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薄紅天女

第二章 北國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3.7萬 字

1

阿高依然噩夢連連。

也不知經過了幾次晝夜交替,其實他並不清楚自己目前的行爲和處境,或許是由於這趟旅程太過艱險所致。蝦夷人幾乎不循順道,淨挑高地、森林,巧妙地朝北前進。

在體力方面,阿高自認從不落人後,但要配合其他三人的腳程仍然相當費勁。儘管如此,逞強的他也不發怨言,到了夜裏實在累到極點,無暇多想就呼呼大睡。

來到山脊連綿處,春息也遽然淺消,夜晚地面凍結,晨間霜覆展梢。野宿還真叫人喫不消,阿高倦了自然倒頭就睡,倒是那三個蝦夷人並未感到多少勞頓。他們默默前進,日落後悠然升火,糧食並不匱乏,除了攜帶的存糧之外,這三人還善於張羅果腹的食材。

他們使用短弓,可迅速張弓射箭,在還沒決定營地之前,就有人射獲山禽野兔等獵物。每當這種時候,他們會在燒烤獵物前先恭敬祈禱一番,隨後總是期盼地望着少年。阿高知道他們希望自己能向巫女祈禱,不過除了呆坐之外,他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我哪知道該怎麼祈禱?連他們平常在講什麼都聽不懂……

他感受到的是完全陌生的蝦夷話,那三人當然是以母語溝通,阿高只能依賴那個叫恩多羅的蝦夷人代爲翻譯,此外與他們完全處於隔離狀態。其中最感困擾的是他們一直堅信阿高既然是蝦夷巫女,就沒理由不懂母語,因此不斷地對他說蝦夷話。阿高搖頭表示不解時,他們就悲傷地住口,隔一會兒又再度嘗試。

這些人究竟在對我期待什麼?想要我替蝦夷做些什麼?

阿高無法直接向蝦夷人表達沒學過的話當然不懂,因此讓他十分難受。自從得知有另一個自己存在後,他在表示意見時對凡事都不再有自信。蝦夷人的態度畢恭畢敬,阿高覺得這背後隱含着某種企盼,讓他心情變得格外沉重。每夜就寢時,阿高都希望自己能變成白兒,奇怪的是在藤太面前出現的她,卻無意在蝦夷人前現身。

「請慢用,還合口味嗎?」

對方突然說出倭語,阿高抬起頭,只見一臉嚴肅的恩多羅正窺伺他的反應。阿高這纔想起還在進食中,目光移向膝上所放的小竹葉包,還剩下兩個摻着胡桃碎粒的糯米糰,但已經不想人口。他並非挑食,只是這陣子欠缺食慾,火堆前的烤肉飄香四溢,肉味兒卻沒讓他食指大動。

「我不喫了,想喝水。」阿高推開食物說道。

恩多羅蹙眉注視他半晌,接着吩咐依特普拿竹筒來。阿高才接過竹筒喝了一口,立刻被苦澀的液體嗆到。

「這是什麼玩意?」

「是野葡萄做的藥酒。」

阿高拭着嘴,一時咳得喘不過氣來。「我說要喝水,你在搞什麼鬼啊?」

恩多羅絲毫沒有嬉笑之色,大抵上他們表情木訥,三人皆滿臉蓄着濃胡,或許有微妙的表情變化也會隱沒不見了。

「你需要多加點營養,若沒喫飽就走不了山路。」恩多羅以粗豪卻鄭重的語氣說着,阿高憤憤撇過臉去。

「別以爲我是高興才走的。你們要是非帶我走不可,乾脆抬着我去怎麼樣?」

暫時一語不發後,恩多羅仍保持慎重有禮的態度說:「請再忍耐一下,只需翻越國境就會有人迎接。有勞本該乘轎的貴客如此長途跋涉,真是讓恩多羅於心不忍。」

總之現下阿高只能束手無策,既不能救那兩人,自己也無法脫困。

想起藤太,阿高猶如炙鐵烙心般痛苦。離別之後他便獨闖來此,這纔像是最慘的夢魘。自懂事以來兩人朝夕相處,阿高知道本能在訴說沒有藤太陪伴的落寞,但是情感上卻拒絕承認這個事實。

還分不清狀況,阿高就在恩多羅強烈阻攔下卻步,那名隊長得知阿高拒絕後,便抓住他的胳臂一把拉過去。阿高想甩脫,被揪住的手臂卻被岩石夾住般動彈不得,他只能任對方強行拉走,腳跟拖在泥濘地上滑行。

或許這是理所當然,不過阿高還是深受衝擊,總之必須先逃往剛纔與伊利希同來的那座森林纔行。可是對方騎馬又人多勢衆,兩人立刻被騎兵們繞至前方攔住了去路。伊利希放箭威嚇卻效果不彰,沒多久弓被搶去,接着你一拳我一腳地慘遭一頓修理。

「你還有臉敢這麼說?背叛蝦夷、向敵兵賣身,對於尊你爲女神、甚至不惜引發戰亂的族人,竟然嘲笑他們並消失的你,憑什麼資格說這些?如今你回家鄉,究竟對蝦夷有何企圖?我不過是助你一臂之力,好心幫你達成替倭帝效力的願望罷了。」

尼莫勒的手指掐緊阿高的咽喉,少年感到對方吐出的怨毒氣息,幾乎暈窒過去。尼莫勒含着殺意睥睨着阿高,終於鬆開了手。

他似乎對阿高十分失望,「這不像女扮男裝嘛,根本是不折不扣的髒小子。若是個姑娘,倒還有點利用價值。」

那名與恩多羅交談的隊長是一名架勢十足的彪形大漢,兩人之間的對話冗長,不解其意的阿高感到非常不耐,只知道恩多羅在詢問,並由對方答覆。

「還是說你那騷狐狸的本性,就算轉生也脫不了臭?」尼莫勒的面孔近到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吐息,這種侮辱狠狠地刺激了阿高,他無暇多想,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朝對方臉上一口咬去。

蝦夷人進而以流暢的倭語說:「可是,這名年輕人正是倭帝多年來尋找的對象,只要將他獻上,聖上派遣徵夷軍的最大目的就解決了,而且您將會因爲發現重寶建下奇功,這對未受重用的您來說,一定是穩坐高位的絕佳保證。」

或許是扭動身體的緣故,阿高清醒了過來,一道淚水劃過臉頰,當他發覺無法拭去時,這才拉回到現實及痛楚的現狀中來。這不愉快的現實,就是手腳被人綁縛着騎在馬背上。不過在馬背上搖晃只是錯覺,其實他已在靜止的草蓆上。

「那傢伙真沒眼光,反正頂多是個小官,你根本就像綺薩兒再世啊。」他來到阿高面前蹲下,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至少該把臉擦乾淨……」

季節完全逆向倒行,陽光消融不去的凝雪固結,四處不見草芽木苞。連續的晴朗好日,一到夜間氣溫反而驟降極冷,一旦天氣轉壞可就更慘,滂沱大雨中央帶冰雪,只是飄雪也不至於如此寒苦。雨雪毫不留情,將蝦夷人的毛皮和頭巾遍染透溼,山峯上低雲覆垂,白靄繚繞着光禿山表,枯樹影形成的薄墨情景正如隆冬。

南來的一行人繼續在冰雨中無精打采地走着,終於停下腳步。恩多羅的視線穿透林間前方,伊利希以蝦夷話迅速說了些什麼,阿高也同樣目不轉睛,只見濛濛霧靄中出現了幾名騎馬男子的身影,大約有十名騎兵。阿高第一次看見騎馬的蝦夷人,不覺模仿起田島的方式觀察那體形勻稱的良駒,以及駕馭者卓越的精技……

然而這匹美麗的黑白雄駒,阿高早已騎過好幾次,在記憶中它是屬於自己的。周圍一片幽暗,是幾乎快與馬身交融的漆黑,可是阿高毫不在意,享受那疾馳的樂趣,還想更快、再快!

「聽你這麼說,我到底是……」阿高話未說完,尼莫勒狠狠托住了他的下巴,不再讓他說出話來。尼莫勒的眼中充滿令人屏息的兇憎怨色,是阿高至今從未接觸過的強烈恨意。

如此看來果然還是同夥,不過其他幾人仍留在馬上,而且朝左右散開,阿高隱忍着不快,以慣有的經驗來看,這種態度簡直就是恫嚇。

暗空下,阿高一時之間不斷盤算着,但就是下不了決心。蝦夷人對他逐漸放心,阿高也對他們開始感到親近。一想到恩多羅等人的失望神情,此刻他實在於心不忍,何況還沒有充分的精神和體力來毅然採取行動。

阿高開口了,「我哪知道什麼寶物?你在鬼扯什麼?沒腦筋是嗎?拿蝦夷人的鬼話當真,你也配在朝廷當官?」

「爲什麼?」阿高驚問道,恩多羅語氣硬澀地說:

恩多羅舉起手,以蝦夷話寒喧示意,那位首領在下馬後同樣回禮。

十幾年前我也愚昧地拿着武器作戰,可是那位背叛族人的女神教我學乖了,做人只要善於逢迎就能活得更好。」

「他不會一直灰頭土臉,我的部屬稍微下手粗魯了點纔將他捉來,因此模樣有些不得體。」

這羣騎兵不但缺少恩多羅的恭謹態度,對阿高也毫不寬容,少年因此喫了幾記猛拳。他對自己很快放棄抵抗感到詫異,原本不該如此,可是身體卻比毅力先做出讓步,畢竟旅途中從沒有一頓飽餐下肚,才淪落到這種地步。

……我就這樣揍了他跑來這種地方。

自己被當成貨物般任人抬往馬前,結果只能被載上隊長的坐騎。阿高被綁在馬鞍後方,抬頭只見不遠處的恩多羅和伊利希,兩人被打得鼻青臉腫,手腳捆縛着躺倒在地。眼看他們並無性命之憂,阿高鬆了口氣,與此同時,他也瞭解到這果然是同伴之間發生的內訌。

那名官員再也吐不出半句話來,蝦夷人也大喫一驚。沉默半晌後,眼看穿官袍的小個子男人臉上逐漸暴紅,他一扭頭,朝蝦夷人惡狠狠地說:「所以本官說要黃金纔好嘛!金子不會開口,把這種渾小子送進宮裏,不教本官腦袋搬家纔怪。這傢伙身上有寶貝,起碼東西先到手纔好商量,說不定還得看看情形再做打算。」

手中高舉光明的正是藤太,他的光芒照亮黑暗的地平線,左右還有廣梨和茂裏。對於他們爲何出現在此,阿高有些焦躁又難爲情,不覺間眼眶開始發熱。

門外的男子撩起門口的遮簾,朝屋內窺視一番,燦爛的陽光照射進無窗的小屋內。男子高掀着遮簾端詳了阿高半晌後,又想進一步仔細觀察他,於是走進屋內。阿高一眼便認出這名男子的裝束,只見他身穿袍服長靴,一副朝廷官吏的模樣。

在不知所措下,阿高只能得到以上結論。這個唯一能溝通的蝦夷人,卻寧可跟他來一段客套應對,實在好想念可以隨意開玩笑閒扯的夥伴們。

他們不知道我在這裏,無論如何我非到那裏不可,必須飛躍那條河……

蝦夷士兵將阿高的手腳抓住,用皮繩牢牢捆緊。在阿高動彈不得躺在地上後,他們大爲滿意地垂眼看着他,想必是爲了能把他當成小熊般利落活捉起來而洋洋得意吧。怒火中燒的阿高聽見他們以母語交談,甚至發出了訕笑。

恩多羅奔來朝隊長猛揮一拳,男子在不堪重擊下鬆手,搖搖晃晃地倒下,突然被放開的阿高也朝地仆倒。受驚的駿馬高舉前蹄發出嘶鳴,隊長迅速一甩頭,從泥濘中站起來與恩多羅扭打成一團。阿高眼見他們陷入混戰,便四下張望想就近找到武器,可是不但沒尋獲,還發現那名隊長的手下正朝自己一擁而上。

少年不禁茫然暗想:原來同是蝦夷人也未必立場一致……

此外,他沒料到會發生那場難以挽回的衝突,如今也無顏立刻趕回竹芝去見家人。這不單是蝦夷人拒絕放人,而是阿高必須認清:我是什麼存在、有什麼在等待自己、自己究竟是誰。儘管這並不愉快,但是他不能在一無所知下又走回頭路。

如果不全速奔馳,不飛躍那條河的話……

「想找藉口是吧?你的確就是綺薩兒,我想看的就是這種眼神、這種目光,就是要讓你嚐嚐我對你的唾棄,就是想看你這種驚怖的眼神。蝦夷人之所以不再信任你,一切錯都在你,我悔恨又悔恨,若能在導致這種局面以前,先下手將你這個所有災難的元兇、釀成我族毀滅的禍種除掉,那不知該有多好。」

「假如是個姑娘,還可以調教一番。」小個子男人嘆氣後,又改變主意說:「不過他要是會帶來寶物,那又另當別論了。這傢伙該知道傳說中的寶玉下落吧。喂,臭小子,姑且說來聽聽,想保住小命的話,最好快快從實招來。」

原想開口求救的阿高即時住嘴,這人眼見自己被五花大綁監禁在此,還說風涼話,看來不可能會維護自己。至於另外一人則遲一步站在官吏身後,此人明顯是蝦夷族人,穿着獨特而華麗的花紋襖。相較於一臉窮相、五官平塌的那位穿袍官吏,他似乎相當講究外表服飾,雖然身爲蝦夷族人,卻很罕見地將鬍鬚剃光了。假使小個子男人已屆不惑之年,那麼這男子則大約三十歲。

騎兵們對坐騎一聲令下,撇下恩多羅和伊利希凱旋而歸。不知今後面臨的命運將會如何,不過至少他會前往蝦夷人的居處吧。阿高一邊消沉地暗想莫非就這樣一路奔到底,一邊在馬背上扭動身軀抵制劇烈的搖晃。

「恩多羅。」阿高突然起了怯意,忐忑不安地開口問道,「我去跟那些等待你們的人相見,這樣真的好嗎?」

「請別擔心,你正是我們尋求的人物。只要抵達村落,從女長老阿貝烏其芙奇到其他村民,都一定會欣喜萬分。」恩多羅的平淡語氣正如其人,不過仍可感覺到他是爲了安撫阿高才說這番話的。

依特普遵照吩咐出發尋找同伴,當夜,圍着火堆就寢的只有恩多羅和伊利希而已,他們對於阿高與他們分開入睡的行爲也不再費神。

藤太……

阿高感到有些挫敗,仍不認輸地道:「少推卸責任了,出賣同伴的人才最要不得。」

這個蝦夷人就是尼莫勒,絕對錯不了。阿高思忖道,他瞪着故作不知情的蝦夷人。

恩多羅俯視着幸好不必通過的崖下關口,對阿高說明道:

下野和陸奧的分界之處白河設有關口,這裏亦屬於朝廷檢查通行旅人的機構,然而關口南北形成的差異,可說是天壤之別。所謂陸奧國,與其稱爲一方之國,倒不如說是朝廷支配的最遠勢力範圍,因此纔有該地名。關口以北僅有出羽和陸奧兩地,然而範圍卻包括相當於東海道及東山道的廣闊區域。

根本搞錯人了!天殺的……

阿高回過神時,從頭至腳已全沾滿冷泥,頓時感受到冰雨的寒凍。

爲了更自由自在地馳騁,他突然想改變視野,接着雙眼就輕易變成馬眼,馬身也化爲阿高。強健的肌肉律動如鞭、心臟燃烈似火,阿高笑了,這樣最好,充沛的力量屬於自己。雄駒如彗星流馳,已經不再駕馭它的阿高嚐到了無人能體驗的喜悅。

剛開始踏上旅程時爲了以防萬一,衆人在入睡時一定讓阿高睡在中間,如今警戒心降低,進入陸奧以後的防範又更加鬆懈了。

「快!快逃!」打鬥中的恩多羅對阿高大吼道。

感到索然無味的阿高懶得答腔,爲了避免通關而跋涉的這條山間險道,果真是險象環生,身體也特別喫力。恩多羅的話代表行程才過三分之一,阿高一點也沒慶幸,只切身感受到千里長征,自己的出生地竟然如此遙遠。

不知不覺,阿高如此思索着。他留意到前方原來真的有一條大河,淌在幽暗河底的水流如黑耀石般閃爍。他甚至恍惚看見對岸發出這世上唯一的明亮,河水閃耀的原因也是光芒所致,那是一種較火炬更柔的暖光,在黑暗裏圈起一大片光明。

快瘋了……

「我完全不懂蝦夷話,也許你們弄錯了……我可能幫不上忙。」

不能使用手臂的阿高費力支起上半身,將身軀倚在壁柱上,四下望着自己所在的環境,只見草蓆是經過巧編而成的新用品,質感還不錯。不過整體來說,屋內狹小簡陋,是直接豎起黑木柱所建的,屋壁僅由小柴枝成排編成,戶外光線可從柴縫透人,只要稍加用力就能輕易破屋而出。可是即使這樣又能如何?畢竟阿高尚未鬆綁,他真想教他們不要欺人太甚,快點將手腳的束縛解開。阿高的指尖等處因血液循環不良而發麻,就算解開身上的皮繩,他也無力把附近的傢伙狠揍一頓。

蝦夷人平靜答道:「那可不行。聽說你很衝動,更糟的是嘴裏不乾不淨,真叫人遺憾極了,畢竟是在那種野地方養大的嘛。」

隔了不久,蝦夷人獨自回到了小屋。阿高以銳利的眼神瞪他,尼莫勒也仔細盯着他,然後以倭語說:

即使那是侮辱的言辭,他也寧可瞭解其意;就算自己只能亂罵一通,也希望他們能夠理解。面對這種無法溝通的暴力相待,讓他更覺得冷酷無情。

那位隊長將話打住後,以銳利目光盯着後方的阿高,朝他說了幾句蝦夷話,並以手示意,似乎命他坐上自己的馬匹。阿高不禁受那匹擁有修挺健足的葦毛駿馬吸引,當他正想走近時,恩多羅突然伸手製止。

「你怎麼這樣說呢?」

尼莫勒眯起眼望着他,「跟朝廷串通哪裏不對?幾乎所有的蝦夷人都歸順朝廷了。像阿弓流爲那種死腦筋的人早該被時代淘汰了。

夢中的阿高縱馬奔馳,總是騎着它,視它爲愛駒般熟悉。那漆黑的毛色,白亮的長鬃及猶如耀星的流尾,體型的比例完美無缺,身形輕逸迅捷,是難得一見的神品。不過阿高沒有自己的坐騎,因爲即使身爲郡長家之子,還是必須等成人之後纔能有專屬的私馬。藤太和阿高都衷心盼望那天來臨,還熱烈討論品種,他們尤其留意今春剛出生的小馬,等到兩人二十歲時,它們就是三歲的壯馬了。

那名官吏重重踏步離開小屋,尼莫勒聳聳肩後跟隨而去,看來談判宣告失敗。感到虛脫的阿高吁了口氣,任憑人販子貶低到這種田地,那種頹喪感實在不堪忍受。

阿高抱着雙膝埋下頭,覺得自己很沒度量。他堅決抗拒一切的理由,其實還是出於千種在場。原本自認爲已接受藤太有心儀女孩的事實,但是仍不願諒解千種介入自己和搭檔之間。阿高實在想不透藤太爲何能談戀愛,甚至愛情爲何物,他依然懵懂不知。

「總比在你們這裏長大要好過千百倍。我們哪像蝦夷族中還有這種藐視同伴、跟倭國朝廷串通的傢伙呢。」阿高咬牙切齒地說道。

「最要緊的是本官想要沙金,上次不是跟你吩咐過了?出羽內地還有許多不爲人知的豐富礦場。你講得很有說服力沒錯,但畢竟黃金才實際。」

①奈良及平安時代,爲了防守陸奧和出羽的蝦夷人而設置的軍事機構。

總算能呼吸了,阿高不禁連聲咳嗽。尼莫勒又再次扳住他的下巴,強迫少年面對自己。

「現在就算宰掉你,也無法挽回一切。反正我要把你高價賣給朝廷,你就是我們千辛萬苦尋找到的王牌,而且綺薩兒擁有的力量還不曾覺醒。如果轉生,女神還能恢復純潔嗎?」

「只要過了關口,對蝦夷人來說是來去自如,還能和同伴取得聯繫。我這就派依特普跑一趟,至少可以準備代步的坐騎或轎子。」

2

阿高怒上心頭,一能開口便立刻罵道:「混蛋!要抹臉還不如解開繩子,死人口販子!」

然而,其他三人顯然變得精神抖擻,進入陸奧後減輕了心頭重荷,恩多羅的語調中也透着安心。

屋外傳來踏着碎石的腳步聲及人聲喧鬧,阿高聽見有幾人走來,其中還有孩童般的小快步趕到,感覺上這裏像是村落,或許是駐軍地也說不定。阿高閉眼數着腳步聲,聽到其中有兩聲重重踏在門前停住了,他一驚睜眼,聽見那口音正是自己能夠理解的話語。

「這羣傢伙是尼莫勒的手下,那人想利用你。」

藤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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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莫勒突然取出手巾,在少年臉上使勁擦起來。

「走大道的話,從武藏到這處關口,與從這裏到多賀城的距離幾乎一樣,那座城是倭國的外防機構所在,也就是鎮守府①。我們的村落還要從多賀城更往北行,大概再走與這段路同樣的距離纔會抵達。那裏是我們真正的出生地,也是蝦夷的天下。」

阿高總算想起了他已經下馬,經過一整天還是兩天,總之不斷搖晃的結果,現在連鋪草蓆的地面上也感覺像在起浪。在騎兵隊抵達目的地後,被抬下坐騎的阿高就這樣任人扔進了小屋,在屋裏沉沉睡去。

不過倘若錯過今夜良機,蝦夷人的同伴就會增加,自己將無法拒絕與他們同行。儘管左思右想,阿高仍未付諸行動,畢竟感覺上,關口的那些守監是遙遠的沒有心靈交集的存在,武藏則遠在關內南方,藤太亦隔千里,阿高於是在寒意中蜷身進入了夢鄉。

「不行,我們不能跟他們去。」

那羣騎馬男子身穿簡樸的皮鎧甲,不過從紋面和手臂上刻畫的渦紋、滿臉濃胡、纏綁染色頭巾等特徵來看,與他所熟悉的倭兵形象全然不同。他們縱馬輕奔到一行人面前,卻無下馬之意。阿高突然感覺不妙,他發現這羣人中並沒有依特普,依特普既然回去通報這羣同伴,理當會隨騎兵同來。

「就憑這個灰頭土臉、一無是處的臭小子嗎?」

趁今晚逃走好了,只要跑下山坡,逃往關口就有辦法。將一切事情原委講明,然後請求保護,再安排回武藏的驛馬……

恩多羅以生氣的目光迎視着阿高,忽然覺得這個想努力掩飾軟弱的小子十分稚嫩。

白兒從來沒顯靈過,阿高和蝦夷人終於發現她並不會隨心所欲地出現。遲疑不決的阿高支吾着繼續說:「假如我不是你們想尋找的人,那該怎麼辦?你們還會帶沒用的傢伙回去丟人現眼嗎?」

我絕不加入這羣傢伙,絕不成爲蝦夷人……

蝦夷人發出慘叫,跳起來一拳擊倒阿高,又用蝦夷話惡毒地咒罵他,最後憤然離開了小屋。

縱然喫了拳頭的破嘴中含着血味,阿高還是心情稍微舒暢了些。

尼莫勒的高鼻上絕對會留下齒痕,那樣一來,想必很難向旁人交代吧。

不過,他已受夠被人當作母親了,更何況自己又與他們無冤無仇,原本就對生母毫無印象,爲何自己非要承擔她的一切行爲呢?爲什麼她要捨棄族人?

連阿高也想問問母親,她似乎在蝦夷族中地位甚高,爲何還會不顧族人而選擇父親勝總呢?他躺倒在草蓆上,心灰意冷地想着若沒發生這種事,此時自己也不會嚐到這般苦澀。

似乎日落了,柴縫間透灑的淡光不再,轉由暗夜來訪。反擊必遭報復,阿高當然心裏有數,但直到夜裏總算明白下場如何,那就是連一頓飯也沒有送來。

即使態度粗魯的騎兵隊也知道該給俘虜喫飯,自從被囚禁之後,阿高對體力不斷下降感到懊喪,正想着無論給什麼都該喫下肚時,竟然遭受飢餓折磨,這簡直令他火冒三丈。而且本來也只有用飯、如廁的時候纔會鬆綁,現在尼莫勒連這點自由也恣意剝奪了。

阿高煩躁地轉動手臂,突然暗暗一驚。慢着……

他感到繩索變鬆了,起初連扭動身體都十分困難,後來經過多次重綁,最後士兵們也開始打馬虎眼。突然湧起希望的阿高精神大振,專注地努力掙脫束縛。

費了好長的時間,他終於抽出了一隻手,所幸阿高掌形秀氣,只要單手自由,其他問題都好解決。他甩開纏在身上的皮繩,又格外費勁地用手拆解腳踝的縛索後,那種解放感真是說不出的痛快。他手腳大大一攤,暫時先睡個舒服。

……不能這樣耗下去了。

子夜三更,或許已近破曉,阿高完全無意向尼莫勒示弱,他不是可以任人擺佈的那種性格。母親所做的事,在他心中自有定奪。

阿高起身窺伺屋外動靜。總該有人看守吧?若是突襲,要收拾一兩個傢伙倒也不難,但儘管如此,還是不能忽視現在的情況對他不利。

阿高對此處的地理環境完全陌生,無法預想逃生之路,而且自己的手腳能發揮多大實力,目前還是有點……不,是很不牢靠。

下次不管多難受,只要有東西我一定要喫光,否則會不戰而降,真沒出息,就算被恩多羅他們取笑也認了……

如今即使沒有勝算也必須行動,他摸索着找到丟棄的皮繩,至少可以用來充當武器。

就在阿高伺機準備衝出去時,突然聽見一陣喧雜聲。正納悶不已,屋門突然打開了。其實並非「打開」這種溫和手段,而是把門扯了個稀爛。他暗想可別就此耽誤了時機,因此奮力朝門口的人影撞去。

對方搖晃了一下卻沒摔倒,一下子逮住險些側身溜掉的阿高。少年拿起皮繩往他身上抽了幾下,但自己的胳臂既被男子抓住,想抽也抽不掉。阿高心裏湧起絕望,這個怪力漢絕對是騎兵隊隊長,男子以蝦夷話大吼幾句,接着重新用倭語說:「別怕!不必擔心,我是你舅媽、舅媽啊。」

這傢伙在胡扯什麼?

阿高瞪傻了眼,黑暗中看不清對方形貌,不過聲音確實不是隊長。

「是舅舅纔對。」另一名男子在他後面更正道。

阿高放下臂彎中的小狗,一想到要與蝦夷的掌權者相見,心底就涼了半截。「女長老不住在這座村裏?」

霎時湧起的安心感,讓阿高胸口甚至痛了起來,最後見到恩多羅時,他渾身泥血倒地不起,不過沒想到在星光下,他的身形看來十分健朗。阿高沒想到自己對與恩多羅再會竟然感到如此欣喜,他搖晃地朝他走去。

小狗的模樣實在討人喜愛,阿高簡直忘記還有母狗存在,只見草叢中驀然出現一隻大型犬,他驚愕之下發覺不妙,這隻狗有生着剛毛的黑頸,以及一大簇絨尾巴,並不是這附近的犬種。母狗顯然具有野狼血統,兩眼正閃閃發光地睨着阿高。

「真服了你,好大膽子。」曾幾何時,利鄉已站在他身後。「那隻狗叫肯露,絕不會親近陌生人,更別提讓人摸它的小狗。」

「您認爲我會成爲蝦夷人嗎?」

「簡直認不出你來了。」恩多羅仔細打量少年,穿着蝦夷服裝的阿高依然清瘦,不過氣色好轉許多,表情相當安定,不再像那時情緒緊繃到令人不忍。

伊諾突然露出懷念的神情。

彷彿想挽回遲來的春日般,北國的新芽一舉盛茂,盈滿的生機讓空氣生輝。日光下肌膚舒爽,阿高並不想回屋,他在土堤的嫩草上雙腳一伸坐了下來。

「我與阿弓流爲大人的部下追去找尼莫勒,可惜讓他給溜了。那傢伙與鎮守府串通,如今藏在向朝廷示好的蝦夷夥伴那裏,因此無法處置他。」

伊諾望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指,激動地說:「蝦夷女性就像狼犬般永遠誓守忠誠,我們知道綺薩兒引起戰爭是情非得已,因此不惜奮戰到底。但是……戰爭導致土地荒廢、民不聊生,我們的生活在長期爭伐中日漸貧瘠,即使還能忍受貧困,可是每逢春天,就能切身感受到族人年年銳減,那纔是最悽慘的事。如果這場戰爭是因綺薩兒而起,我相信也該由她來結束,因此我們一直等待着她……」

「狼犬若不在這種幼小年紀就加以調教,是永遠不會親人的,一旦馴養就能成爲最優秀的看家犬,還可分辨主人和飼主的同伴。不過,它終生只對唯一的主人忠心,阿弓流爲大人很想要肯露的孩子,但這隻小狗卻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要綁額帶纔行,你應該正裝去見阿貝烏其芙奇。」門口投映着一個小身影,一位彎腰駝背的老婆婆拄着柺杖走進來,阿高突然溫順下來,他決定不要違抗這位藥師婆婆的意思。利鄉得意起來,仔細檢點放棄掙扎的阿高。

學習語言的效果十分顯著,利鄉的頭腦靈活,她通曉倭語加上教導有方,實在是最適任的教師。阿高的學習能力也很強,反覆念着利鄉所說的詞彙,逐漸大有進步。

對阿高而言,蝦夷話有進步固然令人欣喜,不過最高興的莫過於利鄉拋去了客套的態度。阿高雖不多言,不過總有藤太做伴,習慣身邊有人照應,之前那種孤零零的空虛感難受得實在超乎他的想象。

「利鄉,綺薩兒究竟是什麼人?」阿高問道。他希望在見到那個什麼女長老之前能得到答案。

「這不該問別人,但是任何人都能成爲某人最需要的對象,而你正是多數人不可或缺的存在,只要別忘記這件事就好。在應付龐大的需要時,巨大的力量才能充分發揮。」

高聳的山巒前後相迫,此處是山谷間一處規劃井然有序的小窪地,民家環狀排列成半圓型,門戶疏疏落落,是個極小的村莊。筆直細挺的山毛櫸林點起青蒼嫩葉,將這處村裏一擁包圍。村邊有條小河,融化的雪水汩汩流着,土堤上生着款冬和蕨類,晚春花朵方纔有意綻放展姿,阿高總算有置身北國的感覺了。

既然已經來到這裏,就算語言不通阿高還是不想整天關在屋裏,與其期待對方能說倭語,不如自己來學蝦夷話便能解決問題,他發現先前自己竟沒察覺這麼簡單的道理。爲了讓阿高學習蝦夷話,利鄉自願當他的老師。

「不要,別綁了。」

保持戒心的小狗想努力皺起短鼻,阿高笑了笑,熟練地撫摸它。

陽光日漸燦爛,阿高在稍微恢復體力後,實在無法學老人坐在向陽爐邊烤火。儘管利鄉等人神色不悅,他還是在好奇心驅使下乘機溜到戶外,在屋子附近閒逛一番。

「已經不需喫藥了,往後必須靠自己恢復體力纔行。山峯上比這裏更難捱,可別輕易被擊垮了。」

伊諾霎時露出狼狽的表情,「這種事還輪不到我這樣的人插嘴,只能說都有可能,是因爲你先問起我才這樣答覆。是的,綺薩兒的確與衆不同,我所認識的她絕不會讓大家長久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利鄉以蝦夷話說着,如今阿高大致能聽懂了,就稍以簡單的蝦夷話答道:「動物還蠻喜歡我的。」

「這點小傷不足掛齒,只是我能力不足,讓你喫了許多苦。」恩多羅的語氣,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才帶着一絲感性。「請別掛心,這位是你的舅父阿弓流爲大人,他聽說你遭人挾持便立刻趕來救助。我們給尼莫勒那混蛋一點厲害看看,竟敢如此虐待你,他肯定瘋了。」

利鄉以袖拭去眼淚,調整心情般深深嘆氣後說:「阿高,你必須去見阿貝烏其芙奇,我教母語的目的也是希望你能與老夫人溝通。稍後阿弓流爲大人會來這裏,你的舅父應該會帶你去巖屋。」

「爲什麼?這是特別爲你準備的。」

3

夕暮時分,來取阿高衣物的伊諾看見他拿自己的盤子給小狗餵食,就蹙起了眉頭。阿高相當過意不去,即使在竹芝若有這類舉動,也必然會遭到斥責,這時若是藤太出面,他就會露出純潔無比的笑臉打混過去。如此一想,阿高試着擠出一絲猶豫的笑容,驚訝的是這招果然奏效。

遲疑片刻後,阿高問道:「綺薩兒是那麼與衆不同嗎?」

那人的聲音似曾相識,阿高驚呼問道:「你是恩多羅?」

伊諾頓時表情化爲柔和,她是一位性格嚴謹的中年婦女,總不可能有所寬貸,不過阿高的笑容實在太難得了。

「我過世的母親常提到綺薩兒也跟你一樣。」

它會襲擊我嗎?

「喂,小不點的娘好凶哦。」

「你的傷勢還好嗎?」

「那麼,她爲何會生下我?」阿高感到喉間泛起苦澀,因此悄聲問道。

中午前,來了五六名騎馬的男子,正是阿弓流爲和他的幾名部屬,恩多羅也在其中。恩多羅輕身躍下馬,就在阿弓流爲與出迎的老婦等人打招呼時,他直接過來找阿高。

翌日,勤奮的利鄉在清早就把阿高趕去小河,讓他泡在冰凍的水裏,接着幫忙不停嘀咕的阿高穿上新衣,細心爲他將溼髮梳個光亮。阿高連在祭典當日都沒穿得如此光鮮,當利鄉還想替他在額際綁上飾帶時,他連忙搖頭拒絕。

「可以這麼說……小時候還住在這村裏時,她和我們都同樣玩在一起。綺薩兒很會玩遊戲,雖然也會吵架哭泣,不過只要有她在,我們都很開心,她很調皮,還跟我們一起整男孩子。直到綺薩兒必須去巖屋時,我才知道她原來是巫女公主。」

「是的,阿貝烏其芙奇不分寒暑都住在山峯上。這裏是在山腳下養育孩子的婦女所居住的屋子,男子們都住山上。」

不過服裝差異不是問題,無論何地,女性皆細心並關懷兼備。阿高並不排斥受人照顧,而且不管別人怎麼想,他本來就並不討厭女性,只是面對那些扭扭捏捏、害羞臉紅,以緘默卻殷切的眼神凝望自己的女孩,他實在不曉得該如何響應。倘若是家裏的女眷,那他全都喜歡,不僅對藤太的母親十分滿意,大方的美鄉則可說是他最喜歡的姑姑。

女子的面容散發出光彩,黝黑的眼瞳也突然生動起來,或許她正期待阿高如此詢問吧。原來,女子是在等待阿高康復到能向她詢問時才願開口,她滔滔講了一串蝦夷話,在阿高露出不解表情後,這才緩緩指着自己。

「……利鄉……」意思是說「我是利鄉」,這一猜就懂。她的名字和美鄉很相似,阿高感到有些親切,女子繼而指向阿高,「……阿高……」

「正是。阿高,你一切平安嗎?」

阿高也知道這座祥和的村裏並不代表蝦夷國內各處都很安定,此處只是需受照顧的人暫時歇息的安身之所。外面紛爭憎惡不斷,身強體壯者必須面臨這些挑戰。

或許後悔多言,伊諾不安地環顧周遭後匆匆離去。阿高默默地佇立原地,俯視着那隻餵食小狗的盤子。

我不是綺薩兒……阿高如此想着,但漸漸覺得無所謂了,反正終於不必再被尼莫勒給軟禁,只要能維持現狀他就心滿意足了。或許緊繃的情緒突然放鬆,阿高這才感到自己原來一直強撐着,纔剛與阿弓流爲相認,他便雙膝一軟,恩多羅驚訝地扶住他,阿高卻站立不穩,自此失去了意識。

阿高回頭重新打量對方,阿弓流爲蓄着濃胡的臉上露出笑意,並張開雙臂說:「哦,綺薩兒,是我啊。能平安見面真是謝天謝地。」

「現在像尼莫勒那種投靠朝廷的族人應該很多吧。」

「難道她原本不能回來嗎?」阿高結結巴巴地說「……聽說我母親背叛了你們,這是真的嗎?」

利鄉注視着他,不久答道:「綺薩兒就是我們的明亮之火,是光輝女神,那位光明燦照的公主就是我們的榮耀。」

接着利鄉陸續指着盆內的東西,這是碟子、筷子、青菜、肉,每樣都以蝦夷話講一遍,又帶着問訊的神情望着他的反應。

若是飛撲過來他會立刻沒命,真是千鈞一髮,然而母狗似乎打不定主意般凝立不動,阿高也絲毫不敢動彈,彼此對瞪了半晌,不久母狗像是失去了興趣,掉頭威風十足地離去。阿高抱起一直在玩他的手的小狗,徹底放心般輕輕一笑。

儘管如此,這裏有婦女妥帖地看護阿高,分別由老、中、青三代輪流照顧。他第一次見到蝦夷女子,她們不分年齡皆結髮辮,穿着及膝長衣,還佩戴耳環首飾。

「阿高,別那麼沮喪嘛。」彷彿幾次在阿高發燒時安撫他的舉動般,利鄉以冰涼的手指輕摸他的臉頰說:「你很快就能認識綺薩兒了,阿貝烏其芙奇將會告訴你。比起我來說明,那樣纔是更爲蝦夷人着想。」

「阿弓流爲大人,男性不稱舅媽,而是叫舅舅。」

阿高歇息的屋子雖然打理得十分妥善,但基本上與先前被囚禁的小屋很類似。屋壁由小柴枝編架而成,躺臥的是狹窄睡榻,其餘空間全鋪成泥地,蝦夷人的房屋要拆要建似乎都不費力。屋內中央掘有坑爐,雖然會爲病人不斷添加柴薪,不過這裏幾乎不曾炊煮,飯菜、煎的藥都是從別處送來的。婦女們好像也住在附近,不遠處還會傳來嬰兒的啼哭。

「這件事還需問過阿弓流爲大人的意思纔行,明天你就能見到他了。」伊諾指着疊好的衣服,「明早請換上這套衣服,因爲你必須準備出發。」

這番話讓阿高感到一陣慌亂,他重新意識到自己還欠缺心理準備,於是回過頭對利鄉說:「儀式是指什麼?」

就在爭論不休時,利鄉背後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

第一次從利鄉口中聽到綺薩兒這名字,只見她的眼中泛起淚光,阿高感到十分驚訝。

剛要打盹時,突然感到有一團小小的黑東西在眼角晃動,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隻毛線球般的幼犬。走路還搖啊晃的,儘管跌跌撞撞,仍在獨自練習散步。阿高臉上不禁泛起笑意,起身走到小狗面前蹲下。

阿高之所以切身體會到婦女們的親切,或許是由於身體虛弱吧,正因爲平日不知病痛四處活躍,發起燒來才更顯得無助。他許久不曾像個小孩受人照顧,因此覺得很開心。阿高順從地飲用她們煎好的草藥湯,任人協助更衣,努力喫完送來的飯菜,他是一位高度配合的病患,因此康復得更快。

藥師拉起阿高的手,這是老婦一貫的診斷方式,只要觸摸掌心就能知道對方的健康狀態。

阿高暗想難怪只見到女性,總算明白她們不希望自己四處遊蕩的理由了。

「我不需要綁這種玩意兒。」

舅舅?

利鄉忽然含糊起來道:「去見阿貝烏其芙奇就稱爲儀式。」

我受到如此優厚的待遇,是因爲他們念及母親的緣故?

「我纔不管什麼特別的日子。」

覺得活像在穿戲服的阿高感到很困窘,伏下眼問道:「從那次以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恩多羅知道有三名婦女悉心看護,放心地道:「你恢復健康了,我無法得知你的病況,因此很擔心。」

若是考慮此地氣候酷寒,那麼單衣的質地似乎又太過單薄。

老婆婆走近阿高,對他說:「儀式一旦結束,或許會贈你一把蝦夷長劍。老身是指儀式結束後,你若成爲真正的族人才有可能……」

現在坂東只要不是祭典上的舞娘,就不會佩戴這類飾品。這身穿戴看似盛裝打扮,但除了裝飾用的鑲石或釵環,衣料大抵相當粗糙。

只見袖口及衣襬染着花紋,是精心巧縫而成的。接過衣服的阿高有點遲疑,畢竟連衣服內側也經過細緻處理,實在是遠勝伊諾等人所穿的上等之物。

小狗一下子丟了戒心,搖着短短的尾巴開始跟他鬧着玩。阿高想起竹芝家中的阿黑也曾如此幼小,它還不知疼愛自己的人來到如此遙遠的地方,或許還在盼望他回家的足音呢。一想到此,阿高就感到於心不忍。

小狗自然留在了阿高身邊,他實在捨不得撇下這隻暖乎乎的小傢伙,母狗似乎察覺了他的心意,也就沒來帶走它。

「就綁綁看嘛,今天是特別的日子。」

「真好看,而且很合身,怎麼看都像蝦夷的美男子。」

阿高終於與蝦夷的親人見了面,也來到族人聚集的部落,不過仍然無法得知外界的景象,因爲他徹底病倒了,高燒讓他連身邊有誰在都昏沉不知,就這樣被抬來此處,接連幾日只能臥病在牀。

阿高聽她如此說,不禁興奮問道:「我可以要這隻狗嗎?」

「好啊,我就來學吧,反正我會的事還太少。」阿高說着,利鄉就高興地頻頻點頭。

「小不點兒,你從哪裏來?」

即使不起眼的小事也無所謂,只要身旁有人點頭應和、笑着共鳴,康復的狀況便不可與此前同日而語。就像每個剛學新語言的人一樣,阿高有時也會錯得離譜,讓利鄉幾乎笑得要死,她會忽然像恢復成小女孩般,想糾正卻岔了氣,又爲自己的模樣笑得東倒西歪。看見利鄉變得如此開朗,阿高覺得被她取笑也無妨,能有共享歡樂的同伴才最可貴。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阿高驚訝不已。「我來蝦夷的目的是爲了平息戰爭?」

原來如此……

某日當她遞碗給阿高時,他就率直地問道:「你保持沉默,是因爲不會說話嗎?還是爲了必須遵守規定才這樣呢?」

或許就屬送飯的女子最爲年輕,因此由她打理各種瑣事,而她留在阿高身邊的時間也較長。即使年輕,她可能還是比阿高年長,阿高實在不會猜女人的年齡,不過從那穩重的態度來看她應該已婚,而她也是三人中唯一能聽懂倭語的人,阿高只要表示需要什麼,女子就會遵照處理,但是總是一語不發。阿高在發燒時也無力去質疑這件事,直到能稍微意識周圍環境後,纔開始在意起她爲何絕不對自己開口。

利鄉痛切地說:「如今我瞭解你果然是綺薩兒,你當真回來了。」

「是嗎?」一聽到尼莫勒的名字,阿高內心湧起了苦澀,儘管如此,在親自面對那人時所感受的厭惡消失後,他反而湧起一股痛切之感。

恩多羅聽見阿高在喃喃自語,便大聲道:「絕對有人想抵抗倭國的暴虐統治,只要有阿弓流爲大人,我們就誓不投降,堅持戰到最後。」

「明明不可能勝利的。」腦海浮現伊諾的話,阿高沒來由地認真起來。「這根本就是沒有指望的戰役,就算暫時趕走敵兵,聖上仍會派新兵攻來,據說下次將派十萬大軍迎戰。既然如此,爲何蝦夷族還要作戰?」

「因爲我們還有希望。」恩多羅微露威猛的笑容後不再多言,只向後退一步。「你舅父來了,請向大人問安吧。」

阿高注視着走近自己的巨漢,從恩多羅的語氣推斷,他應是軍隊的首領。此人有威風凜凜的雙肩,以及滿臉的濃胡和大粗眉,微笑時眉梢下垂,表情並不嚇人。

「今天你總算可以自己好好站穩了,真是太好啦、太好啦!這陣子我很心痛,外甥竟然一見到舅舅就暈了。」阿弓流爲以蝦夷話大聲說着,在場的衆人聽得一清二楚,阿高不覺臉紅起來。

「先前受您很多關照,我叫阿高。」少年以蝦夷話響應後,阿弓流爲的笑意更深了。

「你叫阿高?歡迎回到蝦夷。我很想與你再度相見,我絕不相信你母親綺薩兒會拋下我們。」阿弓流爲的語調嘶啞,卻相當溫和。他伸出大掌,抓住阿高的肩膀親切地搖撼着。「綺薩兒爲了十七年後的今天、爲了賜給我們一位年輕武士,才隱身至今。那麼,現在登上山吧,去和巖屋的阿貝烏其芙奇見面,成爲我們的族人。」

這些話正如藥師所說的一樣,阿高因此感到退卻,「等一下,我還沒……」

就在他囁嚅着無法表達混亂心情之際,身後突然傳來尖銳的嗚叫聲,他一回頭,只見小狗連滾帶爬地奮力奔來。午覺一醒後它發覺無人在身邊,感到驚慌失措。阿高不禁蹲下,對着小狗叫道:「小黑!」

他將小狗抱在臂彎裏,阿弓流爲湊過臉瞧看。

「這是哪來的?」

「它是肯露的孩子。」阿高想起該向舅父提出請求,就說:「對了,這隻狗可以給我嗎?」

一聽是肯露的小狗,阿弓流爲有些喫驚。他顯然相當失望,但仍高聲哈哈一笑,只見咧嘴大笑時露出缺牙,模樣倒有點可愛討喜。

「你出手倒挺快的,能夠馴服肯露真叫人佩服。算了,就當作重逢的紀念禮送給你吧。最要緊的是瞧它這模樣,以後看來是不會跟我親了。」

在旁的恩多羅面露擔憂說:「狼犬若沒好好管教就會變得兇暴,你真的要它?蝦夷族裏也沒幾個人能馴養狼犬。」

「可是它選了我。」阿高說着,覺得自己說話時恢復了許久沒有的自信。小黑四處嗅着他的新衣,不久從衣襟口鑽進少年懷裏,它似乎很喜歡留在懷中,還得意地發出鼻哼。

又在給我臉色看了……

阿高抱着窩在簇新衣服懷中的小狗,彷彿感受到婦女們的不悅表情,可是畢竟捨不得讓小狗出來。儘管他對事態演變感到惶恐,但是唯獨這隻小狗是難能可貴的同伴。

4

阿高將小狗放在懷裏,與送行的婦女們告別。阿弓流爲一行人越過小河,穿越原野,不久開始登上只容一列成行的山路。阿高巧妙地控着馬繮,男子們見他能輕易克服險道都十分納悶。剛抵達村裏時,他還像個小姑娘受人呵護,因此難免被人低估。阿高的坐騎很聽話,也熟悉山崖坡道,讓他得以享受久違的騎乘之樂。

沿着蜿蜒山路翻越高嶺,再越過山脊,但見森林漸疏,出現一片有小湖的高原。阿高的視線很快受湖畔奔馳的馬羣所吸引,原來此處有一座放牧場。

這是在巖間的低窪處所設置的小房間,在繚煙迷濛的房中央有一座積着灰的方爐,發出含火炭的赤輝。透過隱約的光線,才終於看清爐邊有人影,原來是個傴僂枯槁的老婦,身形較那位老藥師更矮小,長霞般的白髮在爐火映照中微染紅意。

「把小黑還我!」

老婦對他說:「我來喚起綺薩兒吧。只要追溯她的記憶,這樣也能喚醒惡路王。」

「惡路王?」

阿高努力東拼西湊尋找語彙,接着說:「大家都說我的母親是綺薩兒,這事大概錯不了。我想知道她做了什麼,所以纔來這裏。可是我不是綺薩兒,而且對蝦夷還有你們的事一概不知。」簡單湊成的句子反而聽來更加無禮,但是阿高只想將要講的話一口氣說完。「綺薩兒爲什麼叫做女神?叫她是寶物是什麼意思?您若願意告訴我,寶物就還給你們,可是若把我跟母親混爲一談,我真的很困擾。」

老婦微抬起頭,氣若游絲地喃喃說:「綺薩兒,你回來了?」

一行人來到可望見村落的地方,民衆紛紛聚集,與山下村裏不同的是此處全是漢子。

「您做了夢?」

「我必須先說明倭帝的來歷纔行。昔日原本沒有那種族類存在,而是人神未分,熱鬧歡娛地生活共處。將天地劃分兩界的大御神,也就是輝神及暗神,各自留守天地兩界,與人子毫無瓜葛,直到流有輝血之人降臨世間,這纔開始發生異變,天界的光燦來到地面,宛如成了毒蛇猛獸。這個即時稱帝並君臨天下的族類正是輝族後裔,他們具有鎮壓衆民的統御力,激昂的烈血導致世間永無寧日,不斷造成爭亂不息,只顧散佈毀滅而從來不知厭倦。

「可是我夢到他即將毀滅。」

阿高向前栽倒在地,背後那扇具有堅固框架的牢門已關,並被扣上了門閂,怒氣沖天的阿高跳起來抓住牢框。

對方將阿高的十七年當作白紙,少年察覺時驚愕至極,當他正想抗議時,阿弓流爲先聲奪人地說:

「累了嗎?再加把勁,巖屋離這裏不遠了。」

「這樣纔好打發他們。」阿弓流爲說得直截了當,「而且我也沒在哄騙村民,你和綺薩兒命運相系,她雖沒有餵哺過你,卻以生命來換取你。神明預言男孩活不下去,她還是毅然生下了你。」

不寒而慄的阿高發覺這是神明在說話,借老婦之口道出原委。女長老彷彿入夢般雙眼半闔,輕晃着身體繼續說:

「你的歸屬地就是蝦夷沒錯。」

他帶着豁出去的語氣說:「綺薩兒做的事,我可一點也搞不懂,那種無法無天的事輪不到我來做。我根本不知該怎麼辦,也不懂她爲何需要如此。」

眼前只見林木蕭疏,削尖的亂巖聳峭,凍雪埋覆在日蔭下和窪地間,一行人應該已來到高處。這座蝦夷人僅稱山峯的山嶽究竟位於何處,阿高毫無頭緒,不過還是生平第一遭攀登如此高山,他對空氣稀薄感到驚訝無比。

「可是有什麼方法?我該如何才能得到綺薩兒曾有的神技?」

「爲什麼呢?」阿高不禁喃喃說道。

婦女微微揭開毛皮的縫口,向阿高和阿弓流爲點頭示意,兩人穿過幕縫,裏面的空氣與外界隔絕似的暖意襲人,一股異香瀰漫其中。

阿弓流爲點點頭,「所以才希望你能憶起往事,喚醒綺薩兒回來,再度像以前一樣與我們並肩作戰。只要你願意接受,惡路王就能爲我們效力。」

「竟然這樣對付人,休想要我加入你們!」

老婦不語後,阿高又催促道:「然後呢?聖上現在還不是過得好好的。」

阿貝烏其芙奇氣得猛打哆嗦,說:「把畜生帶來神聖的火爐邊成何體統?老身這百年來都沒見過如此無禮的舉動。阿弓流爲,快將那隻狗帶到別處,屋內都沾上晦氣了。」

「相信你一定很爲難。綺薩兒女神的本質並非守護蝦夷族,因此纔會有我這位蝦夷之火的守護神存在,她只是神賜的瑰寶。在倭帝起意搜索蝦夷族之前,我與我爐畔的子孫們長期以來都對綺薩兒呵護有力口。」

是啊……阿高猛然想到似的,怒火也平息了一半,他思忖着:沒錯,我來這裏是因爲在竹芝沒有了立足之地……

「儘管綺薩兒擁有神性,畢竟還是個女孩,她被一位眼神澄澈、從關內南方來的小夥子給迷住了,因此無法繼續維持自己的力量。我知道她即將產子,便預言那個男嬰會活不成,可是綺薩兒還是奮力生下了他,將自己的性命給予了那孩子,讓他逃往關內南方。然而綺薩兒放走的其實是她本人,她想逃離自己引發的戰爭。」

「沒想到她竟想除去在京城的聖上。」

這時,阿高感到懷中一陣蠕動,他驀然住口,原本徹底被遺忘的小狗一覺睡醒了。小黑擠到了衣襟口,阿高還來不及阻止它就快活地躍出來,不料距地面仍很高,它有點跌相難看地滾落在地,發出汪汪痛叫。阿弓流爲和女長老都嚇了一大跳,老婦驚嚇過度,竟在爐邊摔成了四腳朝天。

阿高終於明顯察覺去見女長老讓自己忐忑不安,彷彿有什麼攫住內心,或許那就叫恐懼。

阿高在略事休息及用飯後繼續上山,接下來的路程禁止騎乘,一行人皆徒步前往。據說只能抬轎上去,但是阿高早已拒絕,因此沒有備轎,倒是隨從比先前增加了二十人左右,若非阿弓流爲限制人數,恐怕全村都會一窩蜂跟來。這讓阿高切身感受到對蝦夷人而言,自己與阿貝烏其芙奇在巖屋會面是多麼備受關注的大事。

他努力剋制內心的激動,沉默片刻終於問道:「那麼,您究竟想要我做什麼?是想找我來代母贖罪嗎?」

「你們住在很遼闊的地方啊。」

「要我睡着了才能喚醒她嗎?」

他感到痛苦、心亂如麻,指甲嵌入緊握的掌心。此刻的阿高若承認阿弓流爲所說的話,就表示這十七年來的歲月被抹殺也無妨。至今的見聞感懷、和藤太一起成長、舊事憶往,以及對未來的夢想,充其量都不過是綺薩兒的過眼幻影罷了。

阿高遲疑地望着阿弓流爲,「……您是說綺薩兒可以做到?」

「拯救的相反就是毀滅,暗輝兩方的力量同樣可怕。只要綺薩兒在此,我們就不必畏懼倭帝,可惜她在放出惡路王后便失蹤了,與倭帝派來的鎮壓軍裏的一名士兵雙雙躲藏起來。」

「阿高,歡迎你回來。」羣衆中有人高聲說着,仔細一看正是伊利希,而依特普也在場。發現熟面孔還是令人興奮,阿高不禁舉起手來,不僅是他們,全體村民都湧來圍繞在退縮的少年身邊,阿弓流爲於是吼道:

好了,到夏天的居處就能歇息,若要前往山峯,接下來還要繼續爬呢。」

「我纔不是綺薩兒。」阿高沒好氣地說道。懷裏的小黑微掙一下,又靈巧地安靜下來。

巨巖近迫及身,前方的通路顯然是假手人工削鑿而成,巖表遺留的鑿痕斑斑醒目,由支柱加以撐架。婦女們並未在走廊般的細長洞穴裏前進太久,從氣流能感覺到洞穴還在繼續延伸下去,然而前方已消失在暗中,領路的婦女止住腳步,她所面向的地方正掛着毛皮拼縫的厚重垂幕。

阿弓流爲的大手按在他肩上,「當然可以,你剛纔聽過惡路王的事情了吧。」

「如果……可以的話……」他慢吞吞地開口,「我就……」

我就這樣再也不能回家鄉了?

阿弓流爲說着指向前方,阿高順勢望去,只有見到夕空下崢嶸聳峙的山崖而已。然而前進不久後發現一處人口,在天然洞穴的巖縫前方建有一座大型嘹望樓,此外還有幾名哨兵。沒想到巖屋的規模如此壯觀,阿高不覺愕然屏息,他原本想象的不過是修行僧喜好的那類小巖洞罷了。

哨兵們走下嘹望樓並確認一行人的身份,穿過聳裂的人口後,果然不出所料,內部是一處巖洞,而且寬闊得令人驚訝。洞頂高敞不至於窒悶,空間足夠容下約五十人。洞內深處狹窄陰暗,點着幾處火炬,可見一道經過削鑿的細長石階直通往上,視線隨石階一路循去,但見約在屋檐高度之處有一片岩棚,阿弓流爲默默朝阿高背脊一推,催促他繼續前進。於是兩人踏上石階,隨後的幾位男子則留在原地,阿貝烏其芙奇似乎只想接見這對舅甥而已。

「所以纔會跟倭人合不來。」這話聽來像無心之論,然後恩多羅語重心長地說,「而且因爲地廣人稀,無法像倭人那樣繁衍衆多族人。

「那我就不再是自己了?」

「狗,竟敢給我帶狗來……」

「擔心小狗,還不如擔心你自己。」阿弓流爲說着,一把將他推進石壁洞穴裏。

男子們善解人意地散去,阿高困惑地詢問阿弓流爲:「對這些人來說……我還是綺薩兒?」

「我不想爲難你,可是別無他法。」

身邊的阿弓流爲開口說:「這裏沒人會怪罪你,綺薩兒有她的生存方式,這也無可厚非。但是希望你明白族人有多麼需要她,多麼渴望能借助她的力量擊垮侵略的倭軍,守護族人的性命。我決心奮戰到底,寧死也不向倭國屈服,可是光憑我的力量無法讓蝦夷長治久安,遺憾的是我族已被逼入絕境,倭帝迫使我們走投無路,蝦夷人卻不可能去討伐那位穩坐京城的帝王。」

「惡路王到底是什麼?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鬼玩意。」

阿高手忙腳亂地去捉幼犬,就在抓住小生命的身軀之際,忽然霧靄散去似的恢復了神智。或許是阿貝烏其芙奇點燃的異香作祟,他直覺自己差點就變得凡事唯命是從。

「就靠惡路王。」

「就是阿貝烏其芙奇的預言,這位女長老能預卜未來,綺薩兒也一樣,但是她們兩位年齡懸殊的女神目睹的神諭完全不同。」

「不會要它命的,只是代爲保管直到你恢復冷靜。」

「那是我們夏天的居處,融雪後,就會舉村遷到這裏。」跟隨在後的恩多羅說明,這種生活感覺奔放自在,讓阿高相當佩服。

衆人無情地離開,最後一道光線消失在走廊彼端,足音餘韻也消失了。近手刺耳的死寂、濃稠如墨的黑暗,正虎視眈眈着被拋下的阿高。能不至於瘋狂或尖叫求饒的方法,就是唯有將嘴脣咬到綻裂和緊閉雙眼而已。

阿貝烏其芙奇輕蔑地哼了一聲,「把他帶去巖洞裏,只要三天三夜野獸的氣味散盡後,身體就能清淨了吧。」

阿弓流爲的聲音含着讓人激昂的力量,不知不覺間,阿高的好戰心也想隨起應和。倘若能加入這種不顧後果的決鬥,任誰都會熱血沸騰!

老婦應聲說:「當然了,你明知綺薩兒容易吸收野獸的力量,如此一來,我們休想說服他了。」

阿高發覺在失去一切後,自己仍會呼喚這個名字,只要意識尚存,他就僅能向這名字求救。即使蹲在黑暗淵底,至少眼簾內能索求到搭檔的影像。

「這還很難說。」阿弓流爲冷靜地答道。

阿高這個少年,個性敏感但缺乏自省心,因此無從發揮他敏銳的特質,總之每當察覺自己的心意時,通常都悔之已晚。數着至今造成的失敗,他在懊悔之餘,還是不免深思自己來此的理由及目的。

「我不想在你的爐邊回答。」阿高冷冷說道。

即使是從坂東去京城都太過遙遠,阿高沒到過京城,只聽去獻馬的長輩談起那裏有熙來攘往的大道,還有深居在幾重宮閣中的帝王。

「沒這個必要,我要跟小黑一起走。」阿高發覺終於能掌握自己想表達什麼了,就說道:「你們跟尼莫勒一樣,蝦夷人全當我是綺薩兒,認爲她的意志絕對就是我的想法,光顧着想任意利用別人。然而我不可能爲蝦夷而活,雖不希望蝦夷毀滅,但也不想去消滅倭國天子。我要走了,這裏也不是我的歸屬地。」

「不行!不行!綺薩兒一直在生病休息,別累着她,在她從山峯迴來這裏以前,什麼都別多問,要保持安靜。」

侍女們拿走了阿高的小狗,小黑咬她們的手,最後還是被塞進袋中。眼見小狗在袋底掙扎不已,阿高奮力想奪回它。

怎能說算不了什麼……

阿弓流爲低聲喃喃說:「狗兒是我給他的,多少我該負點責任。」

「休想我會讓你們詭計得逞。」阿高說着,但已聲嘶力竭。眼睜睜看着舅父將唯一的光明——那枝火炬拿走,阿弓流爲雖以哀憐的眼神注視他,最後終究離去。

這位蝦夷舅父手遮炬光,望着阿高。「你可知道巖屋的黑暗淵底究竟有多深?一旦進了這裏,無論再厲害的豪傑也會乖乖就範,就算十惡不赦的罪人也會悔過自新。如果可能,我實在不願意用這種手段對付你。」

「到底想對小黑怎麼樣?若敢殺了它,我絕不放過你們!」

阿弓流爲拉着阿高到垂幕外,一手拿起插在柱上的火炬,兀自走向走廊深處。雖然只是單手拉住少年,阿高奮力頑抗卻無法脫身,一直被帶往深處暗穴。

如今阿高的懷裏還藏着小狗,原本猶豫着是否該寄放在村落,不料小狗十分溫馴,也就錯過了交託的時機。或許衣服層層裹身之故,阿弓流爲和其他人都完全沒留意到阿高的附帶品,少年也沒詢問是否能帶小狗同行,可能問了也不會准許吧。

阿弓流爲加重語氣道:「你的過去和現在都是綺薩兒,只不過是暫時失去了記憶罷了。在關內南方居住的日子算不了什麼,這裏纔是你的歸屬地。」

「不過,暗神哀憐大地的兒女,便將身上的寶玉傳給世間,逐漸鎮伏輝族的狂暴烈血。象徵明亮之火的綺薩兒正是這位寶玉女神,而且也是最後一位傳人。當倭帝進攻陸奧,綺薩兒擁有的力量也就此覺醒,只有她能對抗那位帝王。倭帝雖有意將綺薩兒據爲已有,可畢竟無法以暴虐的手段得手。」

「能對倭帝造成真正威脅的就是惡路王,綺薩兒在還沒除掉倭帝前就離開了人世,但是你回來了,阿高,你就是爲了這個使命存在的,與我們並肩作戰吧。」

阿高手中的小黑猛然豎起毛,奮力朝那兩人齜牙咧嘴,擺起防衛姿態的少年和小狗倒是像得令人發噱。

「可是送男孩一隻小狗,這是習慣上內親該做的事啊。」

「神明的預言……」利鄉沒教過的語彙讓阿高茫然不解,阿弓流爲便嘴角一抿。

「沒錯。」

也不知在燒什麼,總之並非獸類或草木。阿高竭力隱忍不快,說也奇怪,聞到那股味道就心神不寧,或許是不習慣讓他起了輕微眩暈。

老婦對阿高的態度沒有慍怒或感嘆,只保持一貫的語氣說道。阿貝烏其芙奇的蒼老聲音,似乎不懂得表達感情。

「阿貝烏其芙奇……」阿弓流爲開口了,他以進行儀式般的語調繼續說,「神火迴歸我族,我們曾失去的綺薩兒回到蝦夷了。就像昔日老夫人的指示,已歷數十七年的歲月。」

想更清晰地思考,腦中卻一團混亂,他的心智爲阿弓流爲的聲音和情感所動搖。接受這位卓越武將的召喚,在他堅強的意志下戰鬥是多麼痛快。阿弓流爲沒有遲疑,阿高也不想迷惘,昏亂讓他任人擺佈,一心只求解脫。

登上臺階後,三位衣襬長及足踝的婦女出來迎接,她們已經韶華不復,表情肅穆沉默,淡光中浮現的身影宛如移動雕像。她們二話不說便爲來訪者領路,阿弓流爲似乎習以爲常,但沉默反讓阿高感到困窘。

阿高爲只有自己喘息不休而沮喪,死也不肯讓人牽手上山,昔日的少女綺薩兒或許就是這般偏勞衆漢登往山峯的吧。

其實就是想知道有關母親的事,最初的理由便是這麼單純。然而母親在阿高愈瞭解真相想去追尋時,就愈牽絆着他。阿高並非爲了成爲蝦夷人而來,不過一旦來此,也就是已經選擇成爲蝦夷人了。這樣真的妥當嗎?在沉默前進的隊伍簇擁下阿高登着山路,內心焦躁漸生,不時浮現藤太的面孔。阿高能篤定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今後若永遠見不到藤太了,他會後悔一輩子。

這番話讓阿高的內心舒暢多了,倘若不是深仇大恨,尼莫勒應該不會對自己深惡痛絕,原來是因爲綺薩兒背叛族人,那麼阿高就算被憎恨也只好認了。

藤太……

5

已不知從何時起變得如此,巖屋中的黑暗沒有時間,即使聽見動靜,也不知是耳鳴或真有其聲。阿高本身也分不清是沉睡或未人眠,雖然不至於寒冷凍死,潮溼的絲絲沁冷卻直將身體冰透。

周圍有巨巖威迫而來,他彷彿遭到活埋只能殘喘,反而被融入無盡的黑暗,爲了身軀消失而感到駭然,自我正被黑暗的觸手緩緩削奪殆盡。

如今,阿高努力不去胡思亂想,任何想法只會令人喪失理智而已,縱然如此,他的心靈仍不時凝視着幻影。

聽見聲響……有人來了。

阿弓流爲等人返回打開門閂的幻聽已不下數百次了,即使有動靜,阿高也無動於衷。他仰起臉,甚至還會出現望見燈火接近自己的錯覺,這次也一樣,是在眼裏遊忽的幻覺。他知道是虛妄,在伸手不見五指之中,仍緊盯着那宛如一點斑痕的幻影。不斷伸縮的光線逐漸變亮,照映出黑色框狀模樣的影子,忽然間,阿高想起自己面前隔着牢框。框影進而落在地面,遠近距離變得更清晰,他發現自己正置身於此,盤膝坐在牢框內。

帶着明亮來到巖屋前的是一名女子,手中持的那盞小燈火稱不上火炬,行動有點鬼鬼祟祟。阿高以爲她是阿貝烏其芙奇的侍女,於是抬起頭,又重新一想果然還是幻覺,因爲侍女的面容正是利鄉。

「阿高,是阿高吧?沒想到你會在這麼悽慘的地方。」利鄉壓低的語氣含着顫抖。

「因爲我帶小黑去見女長老,所以纔在這裏。」

「這種傻事只有你纔會做。」利鄉在燈火中浮現淚光,手掌搭在阿高擱在牢框上的手上,他總算開始相信這或許不是做夢。那掌心的觸感溫暖,幻境無法營造的生息正透過手指流注而來。

「利鄉,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是從女子通行的山路上來的,有一條路可以從村裏通往巖屋,那是侍奉女長老用的通道。」

阿高偏起頭,「你成了阿貝烏其芙奇的侍女嗎?」

利鄉含着痛苦的表情微笑說:「不,我是爲了向她復仇纔來這裏的。阿高,我是爲了救你纔來的。」

「爲什麼這麼做?」

「有些事我並沒有告訴你。我沒有勇氣,真的好懦弱,所以無法向你說明。」低下頭的利鄉重新仰起面孔,隔着牢框注視着阿高。「我母親曾經長期侍奉綺薩兒,並負責看守,她更在誰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將綺薩兒的嬰孩送到倭人的住處。阿高,那孩子就是你啊。」

阿高無言以對,只回望着利鄉。

「因此倭人在撤軍時抱着你回到關內南方,母親謹守祕密沒向任何人泄漏,因爲她明白那會遭族人嚴懲。只有在臨死前,母親才告訴了我這個女兒,她直到最後一刻都忠實達成着綺薩兒的心願。」

「你的確說過只要見過阿貝烏其芙奇,就能得知綺薩兒的真相。」

阿高喃喃說,「那是什麼意思呢?我還是完全不懂。」

利鄉突然惱怒地匆匆道:「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不懂?綺薩兒很痛苦,雖然身爲拯救者,卻遭到扭曲,爲了找回原來的自我,她需要救助。挽救她的是一個從遠方來的倭國男子,可不是蝦夷人。」

阿貝烏其芙奇那瘦骨嶙峋的指節間正揉碎着某種東西,不久將粉末撒在火上,啪地冒起白煙的同時,一股嗆人的薰香籠罩了周圍。

「難道我沒講過阿貝烏其芙奇會未卜先知嗎?」阿弓流爲不溫不火地說,「老夫人知道有人接近巖屋,還預料到利鄉會登上山峯,當然也知道她帶來的敵客,那羣頑強的傢伙這時正衝着巖屋來呢。」

「您究竟想要我做什麼?」普特佳一臉死心地問道。

她原來是這樣的女孩……

紅光染照在白髮上的老婦稍微挪動坐姿,伸手取下背後陳列的幾個土罐,打開其中一罐後,將少許黑色液體倒入木碗裏,又拿水壺在碗中注滿水遞給阿弓流爲。

阿貝烏其芙奇的這番話更加激怒了綺薩兒,她相當強勢,對於來到山峯這五年的修行充滿自信。

「藤太?」取下門閂,牢門大開,阿高直衝出來,喘息問道,「該不會是藤太和廣梨、茂裏?」

阿弓流爲交抱着胳臂凝視爐火出神,苦悶地深深蹙起眉頭,「無論如何也找不回綺薩兒嗎?她難道想見死不救?蝦夷族真的沒希望了?」

阿貝烏其芙奇拱着身軀答道:「無論過去還是今後,我都是守護蝦夷之主。只要是爲了爐畔的子孫,我會全力以赴,如有過錯就由老身承擔吧。或許強行逼迫轉生的綺薩兒去喚醒惡路王實在過於殘忍,但是這也算是權宜之計。」

淚如泉湧的綺薩兒一發不可收拾,「爲什麼要賜給我這力量?假如不是以這種方式出生,不知會有多幸福啊。我愛我誕生的國度,也喜歡大家,真的很想爲族人有所貢獻。」

「您已經預知什麼了嗎?因此才如此懲罰我?我到底將犯下什麼過錯?」

綺薩兒將烏黑長髮一撥,哭着躍出垂幕奔向走廊。那身體好輕冉,可是無法機敏地律動,阿高一邊覺得她跑得飄飄忽忽,一邊隨着她前往巖道。他茫然不解,疑惑自己爲何變成了綺薩兒,無法找到答案。

阿高覺得有點奇怪,眼前這位老婦的華髮中還摻有幾根黑絲,端坐在爐邊的她並沒有白霞生輝的蒼髮,皺紋刻布的臉沒有太大變化,卻看似有些出入。更何況,自己在語無倫次說些什麼啊?

「請別這麼說,先躺着歇息一下吧。」

「別對利鄉動手!」阿高朝阿弓流爲叫道,「還有藤太他們也一樣!只要我不逃跑就行了,那抓到我不就一切解決了嗎?」

綺薩兒又追問侍女:「如果是你,就能明白我的心意吧?我們一起登上山峯以來,一直受到你的關照,其他人不會像你這樣對我無微不至,只有普特佳才明白我的心情,不是嗎?」

阿高感覺聲音發自於自己,這聲音格外澄澈清亮,但此時他情緒激動無暇細想。阿貝烏其芙奇仍在爐邊凝坐不動,應該在旁的阿弓流爲卻離去不見身影,巖屋的垂幕裏只有自己和老婦而已。

「是一位高大的京城人,還有三個來自武藏的男孩,其中一人說是和你同歲的叔叔。」

不能喝……

「喝下它吧,這樣會舒服許多。」阿弓流爲說着,竟然細心地托住阿高的頭,好讓少年喝下碗中物。

「阿高,快逃!」利鄉叫道,但是走避不及,十幾名持着弓箭長棍的巖屋侍衛已從岩石間現身。

聽出普特佳是在哄自己,綺薩兒倔強地翹起下巴。

阿貝烏其芙奇嘆氣說:「渡海來臨的美麗綺薩兒,你不是生在這座爐畔,人人依然仰慕你、推崇你,如今男子們都爲你之名而戰,若不想藐視這份尊榮,就待在巖屋裏吧。」

「那可不行,因爲他們全都想危害我族。」阿弓流爲表情冷硬地說着,走下岩石站在阿高前面,托住他的下巴說,「如果你也想反咬一口,那同樣饒不得你,先前是我太大意了。」

「我除了學習還有頗多見聞,倭人不在乎森林及河川的贈禮,只會濫伐濫砍、填河阻流、強取豪奪,天神的後裔領導他們走向無知。」

阿貝烏其芙奇的低聲喃喃傳人耳膜,「那麼沉睡吧,不要再以阿高的身份醒來。」

內心仍在抗拒吶喊。趕快想起現在發生的事!快想起重要的同伴正身處險境……

「我有守護作戰的義務,遵照您的指示放走惡路王,爲何如今還要在我身邊佈下結界?」

阿高感受到少女的內心在激創下盈滿哀傷,他只能任排山倒海的悲痛席捲而來。

「既然背叛了阿貝烏其芙奇,我從一開始就是抱着覺悟而來的,早有心理準備了。」

綺薩兒的啜泣逐漸平息,普特佳靈巧地走向垂幕外,一會兒端來一碗熱飲,暖煙飄着撫平情緒的香草氣息。

「好。」不知不覺間,利鄉答應了。在阿高的強勢催迫下,她詫異之餘,還是任由少年拉着手往外跑。

深吸了口氣,利鄉結束了說明,「正因爲沒將知道的真相告訴你,纔會有這種下場,是我錯了,能將綺薩兒受的痛苦告訴你的人,就只有我而已。當我知道有倭人來救你時,才終於恍然大悟。」

「我不想見到無謂的犧牲,只要放走惡路王,他們就會棄戰逃回關內南方。請讓我去戰場吧。」

綺薩兒愕然起身,感受到她身體的阿高有些困惑,那是一種柔軟、輕盈、重心略低的嬌軀。

「給那孩子喝吧,他該渴極了。」

所謂少主,就是族長之子阿弓流爲,剛成年的他英俊挺拔、奮勇果敢,是一位前途無量的年輕將才。雖然是異母兄長,但因綺薩兒在山峯修行捨棄了俗家,侍女僅稱阿弓流爲是少主。

「對,就是叫這些名字的孩子,我帶他們來到了巖屋下面。」

「做這種事有什麼好處?」

阿高明知逃也沒用還是跑了起來,一下子被交叉的長棍擋住了去路,幾隻手伸來將他抓住,他只能頻頻喘息。藤太等人已找來此地,自己卻無法與他們會合,豈止如此,事態變得不可收拾,利鄉也遭逮捕,只見不斷反抗的她被拉往巖屋。

「那的確太遺憾了。」一個並非發自利鄉的聲音在他身後答道。

綺薩兒的面頰泛起紅潮,阿高也同樣感覺到了。「我絕不會讓他們得逞,纔不會像幾經轉手的物品般任人輕易奪取,我會奮戰下去。可是您爲何要將我關在巖屋裏呢?」

綺薩兒喝了一口便貿然說:「我知道大家是爲我好,老夫人也一樣,我不能像個任性的小孩般哭鬧。但是我不會改變心意的,絕不會一直留在這裏。」

阿高明白她決意犧牲,十分彷徨無措,「我不能讓你這麼做,留在村裏的嬰兒該怎麼辦?」

前方通往外界的出口出現了一道裂縫,薄紫色的拂曉已至,阿高無從判斷時刻,只知道即將黎明。他們從巖洞來到外界時正值破曉,雲霞覆罩的大地上微現薄輝。

「而且那股力量正危害到我族,天神後裔想從蝦夷手中奪走你。

「是誰?」阿高緊緊握住牢框,「有誰……來救我?」

普特佳不禁面帶憂色說:「還請您三思,這次情況非比尋常,爐畔的老夫人不惜佈下結界禁止公主外出,一定有很深的用意。」

「您說我不能成爲守護神,還說我豈止不能、簡直就是毀滅一族的禍首。您將百年來親近這片土地,關愛森林、河水、生物的綺薩兒,說成像是不相干的人。我纔不屬於倭帝,也討厭所有侵入森林的倭人,請解除結界放我出去,就算要趕往京城殺死倭帝,我也會證明給您看我是怎樣的人。」

「你這表情像極了藤太,那幾個孩子全都跟你有點相似。光從這點來看就再明白不過了,你雖然是綺薩兒,卻不是真正的她,你有倭國的同伴,所以還是回你的故鄉吧。」

在確認阿高恢復神采後,利鄉眯起眼睛。

啊,原來是綺薩兒……

做這種事有什麼好處?阿高想對老婦吼叫,嘴脣卻不聽使喚。這樣只會讓我厭惡你們而不是聖上。放開我!別逼我恨蝦夷人……

「綺薩兒,你還年輕,對倭國還不太瞭解。更不知道倭國人多勢衆,以及倭帝做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

阿貝烏其芙奇一直專注傾聽她的話語,最後卻搖頭拒絕。「留在這裏吧。你當巫女還太年輕,處理任何事情都還很生嫩,就照老身的話去做吧。」

留在房間一隅的阿高事不關己似的冷觀一切,剛纔不得已聞到的老婦點燃的薰香,讓他不管聽到任何事都變得漠不關心,手腳也懶得動彈,僅像個擺飾般呆坐不動。如今望見阿弓流爲端碗走近,他的內心微微牽動,表情卻依舊呆滯,想伸手也無力舉起。

阿高聽從她的指示正欲離去時,突然回過頭問道:「利鄉,你不走嗎?」

「太過分了。」綺薩兒喃喃說着,頰上的熱潮霎時消退。這時她血氣盡失,原本想再爭辯,冰冷的嘴脣卻不斷抖顫。「爲何您到現在才說這些……」

利鄉一邊卸下門鎖,一邊急迫地繼續說:「我們蝦夷人全受到阿貝烏其芙奇的爐火保護,因此我很難過講出這些事。但是她不該這樣使用綺薩兒的力量,應該還她自由纔行。當我得知你被帶來蝦夷時,實在驚恐極了,可是我仍和大家一樣自私,以爲或許可以借你的力量結束戰爭……」

「倭帝與你,彷彿是互相抗衡的存在。在渡海之前,原本你就該被贈給天神後裔。」老婦以疲憊的聲調訴說,「打從在海上拾起你,將你留在我們的爐畔祭祀,老身就早該察覺纔是。」

「人家當巫女登上山峯,難道就爲了聽這種話?原本想替大家盡心盡力,就算倭軍來襲我也絕不示弱,老夫人反而說是我招引倭帝,人家對那人討厭得都快吐了,爲何偏偏會變成這樣?難道我就不能留在蝦夷嗎?」

侍女普特佳溫和地說:「我們全都喜歡您,自從渡海來的綺薩兒加入蝦夷人的爐畔之後,全族就充滿了光輝燦爛。無論山獸游魚,只要有您祈禱,就會歡歡喜喜奉獻給族人。我們怎麼會不讓您留在這裏?即使是前往河川下游的少主和軍隊,也全都將頭巾染成象徵您的紋印。」

「普特佳,爲了這種事不哭的話,那還用得着眼淚嗎?」綺薩兒抽噎着告訴她,「老夫人要幽禁我,說我不是蝦夷的守護神。」

綺薩兒悲哀地睜大眼眸,「我絕不會讓你受責罰的,就照上次的方法,老夫人還不知道就算再小的縫隙,我也能穿過去呢。」

「我纔不會任人當什麼寶貝收藏,如果只爲了看到有人因綺薩兒的名而犧牲,那爲何還要賜給我力量、爲何還要修行?我不該受人守護,而應該守護人。我纔不會眼看着族人綁着綺薩兒紋印的頭巾去送死,還爲此沾沾自喜呢。」

利鄉露出一抹寂寞的笑容說:「我沒有機會像母親一樣將自己的行爲告訴女兒,這是天意如此。」她輕輕放開阿高的手,繼續說:「你一個人逃走吧。我丈夫在前年戰爭中死於倭人之手,或許在自己孩子的眼裏,我也是個叛徒。即使如此……我還是繼承了母親的遺志。求求你,阿高,請讓那孩子相信我是正確的,希望那孩子長大時沒有戰爭就好了。」

綺薩兒心有不甘,顫抖着纖軀悲泣起來。

遭到對方盛怒相向的老婦只平靜地說:「因爲蝦夷不想失去你,這場戰爭就交給男人們吧。他們都是勇士,沒有你守護也同樣能一舉退敵。」

利鄉睜大了雙眼,「去武藏?」

自己吐露的這些名字刺痛了他的內心,如今他首次感到自己來到如此遙遠的地方,猶如幾個月以來無論多少個早晨來臨,他都不曾清醒。然而,此刻阿高的意識清晰異常,他十七年的歲月絕非虛夢,而是一切都無法取代的。

旭日未現,從亮度推斷應該升自巖山彼方。極目所見淨是荒涼巖地,阿高對於能到外界高興不已,盡情地深深吸氣,享受飄霞天空,任肺腑浸染舒暢的氣息。

「所以請讓我的惡路王擊退倭軍不就好了。」

「公主,哭成這樣會傷身呢。」

「只要一點嘛,一點點就好。拜託你去撥動老夫人爐裏的木柴,只要這樣她的結界就會出現破綻,我便能乘機逃出去了。」

6

從侍女的神情來看,阿高猜想綺薩兒至今不知多少次向她死求白賴。這次,她又同樣露出純真無邪的表情說:

「這怎麼行?」阿高慌張地折回來,抓住她的手臂。「你不能留下來,如果讓他們知道放走了我,你明白自己的下場會有多慘嗎?」

「難不成她認爲我們這些除了在野山謀生,此外別無所求的蝦夷人,比那位就算在千里之外也要來搶地盤的貪婪倭帝錯得更離譜?她只想袖手旁觀,眼睜睜等待我族遭受迫害?」他大步重踏轉朝此處走來,爐柴也爲之微崩。「我們寡不敵衆,對付倭帝的人數實在少得可憐,若能就近藉助強大的力量又有什麼不對?難道沒有讓綺薩兒歸屬我族的方法可循?守護蝦夷之火的女神,請您幫幫忙吧。」

靜靜佇立的利鄉回望着他,「登上巖屋的女子必須遵守不能再回頭的約定,因此我不會返回村裏。」

老婦以蒙暗深陷的眼注視着少女,「我比你守護爐火的時間更長久,不知見過多少次饑荒、爭伐、天災、滅族的預兆。但是,有這種災禍還是第一次,我們在招引倭帝犯境吶。」

「至少綺薩兒不希望如此。」

阿高連忙想道。這麼說他的確有印象,記憶中的自己就是這個少女,在村裏出生長大後,某日被告知宿命,因此隨同一羣男子登上山峯……

綺薩兒回到自己房內,那是比阿貝烏其芙奇的爐邊還小一圈的房間,陳設大同小異,也同樣掛着垂幕。她坐倒在鋪着大片熊皮的地板上,一股勁兒哀泣不停,一名侍女看不下去,就掀起垂幕走進來,她也是豆蔻年華的姑娘,擁有豐潤的面頰。

「哎呀,爐畔的老夫人當真如此說嗎?」

利鄉指着與阿貝烏其芙奇的房間相反方向的走廊深處,「後方的道路很少有人通往,因爲那裏有懸崖,不過仍有一條細路。你別遲疑一直往下走,在瀑布下方應該有倭國的同伴。」

倭人不惜千里,也會召集大軍進攻吧。有朝一日,我們會被逐出這片祖先遺留之地。」

阿高一回頭,只見有個黑影投在他肩上,原來是神色從容的阿弓流爲踏着巖端朝下俯視着兩人。

「原來如此。這孩子受到倭人身份及命運的作梗,他與綺薩兒不同,這些將會造成他抗拒同化成爲蝦夷人。綺薩兒就是藉此發現不受任何人拘束的脫身之道吶。」

藤太他們有危險了。

「或許是該說的時候到了。」

「感覺就像在巖堆裏蹲上了一百年,我真受夠了。」

「走吧,利鄉!」

「利鄉!」阿高以責備的語氣,對這位姐姐般的女子說,「這樣不行,一起逃吧。不論是到武藏還是何處,你跟我們一起走,別輕易放棄,今後還要活下去纔行。」

然而無法抵抗口渴,自從關進土牢後就滴水未沾。縱然如此,阿高還是虛弱地輕微抵抗,就在對方從迫近面前的碗中潑灑出一點水來滋潤他的乾燥的脣時,他已完全抗拒不了誘惑。

「普特佳,難道你也替老夫人說話?連你都離棄我的話,綺薩兒就無依無靠了。」

普特佳這次仍抵不過少女的苦苦懇求,對於這位言出必行的巫女公主,她只能屈服地前往阿貝烏其芙奇的房間,戰戰兢兢地輕推了一下爐柴。與此同時,阿高對於強人所難的綺薩兒是既感驚愕,又有些佩服,這個少女比想象中更有活力。

就在普特佳撥動柴薪時,綺薩兒霎時神采奕奕地起身。「做得好,這樣就能離開了。」

她立刻解起長辮,鬆開的柔發像是粼粼細波搖曳,從背脊飄然展至腰際,接着解開額帶,取下耳環和翡翠首飾,又鬆綁長衣束帶。

慌張返回的普特佳幾乎快哭道:「公主,請您別走……」

「不要緊,我很快回來。你必須假裝一切如常,我會留下自己還在這裏的氣息,只要老夫人沒親自來訪,就不必擔心露出破綻,何況她絕不會起身離開火爐邊的。」

綺薩兒說着,長衣從肩上滑落,層層衣服重疊落在熊皮毯上,那肌膚在燈火中隱約透着白輝。她毫不排斥裸身,但是阿高被迫看見自己的堅挺雙峯時,還是受到了相當的打擊。

「那我走了,其他事情就拜託你了。」

這就是女神的神技嗎?純白的光輝佔據整個視野,此外阿高什麼都看不見。他也沒感受到綺薩兒的意念,因爲無法隨着她變化而被遺棄在此。

阿高不知自己置身何處,彷徨好一會兒,總算感應到綺薩兒。他拼命把這種感覺拉近後,儘管感到一層跟至今爲止不同的薄膜將自己隔離在外,但已能透過她的視覺看到景物。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得知眼前的景象,因爲自己正快速晃動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地步。

阿高終於恍然大悟,原來綺薩兒正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奔向山路,顯然她現在並非少女,而是以四蹄踢踏地面奮力奔馳,阿高從那跳躍般的輕快和律動得到一個結論:她變成了一隻鹿。

即使沒去尋找化身爲鹿的少女綺薩兒,即使她已改變形象,阿高還是清楚意識到她的確存在。變成鹿的綺薩兒絲毫沒喪失明晰的感知力,除了眼見耳聞,還能保持思考。雨後的森林散發着濃郁的杉木香,枯葉堆積的地上綿綿軟軟。日影西傾,尚需片刻纔會隱沒山間,鹿開始敏銳嗅聞,辨識即將前往的地點。

這是焦煙味,隱含一股血氣,血腥味竟然傳得這麼遠。戰爭已經開始了,草木爲之震顫……烽火連天,許多載着武裝士兵的沉重戰馬蹂躪着大地,千刀萬劍正在交擊,空氣中發出酸腐臭氣……有好多人死了……

直想作嘔的綺薩兒咒罵着大舉進攻造成無辜犧牲的倭兵,蝦夷人對入侵者絕不手下留情,但只要不受侵犯,就不會發動流血戰爭,爲何倭人不瞭解這個道理?她在激憤下躍出杉木林,奔向秋草叢生的廣闊平原。

戰場近在咫尺,不過戰勢大致已成定局,當然是倭軍敗北了。可是,蝦夷的傷亡在所難免,究竟有多少傷兵呢?

她輕巧地穿過高茂草叢,突然停足,頻頻扇動鹿耳探聽動靜,又改變方向奔跑。有某種帶着強烈血腥味的東西在草中緩動,那是沉重拖曳的腳步聲,似乎有傷兵在此。

綺薩兒略一遲疑,因爲以獸身出現在人前會犯忌諱,更重要的是這副模樣實在有失體面。然而,任傷者獨自喘痛見死不救會讓她良心不安,至少該確定對方是敵是友,於是她輕輕走近。

才瞥一眼,綺薩兒便後悔了。對方竟然是倭兵,而且還兩人同行,其中一名傷勢嚴重到無法步行,能走路的另一人將他搭在肩上拖曳向前。那名士兵也受了傷,氣喘吁吁幾乎倒下,仍咬緊牙關想一步一步向前挪進。士兵的髒污臉上大汗淋漓,這時突然抬眼一看,發現了草叢中的綺薩兒。

「益成,你看,有隻白鹿,它真漂亮。」他深吸着氣,對搭在肩頭上的同伴說道。

鹿則小心翼翼地扇動雙耳,優雅地佇立原地,原來綺薩兒學過倭語,瞭解士兵所講的意思。

「白鹿是吉兆,我們運氣真好,快到守寨的圍欄了。」

光芒正發自從他手中接過的勾玉,由於綺薩兒雙手忙得不可開交,只好仿照土兵將它掛在頸上。於胸間搖晃的玉石此刻發出了光芒,半透明的玉中央泛出淡紅色的柔輝。她以爲是夕陽返照,便圈起小手觀看,即使在暗處也同樣如此,這塊勾玉自行發光,在她掌中蘇生閃耀。

綺薩兒帶着不滿的語氣說:「我這雙手既能挖坑,也能救人,你還真頑強,難道除了石頭就沒別的心願?」

那不帶矯飾的語氣,引得綺薩兒泛起微笑。

「我不在乎。這條命是你救的,我想爲你盡心盡力。」

「纔怪呢。在坂東,我的祖先據說是遠逃到東國的皇族後裔,大家都相信有此一說,所以竹芝府裏必須率先響應皇命徵召纔行。」

在勝總眼裏,她只是個女孩,對綺薩兒而言實在彌足珍貴,他徑自編織的夢想,連自己也想親眼目睹。感覺自己不再是受人景仰、尊崇的綺薩兒女神,而僅僅是普通的少女。

那名倭兵或許意識模糊,不曾留意是鹿在對自己說話,只答道:

託給綺薩兒保管的勾玉竟然發光,連勝總也嘖嘖稱奇,發出薄紅光彩的玉石即使在他手中也同樣光芒不滅。

就在綺薩兒驚訝屏息地說明時,勝總竟然潑她冷水。

「我想去武藏,有一天絕對會去,但不是現在。此刻我必須送你回同伴身邊,因爲留在這裏將有危險,你必須在明晨出發纔行。」

剛奔出小屋就發現了勝總,原來他只是在屋外撿殘枝劈柴。他揮起綺薩兒的小柴刀,木柴應聲裂成兩半,年輕人得意地望着她道:

剎那間,綺薩兒窺見了幻影。她像普通女孩一樣與勝總共組家庭,還見到在等待丈夫歸來、爲了育兒加入村裏女伴之間的自己的身影……然而,這一切太過渺茫。

「如果能帶你回武藏就好了。」勝總喃喃說道。當然他很清楚這是癡心妄想,綺薩兒也同樣心裏有數。她知道兩人不過是在空談寤夢,不禁俯下臉龐,勝總連忙改口說:

「不,美的是女神。」綺薩兒堅持道,「我沒有那麼美好,既會加入戰爭殺人,也常心懷怨恨,直到最近都還如此,甚至認爲倭帝倭兵個個罪該萬死。我們蝦夷族會替獵物祈禱,因爲野獸所賜的肉和毛皮是來自它們的珍貴贈禮,必須心存愛惜及感謝,讓它們帶着這份心意迴歸冥土。不過,我雖會爲野獸祈禱,卻不願替倭兵安魂。」

替他療傷也好,別讓他死去,只要有藥草和淨水,應該能活下來。

「無論你是什麼,就算是來自陰間的妖怪,我也絕不討厭你,只會重新認識你的原形。如果妖怪的臉也長這麼可愛,那倒挺不錯呢。」

「天神的血脈曾受到詛咒。假如你的祖先傳說是真的,那麼你身上爲何沒有出現任何徵兆呢?」

「你若不想變成白骨,就放下肩頭的同伴吧。他已經死了,必須迴歸大地。」

勝總醒來後,不久便發現這名美少女的纖指佈滿傷痕,無論劈柴還是炊煮,綺薩兒全都笨手笨腳,不斷造成讓人爆笑的失敗。更何況她動不動便漲紅了俏臉生氣,實在令人忍不住想逗逗她。

不過阿高卻是旁觀者清,以勝總的立場來看,要將綺薩兒當成高高在上的女神似乎有點困難。她的確悉心看護勝總,但是向來受人照顧的她要獨自照料傷患,實在是相當辛苦,儘管綺薩兒不愧對藥草瞭若指掌,能讓傷患退燒,不使傷口化膿,然而除此之外,她幾乎什麼都不會。

竟沒向我乞求撿回小命呢,他一定是不想向蝦夷女神討饒。當着我的面,居然只交託了這塊小石頭。

「戰爭就是如此,我們也憎恨蝦夷人,在與你相識之前,我一直以爲蝦夷族都是沒血沒淚的。」勝總如此說着,綺薩兒深深嘆氣,將頭傾靠在他肩上。

頭一遭發生這種事實在心慌意亂,她倉皇奔出門外。

綺薩兒終於打定主意,以纖指迅速解下士兵的盔甲,只要將他抬往土堤前方的樹林,那裏便有一處湧泉。當她想抱起年輕人時,突然發現身旁有東西發出光輝,於是一驚住手。

面對勝總,綺薩兒才曉得自己的權威不過形同虛設,只是藉由阿貝烏其芙奇的威光爲盾的空權象徵罷了。自己不過才活十六載,成爲女人身也僅三年而已。

「你一定瞧不起我吧?那就別賴在這裏呀,快回去陣營好了。」

此時勝總又望着她,露出藤太般的笑容。

「或許你說得對,如果得到了蝦夷族的力量,也許就能破解詛咒。」

勝總靜靜地放下柴刀,轉身對綺薩兒說:「或許我在更早以前就能返回陣營,可是好想跟白兒在一起,不想這樣離開。我能不能留在你身邊……一起生活呢?」

「我快死了……竟能看到這世上最美的東西。」

綺薩兒凝視火光說:「我不覺得和你一起生活,就會輕忽女神的神技。不可思議的是當我有你相伴時,反而比以前更尊敬女神,更能以喜悅及謙虛的心情尊奉綺薩兒女神。我知道綺薩兒絕美無倫,因爲你的眼神已訴說一切。」

「火的女神……怎麼是白火啊。」

7

放下他吧,那人救不活了,就算拖着走也沒用。戰敗士兵的下場怎麼會這麼悽慘呢?綺薩兒悲哀得渾身難受,很想指責參戰士兵的不是。還不明白嗎?放下那個死人吧,否則連你也回不了同伴那裏。

「對不起,不說這些了。倒是我以後可以叫你『白兒』嗎?以倭語來稱呼,你會不會生氣?」

搭建臨時小屋的時節方值初秋,周遭還存着夏日餘韻,林木依然青翠盎綠。如今景緻迅速染上繽色。幸好是這種時節才能糧食不缺,只不過北國此時已是嚴冬。

綺薩兒不禁嘟起嘴,「真過分,人家是好意才這麼想的。當然了,你就是那個倭帝的子孫,怎麼可能跟我同族嘛。」

最後的夜晚,兩人在小屋中相偎相依,久久眺視着爐火,似覺有飄霜,簡陋的屋內變得寒冷異常。

「不行,怎能讓益成在這種遙遠的地方化爲塵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當然也要一同回武藏。」

勝總賠罪般伸出雙臂,綺薩兒瞪了他片刻,在那種無辜的神情下只好讓步,主動依偎着他。

綺薩兒想起當他望見自己時,無心說出的那句話:「怎麼是白火啊。」那份率真與倭帝的野心毫無瓜葛。好想再聽到他的聲音,好想再次確認那些讚美是否出於真心,在沒有儀式或裝束脩飾下的自己,果真如他所想的那麼美麗?

「我會記得令尊大名的,不過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呢。」

不會長久的……

勝總輕輕笑起來,「可是,你真的很美。」

聽見他的低語,綺薩兒覺得有些遺憾。本來有時還更漂亮的……

年輕人又想微笑,但只能露出扭曲的表情。他接着費力解下頸項上的繩線,好不容易將它取出來。

「好啊,你想叫我白兒,就這麼叫吧。」綺薩兒答道。

抵達倭人守寨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她發現年輕士兵的側腹染血,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走到目的地。她終於忍耐不住,伸着鹿頸輕輕說:

這夜,綺薩兒不再放開他的手,雙雙在火爐同側做着一樣的甜夢,直至夜空發白、鳥囀告曉。

綺薩兒輕輕問道:「你想違抗皇命?」

她微微憤怒,覺得對這種快斷氣的人多話簡直白費脣舌。士兵倒在地上痛苦呻吟,但是聽見她說話,就抬眼一望。

「好倔強的人,既然活得不耐煩,乾脆讓我把你們一起埋掉算了。」綺薩兒又對土兵說道。

「是啊,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立刻想到了,因爲你像明月一樣皎潔白亮。」

「假如我是當今聖上的皇子,就不會響應徵兵,離鄉背井來這裏和蝦夷作戰了。再說,那樣也就不會有幸與你相識了。」

「你想叫我白兒?」

「是的,這裏原本就屬於蝦夷國,想來併吞纔是傷天害理。」

她來到湧泉,在旁邊建造了一間簡樸小屋,讓療傷的勝總藏匿於此,衣物糧食等必需品皆由普特佳暗中送來。然而勝總雖然獲救,言行卻有點出乎綺薩兒預料之外。年輕人在能起身後,就絕不順從地讚美她,時而調侃時而反駁,完全沒將她當一回事。綺薩兒自成爲巫女公主後,就沒習慣過有人敢如此態度不遜。

「就這樣挖。」綺薩兒莽撞地恢復少女身姿。

綺薩兒不禁閉起雙眸,接着緩緩說:「木柴不用砍那麼多了,你已經能走路,可以回倭軍守寨了。」

他是個年僅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士兵,聲音雖嘶啞,仍含着少年語氣。另一人則無法抬起面孔,綺薩兒心中感傷,扶着同伴的士兵雖不斷向他說話,但那人早已氣絕身亡。

「我比你的技術高明多了吧?以後讓我來劈,不然老是心驚膽戰,真不知道你的手幾時會被砍掉。」

勝總的語調充滿熱切,綺薩兒想象他反覆訴說的故鄉的情景,那片在遙遠南方,青草搖曳、清風徐拂的國度。綺薩兒心中描繪的景象,與阿高熟悉的地方其實差距頗大,不過可以感受到那抹悽楚的憧憬。

綺薩兒心痛如刀絞地告訴勝總,同時暗想自己若沒預知力該有多好。

「……這裏完全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啊。」

即使望見倭軍搭造的圍欄,綺薩兒仍不捨離開,不久嘹望臺上的士兵發覺竟然是勝總,便開始議論紛紛起來。勝總向崗哨報上名後,寨門打開了,綺薩兒在最後一剎那才依依不捨地飛走。當白鶻從勝總肩上展翅離去之際,幾名目送它身影的哨兵簡直是目瞪口呆。

「我沒有祈禱……還放走了惡路王。你若知道真相,一定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喜歡我。」

綺薩兒有美麗的衣裳,等到祭典時纔會穿着裝扮、梳整光鮮,戴着琳琅佩飾出門。她覺得那時的自己相當好看,此時真不湊巧,身上不帶任何點綴。

「你願意爲些不惜拋棄祖國的同伴和家園嗎?」

綺薩兒偎在勝總的臂彎裏,將頭靠在他肩上說:「假如真能如此,你就不是倭帝的爪牙了,我想聽你多談些家鄉的事。」

綺薩兒點點頭,「對,我是綺薩兒,就是蝦夷爐畔之火的女神。」

阿高驚訝地注視着這名土兵,綺薩兒也睜圓眼眸望着他,那是一張帶有污泥、看似固執的側臉。年輕士兵繼續前進,好奇的白鹿跟隨在他身邊來到草原旁的土堤,那人終於體力不支,即使是緩坡也無力爬上去,身體一晃便倒地不起。

「蝦夷女神,您能聽我說一個心願嗎?我不想將這東西埋在此地,希望能送還家父。無論是誰都行,是否能請您將它轉交給倭人呢?家父是武藏國足立郡郡長,名叫丈部總武……」

滿懷空虛地注視火爐的另一側,赫然發現勝總的牀上竟然沒人。

綺薩兒伸臂環着他的頸項,輕輕擁住他。這不是喜悅的擁抱,反而蘊滿千愁萬緒。林梢鑲飾的朗空發出颯颯聲響,高處狂風陣陣呼嘯,她清楚感覺到無形的黑翼魅影的存在。

「自從你讓勾玉發光後,我就懂了。」勝總輕聲說着,吻起綺薩兒的手。「白兒,我純白溫柔的女神,我們一起去武藏吧。」

「你是倭人,流着倭帝的血,還這樣安慰我。幸而有你,我才知道綺薩兒女神的真姿,不再有怨恨。綺薩兒女神的神技,就是像這樣伸出友善之手。」少女的纖指纏繞着勝總的手,她說,「我的手掌好小,容不下太多的愛、太深的恨,必須從更親近的人開始付出。若讓女神自由,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愛情。」

土兵大驚失色地望着驀然現身的少女,他橫臥在地上茫然地眺望着她的身姿,不久泛起微笑。

「這塊玉石或許是一種器具,也就是力量之器。」綺薩兒一副很懂的表情說,「是綺薩兒女神擁有暗神的力量,才讓這塊勾玉發光。你那位持有玉石的祖先,一定是得到了與綺薩兒同樣的力量。這個嘛,該怎麼說呢?意思就是在古代我們曾是同族喲。」

她的本性向來衝動又率性,不過這實在過火了點。恢復女身的綺薩兒除了長髮如波之外,簡直一絲不掛,然而她將頭一翹,挑釁似的低眼瞧着這名士兵。

綺薩兒從不安的淺眠中驚醒,睜眸思考着:可是,我應該有心理準備……

「這塊勾玉是傳家寶,聽說久遠以前在祖先落腳武藏時曾帶有光芒。不過,爲何在蝦夷女神手中也會再度發光呢?」

他知道名字蘊含力量嗎?綺薩兒暗忖。不,不是的,他只是純真地將我當作一個女孩……

「你這麼說,我高興極了,可是……你我都絕不可能實現夢想。」

「這樣的話,我有一個想法原本不想說出來,那就是帶你去武藏。坂東離京城很遠,可以無拘無束地生活,就像我的祖先一樣……是任何人都能安心居住的地方。家父雖是個講規矩的人,卻很有膽識,不致讓朝廷有干涉的餘地。兒子既然帶女神回來,他纔不會光爲這點事情就畏懼權勢。我們全家老小一定會喜歡你的,真想讓你看看竹芝的府邸呀。」

「沒想到鹿還會講這種話啊。」他苦笑般喃喃說,「你要埋人?我倒瞧你怎麼挖坑?」

在此瞬間,她掌握了自己的命運,卻始終不知阿貝烏其芙奇於遙遠的巖屋裏發出了呻吟。

就在綺薩兒迫不及待想詢問時,年輕人已閉眼不再回答。她連忙伸手探他的手腕,脈搏並未停止,不過顯然再耗下去,他也會和友人一樣變成亡魂。綺薩兒垂眸望着失去意識的倭兵。

綺薩兒與阿高的父親勝總如此邂逅了。從那日起,無論士兵是睡是醒,少女總是目不轉睛地望着他的面孔,阿高一直想知道勝總的面貌,如今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勝總的五官具有竹芝族的特徵,但是並不像藤太。然而在他傷勢穩定,表情變得豐富後,無論是蹙起兩道凜眉,還是突然進出哈哈大笑的模樣,阿高都不禁聯想到藤太。

她忽然想到,究竟什麼是敵我?爲何有必要互相廝殺?這名年輕人出生在關內南方,奉倭帝之命遠征蝦夷,他的生命和蝦夷人一樣皆由父母所賜,他曾經茁壯成長、與友人談笑風生,並且關懷同伴,也會感受喜悅、傷悲和美醜。

「也許吧,可是我有點不放心,這麼久都沒回去,大家會怎麼看待我呢?」

線端垂着一塊小石,是由半剔透的白石雕成的勾玉。綺薩兒見他拼命忍痛才找出這塊玉石,不禁心腸一軟接過來,她知道這塊勾玉看似小巧,對年輕人而言卻是無價之寶。當她接過玉石後,士兵將手無力地垂落在草地上。

想起方纔與阿貝烏其芙奇發生爭執,冒用老夫人的名號讓她感到難爲情。

「這就是吉兆?在死前能見到女神?」

「別那樣動不動就發火,你不是女神嗎?生起氣來就像普通女孩。」

翌日,綺薩兒變成白鶻在高空盤旋留意四周情況,又翩然飛下,在步行的勝總身畔不離左右,時而停歇愛侶肩上,真是難捨難分。

回到湧泉後,從鳥身恢復少女身的綺薩兒呆立了半晌。勝總的氣息已然消失,這處藏身小屋顯得冷清又寒傖。無精打采地走進屋中,正當拾起脫下的衣物時,她驚愕地注視着地面,原來衣裳下正放着那塊發光的勾玉。

這是勝總默默留下來的傳家寶玉……以及他的心意,都是爲綺薩兒所留,希望她能下定決心同赴武藏而留置的明確承諾。

勝總,我不能離開你……

綺薩兒緊握着散發薄紅光芒的玉石,任淚水盡情滑落,好想即刻插翅飛往守寨,將臉埋在他的懷裏。然而她知道不可能,小屋四周開始喧噪,馬蹄、人聲,來者的數目正足以包圍這間狹小簡屋。

「公主。」是普特佳在呼喚。綺薩兒一咬脣,毅然走出小屋,只見侍女的身邊站着高大的阿弓流爲,後方還有他率領的精銳部屬,形成一堵高牆成排凜立。

「是你背叛了我。」綺薩兒平靜地低聲說道。

「公主,請您原諒,真的請原諒我。」當場跪倒的普特佳聲淚俱下,「我無法忍受失去您,絕不能讓您被倭人奪走。」

「那個哄騙蝦夷巫女、把綺薩兒拐來這裏的倭國混蛋在哪?」阿弓流爲咬牙切齒地問道。他正值血氣方剛,剽悍的性格顯露無遺。「給我搜出來碎屍萬段,撒在地上餵狗!」

柳眉倒豎的綺薩兒說:「不要侮辱綺薩兒!我不會被哄騙受拐,我是心甘情願留在這裏的。」

「你是蝦夷的守護神,怎麼可能上當?絕對是中了倭兵的卑鄙毒咒!」阿弓流爲堅持主張道。看那怒火熊熊的眼神,任她如何辯解也只當耳邊風。

「無論你多想殺他,都休想動他一根汗毛,除非你去攻陷倭軍守寨。不過我不去,我要留在這裏,所以別追究了,綺薩兒是不會被奪走的。」

「奪去你的心等於奪走你的人,這是褻瀆女神。我要去討伐他們,把倭賊打個落花流水!」

綺薩兒嘆着氣,「阿弓流爲,還有比那更重要的事,就是把我送回巖屋。你若還顧念綺薩兒,當然應該先護送我回老夫人那裏啊。」

儘管無意回巖屋,可如今已別無選擇。數年後,阿弓流爲果真如當時所言,攻陷倭城並大肆焚城。

阿貝烏其芙奇見綺薩兒歸來後,只是不聞不問,那出奇的沉默透着詭異,至於綺薩兒也同樣沒表態。她心知多說無益,只會平添老婦的預知能力。

再度開始巫女修行的綺薩兒變得沉默寡言,對任何人都不再敞開心房,獨自沉浸在自己的座席間。心如刀割的卻是普特佳,綺薩兒再也沒責備過她,可是她寧可公主狂怒相待。

至今以來,綺薩兒總是個率直的女孩,將喜怒盡情表露無遺,連普特佳都能感同身受,但是她發覺自己永遠失去了最不想失落的情誼。

縱然不需再爲綺薩兒鋌而走險,可如今這份心靈默契已失,普特佳爲此難過極了,有時在照顧公主時還會突然失控哭泣。儘管如此,綺薩兒依舊緘默,彷彿對她的眼淚視而不見。

綺薩兒其實一直很迷惘,沒有自信是否能徹底背叛蝦夷族,追隨勝總遠赴武藏。這不僅毫無方法可循,還是對決心的考驗,該如何做才能讓大家都稱遂如願呢?

如今她能做的不過是在獨處時,悄悄將藏在衣裏的薄紅勾玉取出來凝視罷了。這是無從向人訴說的唯一慰藉,當她看見閃閃玉輝時,勝總的表情和聲音就都浮現在腦海裏。

「你看到了?」

阿貝烏其芙奇極力忍耐着,等待少女狂亂稍弱時,才沉聲告訴她:

綺薩兒在一籌莫展下度過了兩個月,某個寒日,當她正在私室裏冥想時,突然眼底浮現一個幻影,那是太陽變成紫黑,喪失光芒墜落地平線的景象,她駭異地倒吸一口涼氣,不禁微微欠身而起。

「爲什麼?若是蝦夷人殺了他,我還能以死謝罪,可偏偏是倭人,他是被同伴處死的!早知如此就不該讓他回去,應該留他在這裏一起抵抗倭帝!」

「綺薩兒,他不是遭蝦夷人所殺,而是死於倭國同伴之手。」

「這樣你總算明白了吧?拿掉肚裏的孩兒,那孩子已經受到詛咒,即使生下來也沒用。」

「騙人!」綺薩兒一時只能想起這個字眼。

當她努力保持冷靜時,一個聲音響起了。

如遭五雷轟頂的綺薩兒腦中浮現出阿弓流爲的怒顏,「您知道是誰殺死了他,是阿弓流爲嗎?」

如今,綺薩兒抗拒的不僅是割捨骨肉,也是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宿命。

綺薩兒激動地搖頭拒絕。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對待他?」

斷斷續續叫嚷一陣後,綺薩兒跌坐在地上,又握拳槌打巖地,發出尖叫般淒厲的慟哭聲。

「老身絕無虛言。」

「不,不是的,那名年輕人是被倭人處死的,他遭到問罪入獄,被當成涉嫌通敵而導致倭軍戰敗的奸細。」

老婦以平板的語調繼續說:「倭軍武將想爲戰爭失利做辯解,因此需要找個藉口,這是他們使得出來的招數。倭國朝廷只當蝦夷是無足輕重的蠻族,認定皇軍不該喫敗仗,因此將領們才讓那名年輕人成爲代罪羔羊。朝廷傳旨速斬賣國賊,他已經遭到處決。」

剛纔的異象該不會是什麼預兆吧?那應該不是預兆,假使如此,就太可怕了……

阿高想掩住耳朵,可是辦不到,綺薩兒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就存在自己體內。然而,阿高多少意識到這正是老婦及阿弓流爲企圖讓自己聽見的悲喚,於是他拼命想抓住那朦朧的意識。

「那孩子活不了的,因爲他是男嬰,無法成爲巫女。」老婦沉重地宣告道。

「年輕的神明啊,我將自己的預見告知於你,那個倭人……你在關照、爲他療傷看護的那名年輕人,此刻死於倭軍守寨之中。」

阿貝烏其芙奇以凹陷的老眼凝視着她,眼中浮現的淨是疲憊之色。

綺薩兒驚愕屏息,一時無法言語。無論如何也要拖着死去同伴回守寨的勝總、不斷向她重複談起竹芝家人的勝總,竟然會枉死在同伴手中,逼他揹負莫須有的罪名,不容抗辯就即刻處以極刑。遠在千里之外的倭帝既沒見過勝總本人,也不瞭解他的爲人,竟狠心這樣妄下欽斷。

「老夫人,這究竟是……」綺薩兒匆匆站起身,發覺老婦的個頭只到自己胸前,又慌忙跪坐下來。

她叫道:「把勝總還給我!還給我!」

綺薩兒回過頭來,老婦正倚着柺杖而立。阿貝烏其芙奇竟然親自走來她的房間,的確可說是讓驕陽化爲暗日,幾乎絕無僅有。

「這是陰謀!」綺薩兒叫道,「一定是爲了拆散我們才這樣設計陷害的。」

不能待在這裏,必須逃走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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