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盜賊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3萬 字
1
晴朗午後的碧雲已現夏意,青嫩茂葉日漸濃翠,吸取金燦陽光的時間與日俱增。渡洋的海燕流雲般輕身飛掠,此時正值生命躍動的季節。病癒的遠子仍無精打采,從伊津母出發已過三日,分明是啓程邁向真幻邦,她卻沒來由地意興闌珊,菅流似乎敏感地察覺了她的心情。
「喂,今天就到此爲止,去找個地方打盹吧。」青年在日頭仍高時就如此說着,立刻跳下馬背。
「你也未免太混了。」遠子不滿地望着他。「再走一點路吧,天還這麼亮。」
「聽我的話吧,這回昏倒可沒人照顧喔。」
聽到菅流一派自作主張的語氣,遠子只好嘟着嘴下馬。雖然惱他率性而爲,不過如今只有兩人相伴,與前往日牟加時有扶鋤和今盾的熱鬧旅程大爲不同,這也是造成遠子情緒低落的原因之一。
牽着坐騎的菅流開始說:「你真的有欠活力喔。女性的生命力很強,想想看那位速來津姬,無論是胸啦腰啊都充滿生命活力,所以看起來才魅力十足。你也該學學人家嘛。」
「我就是太扁怎麼樣廠遠子賭氣頂回去。「你想和有魅力的女人在一起,別跟來不就好了……現在還來得及,要不要回去陪象子呀?」
「纔不哩,人人都說城裏美女如雲,怎能放棄這大好機會?」菅流面露微笑。
「又在瞎說了。」
即使知道自己認真生氣也無濟於事,遠子還是不免發作。離開伊津母之後,她比以前更在乎象子的心情,而且爲此內心糾葛不已。象子不曾表態,甚至可以說避免提到菅流的名字,因此反讓遠子心情更加沉重。象子親自看護高燒不退的遠子,就在四五天只能臥病在牀的期間,她從這位表親的行動中看出了一些蛛絲馬跡。
象子迴避菅流是一種感情相反的表現,她一直喜歡菅流,現在依然如此,雖然見面時不理不睬,但目光還是暗中追尋他……
然而,遠子爲無法替象子促成戀情而痛苦,因爲自己也需要菅流——這位玉主,現有的兩塊勾玉在他手中,若缺少它們,追求玉之御統的旅程就變得毫無意義。結果遠子只能裝作視而不見,康復後就儘快從伊津母啓程,出發當日的早晨,她意識到在籬笆後方一直目送他們離去的象子……
對不起,象子,我纔是比你甚至任何人都更任性。
遠子做了一個夢,在深夜裏驀然驚醒,夢境的印象十分強烈,因此讓她霎時不知身置何處。周遭是一片冷暗闃靜,獨獨自己還活着,那連續的夢境彷彿充滿失望,承受不住的遠子哇的哭泣起來。
小俱那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
「怎麼了?」聽見哭聲的菅流驚問着,她才終於想起自己並非孤獨,此處也不是不見光明的黑暗,而是森林邊的空地。
「你還沒完全康復,象子說你會夢囈哭叫,是做噩夢嗎?」
菅流靠近她並蹲下身,語氣中不帶玩笑只有擔心,因此遠子不禁緊抱住他,而菅流也擁着裹在蓋布里的少女。遠子迫切需要慰藉,即使認爲自己在他眼中就像安毘或嬰兒一樣,還是感到莫大安慰。菅流一直等她逐漸感到暖意不再啜泣後,才說:「你做了什麼夢,說來聽聽吧。」
「是有關小俱那的夢。」
於是,遠子侃侃道來,覺得有人樂意傾聽實在值得慶幸。
遠子霎時茫然呆立,這並非七掬的話語使然,而是深受他的聲音所震撼,這喚醒昔日多彩多姿回憶的聲調,將遠子再度拉回七掬、快活的大碓皇子、清麗的明姬仍在的當時情景。她回過神朝七掬飛奔而去,如小鳥棲在古木上般撲到大漢身上。
「強者必勝,你也聽過玉造村的傳說吧。」菅流說得十分乾脆,似乎並不以爲意。「總之只要循着這條路前進,絕對能抵達都城。要走嗎?」
就在菅流擊垮最後一人滿臉痛快之色走來時,遠子不禁縮起身子。
遠子注視着他,倘若對方不是菅流,她覺得自己真會嚇昏,因爲是他才毫不在意地接納,正因爲菅流是玉主纔對他的情況有所領會。
遠子終於仔細看了清楚——那人持的是一把木刀,捲上青藤看似劍鞘,其實只是虛張聲勢,不過就是一根木棒而已。又恢復冷靜觀看之下,發現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異類正是菅流。爲何纔不消片刻,自己就覺得這名青年有如鬼魅般判若兩人,遠子不禁愕然,畢竟還是對此時的他多少感到懼意。
「我纔不怕呢,因爲我們又沒馱馬,若要儘早趕抵真幻邦就該走這條路。」
遠子知道他是認真的,於是住口不語。
但是不可能,因爲夢中的小俱那消失了。我們共有的遙夢牽絆,如今也消逝不再,小俱那已永不存在。
菅流這樣是以寡敵衆,怎能單挑十人以上的盜賊,就算武藝高強也畢竟能力有限啊。遠子不由得勒住馬繮,自己絕不能如此獨自逃離——這時她腦海裏浮現的是一個人棄上裏而去的情景,憶起當時那種切身孤獨,實在不忍就此捨棄同伴,於是她調轉馬頭,朝原路反追菅流而去。
「一定是覺得被我們擺了一道。」
「爲什麼?比我高招的好漢可是打着燈籠都找不到喔。」菅流感到意外說道。
她驚訝地朝身旁一望,只見菅流的紅髮隨風輕曳而去。他爲了讓遠子脫逃,竟打算引開敵人。
「不該走回來時路,否則這樣只會讓他們正中下懷。」菅流突然命令般嚴肅說道,「聽好了,若不想馬被偷,就一口氣向前衝。不要害怕流箭,那只是威嚇,那些傢伙們也不會想傷害馬。」
「的確沒錯。」
「他不在這世上了嗎?」菅流平靜問道,遠子於是緘默無語,沉默到以爲她不想回答時,這才喃喃說:
「爲什麼?難道看不出我們沒東西可搶嗎?」
「纔不呢,這點小事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遠子憤然起身,拍落衣上沾的草屑泥土。「既然要打倒劍主,當然要有強大的力量纔行啊。無論情況如何,我一定要得到玉之御統,所以……」
「好煩人的傢伙。」
七掬雖感喫驚,但也不禁動容,他由衷地說:「遠子小姐……你一點也沒變啊。」
然而,遠子等了半晌都沒挨劍喫拳,唯有激斗的聲音響徹四周,竟沒人動她一根汗毛。正覺詫異地張開眼眸,這次她更驚愕得目瞪口呆。
「本少爺可不想與盜賊爲伍,我還沒墮落到那種地步。」菅流答得毫不領情。「遠子,快走吧。」
在道上策馬前進的遠子決定不杞人憂天。
曠野。然而不妙的是他們遇上一羣成排站立的漢子,手中還架弓持刃嚴陣以待。這羣盜賊之多遠超過菅流的能力所及,簡直是令人瞠目的龐大集團。
雖然遠子訝異屏息,卻也知道他的話實有道理。至於菅流本身,遇到這種情況竟然眼睛一亮,對他而言,盜賊出現是一樁值得興奮的事。望着他一副不將盜匪放在眼裏的神情,遠子也覺得勇氣大增。
「嗯,是啊,因爲在火山時曾和真幻邦來的傢伙交過手。」菅流似乎有些尷尬,摸摸鼻頭。「我想遠子大概不能接受,而且一定會怕,所以不太想讓你瞧見。」
平安無事地又經過數日,本來此時就不是納貢期,道上連人影都寥寥無幾,在他們以爲能順利到達真幻邦時,彷彿事與願違般出了狀況,一夥盜賊在兩人面前現身了。
在橫渡山谷間的寬闊草原上,只見夏草高茂足以掩至馬膝,不知何時在此潛伏了七八名男性,冷不防地朝他們射箭,由於事出突然,兩人大喫一驚勒馬,右轉折回原路馳去。
翌日——
遠子仰望着他的面孔,反問道:「你從以前就……知道自己有這種力量?」
「是勾玉……的力量?」
「果然是遠子小姐。」他深深嘆口氣說,「真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和你見面,我實在無顏以對。正如你說,我是該隨皇子同赴九泉,但不知是否因命運作弄而無法如願……如今仍苟活世間,遠子小姐必然對我如此偷生感到不恥吧。」
「最有價值的搶手貨就是馬喔,只要是騎馬的奢侈旅行就有足夠理由被洗劫。」菅流邊低頭避過疾箭說道。
「我們偷偷養過小野豬,它和母豬走散,在小山裏迷路了。我和小俱那暗地裏餵養它,可是在府邸出入的那些年輕人卻將它宰來喫掉。我又悔又氣,在大家面前跺腳哭鬧,他們嚇得慌忙道歉……可是我發現原本在身旁的小俱那卻不見人影,他默默走開了。我立刻不再流淚,因爲知道他比我更悲傷,他想哭時,就會獨自走開。多半時是我受到他的安慰,不過小俱那也有強忍不住的時候。」
「原本想幫你的忙……可是,我看得出來你用不着幫手。」
「回頭見。」
「怎麼這樣說呢?您活下來,還能如此重逢,我實在太高興了,您還真能認出是我。」
「給你這種人當玉主,真不知是好是壞。」冷汗直冒的遠子說着,覺得和他一起將來下場該不會極慘吧。
菅流的震驚也不在話下,他交抱起胳臂,語氣不耐地呼喚遠子,「既然是熟面孔就一切好說,告訴他快還坐騎,我們想趕快離開這地方。」
他消失了,到處都沒有蹤影。遠子在心底吶喊着。
「是啊,我們一直形影不離。小俱那從小就和我個性相反,他很少哭泣,忍耐力又超強,連手臂骨折都沒掉眼淚。所以,大家都說小俱那從出生以來就沒哭過,其實才不是呢,他當然哭過,只是從不讓人看見而已。他會躲起來——不告訴任何人,就連小野豬被殺的時候也是這樣。」
「早知如此,你該快點說嘛。」
遠子這纔想起有謠言盛傳近來搶匪出沒頻繁,潛伏在山中,等待前往都城而途經此地的馱馬下手。她一瞬間有些畏怯,不過立刻用力聳肩。
他們連人數都增加了,這次只有溜之大吉纔是上策。兩人奮力驅馬奔馳,卻眼見一身輕的盜賊們縱馬愈迫愈近。
成排而立的盜賊眼見兩人不是攻擊對象,便紛紛撤下弓箭,以略帶困惑的表情頻頻瞥着菅流,卻無人插嘴詢問七掬。
羣賊仍舊不省人事,可是遠子和菅流的坐騎卻隨匪徒的馬羣一同逃走,兩人對此束手無策,馬似乎受本能驅使而有集體奔逃的習性。
前方的幽暗森林逐漸逼近,遠子一咬脣就拼命策馬沖人林間。
「——應該說是小俱那不見的夢。我找尋他,內庭、草叢、水池、山間,來回走遍上裏各角落,這種情況有好幾次,因爲他會獨自躲在某處哭泣。可是夢中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他,然後我突然恍然大悟,他已從這世上消失了,而且,連上裏也不見他的身影——」
「那當然,勾玉之力隨着數目增多而增強,所以若得到三塊,甚至四塊時,玉主到底可獲得多大力量實在難以想象,光是兩塊就讓我神力無窮了。」
該是捨棄回憶、武裝應戰的時候了。
因爲說出這場夢境,此刻才覺得小俱那彷彿在某處哭泣,倘若果真如此,遠子無論如何也會去找到他……
「所以這時就換我去找他,逐一搜尋可能隱藏的地點,因爲就只有我能幫助他呀。知道他大概躲在何處,而且還能找到的就只有我喔,那男孩是不會明說的……」
兩人再度遇上昨日那批盜賊,這次他們騎馬過來,在確認兩人形貌後,彷彿等候多時般直衝而來。
「遠子小姐?是三野的遠子小姐在那裏嗎?」
「納貢呀……」遠子輕蔑地開口,「三野國也獻納貢品,不但年年必有,而且數量可觀,可是真幻邦的士兵還不照樣攻來。都城的傢伙就是如此無情無義,納貢給這些人可真蠢。」
他們以結實的手臂抽網,並將網結立刻收緊,遠子和坐騎因此無法掙扎。好幾名男性衝向摔在草上的遠子,讓她簡直無暇抽出短劍防禦。少女心想,這次絕對性命難保,只好閉目等待命運制裁。
「遠子!」菅流高聲大吼。「快衝向森林,絕不能停下來。」
「嗯,因爲有兩塊。」
菅流字斟句酌般緩緩說:「小俱那就是你先前說的那位一起做船玩耍的童年玩伴嗎?」
遠子說着,彷彿昔日光景斑斕浮現眼前。府邸的寬廣庭園、大批青年羣集、雄雞昂首闊步的內庭、倉庫、與府邸後方相連的小山——可以共享小祕密的搭檔,就是能與她交換眼神、彼此會意忍笑的小俱那。
「會怕嗎?」菅流在坐倒的遠子面前蹲下身低頭問着,少女就默默點頭。
「怎麼樣?」菅流十分得意。
盜賊眼見兩人衝來,便迅速散開重新包圍而上,一臉愕然的菅流回頭望着尾隨的遠子。
菅流輕輕一笑,「沒什麼,除了會遇上盜賊以外。」
「氣餒了吧?」菅流突然咧嘴一笑。「別找勾玉算了。」
但是青年彷彿調侃似的說:「遠子真不聽話,那麼想黏着我啊?」
從盜賊中走出一名高大魁梧的男子,只見他目光銳利、濃眉高鼻,年齡不甚年輕,那從容不迫的態度顯然是羣盜首領。可是遠子認識他,儘管懷疑自己看錯了人……
兩人認爲坐騎會循來路奔逃,因此退回原路穿過暗林,再度來到
遠子嘆氣說:「我終於領會到蒐集御統的威力其實很可怕呢。」
可是,他要怎麼……
「笨蛋,叫你別來的。」
「走吧。」仿效菅流貼緊坐騎,遠子也一起策馬飛馳。
「他是個不錯的傢伙,才能讓你這麼在意。可是追尋死人並非好事,還是趕緊找個像小俱那一樣喜歡的對象吧。」
「七掬。」遠子澀聲說,「當時您沒有隨皇子殉難?……」
遠子嘆了口氣。
「現在還怕?」
又過數日後,兩人來到乍看即知是歷經無數行跡遍踏的大路。極目眺望這條顯然人馬來往頻繁的主道,其實正朝兩人東行的途徑綿延直越山嶺。
七掬望着遠子,「那位強如鬼神、膽識過人,還有一頭紅髮的小夥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菅流只咧嘴笑笑,然而看似相當滿意。
「現在說話的是誰?」驚訝的遠子不禁環顧四周。
2
算了,總之船到橋頭自然直。
略微躊躇後,遠子下定決心說:「菅流,你也來吧。希望你能堅持到最後,我需要你的幫助。」
「可能吧。」
七掬向他道:「冒犯之處還請見諒,如果知道你是遠子小姐的熟識,就不會如此貿然行事。本人也是首次見識能這麼輕易獨克羣豪的人物,本人的山寨就在這附近,因此想小備酒宴化解剛纔的誤會,不知意下如何?」
然而爲時已晚,遠子眼見幾名騎馬盜賊朝自己逐漸圍攏,羣馬在眼前交錯奔馳,看不清菅流人在何處。就在遠子的坐騎驚恐高舉前蹄時,數根繩索一齊投向她,原來盜賊想以網生擒。
「這是向真幻邦都城納貢時的必經之道喔。」菅流以下顎示意說道。
遠子的淚水又奪眶而出,不過這次並沒有激動到失態。
遠子看他仍是平日模樣就完全放了心,幾乎爲此眼中噙淚。
遠子知道坐在身旁的菅流躍躍欲試,但是這次的對手有三四十人以上,儘管他驍勇善戰,她還是覺得該適可而止,既不願菅流用這種方式來測試自己的能耐,也不希望他的體力超過極限。
就在接近眼前準備襲擊自己的盜賊時,她不禁閉起雙眸,結果竟然平安突破重圍,盜賊也大感意外,菅流的計策果然奏效。
菅流的笑容讓遠子看了頗不是滋味,大抵上他這人若有兩條險道,就絕對會走風險較高的那條,因此遠子必須深思熟慮後才能跟着他行動,可惜這種費心總是沒什麼用。
只見一個閃閃發光的身影正狂爆發威,羣馬發出驚懼的高嘶後紛紛拋下主人落荒而逃,盜賊們一一被擊倒在地,彷彿歷經旋風掃蕩,但是並沒有血濺三尺的慘相,原來那人手中所持的並非鐵器。
「當然要走,再沒有比這條路更通暢的了。」遠子回答後才發覺不對勁,就望着他,「有什麼不對嗎?」
雙方對睨片刻後,盜賊團或許瞭解菅流的身手超凡,一時並不攻來。然而就在此時,有人發出驚異的聲音,劃破劍拔弩張的氣氛。
「馬走失就一切免談了。我們去找找看,或許還在附近。」菅流說道。
大漢的語氣中甚至含着欽佩之意。
「他叫菅流,是伊津母人。」遠子答着,覺得自己必須充當和事佬,便對菅流說:「我還有許多事情想向七掬請教,所以想接受他的邀請。
他是個豪俠義土,這點我很清楚。」
「一路上嘮叨催人趕路的是你,可不是我喔。」
「是我沒錯,都是我在繞遠路,那你也沒必要急着趕路吧。」
菅流的心情壞到谷底,不過還是隨她而去,於是兩人由七掬領路前往盜賊的山寨。
實際上,七掬就是這批規模龐大的盜匪團頭子。遠子經他介紹來到這座堪稱巖城的山寨後,不禁大喫一驚。
「沒想到曾身爲皇子部下的您,竟然有這樣一面。」
「在承蒙大碓皇子相救成爲隨從之前,我原本就是綠林出身。」
裸岩上穿鑿的幾處洞穴之間有繩橋相通,可以迅速來去自如,還有嘹望臺及馬廄、廚房等設施。他們是七掬的上賓,受到特別禮遇被領往高處的一間穴室。雖說只是洞穴,在遠子看來還是舒適完美,岩牀鋪着毛皮,室內有篝火十分乾燥。
「這種買賣維持不了多久的。」菅流有話直說,「襲擊無辜的旅人,你們倒過得挺愜意嘛。」
「我們的確是靠搶奪獻往都城的貢品維生,不過除此之外並沒有多行不義。」七掬鄭重地說道。
「可是你們根本就要置我們於死地嘛。」
「那是——」話說一半,七掬突然沉下臉。「因爲你本領太大,我們也不能就此罷休,而且誤認爲你這等非凡身手極有可能是真幻邦派來的密探,走此道也是爲了向都城告密。」
「就算密探又怎樣?」
七掬以犀利的眼神注視菅流,半晌才說:「我不打算一輩子當草寇,而是在培養實力赴都城討伐真幻邦的大王。」
菅流和遠子不約而同大喫一驚,「討伐大王?」
七掬望着遠子說出原委,「在此的同伴中有好幾人都是當時奮戰的倖存者。大家都愛戴皇子,而且也是與我有同一志向才聚集在此,全都是寧可拋家棄世、甘願淪爲盜匪的夥伴——我們不會就這樣了此殘生。」
「您想討伐皇子的敵人?」遠子悄聲問道。
「這是我唯一的心願,皇子先走一步後,我存活的理由也只爲了這個,絕不吝惜自己的性命。」
翌日,遠子在午後才總算清醒過來,所幸不受宿醉影響,身體也恢復舒服,只清晰記得自己曾借酒鬧了一場。她去向處理炊食的幾位婦女致歉時,着實被她們取笑了一番。
「或許我能提供在真幻邦搜尋勾玉的線索。菅流的話讓我想起辭世的皇子部屬中,有一位名叫宮戶彥的男性,他出生在真幻邦西南一處稱爲葛木的地方,那個古老家族確實是世代祭祀玉的祭司,或許可問出有用的消息。雖然他也在戰亂中殉難了,但如果去拜訪故居的活——」
好丟臉,我真的在七掬和菅流面前亂唱一通嗎?……
「可能是我在剎那間滾落溝中才保住了性命。我再度死裏逃生,就思考着——究竟是誰將那小子逼人這種苦境,有哪個勝利者會像他有那種絕望的眼神?終於,我發現罪魁禍首就是大王,因此我不會讓遠子去冒險送命。」
七掬發出深沉的憂嘆,舉起酒盞一仰而盡。
「沒想到都城也有身手了得的大盜。」七掬起先還優哉說笑,再經
可是太遲了,我的殺氣傳給他,於是劍光四射。」
遠子對菅流說:「如果你再不收斂點,那麼愛引人注意,那我們只好分開行動了。難道你不明白我們爲何要苦哈哈地牽馱馬來這裏嗎?」
遠子沒料到他會提出這種要求而當場愣住,七掬又繼續說:
「七掬真是的!」遠子責備道,大漢聳聳肩。
「真是太大意了。」七掬發現情況有異,慌忙將她手中的酒盞取走,然而還是太遲,爛醉如泥的遠子鬧一頓酒瘋後,被擡回山寨中少數婦女使用的房間,在那裏睡得不省人事。
「看到左方遠處有一座大門嗎?對面那頭就是大王的宮殿,前面那座屋宇是大臣府邸,這邊的森林是陵寢所在地。那邊是……」
「那丫頭……」菅流惱怒地嘀咕着,「竟然瞞着我。早知這樣,我也自有打算。」
不過好險……遠子由衷慶幸着。看來我沒在七掬房間裏唱歌呢,真是太好了。
同伴嗎?」
「他就是那種會引起騷動的人,竟然還將他野放在外,我可不管了。」
遠子不禁合起雙手,「真是求之不得,您真的願意協助我們嗎?」
「你真瞭解我。」菅流笑着揮揮手就離去——只留下遠子。不消說,少女繃起一張臉。
「果然熱鬧。」菅流縱情笑着。「哦,可別給吸走了。」
「沒有共犯,據說只有一人所爲。事情的真相好像是那人潛人大臣府內暗尋一名小妾,最後竟將她劫持而去,聽說正被迫逃往西邊。謠言傳得滿天飛,有人說那人是隻妖怪,不但法力高強,外貌還是個紅髮青年。」
菅流點點頭,「我曾聽說此事,偷襲小碓命一行的傢伙就是你的
遠子邊思忖着,邊穿過市集人羣離去。
遠子信誓旦旦地說菅流會挑起騷動,果然不出她所料,就在約定會面的第三晚將結束時,他引發了鬧得滿城風雨的大騷動。
遠子霎時情緒一落千丈,「這個浪蕩子,我真錯看你了,來真幻邦的目的難道就只爲了挑姑娘?」
菅流不禁望着七掬的面孔,他吐露心聲道:「小碓從十二到十六歲是我的徒弟,他雖沉默寡言,卻是個優秀的少年,我們相處也格外融洽,因此主子大碓皇子遭那小子殺害時,我自認責無旁貸,心想,無論如何也要親手除去他,沒有戰死沙場的理由或許可說是因爲這個緣故吧。我帶領餘黨逃往西國,由於在伊津母南方有支持皇子的聚落,所以潛伏於此伺機行事。」
正當遠子驚愕得無言以對時,菅流親密地拍拍七掬的肩膀。「多謝你能一起來,終於有人可以接手帶孩子了。我好久沒有大展身手,這就偏勞你了。」
難爲情的遠子帶着反省之心來到七掬那裏,不料他絕口不提此事,只說:
「兩天——不,放我三天假,然後大家再碰面吧。我好久沒找樂子,至少給我點空閒嘛。」
「都有啦。」菅流微笑地說,「我也不會忘記找尋勾玉的,所以我說給三天時間嘛。」
「怎麼會這樣?」遠子喃喃說着,七掬就憤怒道:
「正是。那麼,想必你也聽說過下場有多悽慘吧。無人能招架那把劍發出的閃光,我能活下來真算是奇蹟,那裏只剩一片焦野。不過——」
「可就算這樣,你並不適合這項任務。」
「大王從以前就用這種手段鞏固真幻邦的權力,就像對待大碓皇子那樣。藉由派遣出征遠國來剷除皇子在中央形成的勢力,目的是爲了避免萬衆歸心。」
「除此之外也拿他沒轍,不是嗎?」
奉七掬之命前往探查究竟的部下半晌後回報:「路上到處是高舉火炬的私人軍隊,聽說竟有人夜闖大臣府。」
他們在頻頻勸邀下大啖美食,感到十分開心,不過對少女而言到底不勝酒力,不久她就頭暈眼茫,連談話都難以繼續。
「小姐將會唱的歌全唱光噦,第一次喝酒嗎?怪不得。」
從開始走大道後,菅流真是如魚得水,整個人都生龍活虎起來。
七掬的表情充滿意外,聲調中透着難以置信,「遠子小姐,你想親自討伐小碓命?」
七掬拭着臉繼續說:「深烙在我眼底、至今始終在腦海盤繞不去的景象,並非火海浩劫,而是閃光遍照前的瞬間,那小子望見我的神情,他終於認出我是何人了。直到那一瞬間爲止,我才知道自己對他來說是多麼少有的珍惜對象,在他心中算是絕無僅有可以信賴的人。
「千真萬確,大碓皇子從三野帶小俱那返回都城時,就替他取名爲小碓。」
對七掬而言,遠子畢竟是人稱公主的世家千金,亂髮酒瘋唱歌仍然有失體面。
「應該是難以啓齒吧。不,她本身可能也沒去想這問題。」七掬語氣沉重道,「我在三野初次見到他們時,遠子和小俱那就像一對鴛鴦般同樣笑臉迎人。但是小俱那前往都城後,一切都突然改變了,他得到大蛇劍成爲大舉進攻三野的統軍大將,遠子因小俱那而喪失祖國和所有親人,會恨他也在所難免。」
兩人來到市集,在佔好的地點做個樣子擺好貨後,只見七掬坐下來搖身一變成了和藹多話的大叔。即使暮色已深,大漢依然穩坐不動,擺出一副對他人閒談洗耳恭聽的表情。在旁的遠子這才恍然大悟,不以買賣爲題卻滔滔不絕說閒話的其實大有人在,想探聽消息的人則如釣客般,等待欲知道的消息上鉤。
這番話真讓她勇氣倍增。七掬長年處在真幻邦,當然與出生以來首次到都城的遠子和菅流情況全然不同。
感覺眼眶潤溼的遠子說:「我明白您的心情,我的心境也是一樣,如今在此抱定同樣的決心。只不過您想討伐大王,可是對皇子下手的人卻是小碓命。」
「請別說這些。」遠子立刻道,七掬卻不住口。
相反的,海量極佳的菅流壇壇皆空,卻毫無一絲醉意。七掬暗暗咋舌,仍繼續向面不改色的青年勸酒。
七掬終於領略沉默是金的道理,就轉換話題,命備妥的餚盤和酒罈端上來。盜賊連飲食都十分豪華講究,高堆的烤肉和滷菜陸續擺開,遠子的心情也大爲好轉,畢竟在旅途中總是沒什麼像樣的食物。
七掬的臉上仍舊蒙着陰霾,「我不是指這件事。遠子小姐真的想除掉——你的小俱那?」
「遠子小姐,昨夜我和菅流談論後,決定也和你們同行前往真幻邦。你認爲如何?」
他遭大王——自己的生父排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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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如此,爲何你會和遠子在這裏旅行?」
好奇的遠子不斷轉眸四處打量,這也在所難免,因爲他們即將前往的,正是羣衆雲集的真幻邦中最熱鬧的地點。那裏是絢爛繽紛、五光十色的漩渦,人海、人海、淨是人海,任誰都競相爭豔、昂首闊行。
「我原本就想在都城佈線尋找根據地,反正是順便,你不必放在心上。」
七掬點點頭,「只要有三天,就能調查葛木的祭司家況,那麼到時在市集見了。」
「可是揮劍的人是小碓命!」遠子抗議似的說,「那把劍纔是禍害,它讓命運丕變、導致大家犧牲。如今不止三野,劍主在各處釀成悲劇,若不阻止破壞、不全力打倒他,後果將不堪設想。」
遠子露出事到如今怎麼還不明白她的表情望着對方,「我沒向您提過嗎?這趟旅行,目的就是爲了找尋能擊敗大蛇劍力量的玉之御統,我接下來就要前往真幻邦。」
「沒錯。小俱那就是小碓,小碓就是小俱那。」
隱匿在市集邊的樹林中,遠子等人正人夢鄉,卻在夜半里聽見喧鬧陣陣傳來。
「怎麼了?」遠子嚇了一跳。
「你確定?」
「唉,那位仁兄可真了得,酒量好、武功強,又有女人緣。」七掬並非全出於安慰她似的由衷說道。
菅流會樂飄飄也不無道理,遠子發現近來已經忘記他在人羣中有多引人注目了。這名青年不僅飽覽人潮,本身也是極受矚目的對象,凡經過他身旁的行人都紛紛回首。高身兆、火發、明瞳、瀟灑擺動的修長雙足,菅流在蜂擁人潮中也毫不費勁地吸引一切目光。而且令人頭疼的是他本人也樂在其中,連七掬都留意到他引發的效應而稍感爲難。
此外,讓她更在意的,是衆人談論小碓命時的語氣,彷彿他不曾逗留真幻邦。既然剛從西國凱旋迴都,那究竟還會前往何處呢?遠子返回七掬的藏身小屋時,大漢已掌握一切必須探詢的消息。
最想知道的是有關小碓命的傳言,這就去搜集看看吧。
這時菅流走來,遠子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他看在眼裏也不曾上前取笑,遠子總算安了心。不料,他冷不防伸手往她頭頂一按。
「你呀,真是可憐蟲啊。」
「酒席上能不能唱些比兒歌更像樣的小調啊?」
不知何時,菅流手中玩起雞骨,默默在指上使勁,骨頭應聲而斷。
「小俱那早死了。」認真起來的遠子傾出身子。「因爲悼念他、爲他哭過,我才如此行動。爲了判若兩人的他,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我絕不會將這項任務交給他人。」
「小碓命似乎再度啓程離開真幻邦,連回宮後都還無暇休息,大王就又命他去鎮壓東方叛亂,真不愧是除去眼中釘的好法子。」
「或許您會這麼想,但是不對喔,這是橘氏一族肩負的命運,我們氏族自古就爲了鎮伏大王一族傳承下來的大蛇劍,因此才擁有這種力量。」
「誰是你帶的孩子啦?」
「雖然我並不建議你做盜賊,不過以你的好身手和氣魄,若無用武之地也未免可惜。今後你有何打算?要不要爲世間盡一份心力來推翻大王?」
遠子猛然屏息,那幅光景宛如浮現眼前般連續展開:燃亮的炬火映着面帶微笑的菅流,他帶着一派玩世不恭的表情飛越重重瓦頂泥牆,臂彎摟着都城第一美女——
「算了,跟我來看看吧。這裏也有好處,市集不止是交換物品的地方,還是聚集各種小道消息的訊息廣場。在市集旁有我的藏身處,還有幾名部下潛伏在此蒐集情報。」
對於小碓命其實並未獲得完美的榮耀,遠子原本大可幸災樂禍,但不知爲何她絲毫沒有竊喜之心,反而只想瞭解爲何大王會疏遠他。
「我不會讓遠子殺死小俱那的,假如真要如此,寧可由我代她出手。」
遠子惱火的原因,是菅流竟將她當成手中包袱般丟給旁人保管,不過這種怨氣畢竟說不出口。倘若沒有七掬在場,或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因此她的心情十分複雜。
「我們曾在乃穗野見面,那時你哭得很傷心。既然爲他痛心流淚,就絕不該有殺死他的念頭,這簡直是毀滅你自己啊。」
詳細詢問後,臉上的笑容一掃而散。
這裏是沙塵漫揚、車水馬龍的都城大道,來往雜沓就連怯弱的小草都不敢強出頭。遠子一行人終於進入真幻邦,大道盡頭是岔路,還有一座充斥南北貨的市集。三人牽着馱放素燒陶器的畜馬直朝市集走去,七掬提議這種裝扮的原因,是因爲外地人在城裏有這種打扮最不遭人起疑。
「我纔沒改造世間的興趣。」菅流將酒盞一飲而盡,答道,「我想在伊津母娶親、繼承家業,何況家裏還有老人家健在。」
「我起先將小碓視爲敵人……」七掬低聲說,「無法接受他如此背叛皇子,因此也企圖追殺他。可是……不久之後……我認爲真正的元兇是大王,那種讓自己親骨肉冷酷相殘致死的傢伙纔是怪物。」
菅流並不以爲忤,反而乾脆地說:「那就各自行動好了,反正有七掬在,遠子的事就拜託你了。」
她還不需選定目標打聽,小碓命的名聲就遍響耳際。與宮殿近在咫尺的市集裏,不知宮內底細的民衆對這位武功彪炳的年輕皇子敬若神明,雖然他們偏袒自己國家的皇子是理所當然,不過遠子聽了卻心煩氣悶。
凝視着折斷的雞骨,菅流開口說:「遠子不懂凡事該有轉圜,若一時莽撞就像這樣——輕易沒命。即使只是口頭上也很難說服她,老實講,我還真拎來了一個麻煩呢。」
「這下該怎麼辦?」菅流仰望着天井。「那麼你現在說的小俱那就是今後要去解決的小碓命噦?遠子只有在提到小俱那時纔會顯露出獨特的溫柔表情,還說什麼他死了,簡直胡說八道,那丫頭腦袋瓜到底在想什麼?」
遠子可十分清楚原因,因此一邊聽七掬做各種解說,一邊以眼角餘光注意他的舉動。
菅流停頓片刻,突然說道:「剛纔你們說的話真讓我摸不着頭緒,小俱那和小碓命究竟有什麼關聯?聽起來好像是同一人。」
她真想對這羣口口聲聲稱他英雄的民衆說,去看看大蛇劍釀成的可怕災禍。當遠子激動地四處走動時,留意到另一件事,那就是人們之所以維護小碓命,不知爲何竟是出於義憤難平,原來據說大王非但沒有論功行賞,反而對他十分冷落。
「去見識一下各種稀奇古怪的事物吧。不過別忘記仔細聆聽,這樣才能獲得重要訊息。」七掬對遠子說道。
「那人腦袋瓜裏到底想些什麼?簡直莫名其妙嘛。」遠子的語氣已超越忍耐極限。
「假如真是菅流,我也不能棄他不顧,必須儘快幫助他逃離此地纔行。」七掬開始整裝準備。
遠子卻阻止道:「不用幫菅流了。不,我不是因爲生氣才這麼說,而是我知道他不會輕易就擒。萬一不慎害您暴露身份,那樣反而不好。」
其中一名男性部下也說:「既然讓人看見首領及小姐曾與那位青年同行,還是請兩位儘快離開這裏以保安全,至於其他事情請交由我們處理。」
七掬仍有些遲疑,不過終於點頭說:「我明白,那就決定先前往葛木吧。雖然不清楚宮戶彥的家族情況究竟如何,不過到那裏必然可問出一些線索。」
於是兩人只能讓菅流自求多福,三更半夜時離開大道市集。雖然心中爲他擔憂,不過到目前爲止,遠子仍屬這次最氣菅流。更不可原諒的是那人竟自私到濫用勾玉,而且還棄同伴於不顧。
「美女真有這麼重要嗎?我再也不相信那人了,他根本不配做玉主,我當時還有點認同他,真是夠傻了。」
遠子愈想愈惱、愈惱愈想,倒是七掬乾脆不但心菅流的去向,全神貫注於前往葛木後該採取的行動。在途中,七掬向遠子說明自己擔心的理由。
「宮戶彥是在大碓皇子起兵卻行跡敗露時,讓皇子逃往三野而捨身成仁的義士。然而從都城的立場來看,他就是個逆賊。像我這種天涯獨行的單身漢還不打緊,但是他的家屬卻在真幻邦,想必受到了極大牽連啊。據我的部下探查所知,那歷史悠久的神社祭司家族已遭破壞,親友也四散各方,就連他的家人也下落不明。」
凡是惹怒大王天威者,絕不會再有人想與他們攀上任何瓜葛。三野剛淪陷時,遠子和象子也同樣爲此事心下憂惴不安,因此遠子也有心理準備,明白這次尋玉恐怕很難輕易達成。
凡去找尋勾玉的守護者紛紛遭大王迫害,雖然真幻邦企圖阻撓搜齊御統的確讓人氣餒,不過尋玉的抉擇卻是正確的……
七掬在即將抵達葛木裏之前,來到一處無人小屋,決定以此當作藏身目標,並作爲活動據點,然後從翌日開始暗中查訪消息。
遠子覺得讓偶然重逢的七掬照料自己實在過意不去,於是考慮至少該自己準備炊食纔行。然而,無論起爐升火,將淘米放人炊籠煮熟,這些看似簡單的工作其實卻相當棘手。她憶起昔日真刀野曾說,爐竈有神明必須畢恭畢敬,不過遠子總是不討竈神歡喜。她急了起來又吹又煽,頻頻探頭窺看,因此沒有及時發覺背後有動靜。突然間,一陣輕笑響起。
「瞧你這麼起勁,小心火太旺全焦了。」
「菅流……」
只見這驚動全城的妖怪正一臉悠然地立在那裏,完全沒因超過三日的爽約行徑而有絲毫反省之意。遠子一時無名火起,片刻無言以對。
「我要喫飯,從昨晚就肚子空空,來得真是時候啊。」
「休想。」遠子絕不輕饒他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們有多——」
菅流沒聽完就打斷說:「拜託,別談這些,來的不止我一個。」
遠子喫了一驚。如此說來,就在菅流探頭進來時,她見到門外隱約有衣緣翻飛,原來還有一名身穿薄紫羅裳的女子。
「少跟我瞎說!」遠子的怒火卻燒不到菅流,他只輕輕笑道:
既然是喬裝,那也沒有辦法。…
遠子點點頭。
遠子覺得有趣就笑起來,不過笑聲似含一抹悽愴,七掬馬上察覺到事情非比尋常。
「我原本放棄了一切希望,既然作爲侍妾,就無法恢復巫女之身。可是,菅流在府邸的衆多女眷中一眼認出我來,他表明是受到勾玉指引,在瞭解這種不可思議的因緣後,我決心重新爲自己的光榮血脈繼續盡力。」加解姬說着,以滿懷感激的眼神投向青年。
「遠子,你也該清醒了。」突然菅流正色說,「別再對大家都一目瞭然的事實還假裝視而不見。你不能成爲御統之主,也殺不了小碓命。
菅流的話語讓遠子感到昏亂,這種情緒連帶着引起了她的憤怒。
「怎麼,原來你躲在這裏?害我到處找不到人。」
「真是打擾您了,因爲受到菅流鼓勵,才決心來此……」神情如牝鹿般的加解姬小心翼翼地說着,讓遠子聽了覺得無法就此怠慢。
「菅流!」
「您認識亡兄嗎?」
一名部下奉七掬之命已將衣裝準備周全,遠子佩服地凝視不知從何處取來的衣物,那的確是貨真價實的絹裳。
「由我來收拾他吧。」菅流的聲音平靜異常。「就讓我解決一切,相信誰都會覺得御統戰士非我莫屬。我也明白讓小碓命留在世上是個禍害,就交給我來處理吧,如此遠子也能忘記這種違背自己真心的執著,否則這樣下去,你會一輩子脫離不了小俱那的陰影。」
然而這還有辦法解決,倒是遠子對手中握的花簪可真傻了眼,因爲她總是束髮輕簡,從不曾親手結髻。
遠子不愧直言無諱,炊飯果然成了鍋巴,不過倉促逃來的兩人在品嚐時並無異言。出生以來遠子首次下廚招待他人,對自己也能做菜感到十分欣慰。
遠子又想追隨,菅流就驀然轉身直指她的鼻頭。
「我知道不行,不過也未必不可能。即使大王再有權有勢也畢竟是人,與菅流即將面臨的神明不同。如果是人,我當然也能對付,你可不能斷言我得不到勾玉喲。」
遠子顫聲說:「絕不允許你這麼做,別剝奪我的使命,若不是我去找他就沒有意義。」
「這絕對行不通。」
「你有堅定不移的眼神,是豁出一切也能坦然而笑的人才有的眼眸。」七掬又斷斷續續道,「這讓我想起明姬,她也有這種眼神,就在與皇子一起逃難的最後關頭,她流露出一種炫目的美感。原本我該憎恨這位造成皇子步向毀滅的公主,卻還是無法產生怨意,光看兩人相惜相依的情景就是一種無上喜悅。」
「當然不能不告而別嘛。我是來向你說一聲,我要跟加解姬立刻出發前往蛇神所在的山峯。」
菅流的語氣簡直要拒人於千里之外,遠子覺得被他離棄了,可是實在沒有追上去的勇氣。青年正眼都沒瞧一下哭泣的遠子,就穿過樹林離去——走向正等候的加解姬。
忽然間,遠子在夕暗漸深中眼眸一亮,有個異想天開的點子飛進她的心坎裏。
驚愕的遠子剛想開口,菅流就先發制人地說:「你別跟來喔。我也對加解姬講明瞭,不過她說有向神明祈求及鎮伏神靈的義務,因此堅持要去。」
「喂喂,別不懂事好不好?哪有路上還得帶小鬼頭同行的?」
憂鬱的遠子偶然來到小河畔蹲下,這時已近暮晚,淺川從山端彎流,在水面長映一道銀光閃爍。她茫然注視了半晌,多少承認自己心悶的原因之一是來自菅流帶來的加解姬,她發覺自己不但一無是處,而且反成了青年的累贅。眼看玉主能因勾玉遙喚牽繫機緣,要讓她保持自信簡直不可能。
「我從以前就派了少數幾名互通聲息的密探潛伏在宮中,你進宮時,他們應該會來照應。另一方面,我猜宮裏有三個地方可能放置明姬的勾玉……」
「你怎能叫我別去?我當然也非跟不可。」怒氣衝衝的遠子音量不覺提高。
「這是一場賭注。」
「這種話可不能隨便掛在嘴邊,否則小命難保。你怎麼會突然有這種念頭?」
「我想從大王那裏取回明姬姐的勾玉嘛。」遠子眸中精光閃爍道。
「假如你肯去表白喜歡他,我就能瞭解你會這麼執著的理由。你怎麼會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追求什麼?」
「那麼,我們就喬裝前往。遠子小姐扮作女官,我裝成武官,既然人多雜沓,只要人羣擁向筵席,素昧平生的人可說比比皆是。」
「那就明說好了,這次去取勾玉,遠子是插不了手的,而且不止是你,甚至任何人都一樣,這不是普通人能達成的任務,因爲保準會喪命。只有我能面對他,所以你別冒險,就待在這裏吧,我是爲你好喔。」
「爲什麼你不等天明再來?」
「真是死愛逞強!」菅流終於徹底放棄她了。「別當跟屁蟲,不然揍你一頓屁股。」
號啕痛哭的遠子倒臥在地,緊揪着草葉,痛心自己的處境難堪透頂,完全沒料到菅流會如此背叛自己,他竟揚言不需要自己,聲稱不是玉主就別跟來冒險。
結着丹線的上衣襯着翡綠,含刺繡的長衣裙襬如蟬翼輕盈,連朱漆插梳和簪花也一應俱全,即使在三野,遠子也不曾穿過如此奢華的衣裳。原本她就抗拒裙裳而偏愛褲袴,從不曾穿過像樣的女裝。
「怪不得你們下落難尋,原來是遭遇這種變故啊。」
「這樣多危險,你就不能乖乖待在小屋裏嗎?萬一遇上盜賊被拐走怎麼辦?」如此說着,七掬想起自己其實也算草莽大盜。
遠子想到以往總是責備菅流等人喜歡下賭,可是自己也終將孤注一擲,堅持到底,挑戰這無與倫比的大對決……
這名女子面容青慘,完全不似象子嬌靨粲然,遠子實在不瞭解菅流冒險搶奪她有何用意。不過加解姬顯然精疲力竭,從昨日就不曾進食讓她的確飽受煎熬。
「你不是答應要跟我同行嗎?」遠子反駁說,「你以爲是誰想搜齊勾玉?需要玉之御統的人是我,要打倒劍主的人也是我。事到如今,我纔不會光爲這點危險就嚇倒呢。」
假如能請教三野的大巫女不知會有多好,我對神明的知識一竅不通,連橘氏的使命是以何種方式延續存在的也一無所知,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然而在備受打擊、幾乎失去希望的同時,仍有某種想法蠱惑着遠子的內心。
遠子如此自言自語,但還是不免有些躍躍欲試。第一次穿着輕飄飄的裙裳,只覺得足畔沒有安全感,又擔心踏到裙襬而不敢闊步行走。
「可是燈火通明又耳目衆多,很容易就會識破吧?」
笨菅流!
「難道……就是大臣府的……」遠子壓低聲問着,菅流爽快一點頭,將那名女子拉過來推向遠子。
「有消息說今夜宮中將舉行盛宴,趁着人心鬆懈之際,絕不能錯過這大好良機。」
他以骨節粗大的手指幫忙梳髮,意外的是手藝實在高超,將遠子的髮絲巧練地梳整光亮,插梳固定在挽髻後,最後還插上簪飾。
加解姬靜靜點頭,「身爲祭司的家父有意培育我成爲巫女,卻因家兄之事而遭剝奪司職,家父在失意中亡故後,只留下家母和年幼弟妹。他們要求我以身相許作爲交換條件,才願意讓母親等人平安渡往阿輪,因此我只好同意到大臣府裏……」
「我們何時潛入?」
「不要以你的標準來衡量我,人家纔不想跟你這種被美色衝昏頭的傢伙混爲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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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掬彷彿察覺了遠子的迫不及待,說道:「就是今夜。」
「在我們鄉里深處有一座連峯高山,神明就住在最高峯,那是一位性情狂暴且動輒降禍的蛇神,就連有人踏人山裏也會招惹神怒。我們家族從先祖各代以來就在鎮伏神怒,在登往山坡的盡頭設有祭壇,那裏會擺設供品祈福以求鄉民安全。原本嚴禁擅闖峯頂,無論是祭司或是任何攀登者觸犯禁忌,絕對會當場送命。據說某代大王對峯頂的神明感到好奇,因此有意上山征伐,可是還未到山頂就沒命地落荒而逃,從此留下御旨表示再也不會向那位神明挑釁。所以,從來無人目睹峯頂的神明之姿——除了遠古的首位祭司以外。」
「你怎麼會在這裏?菅流他們去哪了呢?」
「聽好沒?你可不是玉主,根本沒資格要他的命。有勾玉的人不再是普通人,不用說就是脫離常軌,你的小碓命也不是凡夫俗子,而你,只是個女孩,好好用腦筋去想想這問題吧。」
七掬逐漸瞭解事情的癥結所在,「你和菅流鬧翻了?」
加解姬與遠子想象的絕世美女——還有相當差距。她的年齡約摸十八九歲,雖然頗具姿色,不過在遠子眼裏,還是容貌嫣美的象子更勝幾籌。
「別客氣,請好好休息吧,不過我的廚藝真的很糟。」
加解姬的話語令遠子愈想愈覺得匪夷所思,勾玉在這兒已不再由人守護,反成爲祟神的保管之物。同樣身爲橘氏一族,她不知該稱這種行爲聰明,還是爲此感到難堪,不過可諒解的是,在這片易遭大王橫奪的土地上,這應該是保護勾玉的唯一之道。
事到如今你在胡說什麼?難道不知我無路可退嗎?」
「你非做到這種地步不可?」七掬嘆息道,遠子就簡短答道:
現在問題在於該如何從那位只要有人接近,就格殺勿論的恐怖神明手中取得勾玉?加解姬說連自己家族的人都無法直接面對神明,那麼非親非故的遠子等人也不可能/頃利前往。
就在幾人爲不期而遇頻頻驚奇時,只有菅流露出不值得大驚小怪的表情。
「沒什麼呀,您不是說過要討伐大王嗎?而且還提過因此安排部下潛伏在市集。所以我在想,是否能從您和部下那裏得知如何潛入宮殿的方法。」
在這位首領外出期間,發生了幾件必須待命的事。他在藏身小屋與部下交談後過了一宿,翌日決定動身到葛木,因此早晨當他見到遠子立在門口時,不禁大喫一驚。
七掬在黃昏前調派部下,即時決定大略的行動步驟。
「這不是問題。」遠子注視着他,態度毅然到令七掬喫驚。「菅流照自己的想法去賭命尋求勾玉,我不能怪他。至於他蓄意迴避我,仔細想想也是出於顧念。菅流不是自願打倒劍主纔來的,可是,我無論如何都必須成爲御統之主,不能這樣接受他的好意。因此,我也要照自己的方式以命相搏,假使沒有奮力嘗試,就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資格成爲戰士。」
這不是找藉口,雖然也不是因爲有什麼證據,可是,總之我必須去找小俱那,只有我纔行。只要我有勾玉,就能確切證明我可以擁有這份篤定……
勾玉當然有噦,除了加解姬的玉石以外,絕對還有另一塊在真幻邦。就在宮內,也就是大王的王殿,明姬姐的勾玉還放在那裏。
我明白你有強烈的執著,但只是因爲難忘小俱那罷了。即使變成劍主,他還是小俱那,你現在仍喜歡那小子啊。」
「纔不是巧遇呢。」菅流望着遠子說,「我走在大道上時,感應到與勾玉有關的人就在附近。勾玉呼喚的力量比以前更厲害了,不過加解姬並不是玉主,據說她的家族是世代祭祀擁有勾玉的神明。」
一會兒,加解姬在幾人詢問下談起葛木的祭祀神社。
就在這時七掬返回,看見菅流來會合並不訝異,反而望着同行的女客面孔,說:「你該不會是宮戶彥的——」
「你打算潛入宮裏取走?」
於是菅流微微一笑,對遠子促狹地說:「你在誤會什麼?要好好反省喔。」
「就由我來引路吧,因爲我曾與皇子走遍宮中各個角落。」七掬說着,詭笑一下。「盜賊也得顧面子,絕對要找到那件遺物把它奪回來。」
突然他又道:「據說明姬的遺物留在大王那裏,我認爲東西留在殘忍對待公主的人手中實在沒道理,辭世的皇子也一定會心怨難平。」
「真的嗎?」
「你醒了?」
半晌不語的七掬耽溺於沉思中,懷想起明姬的遠子也陷入緘默。
「當然認識,你們的面貌很相似。」
七掬來探望她的準備情形,眼見少女與發魔困鬥正酣,就笑笑說:
七掬爲了與山寨的部下取得聯繫,便再度回到原先的大道市集。
遠子頭一縮,無法反駁他的話語。她有些不甘願,覺得菅流其實爲了英雄救美在暗自得意,若非如此,加解姬那種含情脈脈的凝望又該如何解釋?遠子仍然認爲都該怪菅流的不是。
「沒錯,這位是加解姬。小姐,她就是我提過的那位橘氏的遠子。」
七掬慌忙抓住遠子的手臂,將她拉進藏身小屋,然後關起門。
「噯,梳子給我吧。」
「不!」遠子叫道,「我纔沒喜歡他,我恨他,恨到非親手除掉不可,
遠子回神轉過頭,只見菅流走近身邊。周圍已漫起薄暗,原本陷入短暫沉思的遠子喫了一驚。
雙眸紅腫的遠子微笑着說:「他們兩人去會見峯頂神明瞭,因此我自行徹夜走來。」
遠子信步離開小屋,在附近林間沉思漫步。她獨處思考的時間變長,是由於徹夜未眠的菅流和加解姬需要休息,而七掬則爲了向部下更改指示匆忙外出。
七掬喚來遠子並慎重說道:「就是設有寶物殿的寢殿後方高倉,大王的珍寶幾乎都收藏在那裏。還有妃嬪所屬的女官內殿,那裏應該有大王常用的飾服御品。最後,就是大王的王座了,不過究竟王座設於何處,除非潛進殿中實際確認,否則無法得知。寶物通常會有典冊登載,因此可以暗中查詢。」
「那麼……」遠子不禁一陣悸動,問道,「您願意幫助我嗎?可以告訴我如何潛進宮裏?」
「七掬真是萬事精通呢。」遠子大感佩服說道。
「我離開家鄉後就自行打理大小事了。」
「您的家鄉在哪裏呢?」
「是在此地無人知曉的遙遠國度,叫做日高見。」
遠子記得曾聽過這個名稱,於是緊接着高聲說:「就是旭日東昇的日高見國嗎?」
「是的,在極東的偏遠地方。」
「那裏應該有橘氏的後裔,而且還守護着一塊勾玉。」
興奮的遠子將勾玉的由來娓娓道來,七掬卻毫無頭緒,最後只搖頭說:
「真遺憾,我出生的地方從沒聽過這種傳說。日高見有此處沒有的廣大土地,還有遼野、雄山,那裏或許真有你說的橘氏一族。我曾住在與稱爲『蝦夷』的異族混居的地區,假如有機會,真想讓遠子小姐眺望野風颳過日高見那片無邊無際的蘆葦原,還有晨霧中羣鹿和野馬奔馳的景象。我的故鄉就是那樣的國家。」
七掬聲音中蘊涵的思鄉情緒讓遠子深受感動,由於他平日絕口不提故鄉,才更能感受到那份撼烈。
短暫無言後,七掬又附帶說:「我也曾對小碓談起蘆葦原的鹿羣,當時皇子仍健在,我曾想,若告老還鄉,就打算回日高見。」
遠子猛然想起小碓命已經啓程遠征東國,在他心裏,是否也爲昔日七掬的話語而有感於心呢?——
七掬協助整裝完備的遠子站起身,仔細檢視裝扮有無破綻。遠子望見他臉上浮現歎服之情,不禁期待他誇讚自己一番。
於是,七掬邊點頭邊說:「你要有信心,遠子小姐,你這樣看起來真像個女孩子。」
菅流和加解姬不約而同駐足,仰望着腐朽的鳥居。像蜿蜒穿過地表似的兩人,爬上坡道來到荒廢的祭壇前,山坡仍往高處延伸,峯影在雲海中隱然不見。雲層隨着他們愈登高愈厚,呈現不穩定的翻湧,如今雲色完全黑沉,猶如威嚇般直逼頭際而來。
加解姬開口說:「這座祭壇正是臨界點,從此處開始就是神域,一旦踏人便無法回頭。」
「我很明白,那麼,請你幫忙向神明祈求吧,免得讓他大發雷霆——也許要他不發火恐怕很難。」菅流眺望着雲海說道。
就在他沒做道別就準備離去時,加解姬極力說服他道:「即使觸犯神怒招致天譴,你也非去不可嗎?寧可做這麼大的犧牲,也勢在必行?」
「不必爲我擔心。沒問題,我——定會拿到勾玉回來。」
加解姬搖搖頭,「我怎麼能不擔心?峯頂上的神明可怕極了,假如你一去不返,我會自責一輩子……」
「正如所願。」注視這幅景象的七掬滿意一笑。「賞螢時會熄滅燈火,羣衆前往庭園後,殿內警備就會鬆懈。」
在覺悟自己無法阻止菅流後,加解姬語氣十分落寞。
「明姬姐沒有錯,是您不對。」遠子毫不猶豫地說,回望着因驚訝而瞪視她的大王。「您根本沒有比皇子更愛明姬姐,不是嗎?她曾告訴我,大王的內心早有所屬,您還真會責備她的不是呢。」
「或許有點意思,本王這就去瞧瞧。」大王旋即起身,命令大臣說:
「宴席由你進行,本王暫時返殿。」
大王與宿禰都微微一愣。這般有話直說的盜賊還真罕見,只是少女的語調透着明暢,沒有絲毫處心積慮,這究竟是大膽,還是天真……
那麼,接下來就是關鍵了。
滿心喜悅的遠子思忖着。三野的勾玉、明姬的玉石,它正屬於遠子,而勾玉也同樣追求着自己,猶如她尋尋覓覓一般——
遠子也點點頭,這彷彿是爲他們安排的夜晚,只能說天助其勢。
「我沒想到你從火山回來了。」遠子震驚之餘說道。
慎重踏出幾步,遠子突然嚇得僵住不前,原來屋宇下出現三個女子,正盈盈向此處行來。雖說夕晚薄暗,遠子還是慌得六神無主。
女神啊……
5
原本不應有任何人的背後,卻無聲無息地驀然響起一個男子的聲音。感到全身血溫盡失的遠子回過頭。
這就是君臨真幻邦的大王作息之處……
「盛宴正在進行,你在做什麼?」
「宿禰,你在帳外待命,本王有話問問這女孩。」
進入寢殿,此處雖更顯幽暗,卻反而聽見庭園傳來的陣陣歡喧。
七掬對遠子再三叮嚀,她顯得十分緊張,爲自己身負的任務感到憂心忡忡,只深深點頭表示答應。
「聽說宿禰捉到一隻隨今夜流螢混進來的燈蛾。」大王向身邊的大臣訴說,喉底發出了笑聲。
「這是怎麼一回事?」大王愕然地喃喃道,「多美的色澤……」
於是遠子慌忙以袖掩面,「因爲沒點燈火,纔來不及——」
「那麼,至少請帶它去,這是祭司世代相傳的護身符,假如不慎招惹神怒時,請將短刀拋出去,就能獲得唯一一次保護機會。」
若不回話,絕對會引起對方懷疑,就在遠子努力想開口時,旁邊另一位說道:
所幸這羣女官行色匆匆,也不再追問少女就衣裙簌簌離去。遠子嘆了口氣,安撫着胸中狂悸。
遠子覺得此處豪華卻泛着冷清,沒有一絲人居應有的溫暖,這裏不可能會有明姬的勾玉,大王應該不會將所有用品都留在身邊纔對。
「我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宵小,如果那麼想知道我的來歷,就照實奉告好了。我出身三野橘氏,是大根津彥的女兒遠子,明姬就是我表姐。我不是來偷勾玉的,而是來要回它。明姬的勾玉就是我的,大王留着一點用處也沒有,因此,請還給我吧。」
「別管這傻丫頭,我們要是再耽擱可會來不及呢。燈火都熄了,若錯過坐船就麻煩了。」
「她是何人?」
遠子拾階而上,伸手探向小桌上的小盒。接着,她渾身怔住。
宿禰做了說明。少女聽着他的敘述,待他說完就開口道:
勾玉在呼喚我,若非如此,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起初,似乎沒發生任何異狀,但就在遠子失望之餘,忽然玉心微泛點點光明,接着剎那間,只見光輝逐漸擴散、亮澈,在遠子掌上形成比燈臺還明晃的光,照耀整間室內。那是純白、是飛沫白瀑、是浴陽瑩雪,比銀色更清淨閃耀的白。
燈火既滅,應該放起螢火蟲了,然而遠子窺見內室尚留一盞燈臺,透着薄帳光暈朦朧可見。她屏息等待多時,不曾感到任何人聲動靜,於是鼓足勇氣將手伸向帳幔。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是我不會認輸。以前就從沒輸過,這次也絕不會。」菅流十分樂觀,因此加解姬取出白用的赤色短刀。
「哦,是她嗎?」大王俯視着少女,或許是初生之犢,對方毫無怯意地回望,那閃閃生輝的黑瞳,彷彿細細沉吟般凝視着自己,大王頓時發覺眼前之物可比螢火蟲還異常罕見。
遠子鬆了口氣,不過,也只是一時之間而已。男子大步走近,還不待少女呼喊,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以強勁力道將她拖過去,又毫不客氣地拉往燈臺旁,硬托住她的下巴,讓少女的面貌浴在燈火下。
渾然忘我的遠子由衷滿懷感謝,這就是顯玉,是她的勾玉。或許過於專注凝視玉芒,她的眸中泛起淚光。
遠子內心開始鼓動,重新仔細凝視王座,她的目光停留在帷帳半隱而不曾注意的小桌角落,那裏放置着一隻小盒。就在親眼看見此物的剎那,遠子突然明白了,至於爲何她能如此篤定,就連她自己都訝異不已。
大王注視着遠子,望着這個年輕到足以作爲自己女兒,還擁有率直眼神、宛如勾玉散發純白光芒的少女。
大王下令將略感詫異的宿禰驅離在外。
「在大臣府相遇時,我就認爲你不是凡人而是神,是從旋風中現身的神,站在我面前。當你抱着我遠走高飛時,我依然堅信不疑,這一切實在讓我永生難忘,神明真的降臨了。不過……」她伏下眼眸。
果然空無一人。掀起濃紫皺摺帳幔,空洞的房間映入眼底,略高的臺階內側有一座鑲嵌珍珠貝的黑椅,恐怕就是王座吧。座旁有一張小桌,放置水瓶等物,日常御用之品也僅止於此。遠子因此大感意外,沒想到王座原來這麼煞風景。
渡廊即在眼前,這是一道通往大王寢殿的綿長屋宇迴廊。七掬走向寶物殿後消失蹤影,遠子與那名部下交換眼色,彼此點點頭,從這裏開始,她就必須獨自行動了。鑽過樹叢,環顧四周後,抓住渡廊欄杆攀爬而上,輕巧的她毫不費力地一下子翻上回廊站穩,將撥亂的衣襬整理一番。
「果然是你,這張臉我還有印象。」男子低聲說道。
遠子回過神,將淚水拭去。「您應該瞭解我的話了吧,這塊勾玉的玉主就是我,它只爲我生輝,因此,您一定要將它歸還給我。」
宿禰退下後,大王從腰間拔出黃金柄的長劍,遠子瞬間渾身凍結,卻又感覺綁縛的繩索被解開。
「你是新來的女官?」
「我又不是沒有勝算就隨便亂闖,因爲這身體己不再是凡軀了。」
如此說來,少女的神韻倒與明姬有幾分相似。然而明姬從來不曾直視大王,而是與多數女輩一樣誠惶誠恐,至今膽敢以這種緊迫盯人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也唯有皇妹百襲姬而已,因此大王有意讓少女多講一些身世。
「你說你叫遠子啊,那麼本王問你,既然說是爲了取回明姬的勾玉纔來本殿,那麼要勾玉有何目的?爲什麼你需要它?」
今夜,大王的宮殿裏舉行賞螢之宴。寢殿南側有廣庭,建有可泛舟的宮池及河川,在此展開的華宵夏宴重頭戲,便是讓從荒野聚集來的數千螢火蟲一次齊飛。除了從宮殿大門送進宴餚外,尚有裝放蟲籠的馱馬和載車川流不息。
遠子的面頰逐漸轉爲蒼白,她一時會意不過來,只定定望着大王。
「你在做什麼?」
遠子總算見到那塊勾玉了,摺疊的絹上放置一塊半透明的剔玉,然而——在她眼中只是石頭而已,完全無法與菅流的那兩塊相比。遠子突然變得不安,感覺方纔的自信漸失。
於是三人分別潛入寶物殿、女官所在的宮殿以及大王寢殿。遠子前往的正是寢殿,因爲她身穿隨侍大王的女官服,據說唯有宮妃和女官纔可自由進出這座難以接近的寢殿。
大王並不曾刻意尋找什麼來填補內心的空虛,也因此,他傾聽着一名悄悄過來藏身暗處的密探報告消息。
那人似乎是一名武官,腰間佩着長劍。
然而意外地,大王反而變得心情愉悅,的確許久不曾有人令他開懷了。
加解姬並未顯出笑容,只悲傷地凝視着他。
「你的手卻好溫暖,還有情有淚。我無法仿效巫女只向神明祈求而已,我害怕你將與殘酷的峯神對決,真的好擔憂。」
真有閒情逸致觀賞涼夏夜景啊。
菅流說過……勾玉在呼喚時會發出叮叮響,該不會是指這種感覺吧。
「我也沒料到你會在此。」男子使勁扣緊她的手臂,相反的,語調卻異常輕柔。「日牟加的小姑娘今夜在大王王座玩什麼把戲,且慢慢說來聽吧。」
遠子如此私忖,卻沒有羨慕之情。對她而言,不應惋惜時光流逝,而是該超越爭取,觀賞美景只須留待日後。
「別鑽牛角尖,你本來就是潔淨的。」菅流以毫不以爲意的態度鼓勵她。「巫女就是一種毅力的表現,感覺不潔只會讓自己意志消沉,既然不是心甘情願去府邸的,你的心就依然純潔無瑕。只要有自信認爲本身純淨,神明反而會因你的勇氣而甘拜下風。不過,我一個人去挑戰就夠了,我說話算話,你就在此等候佳音吧。」
離開衆臣,大王步上寢殿臺階,進入王座內室,宿禰已在此候命。
無聊,這世間淨是無聊充斥。
「擁有力量?不可能。」大王語帶苦澀地說,「留在這裏的是死玉,已不會發出光輝。的確,當明姬進宮時,這塊玉石曾自行發光,不料那位公主聲稱願意奉獻給我,卻沒有真心付出,就在祈誦禱文時,勾玉突然消失光芒,此後無論在誰手上都不曾再現光輝。虛僞的心意玷污了誓言,玉光纔會死寂。」
她是明姬的……
遠子停止掙扎,驚訝地仰望對方。燈畔的武官面容清晰可見,背後束着長髮,而且那面貌對遠子而言也是記憶猶新。此人曾在三野有幾面之緣,又在日牟加不期而遇——她竟在敵人面前形跡敗露,這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她再也無法以女官身份爲藉口脫身。
大王進而催促道。
遠子走過王座前,正準備走進內側的寢室,這時突然有某種感覺讓她駐足不前。
他將手中的赤鞘短刀瀟灑揮動一番,接着含笑走向山峯。立在祭壇旁的加解姬一直目送菅流的形影消失,仍癡心凝眸眺望,彷彿他的離影猶在。
遠子不得不遵照旨意,下定決心拿起勾玉。
「謝謝,我會帶着它。」
「這女孩應該沒有能耐獨闖宮內,但是她不肯鬆口。不過,屬下對她爲何夜闖寢殿的理由略知一二,恐怕是爲了盜取陛下所有的勾玉。屬下曾在日牟加國見過這女孩,當時她就出現在我們搜尋勾玉的附近地點,還企圖阻止大家行動。雖然不知她的來歷,然而的確與勾玉密切相關。」
他們等到日暮後才繞往宮殿後側,緊隨一名假扮宮婢的部下引路,順利潛入宮殿。雖說如此,高牆環繞的宮內有手持銳矛和哨子的侍衛在各方待命,跟隨那名部下謹慎避過侍衛的同時,遠子深深領悟到,若沒內應就想獨闖宮殿,那簡直會是飛蛾撲火。
「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遠子所見的大王,與其說望而生畏,倒不如是陰鬱駭人;若說獰猛,毋寧是悲憤悽絕。眉間縱紋深刻,年輕氣盛已不復見,縱然如此,大王的形貌威儀端整,讓她追思起大碓皇子。
「你說自己是玉主,既然如此,就讓勾玉恢復色澤讓我瞧瞧吧。」
轉過廊角的女子們留意到她,就趨前問道:「你是誰呀?大王已經駕臨夜宴了,新來的早該到外面列席等候喔。」
不知何故,遠子第一眼見到大王就印象頗佳,如今又好感倍增,明知他是該切齒痛恨的人物,爲何還會產生這種情感,實在百思不解。
「我若是真正的巫女,就能與你隨行,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能共患難至最後關頭。假如我的身體潔淨如昔……不曾在大臣府內受污的話。」
「看來是你贏了,好吧,你可以取走它。」大王不疾不徐地說着,就在遠子露出喜悅的表情時,大王又補上一句。「不過,你不能離開這裏,我召你入宮,就當作代替明姬的任務,你必須留在本王身邊。」
流螢羣起飛舞,點點渺光浮映水面,載樂悠揚的遊船上,身着華服的衆人笑語頻頻。然而大王早就索然無味,近來鮮少有事物能長久引起他的興趣,賞螢也乘一時之興,重頭戲過後就與平時的年中宴景並無二致。
「要領就是照我說的,千萬別勉強行事。今夜以先找到藏放勾玉的地點爲目的,就像現在這樣,我們之後可以再伺機潛伏進來,盜玉仍有的是機會。」
菅流朝她笑笑。「你也知道的嘛。」
在他腳邊,正坐着那隻身穿女官服且雙手被縛的燈蛾,乍看之下,是一張稚氣未脫的面孔。
大王緘默了半晌,接着緩緩伸手拿起小桌上的小盒,打開盒蓋,神色陰鬱地注視盒裏,突然將小盒遞到遠子面前。
起先遠子對這種感覺凜然一驚,卻又茫然不解。那並非看得見、聽得到,也不是危險訊息。然而,就在她改變主意正要邁步時,又再次產生那種感覺,彷彿是一陣音色清澈的金鈴在身畔搖響。她不由得朝那方向傾聽,然後憶起一件事。
瞥向樹叢,已不見那名部下的蹤影,於是遠子直視目標前方。渡廊盡頭有轉角,直接通往左側的大屋宇之下,大王的王座應在那裏……
大臣望見主君終於露出笑意,就奉承問道:「不知是什麼樣的燈蛾?」
步步走近庭園,人喧乘着夕風,與爲演奏準備的絲竹笙笛的幽雅聲飄入耳內,應該有衆多樂師受召來此吧。精心調律的樂音似乎訴說着今宵宮宴的熱鬧,就連無暇欣賞的遠子都微感興奮,她不覺吸了一口氣,感受青葉夏水的香息。
「那麼,這就是你說非看不可的東西,你若有本事能讓這塊死玉復活,那就試試看啊。」
「我需要身爲玉主的證明。」解開繩索的手腕漸漸血流順暢,遠子的頭腦也跟着活絡起來,她只避重就輕地說:「那個小盒裏有勾玉,我是玉主所以才能得知。擁有力量的勾玉在對我呼喚,因爲我和明姬姐是同樣血脈。」
「就是說封你爲妃。」大王答道,臉上浮現遠子初時看見的那抹笑容。「倘若當初遇見的不是明姬而是你,那不知該有多好,或許也不會造成三野毀滅。若是你,我就用不着費盡心血去尋找這份魅惑。以勾玉來滿足我的心吧,你,一定能做到。」
遠子面對這大出意外的結果,只能茫然僵立原處。
接近峯頂時大雨陡然驟下,呼嘯的狂風捲枝翻葉,暴雨點點橫掃在身。菅流頃刻間就渾身溼透,腳程卻不曾稍減。周圍暗如夜臨,波湧雲下開始閃起不穩的光芒,菅流以手半遮仰望天空,體會到神明降禍是如此猛烈驚人。
這個嗎?——
說時遲那時快,菅流拔出加解姬給的赤色短刀,朝前方拋去,霎時一道巨雷劃裂空中劈中刀刃,震耳欲聾的轟響和地鳴將菅流震飛,連打數滾才站起身,望着那把騰冒焦煙的短刀四周,他從心底發出驚歎道:
「乖乖,被劈中腦門可不好玩哩。」
樹林在風雨飄搖中沙沙作響,某種東西透過林響宣告道:
「滾吧。」
菅流假裝充耳不聞,打算繼續向前衝刺,於是樹林又說:
「保命的赤刀只有一次機會喔。」
「這點我懂!」菅流朝頭頂的枝丫吼道,「要是個當神的,就別嘮叨人家知道的事,還不快快給我現身。」
冷不防又是一道霹靂雷落,這次劈中的不是目標菅流的腦門,而是他身邊的一棵樹木。巨響和激光衝擊下,菅流再度被擲倒在地。他咬緊牙關抬頭一望,只見成爲犧牲品的樹幹轉成焦黑,火焰正包竄着枝丫,這幅場景真讓人嚇得肝膽欲裂,不過更駭人的是舔噬着樹枝的火焰向上延伸成形,在菅流的眼前纏繞住焦木,變成足足一人環抱的粗蛇,那蛇身帶着朱炎色,雙眼則化成兇焰。
「見過本尊的人休想活着回去。」蛇眼炯炯發光,「不過,能讓本神現身的人物倒也罕見。青年,你來自何方?看來不像個凡人。」
「沒錯。」菅流泰然自若地說,「我叫菅流,擁有伊津母還有日牟加的勾玉,是爲了來拿你保管的勾玉纔到這兒。」
蛇神只是咻咻吐着蛇信,於是菅流交抱起胳臂。
「告訴我怎樣才能得到那塊勾玉,我需要玉之御統。」
「勾玉永遠不會給你。」神明無情地答道,「數百年前,有位巫女把它託給我保管,自那時起本神就發誓絕不會交給任何人,這項誓言至今未改。」
「世事多變——話雖如此,這種道理跟神明說不通啊。」菅流像在自言自語。「也許只能以力相拼了。」
「虧你還敢來挑戰,可知本神是什麼來頭?」蛇神昂首說道。
「啊,完全不知。」菅流的眼瞳閃耀,表情忽然振奮起來。「我還沒試過把勾玉力量發揮到極限是什麼情形,反正對付你綽綽有餘,就儘管放馬過來吧。」
即使是菅流,一時還是無法立刻取走玉石,他左思右想了片刻,終於說:
加解姬將自己的衣裳撕成幾條細布,爲菅流綁好手腳上的傷口,悉心照料傷勢後,不經意地將手遞向他。
「那也無妨。」大王極爲乾脆地說,「本王累了,雖然四下遍尋能長生不死的勾玉,不過如今也無所謂了。百襲姬已不在人世,身爲玉主的橘氏族人如果想要本王性命,倒也未嘗不是好事。」
「不過,你還真有毅力登上峯頂呢。」
他的眼神充滿喜悅,當加解姬百感交集時,菅流的身影再度模糊,最後終於消失不見。
女子將勾玉放在菅流手中,暗玉即使在他手裏,星輝也不曾黯淡。
「我纔不想當什麼王妃。第一,我不會成爲女人的。」遠子憤然對大王說道。
「小夥子,算你命大。」蛇神對菅流說,「不過本神許久不曾這麼開懷了,今後會記住你的。」
「也請勿忘我。」
「誰是贏家還不知道呢。」
菅流伸出受傷的手臂擦拭面孔,又舔着沁汗的傷口說:「你又曉得誰狂妄自大了?」又再度挑釁道,「你才自以爲是呢。」
那名男子雖是個好漢,但在生平頭一遭目睹奇光自山而降後,就嚇得魂不附體,連回話都牙齒咯吱打顫。
加解姬點點頭。
蛇神終於說道:「我在數百年前立過誓,不可將勾玉交給他人,除非是那位巫女的後裔來此才能歸還。」
「若將我留在您身邊,難保不會發生這種事。」遠子思考着七掬曾說的那番話,一邊如此答道。
菅流假裝沒聽進去,事實上他簡直忘記了此事,因爲他已單純化爲閃電的迅捷和強烈的鬥志。但是在決戰中,原本不以爲意的小傷正逐漸增加,儘管一些擦傷讓他反生奮起之心,可是時間一久就逐漸消磨他的拼鬥速度。
他的眼神危光爍爍,接着轉望大王。「你就是真幻邦的大王?能面聖是我三生有幸,不過有人告訴我,說你掛了就會天下太平。」
菅流不禁驚訝地望着她,只見掌上正託着如星夜燦爛的暗玉。
加解姬這次拭去的是化爲喜悅的淚水,「是你讓我成爲巫女,因此或許我……就是你的巫女。」
「不!」菅流突然果決地說,「我有辦法。」
菅流吼了起來,「那個笨蛋是要給我好看嗎?稍不留神就馬上出狀況。」
加解姬聽見兩人的對話,不放心地說:「留在此處不是比較好嗎?……你的傷口還沒癒合呢。」
兩人藉着勾玉的光芒照亮夜路下山,來到熟悉的鳥居前,只見對面暗處點燃了一束火炬,原來有一名男子手持火炬立在那裏。
男子似乎鬆了口氣說:「首領要我轉告,在他事情辦妥前,還請您先在葛木等待。首領和遠子小姐今夜潛進大王宮殿,若有任何結果,會再與您聯繫。」
對於這位容色青慘、愁眉未展,不時以淚洗臉的悲情女子,菅流實在刮目相看。正因爲只能哀憐她的身世不幸,當時纔會考慮將她帶離大臣府,完全沒有料到在她內心竟然蘊藏瞭如此的大膽堅毅。
「你終於克服了。能與蛇神對峙,僅僅幾句話就讓他離去,再也沒有比你力量更高強的巫女了。」
加解姬來到他身邊,熱淚盈眶地望着他。「你流了好多血,我早該趕來纔是。」
遠子覺得自己彷彿遭受咒語束縛,被大王的眼神牢牢盯住而動彈不得。
「我不能讓你平白犧牲,雖然瞭解招惹神怒必定立刻喪命,可是我相信你能做到的意念戰勝了自己,不,其實是我完全不在乎下場如何。」
「你想殺……本王?」
「我可不是神喔。」他蹙眉說道,「經過這一次我總算了解什麼是狂妄自大,就算不服氣,但我真心體會到了。」
一同返回雲際。過了片刻雲散雨止,一切歸復寧靜,光線從雲縫間透出,從日照高度來看,與菅流人山的時刻幾乎未變,因此讓他十分驚奇。
「這應該要交給你纔對,既然你爲這塊勾玉賭命到底,我當然也願意爲你搏命爭取。換句話說,它是你的,不過……」她略微低下頭。
「你就是在火山愚弄我們的那個混蛋——」
因爲此時他感覺到第三塊勾玉的力量確實湧人身上,在聚精會神後,一種至今無與倫比的震撼再度召喚他,那是一旦專注地意識玉的呼喚,就會被吸引的強大力量,倘若任由身體跟隨,那種牽引的感覺就彷彿魚兒上鉤。
在山上時,菅流開玩笑說若得到三塊勾玉就會傷勢痊癒,但此時似乎毫無半點康復跡象。
加解姬露出沮喪的神情,然而還是點頭同意。「我知道與你無緣,能與你邂逅,必須把它當成一種緣分。可是我不會輕忘的,我將永生難忘……」
他走了……
「請別這麼說。」加解姬淚中含笑說,「你說我是潔淨的,因此我才生起信心。因爲有你,才讓我有這份勇氣。」
盤繞的蛇神頻吐蛇信,怒瞪着加解姬半晌。女子與蛇神相隔咫尺,就算菅流有多大能耐也無法出手相救,儘管他氣急敗壞卻動彈不得,而加解姬雖看似幾乎暈厥,卻絲毫不肯讓步。
「你拿走勾玉後,就會離我而去了吧?」
「誰能少安毋躁啊?」
「你與本神勢均力敵,不過,你輸定了。」浴在閃電中的蛇神說道。
菅流坐到岩石上,儘管有欠英勇,不過站着實在體力不支。
原來與神決鬥是這麼一回事……
菅流難以置信地望着她,「只要教訓大王一頓,你心裏不就爽快多了?」
「別這樣。」遠子拉住菅流的手臂說道,「算了,我們走吧。拿到勾玉,這座宮殿就不再有任何意義。我已取回自己的勾玉,這就夠了,我們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宿禰旋即佩上長劍飛奔而來,接着又有數名隱藏在側的護衛一擁而上。他們在炫燦中不禁一時卻步,反倒是宿禰在認出菅流後火冒三丈起來。
在杳無人煙的荒山腳下會出現這番景象十分反常,於是菅流眉頭一蹙道:「在那裏的傢伙是誰?」
打從一開始,菅流就躍躍欲試,一旦有絕佳藉口可以大展火玉般的激昂鬥志,那最高興的事也莫過於此,這樣一來就能向想象中最強大的對手決鬥了。他合起雙手,重複吐納數次,將兩塊勾玉釋放的力量引入體內,不久光芒和力量充滿四肢,他的眼神也與蛇神同樣精光閃現。
無論是否承認失敗,總之唯有等死一途,但菅流絕不認爲自己會死,也從沒想過這種念頭,以他的個性是一旦打賭就絕不反悔,只會決鬥到底,然而——
「我不殺你。」遠子咬牙切齒地說,「我心裏掛念的、想以這雙手親自解決的,是你的兒子小碓命,我只想對付他。爲了葬送劍主,我才成爲勾玉之主的,因此我必須去追尋他。你的生死與我無關,對你來說或許這就是報應,不過也是咎由自取。」
「請您別再傷害他。」加解姬開口說,「沒有必要決鬥了,我的先祖曾在峯頂祭祀您,因此請聽我一言。如今您已沒有必要守護勾玉,爲了這位玉主,還請將勾玉交還。」
看到遠子嚇得魂飛魄散,菅流就咧嘴一樂,說道:「調皮丫頭,老是給我惹麻煩。」
「我想如果能留在這裏幫助你就好了,但是搜齊玉之御統的任務還沒完成,在與劍主對決前,我不能丟下遠子不管。那傢伙的情形,可不像幫你擺脫大臣束縛那樣能輕易辦到。你已重獲自由,還領悟到如何發揮自我力量,就算不用我插手,今後也能堅強地活下去的。」
留在原處的加解姬凝視着了無影痕的空跡,茫然想着他在離別時也勢如旋風。
「本神任務已了,這就回去暌違已久的老巢。」
菅流咕噥罵完,就仔細開始詢問那名男子。「你說是到宮裏,那宮殿在何處?他們要如何潛入大內?」
菅流的狀況需要暫時休息,因此在有力氣下山時,已是日暮漸近。
「我就是菅流。怎麼,你是七掬的手下?」
菅流與蛇神在山峯的巖地上對決,勝負卻不見分曉,在晝夜難分的暗雲下看似一場永無止境的僵持。天空時而出現閃電,此處已形同超越時空的異界。
「神明不知倦戰,就算鬥上一百年也無所謂,然而你只是人身。」
「菅流。」加解姬險些發出驚叫,他的身影有如白氣遊絲般漸薄漸透。
「這樣好嗎?」
「這簡直豈有此理!您對三野橘氏的所作所爲,就算遭人暗算也不爲過喔。」遠子毫不避諱地說道,於是大王臉色稍變。
作爲神言,這或許是一種讚美。蛇姿消融般失去形影,隨着電光
「你從哪裏來的?」
「好久不見噦。」菅流悠然地說,「念在上次過招的情分上給你一點警告,最好還是快閃遠點,這次跟在日牟加喫癟的情況可是大大不同喔。」
青年發出燦爛光輝,讓一時目眩的大王驚慌得以手護眼,然而在明白菅流現身後,就大聲呼喚:「宿禰在耗什麼?刺客啊,有刺客闖進殿內。」
「來本王身邊,以你的勾玉淨化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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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就收爲養女吧,本王想留你陪伴身側。」大王更加堅持。
「請問您就是菅流嗎?首領命我在此等候一位叫做菅流的人,並且有話轉告他。」
「你說什麼?」菅流懷疑自己的耳朵。「你是說遠子也跟去了嗎?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
大王在渾身發光的菅流面前突然顯得渺小許多,臉色也生氣盡失。遠子感受到今夜的菅流實在非同小可,的確超乎常人之理。
以旁觀者來看都知道加解姬顯然渾身發抖,然而她那毫無血色的面容浮現出拼死一搏的決心,眼眸眨也不眨,目不轉睛地望着面前的本尊——有着烈焰昂首的火蛇。
加解姬接過勾玉,那彷彿是一塊朗澈夜空的小碎片,深沉暗色中恰似銀河繁星細綴,猶如從遙遠彼方來的點點晶光在她掌心輝耀。
「力量總有耗盡的一天,你休想得到勾玉。」蛇神宣告說,「以力相搏者不知天外有天,暗神的玉之御統,不會讓你這種傢伙得手,你太狂妄自大了。」
青年雖然喫驚,卻立即浮現笑容望着她,「不用擔心,這就是勾玉的力量。我想也許能找到進宮的方法,我這就去試試。」
蛇神縮起舌信,不知何時嘴中銜着一塊小黑玉。
忽然間,遠子覺得自己或許真有撫平大王傷痛的力量,因此開始心生退怯。難道代替明姬讓勾玉生輝的意思就是如此嗎?在遠子眼中,大王的確身陷不幸,難道這纔是指示她必須履行的任務嗎?
就在她驚愕之餘,大王繼續說:「聽說三野橘氏是世代侍奉大王的氏族,若非大碓惹出亂子,也不會招致出兵鎮壓。本王對此心裏確實過意不去,至今仍無法平復內心的空悵。不過既然遇見你,能讓勾玉重現光輝,想必你會具有彌補本王內心空虛的力量。」
「葛木。」菅流讓她看自己胸前的飾物,只見頸上串掛着三塊勾玉。「我拿到第三塊了,雖然花費了不少力氣。」
他正想說傷勢不深沒有大礙,卻感到疼痛而渾身發軟無力,於是他苦笑道:「受女人搭救才保住一命,這跟以往簡直大不相同,真是怪沒面子的。」
遠子簡直不敢相信,此話竟然出自高居權力頂點、尊爲真幻邦大王的人物口中。究竟這人有何不滿,竟對塵世如此厭倦?
閃電劈向巖地,菅流飛身避過。他注意到蛇神將襲擊目標轉向別的地方,因此驚訝地凝目細看,發現竟是那把護身短刀,沒想到有人將他扔置的刀再次拋了出去。菅流望着意外的景象,倒吸一口涼氣,因爲面容蒼白的加解姬正緊握赤鞘立在那裏。
「走吧。」遠子又堅持說道。
「聽說小姐表示想取回明姬公主的遺物。」
「過去,從沒有任何一代祭司能不惜性命登上山峯,與我正面對視,只有你纔是令本神心服的勇敢巫女,這就解除誓言吧。」
「那麼,就來搞清楚到底誰適合拿勾玉吧。」青年擺好架勢說道。
「請稍事休息吧。即使立刻趕往宮殿,也只能明早到達,就算你神通廣大,也無法去協助他們。」
「別走!」大王不禁脫口而出。遠子注視着對方,突然升起一股憐憫之情。
「這是你的東西。」
菅流經她提起才留意到身上染血,而且有好幾處皮開肉綻,衣衫也破碎稀爛。
「詳情我不清楚,只要你少安毋躁,稍後就有消息來報。」
「還沒決定勝負就想開溜嗎?」菅流忍不住說道,感覺十分掃興。
就在這時,周遭倏然發生異變。起先遠子感到無所適從,不禁蜷起身子,那是狂風驟起的感覺,讓她霎時閉起雙眸。再睜眼時,菅流已立在眼前,而且模樣十分嚇人。只見他頭髮凌亂、渾身浴血、上衣既髒又破,唯有手腳各處纏繞的藤紫色繃帶華麗得搶眼。
是啊,三野的大巫女也曾說過,爲了守護大王御族,我們才得以延續至今……可是,我來此的目的卻是……
就在宿禰等人飛撲襲來時,遠子和菅流早已消失無蹤。錯愕的護衛四處搜尋,警哨響徹宮內,引得宴會中的達官貴人一片騷亂。
「七掬等人平安逃離了嗎?我想他們應該會萬無一失。」遠子喃喃說道。
「那人也真莫名其妙,竟然贊同這種輕率的計劃。」菅流抱怨道。
兩人坐在可俯瞰宮殿的半山腰上,望不見眼下的宮中螢火,只看到侍衛所持的無數炬火遊移着發出赤光。或許宮內上下正紛紛攘攘,然而從遠方眺望,只覺得美不勝收。夜風輕撫髮絲,他們正眺覽着這番景象。
「你在哭什麼?」菅流聽見她啜泣就問道。
「不知道。」遠子以絹袖拭臉,感到抑鬱是因爲一時千頭萬緒湧上心頭,即使自己也釐不清究竟愁爲何事。「不過……我們總算取得了四塊勾玉,得到『死』的玉之御統。」
菅流並不回答,轉而問道:「你最後對大王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大王想將我和勾玉留在身邊,還表示要讓我做他的妃子或養女,好來填補他內心的空缺……」遠子想盡量保持平靜地說明—「於是,我多少了解這位遭明姬姐拒絕的人物他的內心世界,如此而已。」
「你這傢伙真怪,竟連大王也同情,這樣還能徹底追殺小碓命?」
「三野的勾玉有平復人心的力量,並不是我很特別。」遠子辯解說,「何況我的敵人只有小碓命,與他人無關。即使或多或少有其他狀況,我也不願深究。」
「你這麼想除掉小碓命?」
菅流嘆了口氣,又望向遠子持有的那塊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勾玉。
「就算我說想要那塊顯玉,你也絕對不會答應吧……」
遠子仰起臉望着菅流,純白的光芒點映在他的眼瞳中。
「你明明知道我必須持有御統纔行,還有那是我必須完成的任務。」
「爲什麼?」
「你的想法只是想代替我執行任務,可是若沒有我,你根本不會殺死他,不是嗎?」
被遠子一針見血道破,菅流感到一陣心虛。
「沒這回事。」
「你太心軟了,原本對任何人都太親切就是你的弱點,不過這項任務是不能假手旁人,只有我才能完成,我想讓他得到解脫。」
「現在就要開始行動?」菅流有種敗給她的感覺。
遠子面露微笑了。這突然湧起的笑意,是一抹純粹的喜悅,自己和小俱那之間已沒有阻隔,亦沒有任何心焦難耐。
「如果有四塊勾玉,就算對方是劍主或許也能輕易擊垮。可是,持有玉的人也將不再是普通人。」菅流低聲說,「即使這樣你也願意?你認爲殺死他,還能恢復原來的自己嗎?」
青年終於乾咳了幾聲,承認自己甘拜下風。
「如果你能遵守約定,我就把御統交給你。」菅流死心似的說:「第一,解決他之後不可以輕生。第二,借用御統的力量後就立即不再碰它。第三,任務完成後跟我回伊津母,那裏還有象子在,生活應該有着落吧。然後,從此把小俱那忘得一千二淨。你能做到嗎?」
「沒什麼差別,跟平常一樣。」
嬰、生、暗、顯,遠子獲得了串連着彩光舞動的四塊勾玉——玉之御統,雖然它喚起「死亡」,卻滿溢着光明美妙。遠子終於得到了這份力量,通過不斷追求總算達成了心願。
「我要直接去找小碓命,終於如願以償了,還有什麼比這件事更重要呢?」
「就是這麼回事。」
「我想幫他擺脫劍主身份的束縛,這是爲他淨化,然後我才能獲得解脫。這份心意只是希望讓他能重返天上。」
滿懷堅定的遠子逐字逐句說道。得到勾玉之後,連菅流也不得不承認遠子的確增添了輝採和自信。
「一言爲定。」遠子點點頭。「這個約定太好了。」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菅流問道。
然而,遠子並不是這樣的人。她的態度恰似與蛇神對峙的加解姬,彷彿就是位巫女,或許遠子才適合成爲御統之主。
忽然間,菅流想起峯頂的蛇神曾說,以力相搏者不知天外有天。
菅流解開頸上的繩結,將玉串交給遠子。「你的勾玉也串在一起吧,這樣就能成爲五之御統。」
「我不在乎,爲了成爲玉主,必須要有所取捨。」遠子的聲音中仍沒有絲毫不安。「給我玉之御統吧,我會承擔一切後果。」
遠子眼瞳中閃現光彩,心情開朗地說道。爲了此時此刻她拋棄了一切,毫無理由再遲疑不決。
「我必須記住剛纔的飛行方法纔行,小碓命已出發東征,若有玉之御統就能立刻追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