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白鳥異傳

第三章 叛徒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2.4萬 字

1

「看啊,射中了吧?」遠子一臉得意地叫道,她射出的三枝箭全都正中稻草包的靶心。

「技法相當不錯,小姐。」身爲侍衛的角鹿所說的話並非全然恭維。「您的眼力好,只要能拉開更強韌的弓弦,就和男人不分高下了。」

「這把弓打仗時不能用?」稍微挫了銳氣的遠子問道。

「是啊,箭射不了多遠的。」

「沒關係,那我來練腕力好了。」遠子下決心般地點頭,拍拍長不出肌肉的手臂。

這時,從廂房裏突然傳來叫喚聲。

「遠子、遠子,你到底在那裏做什麼?給我過來!」

「糟糕,娘發現了。」

遠子舌頭一伸看着角鹿,然後輕快地跑回府邸。

「娘,沒事啦,我只是玩玩射靶而已。」

真刀野皺眉望着遠子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都是個大姑娘了,可別獨自到前庭的男人堆裏去哦。何況還去跟人射什麼箭,這成何體統?瞧你這副裝扮到底是怎麼回事?」

遠子低頭望着自己穿的男子褲挎。

「哎呀!是娘說不準我這大姑娘露出膝蓋的嘛,可是隻有成爲女人後才需要穿正式的裙裳吧?所以才決定穿褲挎——我覺得很合理啊。」

十分感嘆的真刀野以手指按住眉心。

「都長到十六歲了……宗家的二公主早就到齋宮開始修行,你還在家裏混。」

「娘,這是勉強不來的。」遠子爽朗地說,「我該不會一輩子當不了女人吧?」

真刀野厲聲回道:「別胡說八道!你敢這樣試試,娘就死給你看。你是橘氏的名門閨秀,絕不能鬧出這種家醜。」

遠子原想聳肩,但看到母親志在必得的模樣,也只好算了。遠子實在不想讓母親悲傷——可是,還是難免會有情緒反彈的時候。

真刀野語氣嚴肅地說:「拜託你行行好,舉止要像族裏高貴的大小姐。這陣子三野各處都鬧哄哄的,許多人在府內進進出出,凡事都被大家看在眼裏,你就別給娘丟臉了。」

「你在說什麼——?」真刀野正想揚聲訓斥,遠子卻加強語氣打斷母親。

「明姬也同行嗎?」

聽到小俱那的名字,真刀野的胸中一緊,她實在無法不掛念這孩子。

遠子對這段對話毫不知情,便與國長手下一百五十名部屬意氣昂揚地離開了三野。角鹿也加入上裏組,他壓根兒都不相信真刀野會准許遠子隨隊伍同行,並堅信小姐終究會吐露實情。

「是說要謀反嗎?」

然而,真刀野終於察覺遠子不願像個姑娘的理由了,個性堅決是包括她自己在內的所有橘氏族人的特質,一旦下定決心,遠子或許真會做出拒絕變爲女人身的事情。如此一想,真刀野突然對女兒憐惜起來。

時至今日,受到感化的對象不僅止於年輕人,連國長神骨彥也對皇子大爲欽佩,遠子的父親亦傾盡私產大力支持皇子。

環顧着前庭,只見許多年輕人正勤練武藝。這幾年裏,平靜的山裏眼看逐漸起了變化,原本性情溫厚的三野青年只將持弓舉矛視作消遣,如今卻羣聚一起競相較量武藝。這全歸因於四年前瀟灑出現的大碓皇子所掀起的旋風,他的熱情、活力及統率能力頓時影響了年輕人,無畏無懼的風範讓衆人着迷,人們全都將他視爲標杆。

她看着遠子逐漸泛起歡喜的笑顏。

人羣散去後,緊張的氣氛開始瀰漫在府內。

可是誰都不會允許我這麼做,想習武也只能偷偷摸摸地練一點,這樣根本沒辦法進步。唉,如果我也能和小俱那一樣被帶去都城就好了。

「希望你不要誤會我是爲了遊玩纔跟來的,對我來說,這也是攸關成敗的行程呀。」

雖然真刀野十分排斥來府裏的年輕人不將遠子當公主看待,卻小得不承認女兒人緣極好的事實,鄉里民衆凡是看見「調皮公主」都會發出微笑,任何人都想向她親切地打聲招呼。

「遠子……小俱那一定和皇子在一起,因爲有人見過他以親信的身份留在皇子身邊。」

「是母親答應的。」

「從這裏起,不能再帶公主往前走了,王軍已近在咫尺,一旦遇敵必然大動干戈。我會留角鹿在此陪您,還是請回吧。」

倘若光看不練,遠子覺得實在太無聊了,她本身也早就是皇子迷,希望能用什麼——不管什麼方式都好——總之很想以行動來表現,偏偏母親真刀野的叨唸一年比一年更煩人。

真刀野注視着女兒純潔無邪的眼瞳,以及稚氣未脫的纖瘦體型,突然領略到這女孩的命運也不是留在三野,遠子既然是個不斷尋求突破的女孩,那就不該害怕讓她去接受挑戰……

「你這根本就叫遊山玩水嘛。」角鹿垂頭喪氣答道。

這是出於一種直覺,不以事實爲證據而單憑直覺,這正是橘氏的個性,因此常有評價認爲橘氏女性難以捉摸,而此時的真刀野確實如此。總之,如果不化解這個堅定不移的約定,遠子就不會邁向成熟,在考量那個更大的危機之際,女兒與小俱那的相見其實並不算嚴重的問題。

真刀野暗自鬆了口氣。「是嗎?……十二歲的約定應該就只有這些哪。」

「究竟是爲什麼?你有什麼必要這麼做?」經母親溫言一問,遠子那聲勢奪人的表情才稍微和緩。

匹子望着隊長額上青筋暴露的程度,又估量自己的體力限度,覺地實在不能再拂逆對方了。

遠子正東張西望地控馬前進,因此一臉嫌他噦唆的表情回望這名部屬。

「活捉皇子的那支隊伍一定很得意吧,我們到底是圖什麼纔在山裏奔波啊?」

「真的嗎?」

其實遠子長高了,髮梢也留長了,尤其身爲橘氏的公主不能剪短烏絲,因此也有相當長度,覺得礙事的遠子將頭髮高束起來,然而發流還是垂曳到背脊中。雖然她喜歡模仿男子的行爲,但那頭豐潤的青絲,以及作爲少年實在太醒目的輕倩身姿,當然一下子便會被看穿,只有遠子一人自以爲很有架勢,其實府內沒有任何人將她當成少年郎。

微微推開裏間的屏風,就在遠子悄悄偷望父親的背影時,聽見衆人口裏低聲泄漏的內容,讓她心中不禁涼了半截。

話雖如此,也沒人當她是個姑娘,因爲她的態度中完全欠缺同齡少女常有的甜媚,笑聲也絲毫不帶嬌俏。她從不畏縮退卻,喜歡的人就表示喜歡、討厭的人就直說討厭,並不會有所顧忌,因此人們將遠子視力任性的頑皮孩子,凡事多半一笑置之。

「是啊。」

「您說得對,那還是出發吧。」

「可是這麼說來,您從剛纔起就一直笑眯眯的呢。」

「我知道您會反對,可是即使想阻止或將我鎖在家裏,我也會脫逃前往,因此與其攔阻而強烈反抗,我想不如在這裏先求您見諒。」

遠子慌忙一縮下顎,她只因能越過國境就興奮不已,連一點奇草異木都感到稀奇。

「只不過是說好了要回家鄉嘛,他答應說變強之後會回來。」

「正是如此,神骨大人表示想知道您裏上能派多少人馬……」

「好吧,留意別讓她捲進戰火就好。對了,若能救出明姬的話,那孩子或許有點幫助。」

「如果同樣都要遠行,爲了往後的行程觀摩一下也無妨……喂,如果一直走下河口,可能會看到大海對吧,你覺得能不能看到呢?」

「我明白,那就在此等候各位消息吧。今後你們有何打算呢?」

「他爲什麼和你有約定呢?」

遠子百無聊賴地望着朗空,這時,蒼穹下突然傳來馬蹄踏響,一匹馬全速朝這座府邸直驅而來,雖然是坡道,馬蹄卻不曾稍緩。遠子一躍而起——絕對發生了不尋常的大事。

「我現在有時還是搞不懂女人家的想法,在戰亂中讓遠子來湊一腳,真刀野夫人到底有何打算哪?不過,我是不會向有大巫女血統的人問起這樁事,也不會問內人,還是隨她們去好了。」

「纔沒這回事,對啊,那不可能是真的。」遠子的音量大到不自然,接着嚴厲地望着他,「別相信那些蠢士兵亂說的話,那不是敵人放的風聲嗎?我纔不信那一套,如果沒有更可靠的消息表示確實有證據,我們怎能相信他們呢?」

槽了!遠子掩脣暗想,這的確事態嚴重,絕非消遣鬧着玩的。

士兵的足音遠去後,兩人一時蹲在原處不動。不久,角鹿慢吞吞說:「怎麼會這樣……我們只差一步就能達成……」

橫越溪流繼續前行,不久又接近一座村落,此處可見一些人影,模樣似:乎是當地民衆。遠子從他們身影距離還很遠時心裏就開始七上八下,尋思着不如試問下,或許能得到有關皇子的消息。不過,如果他們聲稱皇子真的被捕了,那麼她就真的會認爲事實便是如此——這是最讓她恐懼的事。光想到這裏,她的心情就如吞了鉛塊般沉重起來。

大根津彥不愧是一里之長,並未茫然無措,反而即時切中實務的正題。然而遠子卻無法如此,她滿腦子昏亂如早鍾,嗡嗡亂響着「謀反」兩個字。

誰都會改變,沒變的只有我而已。

可是遠子重新又想,自從分別後已過了四年,原本是那種性格的小俱那或許也會有些轉變……

到夜半時分,遠子終於下定決心。她鼓起勇氣,毅然走進真刀野的房間。

而且……遠子內心想成爲的目標,並不是會占卜的巫女,她纔不願意在室內整天閉關,比較嚮往外面的大幹世界。假如真有機會,她寧願去捉拿威脅三野的敵人,成爲一介保衛家園的武人。

遠子圓睜起眼眸,「真是太佩服娘了,您怎會知道呢?」

最近娘真是噦唆極了,我還沒變成女人,爲什麼不讓人隨心所欲呢?

「聽說已經押送回都城了。」

「小姐說得沒錯,可是——」

小俱那也跟我一樣纔對……應該沒錯,可是爲什麼沒消息呢?

「爲什麼你這麼不信任人?我看起來那麼像瞞着親人偷溜的不肖女嗎?」

「這是真刀野夫人的請求……」面對國長神骨彥的詢問,上裏組隊長久磁彥面帶難色答道。

2

「還要抓餘黨嗎?」

角鹿神情略帶驚訝地望着遠子,然後點點頭。

「娘,真是愛死您了,我就知道說什麼您都會懂的。」

遠子有時心想幹脆離家出走好了,可是說來說去,能去之處也只剩齋宮而已。如果要去齋宮,她寧可忍受真刀野的嘮叨,因爲遠子無法忍受那片一年到頭沒幾人造訪的老朽森林,更何況自己與那位三年前就去見習的宗家二公主象子,從小就是死對頭。

「只要逮到皇子,其他都是烏合之衆,捉了也無法立功。」

「當然有必要,娘忘了小俱那在皇子身邊嗎?或許他遭大王的追兵被逼到走投無路,可能早被逮捕等着殺頭。如果待在這裏就無法得知真實情況,所以我要去查證消息。」

口吐白沫的奔馬從敞開的大門躍進來,騎者是一名國長府的部屬,從狂躁馬背上翻滾下來的使者,被匆忙趕來的人羣圍住,簇擁着去見里長。遠子看在眼裏,心想該找個好位子聽聽消息纔行,於是跑向府內。

這件事已不是論定是非的問題了,如果說皇子與大王孰是孰非,不需多問,她當然是站在皇子這方。遠子感到衝擊的是,自己最重要的知己正危在旦夕,不該發生這種事——因爲他們都是自己最喜歡的人。

母親離去後,遠子將弓弦卸下,在檐下的條凳上坐定後嘆了口氣。

「總之繼續往前走吧,只要到了壽壽香,就應該會有人能說明實情,在這之前講什麼都沒用,懂嗎?」

小俱那到底怎麼樣了呢?就像遠子在臨別時對他所說的一般,她至今還是牽掛着這個比親弟弟還更親的分身。小俱那這孩子不擅表達自己的情感,會獨自承擔不必要的壓抑,因此遠子才片刻不離地陪在身旁,他需要有個善解人意的對象隨時關照纔行。

原來遠子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站在隊伍最後,因此國長才會問起,而國長也不正面詢問遠子的來意,只與久磁彥並肩低聲交談着。

拱起身以手支頭的遠子,邊眺望前庭的習武青年,邊如此想着。

「皇子終於……」

「真想看看皇子的長相。」

「是的,或許正該如此。」

「請轉告國長,我們上裏一定會鼎力相助。」里長說着送使者離開府邸。

「小俱那和你有約定?」乍聽此事的真刀野不禁露出不安。「你在等待就是爲了履行約定?」

至於遠赴都城的小俱那,如今在上裏府內已鮮少有人提起,原本他就是個在大家記憶中沒留下強烈印象的少年,而且往後也音訊全無,因此與他接觸甚少的大多數人幾乎都已忘記。然而,即使衆人都忘記了小俱那,遠子也絕不會忘記他,對遠子而言,至今除了自己的名字;牢牢記住的下一個人就是小俱那,他最後說的話語彷彿昨日約定般牢記於心。

「大王的追兵現在將皇子等人……」

「我明白了。」真刀野突然乾脆地說,「你也長大了,該知道自己的需求是什麼,也能爲自己負起責任。如果願意保證絕不胡鬧,娘就准許你去,而且替你向爹保密,好好去找小俱那吧。」

「如今大可不必擔心有人要求小姐回府了,所以請告訴在下,爲何您有辦法逃出來呢?」

噤若寒蟬的遠子和角鹿對望一眼,在明白事情絕望之後,更讓兩人莫名戰慄——應該不會聽錯,皇子真的被逮捕了。

真刀野啞然凝視着女兒,她從未被他人的氣勢所迫,然而此刻眼前的遠子眸光熠熠,讓她不禁感到氣弱。

遠子好想發出吶喊,然而使者當然隻字未提那個少年,只傳報阜子一行人已越過壽壽香山嶺的消息。

「小姐……在下說過多少次了,我們這次去是爲了營救皇子,戰況還不知會有多危險呢。」角鹿換了比較嚴肅的口吻說道,「或許這將墾一場賭命激戰,不管成敗與否——到底能不能救出皇子,這都是攸關三野存亡的大決戰,我們的行程可不是遊山玩水。」

明姬姐也和皇子在一起,這是怎麼回事?還有小俱那呢?小俱那到底該怎麼辦?他在哪裏?我該問誰纔好?

三野的隊伍邊留意大王士兵的前鋒動態,邊沿海岸通道南下,所幸沒有遇上敵軍,不久轉向西側進入山地,面前出現高脊相連的羣山橫亙,猶如屏風般與真幻邦相隔。在這山中最高峯就是壽壽香山嶺,他們爭取時間日夜趕路,遠子也因此無暇瀏覽風景,再加上道路愈來愈險陡,下馬步行的情況也增多了。

「你也曾對小俱那說過,在他回來以前絕不去齋宮吧?」

深山谷地間,只有寥寥可數的幾處村落,每逢行經這些村民家時,久磁彥就會勸遠子待在那裏等候重返上裏,總是遭到她頑強拒絕。然而道路愈來愈險峻,衆人的緊張氣氛也隨之凝重,就在終於來到乃穗野時,久磁彥終於決心這次不再讓步,他對遠子說:

「當然了。」

「如果這樣,那我要和大家一起去救他。」遠子幹勁十足地說,「他和我有約定會回三野,但卻從沒回來過。我在家裏等得快煩死了,又發生天大的事,在這裏更是待不下去,因此我決定去找他,我從以前就一直想這麼做了。」

唉,這孩子真是……

「我們還有希望,皇子等人還沒被捕,必須緊急調派人手前往營救纔行。」里長如此說,使者頻頻點頭。

就算橘氏只有一位女性能揮劍保衛這個國家也好……

「娘,我要和上裏的人一起去壽壽香救皇子。」

「可是,里長大人似乎並不知情。」

走近的是一位拄杖的長鬚老者,以及一名年紀尚輕的女子。這名女子唯恐老者摔倒,因此攙扶着他緩步行走,她緊盯着老人腳邊,完全無視眼前的兩人,那副不想理會人的模樣,不知爲何讓遠子更想開口詢問,因爲對方若答不知情,反而會讓她安心。

「日安,嗯……真是秋高氣爽呢。」

女子疑惑地稍微瞥了遠子一眼。

「請問你有沒有聽過關於真幻邦皇子的消息?皇子後來怎麼樣了呢?」

老者在鬍鬚下含糊說着什麼簡直聽不清楚,女子卻口齒清晰地道:「你問那位謀反的皇子嗎?已經被捉走了。幸好如此,我們才終於可以安心地出來走動。」

遠子剎那間感到眼前一片昏暗,渾然不覺自己踉蹌了一下,只是氣惱着角鹿爲何將她的手臂緊抓得發疼。

不過就在此時,女子突然聲調一轉,「遠子……是遠子嗎?怎麼會呢?你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出現,可是……你是遠子是嗎?」

遠子和角鹿驚愕地凝視着對方。

「爲什麼你認識——」

「你不認得了嗎?是我呀。唉,我變得連你都認不出來了。」

「明姬姐?」驚訝到幾乎跳起來的遠子叫道。

那聲音的確是明姬,然而她臉上巧妙地塗了泥污,因此不說出口絕對瞧不出破綻。

「明姬姐,你平安無事太好了……」

遠子跳起來抱住她,明姬也微笑着緊緊摟住表妹。

「驚訝的人應該是我呀。遠子也真是的,獨自離開三野想做什麼呢?」

「我想救你們,其他的三野隊伍都往北走了,可是我和角鹿遇到一羣士兵,聽說皇子已遭逮捕了。」

明姬輕聲說:「不,別擔心,皇子沒事的,你看,他正在眼前呢。」

「什麼?」遠子大喫一驚仰望着明姬,於是身邊的老者故意咳嗽一聲。「啊,那麼……」

「不不,我可不是沒事,一整天彎腰駝背的,可是苦行哪。」從白髮深處露出一對藏着不曾改變的調皮的眼神。「好久不見,遠子,你還是沒變啊。」

遠子和角鹿也爲之目瞪口呆,於是遠子心下暗想,今後再也不會自詡是喬裝高手了。

「我真氣大家,也氣小俱那,他和我分明有約定,卻自己爽約。明明說好一定會回來,所以我纔等了下去,偏偏他不顧約定,選擇爲皇子效命,鬼才相信他在乎我。」

束手無策了的遠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哭泣,瞧見她眼眶含淚的角鹿不禁心慌意亂起來。

「有人爲他哭就好,那小子能遇到這麼一位有心人,我也很欣慰

國長連忙搖頭。

遠子圓睜着眼眸輪流望向角鹿和皇子,她認爲角鹿太過失態,卻還是爲他的怒氣震驚,就連皇子所說的「無濟於事」或「萬分抱歉」,也讓她同樣大受打擊。難道皇子不是比任何人都強勢,絕不會說出這種喪氣話的嗎?

「是的,我相信皇子指揮作戰的能力,請現在就前往久久裏繼續備戰吧。只不過,我——必須去守護橘氏的齋宮,雖不知是否有機會向大巫女申辯,但必須試一試纔行。」

「暫時是如此,可以稍微喘口氣。我真想把腰桿打直,再這樣下去以後就伸不直了……」老者皺着眉將身體挺直,這才稍微有幾分像皇子了。

「那麼,我們沒有危險了?」

「是的,可是大巫女只接見同族的訪客,還是讓我去吧,真的不要緊。」明姬堅決說道。

「那小子不太說話,也不常談故鄉的事,倒是隻有遠子這名字時常提起,小俱那主動會說的事也只與你有關。」

「遠子,我們今天能在這裏,全多虧了小俱那,是他捨身讓我們順利脫險的。如果不是他,我們幾人早在越過山嶺前就沒命了。」皇子語調沉痛地說道。

「我也去。」有人接着細聲說,衆人略感驚訝地回過頭,只見遠子從隊伍裏走了出來。

「放開我,我要趕去都城,人家是爲了和小俱那見面纔來的。」

了。」七掬彎身對遠子喃喃說道。

七掬也立即隨皇子調轉馬頭。

少女面露微笑說:「我纔沒那麼嬌嫩呢,不過——我做了個夢,既然夢過身體就沒有問題了。」

最初的驚魂甫定後,終於能流暢談話的遠子,自然直接向兩人問起最想得知的消息。

明姬抬起盈眸,眼神中閃亮着堅定不移的光芒。

「不必了,太多人同行反而礙事,遠子就坐我的馬去吧。她很輕,這樣馬也不會勞累。」皇子做決定後,三人便動身循着明姬的途徑而去。

「你爲我決心與父王爲敵,因此我也該與一族中身份最高的大巫女對抗。我不想輸,爲了你——我必須堅持。」

明姬對皇子微微一笑。

「可是……叫我別生氣……我又不知該怎麼辦。」情緒激動起來的遠子斷斷續續說着,又哇的一聲哭出來,「這樣真是太殘忍了,我……想和小俱那見面,想見他一面啊。」

「做夢?」七掬似乎不太相信,於是遠子決定告訴他們這個祕密。

隱忍不安的皇子向久久裏的道路前進,在半途就按捺不住,突然一把扼住馬繮,受驚的馬發出嘶鳴,高舉前蹄,他順勢調轉馬頭說:

皇子和七掬皆沉默不語,因爲不知是否該相信少女的話語。

「不可以,小姐,您明明身體不適,該回府歇息了。」角鹿慌忙追來說道。

「是的。」皇子剛回答,遠子就驟然轉身,開始信步朝壽壽香的方向走去,其他人訝異地注視着她快步走開,接着角鹿慌忙緊追而去。

遠子整個人傻住呆望着角鹿,完全沒料到他會大發雷霆,而身邊的皇子也謹慎地說:「你追去也無濟於事,如果有任何希望,我遲早都會設法救出小俱那。請你就別去了,真是萬分抱歉。」

「請等一下,您要去哪裏?」

「你怎能說這種喪氣話,我們的將來不是才即將展開嗎?」皇子相當在意明姬語調中潛藏的某種不安,因此略帶責備地說道。

七掬望着她的笑顏,知道她不是隻在口頭上逞強,而是真的振作起來,於是也感到十分欽佩。或許遠子看似纖瘦輕弱,其實精神上卻具有非凡的強韌。

「我已經痊癒,燒也退了。」逐漸恢復體力的遠子開始對其他人提心吊膽的呵護感到不耐煩,認真說道,「何況皇子需要一位引見進齋宮的人才行,只有橘氏族人才能獲准進人。」

七掬走到遠子旁邊盤腿坐下,原本纖瘦的遠子坐下的小空地。突然被大漢佔滿整個空間。

「這麼說的確沒錯。」皇子說道。

「說什麼不再有牽掛之類的話很奇怪,雖然大王不會這樣放過我們,不過三野有天然要塞,只要能擊退敵軍的頭陣,他們暫時應該不會進軍纔對,這樣我們的勝算也會極大。」

「那當然,小姐勉強走了這麼長的路程。」角鹿放下柴薪,將背脊騰出,「來,讓在下背您吧。」

皇子蹙起眉,「什麼是最糟的情況?」

「可是隻有小姐一人去……那麼我也隨行好了。」角鹿急切地說道。

「就是啊,你們聽了可別嚇一跳,我知道小俱那還活着,他似乎嚐了許多苦頭,不過沒有喪命,而且現在也沒什麼大礙,已經恢復健康了。」

明姬即使在疲憊中仍然滿懷歡欣,但自從踏人三野境內,她就開始靜靜有一股抱定某種覺悟的氣氛。

「我說要去就非去不可,連娘都說要我把小俱那找回家鄉,現在或許還來得及——我要去追他回來。你若有心護主,跟着來不就好了?」

皇子詢問這位消沉的國長:「您認爲大巫女會判明姬受何種處分呢?」

稍後,皇子清清嗓子說:「遠子常做這種——會實現的夢嗎?」

「小姐……請別哭了,大聲嚷嚷都是在下不好,可是絕不能讓您再遭到危險,因此還請忍耐一些。」

然而,那種感覺超乎遠子所能描述的範圍,就像抓不到飄忽的思緒尾端般,實在無法向皇子等人說明。

「所以我不會再鬧彆扭或哭泣了,先前給你們造成許多困擾,真對不起。」

結果,角鹿還是實踐了「扛着也要帶回去」這句話,無論是反對的力氣或其他的精力,遠子都沒了,只能邊哭邊任他揹着走。

「那麼,遭到逮捕的皇子就是指小俱那了?」

皇子簡短告訴她訣別當時的情況,在完全理解皇子的話語前,遠子一直屏息靜默着,隨後,她出奇平靜地說:

「我纔不信有這回事,算了,你不用硬來安慰我。」遠子將滿腔怒氣發向七掬。

皇子和明姬的表情霎時轉爲僵硬,一時之間像是恢復成了原先出現的兩名陌生人。遠子爲能與他們奇蹟重逢感到心情一鬆,完全沒料到又會墮入最糟的情況,因此在興高采烈之餘看到對方如此反應時,她終於嚐到令整片世界皆化爲凍冰的心寒。

略帶悲傷的明姬搖搖頭。

「我派七掬去壽壽香了,因此用不着擔心,他會率領衆人與隊伍會合,那裏幾乎沒有王軍,不會有問題的。」

突然遠子閉口不語,原來她想起就在夢境的最後,出現一種強烈的波動,有如一層帷帳將小俱那牢牢圍住,她爲此感到十分在意。在夢裏,那個從頭到尾都散發出強波的神祕人物,一直待在小俱那身旁,她甚至感覺到那人有意不讓她接近小俱那,正因如此,她才連少年的面容都無法瞧清楚。

「纔不是,我很少做夢,只有發燒時例外。」遠子態度恢復自然地說道。

柳眉倒豎的遠子瞪着角鹿。

「我還是不放心,非去一趟齋宮不可。希望國長能先前往久久裏向衆人交代繼續備戰,我在瞭解明姬狀況後就會即刻前往。」

3

「因此明姬表示暫時向您不辭而別,她還會再回來的。」

「你說什麼?」默然控馬前進的皇子也忍不住開口。「爲何你會知道這種事?」

「我說得沒錯吧。」遠子浮現純摯的笑容。

「小女如此說了嗎?……是這樣嗎?」

「小俱那在哪裏?跟七掬一起走了嗎?」

「我在夢中感應到小俱那,雖然做的夢都是幼時的情景,可是我知道那是現在的小俱那。他似乎因傷勢和發燒而極爲痛苦,那種感覺也稍微傳染了我。我們小時候曾同時患過嚴重的麻疹,然後又一起痊癒,所以此後只要發燒都會一起感應。」

七掬伸手在她背上笨拙地安撫着,明瞭自己能說的話全派不上用場。遠子不禁揪緊大漢,不顧一切慟哭起來。

雖然角鹿是個極有耐性的人,終究還是忍無可忍,他毫不掩飾怒火地大聲咆哮道:「只有這件事不容許小姐任性!在下的任務是儘快將皇子和明姬公主——順便連你這個調皮公主也一同護送回三野,如果你想拒絕,就算扛着也要帶回去。」

皇子等人終於在乃穗野的杉林與三野隊伍會合,衆人歡欣鼓舞地迎接皇子,國長在獲悉明姬平安無事後不禁喜極而泣,久磁彥原本打算將違令的角鹿痛斥一頓,然而事情既然進展/頃利,衆人也都平安無事,於是他決定不再追究。長久以來的緊張爲之緩和,大家的表情都顯得開朗起來,唯有遠子一人躲在角落裏,若回想她都做了些什麼,則全部是抽抽噎噎地哭泣。瞭解實情的人都儘量不去打擾她,然而其中有一人爲這種情況感到憂心,因此悄悄地離開衆人來到她身旁。

「真沒想到兩位改扮成這副模樣,而且堂堂走在主道上。三野的同伴們在毫不知情下全都前往壽壽香了。」角鹿支支吾吾說道。

七掬設想周到地說:「不過如你所說,夢境成真的話,再沒有比這個結果更謝天謝地的了。想到小俱那仍在某處活着,就連我也精神百倍。」

「小俱那沒和你們在一起?」遠子彷彿聽見不是自己的聲音在詢問。

「是嗎?」聽到大碓皇子的說明,神骨彥就垂頭喪氣起來,其實明姬已脫離隊伍,帶着少數隨從向東北方前進。

「遠子……」明姬欲言又止。

甚至明姬也幫忙附和道:「求求你,遠子,別逞強了,我們聽你這麼說真的很痛心。」

遠子仍獨自興高采烈地道:「雖然我擔心他的傷勢,不過並沒有生命危險。如果小俱那死了,我就不會做這種夢了,照理也不會有發燒的反應,所以他還活着,只要能活下去,終有一天會相見。但是在夢的最後,似乎有人在看護他……」

「恕我無法回答皇子的問題,提到有關巫女的事,我這個做女婿的也不能插手。」國長髮出沉重的嘆息。「只能祈禱事態別演變到最糟的情況。」

在艱苦逃亡中,七掬的衣服被扯裂,發須也亂成一團,完全恢復到野人模樣,外表看似嚇人,不過遠子從他的眼神就立刻發現此人的內心與外觀大不相同。他的眼中雖不帶淚,但悲慼之情卻絕不下於自己。

「我回來了,終於重返家園,能這樣一償夙願反而讓我害怕,如果再有其他奢望,就真的是罪過了。」

「別說傻話了,這是不可能的。」

誰都不能體會我的感受,誰都不相信我,沒有任何人像我一樣最在乎小俱那。腳都磨成這樣一路走來,這份心意誰都不瞭解。

「那麼,我也去齋宮好了。」皇子執起她的手,意氣昂揚地說,「我會讓她明白責怪公主就是跟我過不去。我們是生死與共的,不是嗎?」

「沒什麼大不了,我是在杞人憂天,這些日子以來總是擔憂小女的事。不過既然她能平安回來,我就別胡思亂想了。」國長說着就閉口不再多言。

那是什麼……是誰?

七掬以平靜的語氣說:「遠子小姐,在這世間對男性來說,是有比最大心願還必須優先實踐的事的。或許你會感到很不滿,不過小俱那卻成全了男子漢該做的事。請不要那麼說他,應該要稱許他纔對,如果怪罪這麼重義氣的人,他也未免太可憐了。」

「你在爲小俱那哭泣?」他平靜地詢問。

「請容屬下隨行。」

遠子聽見踏着枯枝的足音,一瞬間停止啜泣回過頭,杉林環繞中出現的身影,是個魁梧而蓄着落腮鬍的大漢——原來是七掬。

在並騎同行之間,擔心遠子情況的七掬慎重問道:「身體真的康復了?不覺得累嗎?」

「申辯?」皇子驚訝地睜大眼睛。「爲什麼有這個必要?哪有需要向人請示開罪的道理?只要瞭解實情,就不該會有人對你身爲王妃的事說長道短。」

七掬本身是個虎背熊腰的大漢,因此遠子在他眼裏簡直弱不禁風。

自從在乃穗野慟哭以來,遠子就發燒不退,又加上渾身無力,幾乎讓人一直照顧着回鄉裏。

一行人於是返回三野,眼前出現的是往昔熟悉的重山峯影,迎接結實秋季的故鄉溫香盈滿胸臆,明姬浮現欲喜欲泣的表情,入神地眺覽一幅幅景緻。

「大巫女一定不會認同的,因爲我違背戒律,不但一手毀滅宿命,還將橘氏的任務付諸流水,這樣竟然還敢回到三野。原本我就心裏有數……既然不遵從大巫女的決斷,便不能返回故鄉。我覺得她比任何人都可怕,然而這場對決我必須爲自己而戰。」

潸然落淚的遠子說:「腳好痛……」

「爲什麼……你們臉色這麼難看?」

「這是真的。」

國長沒有表示異議,可以感覺到他在默許皇子這樣的行爲,也期盼明姬有所依靠,只不過身爲一族之長不便向皇子表明。

在登上山道時,皇子彷彿憶起什麼似的說:「這是喪山吧?據說是羣鳥辦喪禮的地方。」

「您聽過烏鴉祖先的事了?」遠子高興地問道。

「是的,好像是少女的靈魂變成白鳥從黃泉歸來,那——是暗指以某種方法死而復生嗎?遠子有沒有聽過關於勾玉的事?」

「勾玉?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也不清楚,只不過明姬曾提過祕傳的勾玉。」大碓皇子喃喃說道,「你們巫女到底是憑什麼得到這種力量的?那又屬於什麼類型的力量?從遙遠的古代到現在,沒想到這種神祕的力量依然存在……甚至於你們仍舊與這力量休慼相關。我在你或明姬身邊就已多少有這種感覺,不過現在看來,大巫女是個更難應付的人物吧。」

「是嗎?的確大巫女的占卜有神諭之稱……」遠子不瞭解皇子不願明說的事情,因此講些無關緊要的話。「可是,大巫女的占卜有時也會失準,好比說會天晴,結果反而下雨。」

皇子於是仰望着樹梢。「天有不測風雲啊,這裏的森林真陰森,還沒到嗎?在這種深山隱居的人大概會變成老古板吧。」

自太古以來就存在的這座巨木參天的森林,白晝也是一片幽暗,死寂到連季節感都消失,也不見任何獸蹤。遠子終於發現這片森林的深鬱和沉謐,其實正擾亂着大碓皇子的心。

皇子又開始繼續道:

「父王也非常關心能獲得重生的力量。祖父在位時,不知從何處聽來相關傳說,因此一心追求能賜予長生不老的果實,當時他派一名叫做多時麻的人去尋找,之後歷經數十載,在多時麻返回真幻邦時,祖父已經薨逝,再也沒有必要尋求不死,這件事反倒成了笑話一樁,而且帶回來的果實也不是什麼長生仙丹,只不過是一般果子。至於那個多時麻也變成了乾癟衰弱的老翁,沒多久就歸西了。不過,這一切卻也不是徒勞無功,因爲這帶給當時繼位的父王一個唯一的訊息,那就是不老神力與『橘』具有密切關聯的謎團。從此以後,大王就像着魔般開始追尋與橘有關的一切事物,最初派遣我到三野的理由,也是因爲你們氏族名稱叫做橘。」

遠子歎服地說:「我第一次聽到橘氏有這麼不凡的來歷。」

「真的什麼都不知情?你不是也將成爲巫女嗎?」

「我不會去當巫女,因爲可能將由象子繼任大巫女的職位,所以我就免了。象子那人呀,是跟我同年紀的宗家二公主,目前在齋宮修行。」

大碓皇子似乎對不相干的事情有些好奇。

「哦,就是明姬的妹妹了?那麼,她也是美人嗎?」

遠子橫眼望着皇子。

「別問我這種事行不行?人家跟象子——直合不來,就連到喪山時,您知道她竟然說什麼嗎?她叫我『大豬頭』,所以我就回罵她是『虛榮鬼』。大家聽到都快笑翻了,象子簡直氣昏下頭,到現在還一直記恨在心裏呢。」

多虧遠子打趣,森林中肅穆壓迫的氣氛一下子煙消雲散,皇子和七掬屏住氣息,努力剋制不讓自己笑出來。

明姬在內殿深處的寬地板間席地而坐,她面向略高一截的上席,保持手指合攏的姿勢一直靜待着。大巫女的座位空蕩無人,雖然事先請求拜見,老婦卻像嘲弄似的遲遲未現身。

將面孔隱在低俯額際上的垂髮間,明姬反覆逐一檢視自己是否在會面時有失儀態,以免讓要求禮儀甚嚴的大巫女感到不悅。即使倉促前來,她的秀髮仍已洗淨,身上的蒙塵滌清,服裝也煥然一新,終於恢復了昔日的氣質。然而她會一直在乎自己不潔淨的理由,或許是進行祓式①時,從旁協助的妹妹象子以那種眼神望着自己的緣故吧,那眼眸彷彿在說:

就在背轉過身的皇子環擁明姬的肩膀正欲離去時,大巫女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你正是武尊哪。」

「你是武尊,是蓋世無敵的武尊。」

坐定席上的白髮大巫女緩緩開口,她劈頭一句就無情刺人明姬的耳鼓。

「竟敢放外人進來!」隨侍的巫女尖聲高嚷起來。

百襲姬最喜愛陪小俱那用膳,有時還親自幫他添飯,邊高興地說:

遠子一時忘情大叫:「怎麼會是小俱那?」

終於內側的帳幔輕微搖晃,大巫女同隨侍出現在壇上。明姬將頭垂得更低,幾乎拜伏於地板上。

「本人不顧禁命擅闖此地,對這失禮之舉先致上深厚歉意。但是身爲一族德高望重的長者,竟逼迫兩情相悅的人自盡,豈不是違反天理?」

最初輕聲說話的明姬聲音逐漸響亮,語氣中充滿強勁,就在她再度仰起臉時,眼瞳已熠熠生輝,她沉着地伸手從懷中取出不離身的小懷劍,拔出那細銳的劍刃。

這一步之差算她運氣太壞,因爲大巫女的聲音傳過來道:「遠子丫頭,老身可沒叫你走。」

明姬的脣色稍轉青慘,那蒼白的面容此時更顯瑩剔。

大巫女失魂落魄的身軀顯得更矮小,老婦曾予人屹立不搖的印象,然而在這瞬間化爲朽木枯悴,讓遠子不由得訝然屏息。

「我不是畏懼死亡,好幾次、真的有好幾次都想自我了結。承認自己行爲失當,然後了卻此生,那樣反而還好過一些。然而,我絕不認爲自己做錯了事,勾玉失去光輝,或許對身爲橘氏族人的我來說實在太過丟臉,但我不認爲這是自己的罪過。」

明姬的眸光俯落在地。

「那麼,您一開始就原諒她了?」遠子的表情明亮起來。

「那麼,你不但沒自盡,還厚顏無恥地待在這裏哪。」

「可是我……必須證明這份心意啊。」

「給我住嘴!」大巫女倒逆起白眉。「你究竟是怎麼領會宿命的?我的占卜中已出現你的命運,大王應該會疼惜、珍視你,你們應該有結合的緣分。都是因爲你行爲輕浮,在大王之前先與年輕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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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子於是大膽地介紹來人,「巫女大人,這位是真幻邦大王的嫡長子大碓皇子,貿然前來拜見,失禮之處尚請見諒。不過,您以前曾向家母提過想見寒舍的養子不是嘛,那位小俱那已前往都城,無法過來齋宮,但幸好有皇子蒞臨本地,小俱那與皇子的面貌十分相像,因此還請您這就賞個臉。」

「你的勾玉已黯淡無光,那份光澤將不再爲大王存在,因爲它失去了與宿命相系的功用。你這一生招致的就是這種惡果,大王今後若想取得真正的勾玉之力,當然需要下一代的勾玉之主。」

「你也真是個難招架的孩子,上回見面時我就這麼想,沒料到這次你鑽漏洞的技巧更高招,今天可真讓你給嚇了一大跳。不過……個可思議的是我對你的行徑實在發不了火,因爲你具有一種健朗的氣質,不知何故,我感覺得到你還有很長遠的人生哪。」

「可是我的占卜出現凶兆,你還想扭轉乾坤嗎?」

「不,不可能。」明姬毫不氣怯地說,「您不瞭解大王的那種眼神,可是我親眼看到了。無論那眼中藏着什麼,絕對不能稱爲愛。」

果然不出所料,象子開始告狀:「這全是遠子的錯,請您要好好責罰纔行。都是她衝過來把我撞倒,才讓不相干的人混進來。」

「你是打算毀掉我們一族嗎?豈止清淨不了大王的心靈,就連象徵我族力量的信物都託給了外人。你知道滿心想獲得權力的大王、那個流着輝族血液的人,會開始使出什麼手段嗎?他若得不到力量,絕不會善罷甘休的。你——我以爲你是近年來罕見的優秀姑娘,怎麼會出這種天大的紕漏?害你墮落成這樣的人是誰?大碓皇子嗎?」

「宿命不該如此,照理說大王應該會與你相愛。」

「不,皇子是拯救我的人。」明姬毅然答道,「假如沒有皇子,我早就發狂或投水自盡了。然而皇子給了我一線希望的曙光,幸好有他,我纔沒有屈於宿命成爲幽魂。」

周圍陷入一片緊張的沉默,大巫女與明姬彼此瞪視着凝然不動,原本寂靜的深山齋宮,此時蟲鳴似乎受到震懾般寂靜下來,連震翅都如雷響轟鳴。

小俱那每日默默努力培養體力,把送來的食物喫得一乾二淨。此地的神宮雖然高築在深山裏,膳食中羅列的海品鮮味卻量多驚人,據說是由附近海邊的漁民每日登山送達宮內。

早知道就像一陣風般快點溜之大吉,慢吞吞的真是夠蠢。事到如今總不能甩開責任一走了之,於是她垂頭喪氣地杵在原地,不料,大巫女卻語氣平和地說:

「您是叫我——自盡?」

「您說這些又能如何?」

明姬回過頭來,震驚之下不覺停住手中舉起的懷劍。

大巫女離開坐席,來到內側的小房間,將遠子喚到房內。象子說明自己還要回去處理分內的事,就高高鼓着腮幫子滿心不爽地離去,這時只剩下遠子與大巫女。老婦飲着熱藥湯0;遠子也啜着藥湯,感覺不太好喝1;,也不急於談事,隔了半晌擱下碗後,才終於說:

大碓皇子感到銳氣略挫,不過考慮到該趁大巫女還沒改變心意前立刻行動纔對,於是低頭說:「那麼就恭敬不如從命——恕我告退。」

一切災厄的元兇、成爲大患的噩兆,全出現在那孩子身上哪。」

「我只是說,既然身爲橘氏巫女就該恪守己任哪。」

少女話未說完,遠子就從她身後出現了,還有大碓皇子的高大身影也隨之現身。

「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而是問題出在我的佔示有誤,也就是占卜竟沒有正確指示命運。這麼恐怖的事,我壓根兒都沒想到有生之年會發生,或許是活了一大把歲數的緣故,纔會目睹到不想親眼看見的悲劇。三野的橘氏或許在你們這代——就有滅族之禍。」

「父王與我哪一個不近人情,我想您應該從公主那裏聽說了。」皇子努力壓抑聲音說,「您若能瞭解真相後再做批判,那麼儘可以暢所欲言,反正我在所有人不得不承認我們的感情正當前,打算一直與大王決戰到底。」

「我與大碓皇子邂逅,深愛着他,絕不後悔自己做的選擇。直到此時此刻,我依然相信鍾愛皇子是正確的抉擇。如果能以行動爲證,我願意在這裏一死了之,不是因爲覺得未能達成橘氏任務有錯,而是爲了證明自己是由衷追求真愛才採取的正確行動,那麼我願意欣然獻出生命。」

明姬一瞬間屏住氣息,將雙手握緊後,終於回道:「是的。」

大巫女以累積過度勞心的晦暗眼神注視着少女。

「承蒙誇獎,本來不是說凶多吉少嗎?」皇子如此說着,就與明姬雙雙走向屋外,不知是否有聽見老婦接下來說的話。

明姬首次顫聲說:「我——完全沒有讓橘氏毀滅的意思,皇子必然勝利在望,三野的人民也將歸心於皇子的統率。」

幾乎想從坐席中衝起身的大巫女,勃然大怒地高嚷。隨侍的巫女慌忙欠身,伸手想勸阻激動的老婦。

「你竟敢將事情搞砸!」

明姬咬着脣,說道:「那麼,請讓給那位人士,由我來傳給那人。」

不能發抖、不能哭,這種柔弱早該留在真幻邦王宮暗巷的女僕小屋中。

不過大碓皇子並未將遠子的介紹詞聽進去,也不理睬大巫女,就徑自奔向明姬身畔,將她手中的懷劍一把奪去。

明姬心中早有覺悟,但遭親妹妹如此看待,胸中的傷痛仍難以平復,爲了不再後悔,就必須有全力以赴的力量,於是她一邊忍受心中的被濤洶湧,一邊兩手支地繼續靜靜等待。

「你說過家裏的養子長得就像大碓皇子,我這才恍然大悟,早該讓這雙老眼見他一面纔對,元兇就是那孩子。」

明姬望着皇子的面孔,轉瞬間就要泫然淚下。

猛烈顫抖的明姬彷彿壓抑感情般抓緊手臂。

於是皇子露出皓齒微微一笑。

「我不罰遠子,老身累得不想發脾氣,但是倒想奉勸幾句話,你就暫且留下來吧。」

「那麼,你有本事要回大王手中的勾玉?」

在五瀨的小俱那身體康復情況良好,畢竟他曾受過體能鍛鍊,也學過如何從目前的虛弱狀態中恢復。在齋宮所受的待遇可說盡善盡美,這些禮遇讓他困惑不已,然而或許天性使然,他並沒有因此恃寵而驕,反而像是一隻具有野性本能的逸獸,催促自己必須儘快行動,小俱那心中掛念皇子等人逃離後的安危自不在話下,但是這座五瀨神宮,還有自稱母親的這名人物,都讓他莫名地感到一種更深的不安。

怒火中燒的大巫女尖刻地說:「你可別大言不慚,這位公主可是王妃,難道你就不是違反天理?」

明姬奮力壓抑着顫抖的指尖。

「扭曲命運的力量正在某處成形,已經開始蠢動,那是與我族力量互相對峙的妖力,實在危險萬分,若漠視不管就會影響整個豐葦原,或許還會出現大規模的破壞。在許久前我就察覺到這股不穩定的存在,由於占卜中顯示這股力量與三野有關,因此我非常煩惱,一心想努力查明真相,終於在今日真相大白,遠子,真是多虧你啊。」

「不是老身不肯原諒你。」大巫女答道,聲中不含絲毫感情。

「那是一種像在審視物體的眼神,將我當作勾玉的附屬品般冷冷注視。大王關心的只有勾玉,可我是人、是個女人,我無法在沒有愛的情況下讓勾玉發揮力量。」

遠子偏起頭尋思,「我做了什麼事嗎?」

無論流水再澄澈,也洗刷不去你的污穢。

①爲求消災除厄而在神社用水舉行的儀式。

「……失去光輝了。大王取走沒有光澤的勾玉,將它留在了身邊。」

「占卜的結果我必須事先奉告,戰情對你是凶多吉少。」

「真沒想到你是如此恬不知恥的丫頭,或許是我老眼昏花,纔會不諳實情就將勾玉交給你。你將勾玉如何處置了?就是從三野啓程前,我親手交給你的那塊玉呢?」

大巫女喘了口氣,接着低聲問道:「依你的意思,是老身占卜有誤?」

「大王在得知我的勾玉無用後,毫不遲疑地將我貶成女僕,在暗巷的伙房從早到晚做牛做馬,還派人讓我喫盡苦頭,難道這也叫做愛?這種行爲分明就不是人。」

「算了……」大巫女霎時像斷了線般沉坐在席位中。「老身累了,這把年紀要應付頑強的明姬已經夠了,沒有精力再對付你。帶公主離開齋宮吧,你那過度奔放的氣勢,讓這座狹小的齋宮簡直透不過氣來。」

「巫女大人?……」

「巫女大人、巫女大人!」是象子的聲音,只見她有失巫女儀態,正劈啪亂踏着腳步、滿臉淚痕狼藉的模樣飛奔進來。「求求您懲罰遠子,她——」

「不是的!」明姬也不願示弱,激動得搖亂了髮絲。「大王對我真的完全沒有動情,那絕不是因爲我心有所屬的關係。的確,我對身爲使者的皇子有一絲動心——這點我必須承認,但我是誠心願意侍奉大王的,爲了彼此能珍重珍愛而前往真幻邦。我相信宿命,從沒想過造次,然而,我在寢宮看到大王的眼神——那真是令人終生難忘。」

「你是說我的占卜錯了?」大巫女的反覆詰問中,令人感到難以形容的咄咄逼人。

皇子將明姬緊緊擁在懷裏,這時才終於望向壇上的大巫女。

皇子回頭,想確認她的話語似的問道:「您剛纔說什麼?」

「請問,小俱那……怎麼了?」

一直保持仰望姿勢的明姬,終於緩緩垂下頭來,洗淨的烏髮舒撤在玉頰上,她喃喃說:「您畢竟還是不肯原諒我啊。」

「就算以性命交換也在所不惜。」明姬如此回答,大巫女的眼中便精光一閃。

然而,這番話卻讓遠子聽在了耳裏,因此她一瞬間不禁停下腳步,遲了一步才離開殿內。

明姬吞嚥着乾涸的喉間,「是的。」

遠子困惑地反省着自己的莽撞,一邊老實說:「這麼任性闖禍,真是太對不起您了,我只是想幫助明姬姐,她是真心愛皇子,而皇子也一樣。我情願受罰——呃,只要是不太嚴重的懲罰就好——還請您原諒明姬姐。」

「遠子你呀……怎麼做出這麼莽撞的事。」連明姬都爲之傻眼,頻頻喘息。

老態畢露的大巫女點着頭。「我也明白看出在她眼中沒有絲毫猶疑,今後無論發生任何事,那孩子恐怕都會與大碓皇子同生共死,我只是想親眼確定明姬有多少心理準備而已。」

這可不妙……大大不妙……

劍刃的銀光一閃,在微暗的屋內如尖刃自生光芒,大巫女彷彿因那道鋒芒而啞口無言,只能默默地凝視着明姬。就在老婦正欲開口時,忽然從屋外傳來一個痙攣似的喊叫。

「你這是在做什麼?真不像話,我稍不留神就立刻想不開。」

不久,壇上的大巫女終於身軀微動,這位年邁的橘氏巫女說:「那麼姑且退一步來說,就算你的宿命並非侍奉大王,你對我族擔負的責任也不能就此消除。你想在三野挑起什麼?已經丟了勾玉,竟然還帶回戰禍,是不是也該有點打算?都因爲你的自私任性才導致橘氏毀滅,你總該有些自知之明吧?」

4

明姬抬起臉,說:「是的,我回到了三野,爲了懇求您接受我與大碓皇子的關係,特來向您請示。」

「玉主一生僅有一次機會將勾玉傳給他人,而且只限於我這種終生都不曾動用勾玉力量的玉主,纔有機會在活着時傳出去。你若想將勾玉傳給下一代玉主,就唯有自行了斷了。」

「武尊之所以蓋世無敵,正是由於能奮力燃燒短暫人生,來締造不朽傳奇的緣故。所謂武尊,就是註定曇花一現的英雄哪。」

「沒想到男孩子食量好得讓人瞧癡了,就是這樣才長得茁壯呀。」

「母親大人,您幾乎都沒用膳呢。」小俱那試問道,「難道不餓嗎?」

「我纔不想變胖。你瞧,若像稻日姬那樣可不醜極了?」

小俱那的腦際,出現稻日姬的福態模樣。

「我——比較喜歡纖瘦的女子。」

「是嗎?那你覺得稻目姬和我誰比較美呢?」百襲姬傾出身子問道。

少年就答道:「母親大人比較美麗。」

「哇,好高興。」百襲姬雙手貼着臉頰,滿心歡喜說道。

小俱那覺得此時的齋宮夫人似乎回到小女孩時代,唯有與自己在一起時,夫人非但沒有絲毫氣焰高漲的神態,甚至還帶點天真,簡直與對外吩咐命令時的形象判若兩人,他對這種落差總是感到驚訝。

然而,百襲姬那副冷嚴且令人敬畏的表情不過是一張面具,這點少年也多少能體會,她其實總像個孤獨寂寞的小女孩,不難察覺她受制於齋宮巫女的身份,確實被迫過着遠離人煙的清寂生活。

只要小俱那能留在此處,百襲姬就欣喜無比,他的一切行動言語,都讓她引以爲傲。儘管少年心無旁騖地鍛鍊體魄,她也閒眺着百看不膩,這種強烈的情感讓小俱那大爲困惑,甚至不知所措。無心掌理本宮職務的百襲姬長時間逗留在小俱那居住的外殿,也讓他覺得即使事不關己,還是會對外界傳聞有些介意,因爲敏感的小俱那已經察覺侍女們的臉色似乎不佳。

某日,小俱那終於道:「母親大人,我還是不要留在這裏太久比較妥當,這裏是女性所居的齋宮,而且……」

他稍微欲言又止後,繼續說:「大家一定不知道我是您的兒子,如此一來……還是會引起誤會,畢竟您是齋宮夫人。」

望見百襲姬神色黯然,小俱那又慌忙補充說:「我已經康復了,和先前一樣行動自如,因此實在不宜在這裏閒散下去,請讓我離開齋宮。」

百襲姬神情嚴肅地道:「你今後應該如何,我這做母親的也有過相當多的考量,不過,先聽聽你的願望吧,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小俱那毫不遲疑地答道:「我想回三野,去尋找大碓皇子。如果皇子平安無事,我就與大家會合,繼續盡部屬的職責。」

「真是傻孩子。」百襲姬睜大了眼瞳,「你是認真的嗎?怎麼這麼好心腸呀,你還想去爲那個見死不救的傢伙出力?當時我若沒在場,你這條小命早就讓人在王宮給折磨死了,竟然還要去他那裏?遭遇都這麼悽慘了,爲何還要再替大碓效命?」

齋宮夫人雖難掩驚訝,可是小俱那卻更加震驚,因爲他壓根兒沒想過她所講的話.因此他吞吞吐吐地道:

「儘管您這麼說……可是我曾身爲皇子的御影人……也不知還有什麼其他打算,而且故鄉又在三野……」

緊皺眉頭的百襲姬脫口直言:「給我忘掉要當御影人什麼的,光聽這三個字就讓人作嘔。竟然扮起人家的影子?他才該當你的影子呢。啊,對呀,大碓纔是你的影子,你的血統才最純正,不像稻日姬生的那種摻雜卑下血液的子嗣。「

百襲姬在旁忍耐觀看,不過眼見小俱那日漸消瘦,終於不忍道:

小俱那的腦海中逐漸凝聚成一種想法,這些曖昧朦朧的疑惑隨之聚集成形。

「我再也不——永遠不會靠近,我不想碰它。」

眼見百襲姬對自己異於常情的關愛,小俱那在備感畏懼的同時,也有這就是母子連心的心情,因而莫名感動。但爲了響應百襲姬的親情,無論是愛是憎,他都覺得自己沒有足夠承受這份熱情的能耐,因此充滿了不安。

百襲姬點點頭。

我只不過想變強而已,皇子到三野時建議我去都城學習,因此我才欣然同往,我並沒有仔細考慮過想成爲什麼樣的人,只覺得不管做什麼都好……

「儘管嚇成這樣,你還是要克服,你必須成爲那把劍的主人才行。」

「也可以這麼說,那樣就能證明你的身世了。」

「您真敢說呢,可是從皇子那裏學到的經驗來看,我總覺得擁有皇太子地位也不見得就快樂啊。」

百襲姬終於將柳眉一豎,「你不瞭解母親的苦心是嗎?聽好了,這座齋宮沒有得到我的准許,連一隻老鼠都休想進出。在你願意持劍以前,是絕不會放你出門的,給我記明白了。」

「我看到的不是劍,而真的是——」小俱那纔講一半,百襲姬就接口說:

突然間小俱那背脊發涼,他爲這種毫無理由的反應感到詫異,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麼破天荒的大事,就優哉踏入了這方聖域,可是卻又完全地不知所措。百襲姬以強烈的眼神催促着,他只好困惑地踏進門內。

小俱那忐忑不安地跟在百襲姬身後,他爲剛纔不能好好答覆母親而略感不安。百襲姬問起九死一生後的將來打算,而如今小俱那也察覺到,自己的回答其實只是重述過去的任務經驗罷了,認真回想起來,事實上他並不渴望成爲御影人,那麼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麼?

「閒話少說,跟着來吧,我這齋宮主人既然喚你過來,就沒必要窮擔心了。」

「母親大人——」小俱那感到與夫人的對話簡直是牛頭不對馬嘴,不禁頹喪起來。「我——」

父親會認同我?

「逃跑有什麼用?你不是想變強嗎?只要留在這裏,神力可說是爲你存在,爲了擁有力量,只要一點點勇氣就能得手了。」

百襲姬忽然璨然微笑起來。

「那……到底是什麼?」好不容易吐問一句,百襲姬細細凝視着少年的面孔,撥起溼貼在他額際上的頭髮。

小俱那倏然站起身,接着激動地甩開想追去阻攔的百襲姬,說:

腦海中浮起了「寵壞孩子的父母」這句話,此時小俱那終於有了深切體會。

「啊!」百襲姬不禁抱頭叫道。

「要我不怕它,簡直比登天還難。」

「劍?」小俱那睜大眼睛。

「我瞭解自己的恐懼是什麼,可是完全沒想到你會如此抗拒它,求你別再拒絕了。」

「這裏祭祀的神體①就是劍,是我奉齋宮職務而保管的神器之一。雖然名稱不一,不過我們都稱之爲『鏡劍』。你說是蛇,那也很接近劍的本質,那把劍也稱爲『大蛇劍』。」

「我不能回答,因爲那是隻有你纔看得見的東西。可以告訴母親看到什麼了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也有例外。」百襲姬頭也不回地說,「真幻宮的大王就是例外。皇兄可以進入這裏,你是我兒,當然也能進來。」

小俱那害怕有人踏進自己小心翼翼封鎖的心扉,倘若他將一切情感盡情宣泄,那麼後果將會變得如何,簡直無從想象,或者該說——他已略微預見了後果,因此更加恐懼不已。正因他感覺在心扉的幽暗深處,沉眠着某種連自我也無法掌控的強大、激烈,或許他才膽怯着避免與人心靈交流。

「可是,這樣——」

她擁着小俱那走出殿門,在旁邊屋館的小房間裏歇息。隔了一會兒,他的面色才稍見好轉,不過仍頻頻感到噁心。

只不過,既然最恐懼的原像如此迫近自己,其他一切都變得不值得在乎了。小俱那穿過三道牆垣,站在了恐懼的原像——巨蟒的面前。狂風掃起,翻弄着他的頭髮和衣襬,還可望見烏雲正從祭殿後方的杉林間壓境而來,小俱那凝視着殿門,想道:

吸了一口氣後,百襲姬說:「是的。」

百襲姬這次隔了半晌才答覆:「是的,若我說正是如此,你會怎麼辦?」

那看似巨大暗雲的區域中,只露出並列兩點發出熾紅光芒的輝星,射出愈來愈激烈的刺眼光芒。就在凝視之間,小俱那感到汗毛直豎,原來那是一對炯炯赤眼。等視覺習慣黑暗後,他看到的竟然是高踞空中盤繞如小山的巨蛇。它睨視着少年,伸吐着閃電狀的舌信,如巨幹般龐大的身軀開始溜滑鬆開。

小俱那蜷縮起身子,後退幾步想遠離百襲姬。

他終於徹底明白爲何看到蛇或雷電就恐懼不已,原來廬山真面目就是「它」呀。那種真切的存在,近在咫尺,簡直讓他神昏目眩。

小俱那呻吟似的說:「請允許我離開這裏回三野,我什麼英雄都不想當。」

蛇腹中漆黑火熱,不久當他回過神來,雙腳先落地站在原處時,腳邊卻橫臥着一把連鞘都輕泛微光的劍。

然而,小俱那抗拒察覺這些事實,儘可能拒絕去獲悉真相。大王與百襲姬不是兄妹嗎?這種滔天大罪,就連不諳人事的少年也能瞭解,他真不想知道事實——但是爲時已晚。

這時,忐忑不安到渾身不對勁的小俱那,心想着儘可能別去嘗試,卻仍勉爲其難地走向神殿。在一步步前進時,他覺得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攔阻自己,這種感覺與自己的意志無關,他衝動地想逃離的身體開始發出陣陣抽痛。

假如我是大王之子,就符合各方說辭了,百襲姬稱我父爲神、侍女想除掉還在襁褓中的我、百襲姬流浪四方、大碓皇子與我面貌相似、我的血統純粹、身份也可繼任皇太子……

讓我直視最令我畏懼之物——

啊,在這裏。

百襲姬又卸下第二道門閂進入裏面,這是一處由四方形牆垣圍繞的狹小場所,地面全覆着白砂,正中央單獨立着一座白木建築。若說規模,這座祭殿恰如上裏的穀倉大小,採用離地架高式的設計。百襲姬在殿前行過某種儀禮後就步上臺階,打開沉重的對扇門扉,背對着殿裏的幽暗佇立着,向少年招手示意。

「來吧。」百襲姬卸下門閂後說,「要給你瞧的東西就在裏面。」

豆大的雨珠暴落在紫暗中,刺裂耳膜的雷鳴隨着劇烈的閃電直衝麗下,足以撼搖大地、驚心動魄的徹響,從腳底下激衝而來。齋宮裏四處傳來女子的驚呼,百襲姬一抬頭,不顧雨勢奔跑穿越牆垣門口,眼前只見祭殿火光沖天,讓她不禁內心一涼。

走上臺階的小俱那就站在百襲姬身旁,鼓起勇氣朝殿內窺看,然後他呼地鬆了口氣,意外的是,裏面什麼也看不見。這座祭殿的深處比想象中更寬闊,因爲殿扉外的光線無法照射到內部,殿內一片漆黑,連物體形狀都無從分辨——正當小俱那想對百襲姬表示裏面空無—物時,忽然間,他注意到黑暗中有細微的閃光。

「我……聽說神宮的確禁止男性進入。」

直視前方的百襲姬快步通過前往本宮的渡橋,橋邊的侍衛望着夫人,並沒有攔阻詢問之意。然而小俱那看着侍衛,不禁感到手足無措。

小俱那渾身使勁發出尖叫,喊聲卻傳不到自己耳膜,這種身體彷彿遭撕裂的恐懼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體驗,他也不知如何從祭殿臺階連滾帶爬逃走的,總之恢復神智時,發現自己蹲伏在牆角,渾身大汗淋漓、哆嗦到牙根打顫,整個人被百襲姬抱在懷裏。

好不容易停止嘔吐的發作,小俱那抬起疲憊的臉孔,望着與自己一樣流淚戰慄的百襲姬。

不知何故,小俱那毫不訝異地便舉起了劍,然後想着巨蟒、劍還有自己,全都合爲一體。

「母親是說,你呀就算繼承皇太子之位也是理所當然。」

巨蟒張大碩顎襲向小俱那,細月狀的勾牙伸在他的頭頂,腳下可見捲曲的舌信,然而他沒有逃避,於是,就這樣讓巨蟒一口吞噬。

「你不會打算怕一輩子吧?遲早都要面對、正視那把劍的,假如能克服恐懼,母親就助你一臂之力,絕對讓你成爲蓋世英雄。」

我也許——害怕喜歡上她。

拒絕?我到底在抗拒些什麼?

「那把劍的功用是在測試歷代大王御血的正統性嗎?」

星星?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他對這把劍略感猶豫,不過覺得那股力量似乎值得嘗試。百襲姬說他無法改變自己,果真如此,那麼他只有破繭而出——途。小俱那將劍拔出鞘,一心朝四周的熱暗連續揮劈,從劃過黑暗的刀口中泄出閃電的激光。

茫然的小俱那淚眼注視着夫人,接着悄聲道:「您真的是我母親嗎?假如真是這樣,應該不會強人所難,明明知道我會受不了……」

「你就是沒野心才惹人疼,真是個可愛孩子,要永遠這麼純潔纔好啊。不要緊,我這做母親的會爲你打點一切。」

小俱那嘗試接受考驗,然而無論如何就是不能忍受直視巨蟒,不知多少次在井邊昏迷、嘔吐不止,甚至當場避走。在這過程中,他完全食不下咽,即使喝的水也全吐了出來,後來每當發作時只能嘔出摻血的胃酸。

「擁有輝族血統的人都怕它,我第一次看到時也嚇得哭泣。然而,女性天生在某種程度上擁有可與它抗衡的力量,因此巫女纔會選擇女性擔任。由於你是男性,毫無防備就受到驚嚇也無可厚非,雖說如此,像怕成你這樣的人算是稀奇了,或許你就是這世上最能感應那把劍的人。」

至今小俱那無論喜歡任何事物,總是多少帶點猶疑,對他而言,不僅沒有什麼是值得割捨不下的,身邊也沒幾位在心中無可替代的親近人物。活到十六歲爲止,除了遠子、真刀野,連七掬和皇子包括在內,不可或缺的人其實屈指可數。事實上,小俱那是個極度缺乏執著心的少年,既然鮮少喜愛,反之也幾乎不曾有極爲憎惡或難以原諒的激烈情感。然而面對這位百襲姬,他有某種預感,覺得無法再像從前一般淡泊了。

睜開雙眼,蠢蠢欲動的巨蟒就近在咫尺,輪盤般的赤眼、龐大的下顎、兇憤毒昂的蛇首,小俱那險些腳步踉蹌,於是打開雙腳牢牢站穩,如此想着:

小俱那不由得蹙起眉心,「這是——什麼意思?」

那麼,若用此劍劃破蟒腹,我也會跟着死亡。

而且說到爲何想變強,也是因爲遠子希望如此,連他自己也難以判斷這是否算是真正的心願,如果每個人都能確定自己的願望活下去,那麼他認爲自己這種無所適從的個性或許還真有點異常。的確小俱那照着心願變得更堅強了,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能發揮力量,或是藉由力量邁向某個目標。

心如刀割的百襲姬此刻也噙着淚水,仍堅持地說:「正因爲我是母親纔會這麼說,若非如此,就會被一時之仁給擊垮。可是我是你的親生母親,瞭解你能克服至難。你以爲你在受苦時,我就能笑看這一切嗎?無論再怎麼痛苦,你都必須戰勝威脅自己的一切,在這過程中,在旁關注守候的人或許痛苦更深……我不會捨棄你的,但這並不是要你爲我奮鬥,而是爲自己纔對。」

「隨我來,有件東西想讓你瞧瞧。」

穿過白木建造的幾座宮殿後,延伸的白砂道上幾乎不見人影,杉林遍佈的山坡上建蓋的齋宮,愈往深處便愈高陡,還設有好幾段階梯。

它就是我,讓我最恐懼、最作嘔的其實就是我自己……

「爲什麼吐成那樣呢?這樣分明改變不了自己。繼續逃避害怕的東西,就真的無法突破,要注視着它——還有思考那到底是什麼纔行。」

登上祭殿臺階的小俱那,一如往常閉着眼打開對扉門扇,唸誦着:

「用不着怕?絕不可能!我從小就怕那東西,再沒有比它更可怕的了。」小俱那喘息道。

小俱那注視着百襲姬的背影,那裏隱含着一種慣於讓人聽命行事的強勢和傲氣,猶如白百合綻開在杉林間的凜然身姿,讓人感受到她在親近人的同時,又將任何人都拒於千里之外。長年以來小俱那一直渴望知道自己的父母——然而,直到此刻他仍爲該如何拉近母親與自己之間的距離而不知所措。

百襲姬領着小俱那登上臺階,步伐不曾稍停。少年慶幸着沒被太多人瞧見,他微帶好奇心地眺望着殿閣的造型,一邊緊隨在百襲姬身後,最後終於抵達由幾重牆垣圍繞、推測應該是祭祀神殿的地方,這裏已是道路的盡頭。

「不是這樣的。」小俱那的聲音近乎啜泣。「我想離開這裏,讓我走。」

「您看出我的盲點在哪裏了嗎?」

將到屋外時,他感覺空氣中隱含不穩定的氣息,氣流高升,催湧狂雲,原來是雷雲即將竄過他的頭際。

「空中有蛇——」回想起來就幾乎作嘔,小俱那於是急急住口。

可是他怎麼看都是夜空,連星座也清晰可見,簡直是——片銀雨欲落的星空。拂在臉上的寒氣,讓他感覺不到殿內的天井或牆壁,展現眼前的是無限的寬闊。令人驚訝的是,他——望到腳下,淨是點點星海,浮游的感覺讓他略微驚慌,就在此時,他的正前方出現了遮蔽羣星的一團暗塊。

觸到百襲姬胸口的柔軟,小俱那一驚連忙縮手,問道:「您說過父親是神吧?如果能拿大蛇劍,就是向神證明我自己嗎?」

起先,他以爲那是從梁間泄進的微光,然而光點似又太遠。愈注意那些光芒,就變得愈來愈多——彷彿羣星密佈。

彷彿胎兒般蜷縮着身體,小俱那有一種讓蛇吞沒的感覺。蛇就是他,而與蛇一體的他並沒有拒絕吐出自己,因此無窮無盡地往下直墜。

「不可以這樣說,你一定擁有掌控那把劍的潛力。恐懼心愈強,凌駕畏懼時獲得的力量才更大。既然你是我兒,就該有能力得到最強之物。」

「我要去祭殿。」

他慎重地緩緩道:「您提過唯有大王才能獲准進這座齋宮吧?」

「當然是了,不過那只是幻影,你用不着如此害怕。」

百襲姬半哄半勸似的柔聲說着,然後將身子傾出。

「你來瞧瞧,能看到什麼嗎?」

百襲姬站起身,唐突地牽起少年的手。

「好了好了,沒事的,那是幻覺,不會加害你的。」百襲姬撫着少年的背脊好讓他平靜下來,說道,「連大王都畏懼那東西,你會怕它,便是證明我們繼承同樣的血脈,這樣就好,若是出身卑賤、非我輝族的傢伙,絕對沒有感應呢。」

小俱那在意識模糊中朦朧想着,於是百襲姬拉起少年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又說:「我想給你這份心力,盼你能找到正確的力量。去拿那把劍,小碓,如此一來,你也會得到父親的認同。」

「小碓……」

就在眼睜睜地望着這幅景象時,離地架高的殿柱在燃燒中倒塌,崩落在白砂上,黑煙從傾圮的屋宇下猛升漫冒,卻有一個人影從屋宇下爬了出來,那正是小俱那。

只見起身的少年身穿的白衣全無火粉焦痕,右手還提着一把在炎光下閃着赤輝的長劍。小俱那直直朝百襲姬走來,宛如夢遊者般對她視而不見,百襲姬清楚望見雨水四濺在他髮際。

「小碓,你……」

百襲姬伸手觸向他的肩頭,霎時如遭電擊般感到震麻。然而在還不及縮手時,小俱那忽然恢復神智回望着她。

「母親大人……」

「你終於克服恐懼了,豈止得到那把神劍,甚至還能如此驅使它。

不僅歷代大王不能如願,就連當今大王都沒這份能耐,已經數百年來無人能達到這個境界了。哦——是多麼崇高……」

百襲姬感動萬分地說着,完全無視大雨滂沱,就跪下來緊緊抱住小俱那,將面頰貼在他的腰帶上。

「你已驗證了一切,沒有人能比你更接近神明。輝族血統中最純粹的我兒、我的皇子,你就是超越所有皇子的人中之龍。」

小俱那仰望着天際,如今雨水狂打在他的面孔上,從髮間點串滴落。然後,他低頭望向母親倖福生輝的容採,默然思考着。

或許我不該被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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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視爲有神靈藏在其中,並當作神聖象徵而在神社等處供奉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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