羽矢的想法真的很令人費解,但這點她已慢慢習慣。狹也煩惱的是身爲輝族人的稚羽矢爲何甘願混在暗族人裏,她實在猜不透這小子究竟有什麼打算,就連暗族人會不會接納他也不得而知。其實狹也甚至連暗族人會如何對待自己都摸不清,雖說是同族,但狹也一直以來對與輝族爲敵之人的事,都一無所知。
「你怎麼會知道呢?難不成你又想變成那隻怪物嗎?如果那樣,看我以後還理不理你。」
「守劍的公主歸來了。」
日頭漸高、潮水遠退之際,鳥彥乘風展着黑翼來找狹也等人她和稚羽矢置身在海濱的小孩羣中幫忙挖貝殼,由於大烏鴉鎖定目標飛下來停在她的肩上,讓周圍小孩個個看得日瞪口呆。狹也連忙離開那裏,背過身子避免讓人聽到他們的談話。
「你不覺得海很稀奇嗎?」狹也問,於是稚羽矢就說:
狹也被稚羽矢的天真興奮所感染,回頭朝向巖夫人。「我可以去看看嗎?」
小船晃動得相當厲害,不過沒有翻覆的危險,在乘風破浪的前進中,水面留下了船行駛過的波痕。迂迴繞過了峽端,斷崖再度漸漸低伏,連崖上蒼鬱的黑暗森林也一覽無遺。一行人越過好幾處激起翻白碎浪的巖地,小心翼翼地靠近岸邊,這時斷崖突然出現凹陷,隱藏在後的峽灣展現眼前。狹也一邊望着巖棚上成排的海鳥巢,一邊踏入此地,裏側的海灣霎時變得平靜無波,在烈日照射下,海濱和森林皆透着靜謐,蘊藏着一種神祕氣息。
但海神不以爲意,又繼續說:
然而,會有這種想法,或許是她一想到在等待自己的族人,就緊張不已的心情所致。整處峽灣寧靜到沒有一絲聲息,讓人警覺得眼中發亮。然而並沒有出現偷襲,他們走上渺無人煙的海灘,邊忍受着酷熱邊開始沿河川逆流而上。誰都沒有開口,只聽見蟬鳴聒噪。
轎上的巖夫人說:「別禮讓了,坐上來吧,你是我們氏族的公主哪。」
「小孩們說海濱的沙灘上有鯊魚,都跑去看了。」
就在狹也不知爲何感到背脊發寒、無言以對之際,小孩們帶着兩個漁民從海濱的另一頭走來。他們也爲體型碩大的鯊魚傻眼,不過在知道魚已經死了後,就將手搭在魚身上,說:
像是撇開一切悲痛般,狹也背對門口,打開弔在坑爐掛鉤上的大鍋蓋,她最懷念的就是這種早飯了。拿起碗回到座位上,她注視着巖夫人手中在做的事。老婆婆仔細削着一根細長的木條,接着又開始繞起細藤蔓。
「沒辦法,翅膀長都長了,要好好利用纔行啊。」
「稚羽矢!」狹也湊在他耳邊叫着,可是他卻恍若未聞。原來少年聽見了別的聲音。
「很好啊,你穿這樣很配。」
稚羽矢看看氣絕的大魚,輕蹙起眉頭含糊應道:「我聽見海神的聲音。不過——我想那位神明是弄錯了對象才和我說話的,他一定是認錯人了。」他困惑地回頭望着狹也,小聲說:「海神似乎將我錯認成巨蟒了。」
在鷲乃莊的最深處,可以看見開都王的館邸。門前是這片山谷中最寬闊的廣場,館邸後方連接着垂直峭立的山崖。王邸是建成離地架高的形式,宛如立在巖壁上的棚架,呈現出橫向擴展的格局,不過看起來規模並不壯觀,狹也知道在真幻邦的國都,即使朝臣的館邸都建造得比此處更氣派恢弘。但後來她才發現自己判斷有誤,原來開都王邸最核心的部分竟然建在巖壁裏。
獨眼的王者來到門口迎接衆人,他臉露笑意,那是一種岩石受風雪橫掃過的堅韌笑容。他隻手拄着生有木瘤的柺杖,而鳥彥彷彿裝飾般停在杖頭。
「歡迎你來。」開都王的聲音十分和悅,其實不像臉孔那麼嚇人,他以深厚有致的語調對她說,「如今我更能深深瞭解你是個堅強的女孩。」
狹也帶着有點鬧彆扭的心情,暗想假如自己當場放聲大哭,不知大家會作何感想,然而她到底還是順從良知,默默地低下了頭。
「再過不久,伊吹王也會從遠方來會合,如此一來,我們又會再度齊聚一堂。你就先在這個館邸歇息吧。」
沉着穩健的開都王招待一行人進入館邸內,但他那隻若無其事、卻凡事絕不漏看的單眼,正銳利地盯着稚羽矢。開都王等巖夫人從身旁經過時,以周圍聽不見的聲音輕聲問道:
「那人該不會是——」
「就是那人。」老婆婆仰頭說。
就連開都王的臉上也難掩震驚之色,他不禁凝視着稚羽矢的背影。「就是他?真沒想到是這麼生嫩的小子……」
「是啊,他是個孩子,還沒長大。」不斷眨動睫毛稀疏的大眼瞼,巖夫人悄聲說,「正因如此,他纔在我們手上。」
狹也來到的房間格局細長,一側靠着巖壁,感覺像設在棚架上,不過涼爽舒適得令人意外。狹也多少感覺旅途勞累,忍不住打起盹來,過了半晌才發現身邊有個正襟危坐的年輕女孩。她是個圓臉而表情開朗的姑娘,雖然梳着盤發,但髮結看來像是剛開始學習盤起似的,許多扎不慣的髮絲紛紛松落下來。
「我叫奈津女,是來照顧您的。有什麼需要的話,還請儘量吩咐。」她口齒清晰地說。年齡看來和狹也差不了多少歲,但能感覺到她的穩重和自信。
「啊!我太高興了。」狹也跳起來叫道,「真高興來照顧我的不是個老婆婆,你可以陪我聊天嗎?」
微露驚訝的奈津女睜大眼睛,隨即笑了開來,答道:「好的,如果不嫌棄的話,非常樂意爲您效勞。」
「你結婚了嗎?」不知這裏是否和自己家鄉情形一樣,已婚者會把髮結盤起來,狹也一邊擔心自己莽撞一邊詢問道。
「是的……就在這個春天。」奈津女答道,臉孔染起一抹純情的紅暈。
「真好。你丈夫是什麼樣的人呢?」
紅着臉的奈津女喫喫笑起來,「公主真是的,過陣子會告訴您的。我那口子也在這座館邸當差。」
奈津女生來就是個勤快的人,總是手腳利落地打理事情,還處處貼心照料狹也,讓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依然過得無拘無束。對奈津女而言,做這些事情可是既快活又樂在其中,因此旁人看了也覺得心情舒暢。狹也久久才遇見這樣一位可以交心的人,因此樂得黏着她,好幾天都不離開館邸一步。狹也詢問之下聽說稚羽矢也同樣有侍女照料,過得倒也不錯。然而,像這種大門不出、對新地方及新民衆完全視而不見的行爲,姑且不提稚羽矢,對狹也而言,實在不像她的個性。
即使本身沒有察覺,但迄今爲止在經歷了一連中事件的過程中,她畢竟還是受到了不小的傷害,那些傷痛讓她變得膽怯,鷲乃莊的衆人對她投以尊敬到無法理解的目光,也同樣令她困惑、畏縮。
「真是被他的外表騙慘了。」
狹也立刻起身,急忙跟着鳥彥前往獵場。
狹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不過她覺得讓稚羽矢單獨走來走去並不恰當,於是站起身說:「去看看也好,帶我去你見到稚羽矢的地方吧。」
「守劍的公主既然這麼說了,就放了他如何?」
毫不在意的鳥彥向開都王回道:「有什麼關係?今天打算抓的是比老鷹食物還大許多的獵物吧,您明明出動了一大羣趕獵獸的人。」
「啊,你是說稚羽矢。」狹也感到不可思議,望着奈津女慌張的模樣。「稚羽矢怎麼了?」
「你被人家講成那樣也無所謂嗎?那個人說你是傻瓜啊。」
回過頭,只見科戶王正站在另一邊眺望此處。科戶王的體型瘦削,明明體格沒有其他人高大魁梧,但只要立在那裏,就有一股遠遠凌駕眼前這些士兵的威迫感。他也是受鷲乃莊款待的賓客之一,感覺像是沒什麼事,恰巧信步經過這裏。
「這是祕密喔,開都王是個精細聰明的人,他會私底下把一切都做好安排。」鳥彥小聲說,「你看,就連那隻老鷹也是。打獵根本用不着它,還特地帶它來,就是爲了吸引稚羽矢,開都王是打算借鳥兒來化解彼此之間的隔閡。」
「……事情是這樣嗎?」士官仔細打量稚羽矢,表情變得十分憐憫。「如果這樣那就網開一面,下不爲例了。」
「哪位貴客?」
「是嗎?我沒注意。」稚羽矢答得心不在焉,讓她覺得哭笑不得,只好閉口不提。
「這個人完全目中無人,一心只想接近武器庫,所以我們纔會叫住他,但他對我們的詢問連答都不肯答。」一名士兵答道。
開都王深感興趣地傾聽狹也說的話。「是嗎?但是這座山上應該沒有神明,除了哨兵以外連一個人都沒有,有的話,也只是鹿或羚羊而已。」
「我也不太清楚,他說有什麼動物在崖上,好像是他喜歡的某種東西。」狹也左思右想後答道,「他總是恍恍惚惚的,但對奇異的事物很敏感,所以我想真的有什麼東西。稚羽欠的感覺似乎與一般人不同,在海邊時他也說過聽見了海神的聲音。」
狹也和奈津女急忙跑過去,士兵發現是她們,就將緊抓稚羽矢胳臂的手放開,恭恭敬敬地向狹也低頭行禮。
狹也偏着頭尋思,「怎麼回事呢?」
次日一早,狹也繫好褲挎的腳結,興高采烈出門去了。她才半開玩笑地向奈津女說隨行打獵的話想要一件褲絝,奈津女就真的去準備了。
狹也多少能預期他們的反應,但在見到士兵們突然態度轉變成謙恭的模樣,還是讓她驚訝得無所適從。就在不久前自己還是個鄉里小民,她覺得自己不該受到這份待遇,可是她也不能接受了別人的敬意,卻反怪人家不是。
在奈津女的領路下,兩人穿過伙房來到廣場,在那裏並沒有看到稚羽矢。於是又稍微走了幾步,繞到外圍柵欄的附近,就在成排的侍衛監舍前,她們發現了正被數名士兵團團圍住的稚羽矢。
開都王雖然點頭,卻仍舊眉頭深鎖。「這我知道,不過,他始終不肯束手就擒,或許只好以對付獵物的方式張網逮捕他,但我會盡量別讓他受傷害。」
狹也驚愕地屏住氣息。「我可以擔保他絕不是什麼可疑人物,開都王那裏我也會去稟告,所以能不能請你們饒過他?」
開都王的所在之處,是從位於獵場的河岸更往上攀行一大段距離的森林中。一看到氣喘吁吁的狹也,還不待她開口問起,開都王就立刻先說:
土官的語氣稍挫,說道:「真是對您冒昧之至,科戶王,但他根本聽不進我們的制止,如果這樣放走他,會壞了本要塞的鐵律。」
「誰會靠您太近?我要和狹也在一起。」鳥彥上下襬着頭,對狹也說,「讓我來教你怎麼射箭。我呀,以前可是有點名氣的短弓射手喔。」
「我在主屋旁邊看到那個人,他看起來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所以我想把他叫住,但他好像沒聽見就走開了。」
經鳥彥這麼一提,稚羽矢當真完全被老鷹吸引住了,他離開狹也等人,徑自跟隨開都王先行離去。狹也聳聳肩道:「也好,希望他們至少能和睦相處。」
「這就怪了。」
一行人於是出門打獵,穿越鷲乃莊選擇山路。鳥彥悄悄告訴狹也,館邸內的巖壁上其實有一條直接通往崖上的捷徑。
腳綁細繩的老鷹發出高亢的嗚叫,霎時將羽翅忽展忽收,看似要飛撲向烏鴉,但實情恰恰相反,這隻老鷹其實怕極了鳥彥,倒是稚羽矢正頻頻觀察着那隻老鷹。
「反正開都王叫你快去,趕快!」
「不要爲這點小事刁難那個人,聽說他只是腦筋有點異常罷了,本王也和公主一起保證,請把他給放了。」
「你怎麼了?」
科戶王也板着臉橫眼瞧她,然後語氣冷淡地說:
「不,他背向着鹿。」
一聽此話,士兵們又再度表情僵硬起來。「你到山崖上有什麼企圖?只有哨兵纔可准許站在那裏。」
在羽柴是不允許女孩穿這種服裝的,而在輝宮裏更是隻要開口一提恐怕就會受罰,然而,狹也其實心裏想過,就算一次也好,真想試試照日王那種捨棄裙裳、英姿煥發闊步而行的模樣。奈津女給的是一件有草染鑲邊的純白上衣和下挎,腳結的赤紅繩上綴着小玉飾。狹也表示謝意,奈津女就說: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狹也問,「稚羽矢一直在您身旁待到何時?我是指他在那隻叫斑尾的老鷹身旁待了多久?」
「快準備!弓啊!弓!」不禁鼓動翅膀的鳥彥忘我大喊着,但狹也完全不想要射它,透過灌木叢看到的是一隻令人歎爲觀止的美麗雄鹿,尊貴高昂的鹿首上,堂堂聳立着七岔八岔的犄角,喉頭處的毛色如銀,背上色澤濃深,十足說明這隻鹿是經過無數歲月曆練而生存下來的老手。
「你說什麼?」氣急敗壞的狹也高聲說,「真不敢相信,爲什麼稚羽矢要逃走?」
果然不出所料。
「當然不會有下次。」狹也匆匆接口,然後催促稚羽矢快走,他於是順從地跟上來。在回館邸的途中,她覺得心裏很不自在,斜瞥着走在身旁的科戶王,猶豫着是否該道謝。雖然狹也感謝對方爲自己助長氣勢,不過科戶王的說辭實在讓人不敢苟同。
狹也慌忙替他辯解,「這理由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只是不習慣這個地方而已。」
不過儘管如此,狹也畢竟是個年輕且擁有健全恢復能力的女孩,好幾天下來,她原有的那份好奇心漸漸活絡起來,一直待在窄小房裏實在無聊得受不了,就在她尋思着能用什麼藉口外出時,備好晚膳的奈津女回到房間,忽然提到:「那位貴客好像在找什麼呢。」
「那隻鹿簡直像這片土地的神明,如果有人這麼說,我可能真會相信。」
「奈津女,你也打仗嗎?」狹也驚訝地反問。在她聽來,奈津女的說法就像小鹿裝上獠牙,與她那溫婉的形象很不搭調。
3
「我可不能讓稚羽矢泄漏底細,大多數的暗族人都還沒有接納輝神神子的心理準備,他很可能自身難保。如果他想再這樣任意出走,乾脆去蹲牢房或許還省事得多。」
狹也忽然察覺在來這個隱谷的路上及來到此地之後,稚羽矢變得異常沉默寡言,除了狹也以外,從沒見過他與別人開口交談,這讓她重新升起一股對往後日子的不安。
「黃昏後的山路很危險,你帶着隨從先回館邸吧。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會帶他回去的。」
狹也咬脣想道,事情果真麻煩了。不過就在這時,他們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並不是所有關於稚羽矢的事我全都明白。」
「不,沒什麼。」
雄鹿的漆黑眼瞳彷彿投着詢問目光,稍瞥狹也一眼後,就從容不迫地消失了身影。它的態度展露讓人爲之陶醉的氣息,目送它離去一會兒後,狹也對鳥彥說:
「現在馴鷹師帶着斑尾去追稚羽矢了,可是他連老鷹也視而不見,跑走的原因是我們看到一隻鹿,那是一隻超過八歲、形象相當罕見的大鹿,因爲遭趕獵獸的人追捕而跳出來,在射它之前,稚羽矢就猛衝出去了。」
只見稚羽矢雖然全身獵裝,弓箭佩掛也一應具全地站在那裏,但再怎麼看,都覺得他不過是借人行頭做做樣子罷了。他身旁的開都王鄭重其事地全副武裝,皮護肘上棲着一隻老鷹。就在狹也帶着鳥彥走近時,開都王微蹙着眉回過頭來。「鳥彥啊?原來你也想跟來。你在場的話,我的斑尾就安不下心,這樣可不行。」
「嗯。」獨眼王者一個人頷首思考着,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一件快活的事,對她說道,「那麼明天我也一起登山崖吧,我才正好想到別怠惰筋骨,打算去獵鹿。他射過箭嗎?不——大概沒有吧,當然沒有。總之由我帶路吧,可以的話,你不妨也一起來。」
暑熱漸盛,鳥彥猜想打獵的那一行人也該越過山頭了,就飛去探個究竟,卻又慌慌張張撲翅回來。
「說不定就是那些動物。」狹也不太有把握地說,「因爲稚羽矢關心的總是與人無關,而是動物……」
「啊!公主,您竟然還來這種騷亂的地方。」
「啊,褲絝裝扮哦。」
「你們要怎麼處置稚羽矢?」
這麼說來……
「狹也怎麼看都當不了神射手呢。首先,集中力就不夠。」就在鳥彥毫不客氣地指出破綻時,狹也極目所見的地方有個形體微晃一F,原來有個明亮的赤褐色身影倏然通過林木的彼方。
山中的樹葉愈厚愈沉,常春藤和灌木叢茂密生長,遮擋視野變得混淆不清。此時並非狩獵的好季節,開都王一行人卻不以爲意,他們接連越過樹礙草阻而繼續前進,狹也因此放棄勉強與他們同行前往獵場的打算,就在森林盡頭停下來,決定跟鳥彥學習射箭。她對着樹靶拉弓射箭,半玩半學直到日正當空,倒也消磨了一些時間。
「狹也,稚羽矢好像逃走了,大家不追獵物,都去追他一個了。」
來到邸外,鳥彥立刻從枝梢翩然飛下,停在狹也的臂彎上。
看他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狹也終於瞭解,對稚羽矢而言,剛纔與士兵的糾紛是多麼微不足道。
「我們會將形跡可疑的人關進牢裏,過一陣子再盤問他。」
「今天早上有什麼東西在那裏,雖然離我很遠沒能產生心靈感應,可是確實有某種東西來過。是我從來不知道的動物……嗯,就像鯊魚那樣。」
「沒什麼,只要是暗族的女性,打仗時就必須穿着男裝,不讓鬚眉地勇敢作戰纔行,所以我們大家都有一套因應不時之需的裝束。」
狹也稍微擔心起來,於是請求道:「在知道真相以前,請您別責怪他。我想一定是什麼單純的原因,因爲他有時會童心未泯。」
當夜,開都王喚請狹也前去,並將科戶王所講的同樣意見又對她敘述一遍。說來說去,開都王的表達方式都更和緩且字斟句酌,只是他仍想知道稚羽矢爲何興起想登山崖的念頭。
鳥彥則拋下一句「趁鳥眼還明亮,我也加入搜索」,就飛走了。
狹也本想出言反駁,科戶王卻迅速抽身背向館邸離去,因此她氣呼呼地向稚羽矢發泄心中的不滿。
「可是,他簡直像生了飛毛腿,完全不像人。」開都王發出呻吟。
「去追鹿嗎?」
「真服了你,算了,你來可以,但別靠我太近,否則斑尾會扯斷繩子逃走。」
有時趕獵獸的人吹笛哨的鳴聲,還有太鼓的音韻,穿過林間隱約傳來,在黎明前出發的趕獵獸的人逐漸縮小範圍,將獵物趕向射手伺機守候的河岸地。無意間聽到聲響的狹也凝神傾聽動靜,與此同時,比起射向等待已久獵物時所感覺的興奮,她更強烈感受到一種野獸想逃脫死亡逼近之聲響,卻又無處可逃的戰慄。腳健如飛、耳聰萬里的動物們,生命既然賜予你們這份天賦——那就逃吧……逃吧……逃吧……
「如果敵人攻來的話,我也必須守護該守住的一切。」奈津女答道,接着又語氣略微嚴肅地附帶一句,「輝神神子的軍隊是連女孩都不會手下留情的。」
隔了一會兒,試着去圍堵稚羽矢的開都王部下來傳報,說不知何時少年已穿過圍堵消失無蹤,搜索因此變得更長久耗時。狹也掛念起一件事,不過還無法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因此決定在見到稚羽矢以前先保持沉默。日頭緩緩西偏,開都王終於對狹也說:
狹也被鳥彥一問,就回過神來。
士官感到很爲難,最後終於說:「您的請求在下十分明白,然而這是我們職責所在,如果怠慢,就是失信於開都王,還請公主見諒。」
「我們知道他是和公主一起來的貴賓,不過有這種可疑舉動,我捫也絕不能坐視不管,事情總怕有個萬一。」士兵中一個看似士官且性格認真的男性說。
「你也不明白嗎?」
稚羽矢真的聽不見士兵的聲音——而不是充耳不聞?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忽然間,他拋下弓箭一溜煙跑走了。我從沒見過跑那麼快的人,有這麼多人在追他,卻還沒辦法抓到。」
「唉,」狹也仰看神情恍惚的稚羽矢。「你到武器庫來做什麼啊?」
稚羽矢將在遠方遊移的視線拉回,好不容易定在狹也臉上,說道:「不是這樣的,我在想有沒有可以通往山崖上的路。」
「跟稚羽矢半斤八兩嘛。」鳥彥答道,「說到那傢伙的手臂,瘦巴巴的不輸給狹也,連他拿的弓都要哭哩。你看!」
奈津女似乎有點臉紅。「該怎麼稱呼呢?就是那位長得很好看的——」
此時,狹也還不知道接下來打獵的那一行人會弄出多麼驚天動地的騷動。
「……你登上斷崖打算做什麼?」狹也重新調適心情後再問,稚羽矢忽然像換個人似的表情生動起來,對她說:
「請問他惹了什麼麻煩嗎?」狹也邊走近稚羽矢邊問。
「是呀,很英勇吧。」
狹也雖然心中十分牽掛,可是無法違逆開都王的命令。
早知如此,我就不該放棄打獵,一直待在他們身邊就好了。
狹也覺得真是自作自受,後悔自己刻意沒有即時與開都王等人會合,她默默走下急陡的坡道,在看到鷲乃莊時,發現遠方聚集着一羣人。
「怎麼回事?」她詢問隨從,可是他也不清楚情況。稍微走近一看,隨從就鬆口氣答道:
「原來是伊吹王駕臨了,在下必須前去傳達開都王無法迎接的理由纔行。」
這時狹也從聚集的人羣中,同樣認出一個身形特別龐大的巨漢,即使一般大人在他身旁,也有如受父親照料的小孩。狹也跟着隨從穿過人牆,來到伊吹王面前,而巨漢一下子就認出了狹也。如熊臉般蓄着濃髭的面容瞬間顯得神采奕奕,一咧嘴露出豪爽的笑容。
「哦,是水少女——狹也嗎?你看起來氣色很好,真是謝天謝地。」
然而,狹也腦海中並沒有在想該如何答禮,她的眼睛牢牢盯住的不是伊吹王,而是被伊吹王揪住手臂,不停掙扎扭動的這號人物,先前由於被人們背影擋住,因此她沒瞧見此人。這個滿身刮傷的傢伙急躁地想掙脫手臂,但伊吹王偏偏任打任踢不受動搖,不過當伊吹王眼見對方準備咬他時,實在感到不勝其煩,就將那人輕輕—拋扛到肩上。
狹也一邊對他的蠻力過人感到佩服,一邊突然發現似的叫道:
「稚羽矢——」
男隨從也驚訝地問道:「請問您在哪裏捉到他的呢?」
伊吹王不停眨眼,以空下的另一隻手摩擦着臉。
「沒什麼……其實……我想該帶個見面禮什麼的,就繞到了旁邊那座森林裏,但獵物一隻也沒來,反而是這傢伙飛蹦出來,我總不能放他掛在荊棘叢裏不管。不過我很驚訝,他竟然就是開都王在找的人。」
伊吹王瞥了一眼肩上拳打腳踢的小子,又說:「但他這副德行還真可憐。」
「總之——請先讓他站着好了。」
狹也打量着眼前總算下到地面的稚羽矢,他當真是掛在荊棘叢裏,模樣實在慘不忍睹。髮髻扯得蓬亂、衣服破個稀爛,臉上手腳上都颳得傷痕累累正滲着血。然而比這更糟的,就是從他亂髮中望向這裏的眼神,讓狹也爲之錯愕屏息。他的眼中不再映有狹也甚至任何人,只是一雙怯懦無比的眼瞳,暴露出內心藏着的恐懼、絕望及無知。
「公主,在下這就回山裏向王稟報已經發現稚羽矢。」
隨從說着轉身正要離去,狹也叫道:「不對,這不是稚羽矢!」
「您說什麼——」
狹也打斷隨從的話,再次說道:「這不是稚羽矢,在這裏的是那隻鹿,是附在他身上的鹿。」
正當大家紛紛略感意外時,獨眼王繼續說:「善用地利及腳力是我們最擅長的奇襲戰術,不過這次作戰最重要的關鍵在於能否慎重預測戰局,因此我們必須騎馬纔行。再過不久,我軍與輝軍即將在乎地正面對決。」
坐在緊臨開都王右側的科戶王忍不住發表意見,聲量卻小到像是自言自語,「開都王,你顧慮的是稚羽矢吧。因爲那人恐怕沒辦法跟着我們跋山涉水去作戰。」
伊吹王悠然搔着鼻子,帶着疑惑嘀咕說:「牧場?不知那裏是否有能讓我騎下的巨馬。」
狹也想起這個少女確實在巖夫人房間服務,於是問她:「稚羽矢已經休息了,能不能不出席呢?」
稚羽矢像置身事外般注視着狹也,半晌說道:「狹也和皇姐一樣,也會生氣啊。」
獨眼王者發出一聲嘆息,接着沉默不語。
「必須快點去纔行!請告訴我到崖上的捷徑,如果不立刻前往阻止,可能就會來不及。」
狹也反覆平靜地訴說幾遍後,狂亂焦躁的稚羽矢逐漸緩和氣息,力氣也減弱下來,怯生生地窺視着她的臉孔。當狹也再次輕輕伸出手時,他就像獸類的動作般先用鼻子嗅着,然後才順從地向前行走。
「或許照日王從很久以前就預卜到稚羽矢的命運,纔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將他長期禁閉。如果他一旦覺醒,對輝族來說絕對會造成莫大危害。神子們即使取得了大蛇劍,還不是無意還他自由?豈不是讓他揮劍,還派他擔任水少女的職責,好讓劍繼續沉眠下去。照日王能順利鎮住劍邪的原因,不是在於控制大蛇劍本身,而是制伏了可以喚醒劍的稚羽矢。」
「是誰都會生氣!」狹也衝口回道,「爲什麼你要如此隨便對待自己的身體?就是因爲這樣,你纔不愛惜那隻鹿。當你附在鹿身上時,竟讓它受了那麼重的傷,難道你連一點痛癢都沒有嗎?」
滿臉驚愕的衆人面面相覷,將視線全投向稚羽矢。
她不忍想起信賴自己、還將身子靠近自己的那隻鹿的眼神,狹也想起當時的稚羽矢,比現在真正的他可愛太多了。
「就是說稚羽矢又靈魂出竅附到鹿身上了。他連會落到這種下場都沒考慮清楚,就在打獵途中臨時起意。」
伊吹王說:「就遵照守劍公主所說的去做吧。就算我們無法理解,這其中也必定有什麼原委。」
狹也纔想難得他說了這麼一大串話,就見稚羽矢邊說邊躺下身,在燈芯草鋪墊上一倒頭便睡着了。進入夢鄉的速度之快,簡直比卸下門鎖還容易,狹也對他的神技連發脾氣都沒力了,只能定定望着他的睡顏。
每日暑熱如常,蟬聲卻開始有了變化。雖然是炎炎夏日,脖頸上卻偶然拂過一絲涼風,於是抬頭一望,只見紅蜻蜒已在輕飛,早晚的露水也告知着秋天的信息,季節開始變換了。狹也和哨兵較熟悉之後,可以常到崖上,她知道山上的小荻花奼紫嫣紅,也讓她想起遠在這片隱居山裏東方天外的家鄉。羽柴的田裏已是稻穗始染金黃的時節,擔憂收割是否早於颱風來臨的忙碌季節也已到來,若是動員全家大小的收割工作結束,就能等待迎接一整年中最熱鬧的鄉里慶典。
「一大夥人聚在山裏東奔西跑到處找你,連我也一樣。還有,鷲乃莊的人都完全認爲你發狂了,你也該替那隻可憐的鹿想想看嘛。」
那是一張幼兒般的睡容,沒有任何煩憂,緊緊閉攏的睫毛落下長影,嘴脣微綻開着,完全是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
狹也環視周圍的人,發覺他們都還無法認清事態。
伊吹王仔細端詳着稚羽矢,他的表情上明顯寫着他依舊相信少年是精神失常。
「哎呀,這——到底怎麼回事呀。」
在座的衆人聽到這番話,頓時鴉雀無聲。然而,隨即又在四處響起陣陣低語。
「不,巨蟒擁有連輝族都足以消滅的力量,這從照日王或月代工爲何不碰這把劍來推想就可得知。」
「這樣就行了。」巖夫人深深點頭。「這樣就行了。稚羽矢還在沉睡中,還沒從照日王的咒縛裏甦醒過來,他需要你的幫助。獨處的歲月實在太過長久,因此他還不瞭解與人相處之道——在他眼裏能以平常心看待的,如今也只有你一人啊。」
「反過來講,能瞭解他的人目前也只有你一人,你在稚羽矢身邊幫助他吧。兩人一起做判斷,同時學習各種事物,因爲,你也還不算能充分掌握自己的力量哪。」
稚羽矢輪流打量着兩臂上的刮傷。「嗯,我會想辦法的。」
「好——」狹也話說一半就此打住,她憶起從輝宮拼命遠逃的過程中,就在自己輕易昏厥之際,壯麗的國都已慘遭黑煙籠罩。如果將劍硬交給稚羽矢,果真就能一了百了嗎……
「好乖好乖。」狹也疼惜地摸摸他纏着小枝的頭髮。就在此時,她猛然想起一件事,立刻回頭對隨從說:「請趕快告訴開都王,就說我希望能抓住一隻長着分岔八角的雄鹿。絕不能射死它,因爲那纔是真正的稚羽矢。對了,不過帶他的身體過去可能更快……」
即使優哉如狹也,也多少能領略此事。人們着手籌備的大量武器,不可能只是爲了打山鳥或獵鹿所用而已。士兵們較平時更加—卜氣昂揚,變得常愛開玩笑,狹也覺得很有趣,但內心到底還是惴惴難安,多少像是等待颱風來襲的心境。
狹也忽然焦急起來,她現在瞬間萌生一個念頭,開都王的部下很有可能在渾然不知的情況下,已經一箭射殺優哉遊哉靠近人的雄鹿。因爲,這很像是一派悠閒的稚羽矢極有可能做出的舉動。
「他是輝神神子,絕不可能會死。」科戶王冷冷插嘴。
「不光是——只有這樣哦。」伏下老皺眼瞼的巖夫人將眼半張。
科戶王對巖夫人氣勢洶洶道:「就算他當真是風少年,輝神神子的身份也不會變,既然是神子就會替輝神效忠,我們不能養虎爲患。」
「你沒辦法爲那隻鹿做什麼的,或許它會因爲受傷而丟了性命。」生氣的狹也含淚說道。
但是鹿再也沒回來,就這樣消失在黑暗中。
衆人各自坐在燈芯草編織的席位上,房間內側坐着巖夫人,右方是開都王和科戶王,左方則是伊吹王和鳥彥,衆人圍繞成圈0;狹也看見擺出做作神情的鳥彥,以烏鴉之身獨佔一席,覺得十分有趣,心情也稍微輕鬆了些1;。席前有兩個空缺,兩人於是入席將環繞的席位補滿。衆人面前酒餚羅列,除了伊吹王以外誰都沒有動筷。狹也和稚羽矢入席後,坐在巖壁內側的巖夫人靜靜開了口,她的聲音細微,語調卻清晰可聞,讓狹也開始察覺到實在沒有任何房間比這間更可嚴守機密的了。
「不知道,可能會有極大的危險隨之而來。」巖夫人合起細瘦的雙手。「然而,這只是一種預感罷了。我覺得風少年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這個預兆,就是象徵着長期征戰該做個了斷的時候到了。雖然無法試想局勢轉變會如何,不過應該要把握良機纔對,不是嗎?」
狹也話沒說完,篝火明映的林木間有了一點動靜。驚訝的衆人瞪大眼睛,發現在火光反射下出現了閃爍乍亮的黑瞳,還有化成黑影的一對高聳犄角正在晃動。
狹也想起那把收在巖夫人所給的刀鞘中,目前還放在屋內的赤石鑲嵌的長劍。不管她如何費心,仍舊沒有一點既然身爲巫女,就該執着於劍的熱情,那把劍是個陰險、麻煩、令人厭惡的重擔,如果有誰願意替她一肩挑起,那麼人生最爽快的事也莫過於此了。
露出嚴肅表情的開都王陷入深思,斷斷續續又問道:「……不過,到底會發生什麼事?也就是說如果稚羽矢加入我們,而且還能操控大蛇劍的話……」
在座諸王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狹也心中訝異,這個可以隻手抱起的老婆婆,竟擁有如此強大的權力,而自己至今卻從未發覺巖夫人沙啞而奇特的嗓音與平日無異,但忽然讓人覺得宛如暗神正親臨宣示一般。
再次搖醒開始打盹的稚羽矢,離席告退後的狹也走向自己房間,左思右想都覺得自己被巖夫人的能言善道哄得團團轉,這點先不提,今後她又要承擔比過去更麻煩的包袱了。
「可是……」隨從困惑地支吾着。
「我知道了,下次想做夢時會好好考慮的。如果那樣也不行的話,就等狹也說可以我再行動。」
「若朝北出發,兩天即可抵達淺倉的牧場。那是一座直接進獻軍馬到輝宮的牧場,我軍先下手爲強奪取那裏吧。」
伊吹王再度眨着眼,眨眼的話可以讓他頭腦更靈活。「我還是……不瞭解你說的意思。」
「開都王等諸位在裏間安排宴會,請公主和稚羽矢也一同出席。」
某夜,就在各方提議結束前,開都王當衆宣佈此事。
「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做夢了。」狹也說,「這裏已經不是神殿,沒有任何拴住你、將你藏起來的東西,你不該任意把自己寄託在動物身上出去玩,這種行徑實在太可恥了,對自己要負起更多責任來纔對。被箭射中時,你應該很清楚自己遭到了多大的危險,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們要搶攻牧場?」
手持火炬的隨從向大家招手示意道:「就是這裏。」
回到館邸的狹也對稚羽矢雨點般數落着。一旦安下心來,她突然忍不住大動肝火。
忍耐一段路之後,他們總算感到一絲微風,重見的夜空裏只見星光閃爍。外界天色已全暗,監哨的士兵以一副尖銳口氣查問來看何人,隨從迅速說出暗號,於是哨兵不再盤查。
4
狹也陡然一驚,就在她剛回頭時,鹿縱身一躍跳人了灌木叢中。她連忙叫道:「等一下,療傷——還沒療傷。」
「別怕,是我哦。」狹也低聲輕哄他。「還記得嗎?我沒有射你,不是嗎?我發誓不會傷害你,反而是想幫助你。靜下心來,我一定會立刻幫你恢復原狀。」
巖屋中的老婦房內,每晚召開諸王及衆參謀間的軍事會議,而偵察兵則不分晝夜向開都王回報情形。
所謂的「裏間」,並不是指館邸外側,而是指巖壁中挖鑿的房間,或許這座王邸內還設置了幾間同類型的隱藏式房間。狹也深深感覺這真是一座奇特的館邸,究竟是將洞穴掘寬,還是從山壁挖開——無論哪種方式都是大費周章的結果。洞穿的廊壁上沒有任何鑿痕,而防止塌陷的支柱及複雜交架的天井樑柱架構上,也沒有草率搭建的痕跡。點着淡黃色獸油燈,明亮的巖屋中沁人心脾的涼,或許冬日時會變得暖和,與建造得不夠萬全的王邸相較之下,此處更顯氣派。
不久之後,可以看見盡頭處的絹帳中朦朧透出光芒,原來已到巖夫人的房間了。開鑿的巖壁上懸掛着毛皮和絹制的覆蓋物,地面鋪着厚質織布,狹也覺得房內的陳設氣氛雖凝重,但空間寬敞到不會讓人喘不過氣來。房內微飄着怡香,中央立着十分醒目的大蜡燭,物影在四方搖曳,或許還在蠟燭裏添放了薰香。
狹也小聲喃喃道:「我覺得他也沒有以平常心在看我。」
「已經爲您兩位準備好席位,還請務必出席。」儘管少女語調客氣,說得卻十分堅決。因此狹也便去搖醒稚羽矢,拎着起身後還呵欠連連的少年,跟隨帶路的少女一同前往。
隨從遲緩地望了伊吹王一眼,聽到這番話就立刻遵旨行事。他帶領狹也等人朝王邸旁邊出發,那裏在館邸遮擋下藏有一處不爲人知的山洞,那座天然洞穴經人工整備過,通往洞內鑿寬的深處有一道岩石削成的石階。
突然,伊吹王的破嗓聲響起:「如果這個瘦巴巴的小子非要揮劍的話,就讓我來教他技巧好了。雖然不敢說有何幫助,可是還沒鍛鍊就先認定他沒能力,這也未免太蠢了。」
於是,巖夫人臉上的皺紋化成和緩的笑紋,說:「這的確是個好法子,伊吹君。即使稚羽矢擁有驅使大蛇劍的力量,也受制於他的生嫩而無法駕馭自如。他沒受過劍術修煉,這點與在座的水少女十分相像哪。」
然而才隔不久,她便發出無聲的驚叫。
突然被點到的狹也連忙頭一縮,巖夫人從正面直勾勾地望着她。「狹也,你身爲掌管大蛇劍的公主,也是長期以來鎮守劍的水少女後裔,你會同意將這把劍交給風少年吧。」
然而,暗族鄉里的情形則完全不同。隨着季節轉變,民衆一樣開始活絡,只不過人們首先收集開採的,卻是石頭和制弓箭用的木材。開都王邸的用地設有冶鐵場,狹也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踩風箱」的技術。從深山裏搬來的沉黑鐵礦運往爐裏燒成赤紅,再從風箱送風加熱,石頭在變成極度高溫時發出光輝,如蛇蜿蜒流出,緊接着凝結硬固,又再次趁熱將熟鐵捶薄,這時猛冒的水蒸氣熱度,讓狹也等人驚駭得不敢靠近半步。
「我們稍微等一下吧,如果他不是傻子,最後應該會來這裏。」
諸王們無聲無息地盯着稚羽矢,接着漸漸面露疑惑神色,就連狹也的反應也一樣,因爲實在沒有比稚羽矢能驅使大蛇劍這件事更令人難以想象的了。稚羽矢現在非常想打瞌睡,因此在衆目睽睽下比平常看來更加渙散,似乎對巖夫人所說的充耳不聞,只是呆呆望着某處。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準備好了藥草和熱水。」奈津女利落地配好藥方,將布浸在盛裝熱水的盆裏,開始清洗傷口上的血漬和污泥。
這時,稚羽矢忽然唐突開口說:「呼——好累。」
狹也發覺自己的語氣轉爲輕柔,「嗯,你能不能幫他療傷呢?輕輕的,別驚醒他。」
「大蛇劍及守劍的巫女兩者都回到我族手中,今天我們終於能再度集結原有力量,現在正是我們大可扭轉數十年來劣勢的時候,一切與我們有關的預兆都是吉兆。諸王們,好好盡力吧,女神的意念與你們同在。」
「巖夫人已預知這是關係輝族與暗族最後決戰的戰役,我族是否能推翻目前統治,從輝神神子手中救出豐葦原,或許這是最大且最後的良機。」
夜色更深,狹也的房間裏出現一位不太面熟的少女行禮說:
對於開都王慎重其事的請示,巖夫人面無表情地頷首。
「嗯。」稚羽矢點點頭,只是不像將話聽進去了的樣子。「我還是生平第一次想變成那麼大的動物,它那麼高大健壯,所以力量很難駕馭呢。在遇到危險時,我必須控制它的腳力,可是跑起來的感覺真好,實在太棒了。蹄子一蹬岩石,緊接着一瞬間就知道遠方哪裏有立腳處——不是靠視覺,而是蹄上的感覺。全心全力疾奔時,整個世界都隨着變化,大地變淡、風息變濃,全都彷彿流水般……」
「難不成要我們與輝神神子的大軍平等地開戰嗎?」年邁的將領驚訝地問道。
雄鹿忽然飛跳起來,然而從它的舉動看來有點不靈活,狹也發現它的後腿插着一根斷箭,因此感到十分心疼。
鳥彥說:「要稚羽矢揮劍,等於是叫我去揮劍嘛。」他將兩翼張開。「換句話說根本是免談。」
巖夫人幽悶地嘆口氣,看着開都王。「開都君,你說是不是?」
巖夫人隔了半晌,繼續說:「在此倒是有一件事必須告訴各位。長久以來,不知經過多少歲月,暗族與輝神神子一派就征戰不斷,然而,目前出現了別開生面的局勢,那就是我們發現了只有在預言中才出現的那位能驅使大蛇劍的人物。這是否算是吉兆,我也無從判斷,因爲這是超越斷定吉凶的預兆,也是破天荒的事情哪。水少女自古以來就是我族人氏,她鎮守大蛇劍,讓劍裏的邪惡繼續沉眠;不過相反的,據說同樣能夠驅使大蛇劍、將劍操控在手中的人也只有一個,這個稱爲風少年的人物首次逃離了輝宮,現在就在我們眼前。」
「是啊,大蛇劍在我方手裏,說不定就能打倒輝神神子。」
在一連串沉悶的對話中,衆人聽到這天外飛來的提議,都覺得精神一振。
「你知道你給大家惹來多大麻煩?」
「稚羽矢!」狹也原想平靜出聲,卻忍不住尖聲高叫,「快回來,你也真是的。」
夏日豔陽曬在男子的肩胛骨上,只見他們渾身使勁上下揮動,滿身大汗地在鐵鑽上捶造,那副模樣好比猛鬼附身。他們費盡勞苦,到頭來獲得的是充滿殺傷力的箭鏃和矛槍尖,與狹也邊唱歌邊收成的金色秋天實穗,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數——這是邁向死亡的收成品。縱然如此,那股獰猛洶湧、悲壯悽絕的氣勢,反而煽起一股莫名的振奮,連刺耳的槌響也讓全莊的聽者感到熱血澎湃。
狹也注視着眼前的光景,也懷疑自己是否眼花。就在奈津女洗去血漬的底下,出現了光滑完美的肌膚,連傷口痊癒後的桃色新痕都不曾留下,彷彿打從開始就沒受過任何損傷。
戰爭開始了。
「沒錯,此後我們將趁勢而爲。老夫人,您說是嗎?」
「你們有沒有看到一隻雄鹿?它有一對很漂亮的角。」狹也面向篝火眯眼問着,哨兵們回答沒有見到。不過稚羽矢看來十分鎮定,頻頻將臉轉到面對風向處。
「稚羽矢是將劍轉化爲巨蟒的人物,而且他給輝宮一舉重擊這件事,你們應該也很清楚。既然要讓巨蟒現出原形,豈會有無人喪命之理?」
倘若想附身別種動物,就會有這種結果隨之發生。狹也憶起稚羽矢壓住自己掙扎的身體時的情景,那麼,當時狹也體內存在的正是老鼠——如此一想,她到現在還覺得體內怪怪的真不舒服。狹也一伸出手,稚羽矢就倏然後退,低頭擺起攻擊姿勢,那正是想用看不見的鹿角抵她的模樣。
沉默不語半晌後,狹也說:「如果稚羽矢有點擔當的話,我會樂意答應的。」
「公主。」身後傳來奈津女的靜靜叫喚。
雖然狹也並不覺得難走,但讓退怯的稚羽矢走上石階實在是件苦差事,生怕他突然暴躥起來,因此她緊跟在身邊連勸帶哄,任由他一階一階慢慢往上爬。同行的伊吹王必須低頭拱身才能通過,可儘管如此,仍有好幾次撞到頭的聲響迴盪在窄洞裏。
開都王清清嗓子,說:「他是風少年……呃……老夫人,這可是千真萬確嗎?」
開都王微笑着看着他。「我是顧慮到狹也。不過算了,他也一樣。」
「公主也同行參戰嗎?」表情霎時僵住的科戶王問道。
不料,開都王卻說:「還有別的法子嗎?我們沒有其他牽制稚羽矢的手段可想。」
陽光普照,在柵欄圍繞的庭園裏,一大清早就聽見伊吹王不斷髮出吼喝。他揮舞着木刀,身形卻輕巧敏捷,實在難與龐然巨體聯想在一起。
「喂,攻過來試試看。我的胸膛是這裏、腹部是這裏,有這麼多破綻,爲何你不攻擊?」
意興闌珊的稚羽矢一招招攻來,又全被伊吹王反擊回去,眼前巍然聳立的大肚子幾乎佔滿少年的整個視野,但要觸到一下還真不容易。
「有那麼慢吞吞的攻擊法嗎?笨蛋!」
頭上險些被敲中的稚羽矢趕緊閃身避開,伊吹王就算有意下手輕一點,但若被敲中一記的話,絕不會只冒個腫包就了事。
「可是,這棒子很重。」
「還好意思說木刀重,你還算男子漢嗎?」
前來觀看兩人過招的鳥彥停在狹也肩上,說:「他根本在當遊戲玩。」
「沒辦法,他不懂練這些玩意要做什麼。」狹也答道。
其實,稚羽矢劍練得有氣無力,就算狹也來練也比他強多了。
儘管受到呵斥,甚至身上被敲出青一塊紫一塊,他也從沒認真反擊過。狹也並不衷心希望他能學會劍術,可是光想到靠這種三腳貓功夫就將他趕往戰場,心情不覺煩悶起來。於是她私下也獨自揮着木刀,以備不時之需。
「伊吹王,你練得很起勁嘛。」陰涼的樹蔭下有人發出聲音,只見身穿湛藍色衣服、衣襟敞開的科戶王,正將削瘦的身體倚在樹幹上。
以手背抹汗的伊吹王說:「哦,是你?論到劍術的技巧非凡,你正是我族中首屈一指的名劍客,要不要在這裏顯個身手,教教這吊兒郎當的小子幾招獨傳密技?」
科戶王出現的地點距狹也所站之處很近,因此她可以很清楚地看見他將目光緩緩移到稚羽矢身上。科戶王就在渾然不知有人注視的情況下,將自己總是處心積慮深藏不露的內心感覺,一瞬間顯露在表情裏。那是一種充滿怨毒的憎恨及惡意的陰霾——狹也不禁在心中打了個疑問,頓時產生一種很強烈的想法,那就是絕不能將木刀交給此人。然而,科戶王只泛起冷薄的笑意,搖了搖頭。
「我可沒任何技巧來教導不知死爲何物的傢伙,因爲他這種人完全與『拼命』無緣。」
「對啊——原來如此。」伊吹王喫驚地望着稚羽矢,他在此刻才初次留意到這點。
科戶王又以不饒人的語氣,再補上一句:「乾脆讓他受兩三次致命傷如何?說不定這樣他會跟我們更親近一點呢。」
「想要。」稚羽矢率直答道。
「不過,前提是你本身必須不受外界動搖纔行。」巖夫人像在潑她冷水,接着又說,「戰爭就是在挑動、顛覆地上的狂暴神靈,要達到身陷其亂而能不動如山的境界,確實困難至極。這種困難,今後你還會歷經好幾次。」
「這塊勾玉不是狹由良的,而是你的東西。」稍不領情的巖夫人說,「千萬不能將它離身,這塊玉是水少女的一部分,也就是你的一部分。你從沒面臨過那種場面,就算不了解它的功用也無可厚非,但勾玉是在鎮劍神技上絕對必要之物。水少女正因爲身爲巫女,才具備了鎮劍神技,之所以能讓大蛇劍沉眠,也在於你擁有這項絕技。然而,你不僅能對付大蛇劍,即使是對任何神明,你也擁有鎮魂、召喚祥和神靈的力量。」
狹也緊縮起身子,目送着他離去的背影。
比剛纔表情更加嚴肅的開都王微笑說:「那小夥子一直隱藏着不爲人知的潛能,就像大蛇劍一樣。」
「不是哦。」鳥彥閃爍着黑眼瞳,說,「是大蛇劍害的,我們全被它當猴耍了。」
館邸門前已有數百名士兵在整隊集合,頭戴整齊劃一的黑盔,手持鮮豔漩渦圖樣的彩色盾牌,每人都持有新的弓箭和矛槍。開都王一出邸門,士兵們就發出歡呼,鳴弓擊盾迎接統帥。留在莊內的人們也從遠處圍觀,並鼓掌致意。狹也本想從開都王身後輕輕離開,沒想到士兵們也同樣熱烈地迎接她,讓她爲此驚愕得幾乎呆若木雞。
即使如此,狹也還是遲遲不肯答應,於是奈津女囁嚅地說:「公主,我想去也是爲了自己,這樣我就能和丈夫在一起,因爲他是開都王的近衛。」
進軍之日,狹也眼見奈津女一身短甲、完全士兵打扮的模樣,因此感到十分喫驚。奈津女將高盤的髮結也解了下來,仿效男子在耳上緊緊扎着雙髻。
「我從沒見過那樣的馬,它簡直渾然不知什麼是恐懼。」
「那就好。」開都王毫不遲疑地繼續說,「不過,攻破神社是首要之務。就在趁隙襲擊兵營、大挫敵方銳氣之時,另一批軍隊將繞過樹林去攻討神社。神社神鏡的存在,就是形同輝神神子的存在,因此最重要的是必須先擊碎神鏡,這樣一來,這片土地纔會真正回到我們手裏。」
「是我害他來的。」
狹也感覺身旁的開都王面露訝色,因爲大蛇劍是一柄足有兩尺的寬幅長劍,於是她發出嘆息,暗想着:到頭來,讓稚羽矢捲進戰爭的人竟然是我。再怎麼悔不當初,該怪的人都是我纔對。
一派緊張的開都王詢問稚羽矢:「你似乎有能力召喚野獸,那麼你可以馴服馬羣嗎?」
科戶王的臉上微露驚異的神色。可能因爲出乎意料,他看起來相當脆弱易傷。這時,狹也首次發現科戶王並沒有想象中來得老成,因爲他老愛板着臉,才讓人覺得他看似開都王的年紀,其實或許還不到三十歲。
刻,狹也被這種怪舉嚇到,抬頭看他。「有什麼好笑?」
望着狹也聲音顫抖說話的模樣,開都王似乎頗爲驚訝。
「讓公主擔心了,但這是一場穩操勝券的戰役,您只要能保持心情安定就好。」
稚羽矢依然故我,懶散隨興地繼續練劍。某日,狹也終於按捺不住,對前來探視的開都王插嘴說:「讓稚羽矢去打仗只會白費力氣,他根本連想都沒想過什麼是攻擊或受傷,這樣不行的。」
「這樣多危險!」狹也忍不住大聲說。
「想讓我證明給你看嗎?」開都王迅速拉開慣用的弓弦,從背後抽出一枝箭搭在弓上。「你且瞧着,可別出聲。」
「我加入這場戰爭是情非得已,可是沒有必要連累你也出征—這樣太不合情理了,拜託你別這麼做。」
「你還真優哉,竟然在大家以死相拼的時刻想這些事。」
「可是他表現相當好,不是嗎?」獨眼王者微笑着撫着下顎,眺望着練習中的一對師徒。「伊吹王的耐性極佳,任誰都甘拜下風。」
「那傢伙是自己想來的吧?」
姑且不論自己是否喜歡目前的身份,她發現自己必須有所自覺,那就是她身爲暗族巫女並身着赤紅,一旦轉化爲女神,就必須爲全體士卒而存在,正如將領的身軀並不只屬於將領而已;相反的,他們全體也會爲狹也拋頭顱灑熱血。事態驟變至此,讓她感到困惑得無以復加,狹也覺得自己還沒做到十分之一的心理準備,對未來只感到憂心忡忡。
狹也拉住稚羽矢的衣袖。「記着,不能做夢哦,現在可是緊要關頭呢。」
「不要緊的,讓我去吧。雖然懷胎三月,但還是能充分幹活。這點動靜就承受不起的軟弱娃兒,纔不是我孩子呢。」
神色驚慌的狹也不禁含糊說:「我——我該——該怎麼做纔好呢?」
5
身世相同——曾經發生這樣的事嗎?
狹也什麼也沒看見。略高的小丘幾處相連,在暮晚的天空下,唯有泛揚着秋天氣息的草原靜靜開展在眼前。
狹也私忖他的話一直深深刺在自己內心的原因,或許是因爲曾經經歷同樣遭遇的緣故。
「如果這樣我還辦得到。」
「狹也。」就在越過山巔時,稚羽矢發出感嘆道,「有馬呢。它們正成羣奔馳着。」
三日後,開都王與傳報兵直指牧場要地,已進軍潛行在山背途中。
「公主,我並不考慮將服侍您的任務交給男侍從來打理,因爲女性也有女性才能瞭解的事。」
狹也並不答話,她拿起倚在柵欄上自用的木刀,接着注視刀半晌,突然用力將它拋到地上。「真討厭,沒來這種地方就好了。」
日落後,在開都王的指揮下,土卒們分乘小船划向黑暗大海。
「好賊哦,都沒跟我說,我沒想到那人會有妻子呢。」見到狹也露出失望之情,奈津女就孩子氣地高興起來。
他朝着蹙眉的狹也說:「它是馬羣的首領,還是一匹好馬,我也想早點讓狹也看看呢。馬身像射干果般黝黑髮亮,而且額上還有唯一的星記——它就像一顆明星。」
狹也於是沉默下來,老婆婆此刻的一席話純摯地刻畫在她心裏,她鄭重地辭行,老婦點着裹滿白髮的頭。
「是啊,清一色全是駿馬。」開都王連馬都沒親眼見到,卻說,「你想不想要一匹?」
剎那間,狹也覺得自己似乎也看見了以明燦孤星爲額記的疾奔黑馬,那是一匹在放牧場上昂首闊步的高貴雄駒。然而,狹也立即將幻影拭滅。
不忍再待下去的狹也當場背轉過身跑走。爲何會如此怫逆開都王的意見,她自己也不清楚,只覺得發泄怒氣後反而悲哀。
「您說他哪裏表現好了?」狹也噘起嘴。
狹也極力想阻止,而且她也知道奈津女有孕在身,實在無法想象要奈津女身赴沙場。
就在開都王緊鑼密鼓的指揮下,精誠團結化爲一致的軍隊分別行動,分散、藏匿在隱蔽處。狹也在一羣勇士中發現正木的臉孔,這才讓她初次稍微鬆了一口氣。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年輕氣盛、毫無畏懼的面容仍與平日無異。不過儘管有護衛保護,狹也仍是渾身汗毛直豎、冷顫打個不停,或許是她的狼狽模樣讓正木瞧見了,因此他走過來小聲說:
就在科戶王離開樹蔭正打算離去的途中,他向狹也瞥了一眼,因此憤慨的狹也忍不住開口:「爲什麼你竟能說出這麼過分的話?」
狹也睜圓了眼眸。「真是這樣嗎?」
離開巖屋來到大廳後,狹也發現身穿黑甲冑的開都王,領着同樣全副武裝的稚羽矢。當她一眼望見稚羽矢時,突然感到退怯起來。難以想象的是——狹也恍惚看到初遇時的月代王正站在彼方。她靜下心仔細看,只見稚羽矢身上穿戴的是與華美無緣的鐵盔,還有一件打上粗釘的黑漆甲冑,而他本人全無牛點少年的雀躍之情,只擺出一副厭倦神色。儘管如此,方纔他帶給狹也的最初印象餘韻猶存,讓她陷入一陣奇妙的情緒中。
「就留在莊裏吧。守護你該守住的一切,這不是你曾說過的嗎?」
「快逃,快離開這裏。」
就算是土兵們奉勸保持鎮靜,仍無法安撫她的恐慌。
「我纔不想打什麼仗!都是我害稚羽矢捲進這場紛爭,真是差勁透了。」
在頭暈目眩中,狹也拼命壓抑體內如驚弓之鳥般驟升的惶亂驚怯。聖潔至上的神社、神鏡的聖域終於遭到踐踏的痛楚,對她而言還是血淋淋的經歷。剎那間,狹也意識到照日王的恐怖眼神,她感覺到蹲踞在樹蔭下的自己和身旁的稚羽矢,正被女王洞視得一清二楚。
「全莊裏的人都嚇傻了,從來沒人敢當着開都王的面教訓王一番呢。」
背轉過身,科戶王輕丟了一句:「我的身世應該與你相同。」
火光明滅中,臉頰泛照着微紅的稚羽矢大異於平時,看似活力充沛。
「巖夫人,爲什麼非打仗不可呢?我到現在還不明白原因,爲什麼——連稚羽矢也必須參戰呢?」話纔出口,她就察覺自己失言,然而還是不吐不快,狹也小聲繼續說:「我明白事到如今說這些是不行的。可是,稚羽矢——那人並不知道該拒絕捲入紛爭,所以他很可能就這樣被迫參戰。我對這種強人所難的事——感到非常厭惡。」
巖夫人抬眼望着她,如黑沼幽沉的大眼裏,無論如何仔細審視也絕不可能透望邃底。然而,狹也覺得她一瞬間浮現出了同情之色。
「你只要全心祈禱就好,就像完全制伏大蛇劍時的表現即可。
狹也暗暗埋怨起來,畢竟原本她對自己的能力就沒自信,何況參戰也是迫於無奈,如果真能留在鷲乃莊,她當然會欣然留下,蒙着棉被睡個大覺。於是,她忍不住說:
就在稚羽矢從伊吹王身邊跳開的瞬間,箭咻地一聲飛去。狹也屏氣凝神的剎那,只見稚羽矢飛鳥般輕輕一掠身,箭即從身旁擦過,接着他才露出驚訝表情望向此處。
「不行啊,快逃!一定會發生不得了的事。」
「我沒辦法一次召喚好幾匹馬。」
巖屋中的老婆婆獨自坐在鋪墊上,凝然不動如在冥想,這樣來看,讓人格外覺得房間寬敞。巖夫人意識到狹也前來,於是抬眼凝視着她的白衣赤挎裝束,靜靜說道:
「馬羣裏應該有首領,如果馴服它,整羣就會跟着來。」
就在火箭齊發、茅草屋頂猛烈燃起的同時,響起了一片吶喊聲,襲擊開始了!沸沸揚揚的喊嚷、金屬碰擊的尖銳聲響,有如沉霧般從地面瀰漫上來。狹也等人跟隨在前往神社隊伍的最後,因此必須即刻開始移動,而高舉刀劍蜂擁衝進兵營的開都王衆人,早已不見蹤影。狹也不停看着稚羽矢攜帶的大蛇劍,劍柄上的石眼時而看似赤紅,不知是因戰禍烽火映照的結果,還是赤石本身在閃爍發光。
我不打算讓你們加入戰爭,你會受到勇士們的保擴,因此請不要輕舉妄動,可不能離開稚羽矢身邊。」
開都王沉重地開口說:「狹也,將大蛇劍交給他。」
狹也在梳頭後,學着奈津女將長髮紮成雙髻,接着穿上紅褲挎,以掛有銀鈴的細繩將挎擺結緊。這件茜草赤染的褲挎是專爲狹也準備的,暗族中能穿此色裝束的也只有狹也一人——這正是所謂獨一無二獲准身爲巫女的象徵。最後在額際繫上表示潔淨的細白頭巾,打點完所有裝扮,狹也將收在鞘裏的大蛇劍取在手中,離開房間去向留在莊裏的巖夫人辭行。
鳥彥振翅緊追在狹也身後而來。
「我們兩人常提到公主的事情哦。」
老婦緩緩說:「我也是暗族人,所以什麼都不便說,爲了氏族利益,就算化成鬼也在所不惜。不過……」重新略做思考後,巖夫人又補充說明。「這正是一股巨大的洪流哪。從現在起,你也將有——天領悟到什麼是身不由己,若不願隨波逐流,那麼連洪流的盡頭也無法看清。」
雖然完全無法猜出那究竟是何方異物,狹也卻清楚意識到其存在。那像是會從黑暗中突然躍出來威脅人的東西,目前還無形無體,正一點一滴凝聚成形。彷彿成羣的蜂團集結如雲,冷卻的油脂凝凍成塊——就在此物完全成形之前,絕對要趕快逃走纔行,這種想法頻頻催促着狹也。
「鎮魂玉石?啊,您指的是狹由良公主的勾玉。」狹也點點頭,從後頸撥動皮繩,將繩上湛藍色的勾玉取出來給老婦看。「我都是這樣一直掛在胸前。」
「就在剛纔,神鏡毀了。」狹也夢囈般脫口而出。「有什麼——有什麼東西來了。」
奈津女雖面露微笑,卻是讓人知道她痛下決心就絕對會堅持到底的笑容。
「狹也,你怎麼了?劍吼起來了。」或許狹也的心情動搖傳至劍身,稚羽矢開始察覺情況有異,如此問道。
「您是想說他不會死吧?我就知道。在看到您時,我就很清楚您只將稚羽矢當作順利得手的作戰工具。您也和科戶王完全一樣,不,或許更糟也說不定。」
至於其他衆王及將領們,則離開軍隊而分散前往各地,目的是在他們各自的據點舉兵援戰。暗族展開的大規模奮起行動,如今正式揭開了序幕。
「這裏是輝宮的管轄地,警戒也十分森嚴,若在平時我們根本無法抵禦。不過,如今這個營地受到輝宮重建的影響而力不從心,兵力也削弱許多,從現在起我們兵分兩路去襲擊兵營,瞭解嗎?」
「身爲獨一無二的巫女,你實在太年輕了,這纔是我於心不忍的原因,不過即使如此,老身也不能代替你的任務。好好去吧——這份年輕必然存在某種意義哪。」
護衛的士兵們表情困惑地望着狹也。「現在移動很危險,而且還有流箭攻擊。不要緊的,請再忍耐一陣子就好了。」
稚羽矢點點頭。「宮裏有許多馬,但我從沒嘗試過,因爲我不能讓受過訓練的馬匹心智變亂。」
連忙避難到柵欄上的鳥彥,從上面擔憂地窺視她。「火氣好大,狹也,你怎麼啦?」
「你說他會有被殺死的危險?可是,他——」
就在她含怒念他時,眼前的樹林後方冒起火舌,尖聳的樹影浮現出鮮豔的濃黑,神社被攻陷了!
「你將身赴戰場,然而千萬別忘記,狂暴的神靈還無法歸順於你哪。你可有隨身攜帶那塊鎮魂玉石?」
忽然,稚羽矢輕聲笑起來。他極少發笑,而且又在這種搏命時
然而,氣血上衝的狹也完全沒將他的話聽進去,她爲開都王毫無顧慮的襲擊行爲感到十分惱火。
「假如在那裏的是您兒子,就算知道他一定可以避開,您還會這樣連想都不想就一箭射出去嗎?」
「嗯。」稚羽矢毫不逞強地點點頭,然而在接過劍時,卻說:「不過,還好這把劍不重。」
略顯猶豫後,科戶王低聲說:「我在你這個年紀時,雙親就遭照日王軍隊毒手慘死在我面前,全村飽受血洗後完全滅絕。從負傷逃脫的那天起,我就發誓有朝一日要向輝神神子血債血償。如果能將神子們大卸八塊處死的話,我真求之不得,只可惜那些傢伙都是不死之身,因此,我祈禱輝族受到報應的日子能夠來臨,無論如何都要繼續戰下去。那個優哉的傢伙就算手上不曾沾血,畢竟同樣也是輝族人,要我不恨他簡直做夢。」
開都王這次卻望着狹也,「鎮魂之技就拜託你了。」
狹也重新問她一遍,才知道奈津女的夫婿是名叫正木的年輕人,是一名曾在崖上偶然遇見的友善士兵。
開都王於是搖搖頭。「不,稚羽矢避開了。或許他在無數次動物體驗的感覺中,學習到了它們的直覺。所以你看,雖然他練劍時很笨拙,奇怪的是竟能從伊吹王的劍法下逃脫。真拿他沒轍,不過我想讓你也瞧瞧稚羽矢在變成鹿時的敏捷表現。」
狹也突然對稚羽矢感到畏怯,於是在遲疑不決間挪步前行,地一面顧左右而言他,又故作輕鬆地說:「甲冑很重,辛苦你了。」
然而,狹也自己也鼓不起逃跑的勇氣,只是呆立原處緊盯着四面八方。這並非藉此看清一切來減輕恐懼,而是她無法忍受有詭異事物可能會從背後襲擊過來。那東西彷彿正掰裂着杉木,即將要出現在眼前——就在此刻,壓斷的樹枝發出巨響,同時宛如覺怪①的怪物現身了。周圍的男護衛們「啊」的一聲,倒抽一口涼氣。
那是一隻宛如小山的巨獸,拉長的軀體像是狂猛大熊,只要前足高舉,獸頭就可觸到杉木頂。它的足爪是比熊爪還長的月牙尖勾,肥厚裸露的尾巴像蜥蜴般垂在後方,尾鱗在夜光中閃閃生輝。不可思議的是鬃毛圍繞的臉近似人面,又如猿臉般扁塌,醜惡到令人不敢正面瞧上一眼。怪獸邊撥開樹枝,邊踏着巨腳筆直朝他們過來。
抬頭看着它的狹也只能屏息傻住。她望着這頭世上絕無僅有的異獸,覺得在它面前連乞求一命都變得毫無意義。
不知究竟盯着怪獸呆了多久,正木總算回過神來,叫道:「別怕它,以王之名,要好好保護公主!」
聽到此話,士兵們莫不驚醒,執箭提槍準備應戰。然而,狹也完全瞭解那是多麼脆弱的抵抗。
「跑!快跑!」
不知是誰這麼說,一句毅然的催促聲格外清晰。狹也只當耳邊風,但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腕,硬拉着要她走。就在狹也想對這莽撞舉動生氣叫嚷時,差點就迎面撞上一匹光澤亮麗的黑馬腹部。原來在她眼前的是一匹昂首吐氣、抖動鬃毛的威武雄駒。
在分不清狀況如何的情形下,狹也被稚羽矢拉上沒有馬鞍的馬
背,緊接着就在感受到臀下馬兒強勁有力的肌肉律動中,兩人已飛快馳騁過黑暗的草原。無法在風中喘息、只能將臉埋在馬鬃裏的狹也,不禁胡思亂想着,覺得這匹馬不是明星而是流星。
怪獸從他們後方疾追而來,他們能一直坐在沒有馬鞍的馬背上,甚至還沒從全速奔馳的馬上掉下來的原因,都多虧是這怪物緊追不捨的緣故:不知它的目標是狹也還是稚羽矢,總之巨獸只衝兩人而來,感覺充滿肆意加害的惡念。揪緊馬鬃的狹也心裏幻想着是自己在拔腿狂奔,逃吧——逃吧——逃吧——爲了活下去——
然而,怪獸的腳勁敏捷,巨體如在空中飛舞般彈跳着,無論在何處都能輕易踏碎岩石和森林的大腳完全如履平地。眼看它愈來愈逼近,就在馬的腳力漸漸減弱下來時,它竟然從容不迫地將長爪伸向他們身後。
黑馬冷不防發出尖銳的嘶鳴,狹也感覺自己和稚羽矢、駿馬,像是進開的果實朝三方飛彈出去。就在馬翻轉時,被拋到空中的狹也衝向草地斜面,連翻了好幾個滾。然而當她終於能抬頭仰看時,只見離自己不遠處的幾步之外,稚羽矢也同樣正在起身。同時,那頭怪獸亦近在咫尺。那沉黑如噩夢般的姿態,像要完全覆蓋在他們頭上。
拔劍吧。
雖然這個念頭並不清晰,但狹也霎時滿心如此期盼。
被殺之前,先殺了它。
不知何故,稚羽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閃亮的大蛇劍從鞘中一舉拔出,緊接着瞄準小山般聳立的獸影,疾如飛矢地一—撲而上。狹也眼睜睜望着刀刃逐漸延伸,扭曲變粗,變成巨蟒的模樣在黝黑的異獸面前,蛇眼看來燒烙成赤紅,接着以銳利的蛇身化爲一陣閃光,直接將獸身的頭肩劈個粉碎,此時怪獸突然失去原形,化成一團黏糊消融在黑暗中。蟒蛇再度閃耀伸躥起來,彷彿欲朝向第二個目標稚羽矢直衝而來。
狹也不禁閉上眼,又驚懼地睜開一看,只見夜色再度恢復黑暗。
稚羽矢獨自以不甚利落的姿勢將劍收回劍鞘。狹也發覺自己像被潑了水似的渾身大汗淋漓、顫抖不已,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受到多麼嚴重的驚嚇。
她跪坐着膝行到稚羽矢身邊,不料他卻低聲說:「最好別靠近我。」
此刻,狹也才初次留意到稚羽矢從肩膀到背上鮮血淋漓的傷勢,即使在星空下,那道宛如被鐮刀剜傷的爪痕仍歷歷在目。望着狹也僵硬的臉孔,稚羽矢又說:
「只有這個理由可想。」開都王澀聲說,「而且更糟的是稚羽矢將我們不惜犧牲解救出來的神明用大蛇劍斬死了,他比自己的兄姐更徹底地葬送了他。」
「是因爲稚羽矢……屬於輝族?」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我第一次看到這麼恐怖的怪物。」
「或許——我想或許沒有大礙了,現在他完全陷入了夢鄉。」
她驚訝地睜圓眼眸。「地神?您說那隻怪物也是各方神明中的一位嗎?」
「蛻生——是指蛻變復原嗎?」
不顧狹也的凌人氣勢,開都王低聲說:「老夫人不知會做出什麼預測,事情似乎不如意料中的順利。我也無法想象該用什麼方法,才能引導風少年加入我們的族羣。」
接着狹也突然忍不住哭泣起來,而稚羽矢還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步行,表情蒼白的他躺在緊急架起的擔架上,並沒讓任何人爲自己療傷。陪伴在擔架旁的狹也默默走着,同時發現微跛着腳的黑馬像是擔心主人的靈犬般,戰戰兢兢尾隨在一行人後面。然而,在它確實望見人羣進入森林暗處的野地陣營後,就如一陣風般消失了影蹤。
他先向狹也詢問是否受傷,她搖頭說:「我沒關係,只是稍微摔傷而已……」
拼命追趕來的正木等人終於發現兩人,他氣喘吁吁地直奔過來。
「不知稚羽矢的情況怎麼樣了。」
開都王緘默下來,兩人默默注視着火焰,不久狹也支支吾吾道:
改變坐姿的狹也重新面向開都王。「他只能這麼做,遭遇那種襲擊,怎麼可能不保護自己呢?」
①山怪的一種,身形如猿猴,全身覆毛,會人語,因此能讀人心而迷惑入山者。
「稍微平靜下來了吧?」開都王在鄰座問道,狹也點點頭。
「我也不敢肯定,我想你們看到的或許是地神吧。」
「沒錯。創傷會消失,所以別碰比較好。」
————————————————
「我絲毫沒料到事情竟會演變成這種情況。」開都王喃喃自語般地說。
「別擔心,會立刻開始蛻生的,愈嚴重的傷勢會愈早開始變化。」
「我們應該做的,就是將迷失的大小神明迎接回來。輝神神子們拘捕土地神明,並以神鏡封住加以鎮伏,再建造並祭祀封印的神社。然而若毀壞神鏡、解除封印,法力高強的神明就可復原,我們常用這個方法來解救地神,不過恢復自由的神明對大家產生害意,這次還真是頭一遭。」
面前燃起明亮的篝火,但仍然微微覺得肩膀上升起寒意,她不得已喝下了不習慣的藥酒,腹中如火灼燒,似於還帶點頭昏腦漲。
稚羽矢若無其事地說道。不過狹也是初次接觸到輝族的不死特質,所以即使沒有爲此恐懼,卻仍感到一種歧異,她十分迷惑。輝神神子們就是這樣回溯時間之流,永保青春無傷的身體,因此,這一切都與流向女神的衰滅之路背道而馳、沉滯不前。
狹也的聲音裏還透着緊張的恐懼感,開都王隔了半晌才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