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玉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3.2萬 字
1
藤太……
阿高的聲音似是穿透黎明的白霧而來,藤太連忙抬頭,隨即知道那是幻覺,因爲不曾聽見腳步聲接近,亦無人喧動靜。茂裏和廣梨同樣蹲在一處,冷得抱緊身軀,他們跟着藤太抬起頭,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他們全都徹夜沒閤眼,躲在險峻山下的瀑布水潭附近,等待利鄉回來。現在該是蝦夷女子回來的時候了,她承諾帶阿高同返,卻一直遲遲未歸。
「好慢。」廣梨喃喃說,「她真的信得過嗎?」
「我相信利鄉說認識阿高是真的,因爲她一看到我就猜是阿高的親戚。我的直覺很準,她在蝦夷人裏算是很識大體的,不像會做出蠢事的女人。」
聽見藤太替利鄉說情,茂裏半調侃道:「說到女人,藤太的直覺根本不準,比誰都還容易通融。」
「你覺得她有鬼?那怎麼不早說?」藤太回嘴道,茂裏輕摸一下鼻子。
「我不是不信任利鄉,她的倭語還沒流利到能編出那些事吧。不過,我懷疑的是那位介紹我們去跟她見面的人物。」
茂裏瞄了一眼那個叫尼莫勒的蝦夷人,他是田村麻呂待在多賀城市街時收留的部屬,正和凍僵的三人稍微保持距離,將毛皮鋪在岩石上,舒服地安歇着。那副儀態端正的模樣,簡直讓那些以爲蝦夷就是粗魯蠻族的人也爲之改觀,他穿的是由官方配發的衣服,因此怎麼看都像是倭人。
尼莫勒利用密道巧妙地帶領一行人潛入蝦夷國核心,若沒有他從中牽線,是絕對無法侵入重地的。然而,這些來自武藏的年輕人感覺尼莫勒相當可疑,他在田村麻呂面前裝出由衷地恭順,不過三名半調子隨從卻察覺到在那掩飾的表情下,其實藏着晦暗的眼神。
「這座山是蝦夷聖地吧?哪有可能輕易闖進來?我覺得未免太容易了。少將大人爲什麼對他那麼放心呢?老實說,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茂裏壓低聲說道。
「我也不明白京城人到底想些什麼。」
「不,少將大人自有打算,所以別想太多了。」
「是啊,提到京城人,你連對男的都很通融。」
聽了藤太這番話,廣梨輕輕笑起來。
藤太對於在朝廷擔任近衛少將官銜的田村麻呂,其實並不像茂裏般打從內心敬佩,他如今仍爲隨侍此人是否妥當而感到疑惑。雖然從蝦夷人手中奪回阿高是彼此的共識,但是從有以朝廷爲後盾的使節在尋找阿高這件事來看,其中恐怕隱含着意想不到的理由,因此讓藤太等人十分擔心。
這是自從白兒指名道姓說出坂上以來的不安,藤太努力不多想,無論再擔心阿高,也知道自己等人能力有限,確實只憑三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如此快速地接近留在巖山的阿高的。
無論是白河的關口或多賀城的陸奧鎮守府,田村麻呂憑着顯赫的官銜充分發揮了強大的作用,不只是隨意要求寢食衣具或是探聽當地消息,只要有需求,就算借派一支部隊也不成問題。
然而,田村麻呂只選擇了這名精通倭語的嚮導,他無意添兵增員,人馬皆留在山下待命,自己則深入重地,想徹底單打獨鬥一番。
藤太轉頭望着田村麻呂,這高大的京城人藉着小火堆的微光正擦拭着長劍,他的裝束與藤太等人無異,皆是黑衣褲和防寒背心,象徵宮廷官員的袍服從一開始遠行起就沒穿過,如今他滿臉鬍髭、雙腿盤坐的模樣,活像是山賊頭子。然而他全不放在心上,一副慣於野宿的態度,這正是此人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田村麻呂平靜地試着反駁道:「我們只是爲了帶走一個倭國孩子而已。」
「算了,是我們硬要跟來的。」廣梨安慰着,藤太又說:
藤太沒有回答,廣梨伸腳戳他一下。「別沮喪,只要見到阿高就立刻能明白了,你們這對搭檔又不是纔剛認識而已。就算阿高是蝦夷人,又怎能輕易斷送你們的關係?」
「我們被發現了?」田村麻呂顯得不慌不忙,「這種迎接場面未免太誇張了,難道不明白我們就這幾個人?如此一來,只要濃霧不散,反而便於行動。」
真丟臉……藤太背倚牆壁如此想着。陷人困境的原本就是阿高,大家不正是爲了救他纔來這裏嗎?
「沒有那個人,我們找回的是蝦夷族的女神,甦醒的綺薩兒將會制裁你們。」阿弓流爲朝士兵打個手勢,他們就將四人推向中央的石柱。
在敵人面前棄械投降,可比決死突圍更需勇氣。一臉凶煞的蝦夷兵望着他們,正苦思該如何懲治,藤太等人不禁窺伺着田村麻呂會作何反應,只見他傲然挺胸,與站在多賀城鎮守府將軍面前的態度一般無異。蝦夷兵不久取出繩索綁住投降者的手腕,將他們串連成一排,田村麻呂依然鎮定如故。
藤太不禁啞口無言,田村麻呂繼續說:「何況尼莫勒並沒有那麼惡劣,他有自己獨到的正義感,也講道義,這次失敗未必全是他的責任。」
藤太在驚訝之餘,感到愉快起來,他很欣賞田村麻呂的應對態度,便拿起弓,一彈弓弦說:「那麼,我們坂東武人可以大顯身手了。」
阿高看到了什麼,都做了什麼?他得知了藤太不瞭解的事,變成不再熟悉的陌生人了?藤太在心浮氣躁中,爲涉入險地的廣梨和茂裏感到憂心。兩人堅稱無關緊要,不過藤太仍覺得事實上是自己害他們捲入了風暴。
他們面面相覷,咧嘴會心一笑,他們這一夥都不算賭命決鬥的生手了。
四人被拖出小屋時,周圍暮色已至,身旁圍繞的士兵備好火炬,讓他們徒步走了好長一段距離。夜空清朗,獨有滿月浮現在靛藍漸深的淨澈山脊上,蝦夷兵默默前行,對於被帶出陌生村落的四人而言,的確是一段令人惶惶不安的路程。
「假如有阿高在,也許他能救我們。」
藤太正想說句自己的想法,忽然察覺到周遭情況有異。
「喂,我們沒空等到霧散了。」
藤太朝着霧靄籠罩的彼方,對他發出心靈呼喚。這裏的嚴寒猶如隆冬,不愧是極北之國。自己竟然追到千里關外,可是,至今爲止片刻不離的搭檔仍在遙不可及的深地。
利鄉緩緩答道:「綺薩兒的儀式已經十七年沒舉行了,我也不清楚她將來此處,還是會顯示什麼異象……」
「你不是很討厭效忠嗎?」藤太不悅地說着,茂裏詭異一笑。
「冷靜點見機行事吧。總之先坐下來休息,怎樣?」
藤太口中自語道:「也就是說,阿高會來制裁我們?」
「嗯,沒錯。不過只要一口氣在,或許能想出什麼好點子。」
阿弓流爲逐字逐句地說:「那麼,倭人,你是何許人物?」
在歷經艱苦的行軍路途後,一行人帶着小枝枯草所刮的累累傷痕,被領到蝦夷人的暫居地,四人全被丟進了無窗的小屋裏。串綁他們的繩索雖解,取而代之的是戴在手腕上的堅硬木質對銬。
押送藤太等人的士兵隊伍走向廣場邊緣,將四人帶往首領模樣的人物身邊。那是一名體格魁梧過人的大漢,兩側有年輕部屬嚴陣以待,額際上綁着豪華飾帶,身穿花紋華麗的衣裝,還佩着長劍,濃黑的鬍鬚掩住面孔,同樣濃黑的眉下生着一雙銳利大眼。
巖棚圍繞的窪地形成了小廣場,中央豎着高柱般的細長巨石,周圍則有柱石排列成放射狀,儘管這幅景象有點陌生,不過衆人皆知那是進行儀式的地方。
「他該不會一開始就存心不良吧?」茂裏喃喃說道。
「正是本人。」阿弓流爲顯得頗爲自豪。即使他站在高於俘虜位置的地方,不過估量之下,田村麻呂與他的身高相差無幾。阿弓流爲看似比較老成,下腹略微外挺,感覺上他們倆風格類似,彼此在對視中也心照不宣。忽然間,藤太首次發覺田村麻呂即使身在蝦夷人之間,也不會顯得不協調。
望着意氣消沉的藤太,廣梨感到意外般頻頻眨眼。
「我明白了。」重新打起精神的藤太點點頭,「總而言之,最重要的就是相信阿高,我們也是爲此而來的。」
藤太等人也抽出備用小刀奔跑起來,田村麻呂率先衝往前方,至少他不是那種讓部屬做擋箭牌的武將。然而一陣風起吹散濛霧,突然看清楚的視野裏,只見蝦夷兵超乎想象的多,大批軍隊正將他們團團圍住。
利鄉望着被押來的四人,絕望地輕聲說:「請原諒我,沒想到會變成這種結果,阿貝烏其芙奇早已洞悉我們的一舉一動。」
「該死的,竟敢背叛我們。」尼莫勒小聲說着,廣梨忍不住脫口道:
「他說綺薩兒會制裁我們。這麼說,阿高可能會來廣場。」田村麻呂答道。「假如就像尼莫勒透露的一樣,他們若將阿高稱爲綺薩兒,那麼他將會來到這裏。」
「藤太,你怎麼講這種喪氣話?」
瀑布掩蓋的喧聲,如今在潤溼的空氣中清晰地傳來,那是浩浩蕩蕩的移動氣息、物體聲響,還有在林間隱約可見的移動身影,似乎挾弓持矛,總之對方確實攜有傷人武器。
巖山的棱線逐漸轉爲黑沉,月影愈顯皎白,襯在清冷的夜空中。地面上數十枝炬焰升煙,廣場一片火耀。圍繞的蝦夷人顯然正緊張地等待着什麼,他們壓低聲交談,時而仰望聳立於暗夜中的黑峯。
忽然間,田村麻呂將刀「鏘」的一聲收回鞘中。他握住護手,對其他人說:「看樣子最好還是離開這裏,等霧散了立刻下山。利鄉恐怕不會回來了,她無法偷帶阿高出來。」
這真是言多必失,果然尼莫勒面帶怒容,反駁說:「我的作爲都是替蝦夷着想,消除蠱惑人心的綺薩兒是族人的心願,我是爲了讓大家的噩夢清醒纔會如此。」
田村麻呂的回答實在太過樂天,倒是廣梨靈機一動說:
「我是坂上田村麻呂。有朝一日,本人會以統率大軍的將領之姿與你見面。」田村麻呂大言不慚地說道。
接近石柱時,發覺已經有人先到,原來是利鄉站在此處。只見她頭髮散亂、衣服破損,沒有趨近細看之前,簡直認不出她是先前那個儀容整潔的女子。利鄉並沒有被繩索綁縛,卻露出失去一切希望的神情。
「不,我是指可以別管對方。後面就是瀑布水潭,無論對方人數多少,沒突破重圍就別想下山。」
圍繞在廣場的蝦夷人突然發出喧嚷,炬焰也隨起晃動,喃喃的祈禱聲此起彼落。藤太等人仰望黑峯,終於看清騷動的原因。原來有一道青白光焰,如巨星白天而降出現在山棱上,那發光體暫且顫抖似的閃爍一陣後,立刻以駭人的速度衝下山峯。
士兵閂門離去後,怒火無處可泄的藤太沖着田村麻呂說:「您就這麼貪生怕死,甘願受這種侮辱?」
「這都是我自作自受,阿高跟蝦夷人離去也是因爲我的緣故。我想隱瞞事實,沒告訴阿高其實他有一半蝦夷血統。我也不曉得自己爲何那樣,或許是怕他離我而去吧。阿高說得沒錯,我一直把他當跟班,究竟是要他怎麼辦?」
田村麻呂穩坐着悠然說道。即使是地面,仍鋪着少許乾草。
「現在才說改變戰略?」藤太吼問道,田村麻呂顯得相當乾脆,將長劍一拋。
「不妨靜下心重新思考來此的目的,我判斷若要下山捲土重來,還不如想辦法留在蝦夷深山裏更省事,所以纔不惜留下來。性命固然重要,但是達成任務更要緊,我的任務就是找到阿高,從蝦夷人手中將他奪回來。」
田村麻呂仰起下顎,迎上他的視線,「以這種方式與你會面,我是萬不得已……」他口中喃喃後,這才拼湊着以蝦夷話說,「聽說你就是名將阿弓流爲?」
一旦情緒跌落谷底,在這種密室裏實在很難保持樂觀。藤太垂下頭,終於喃喃說:「我對不起你們,竟然還陪我一起來送命,假如害你們也回不了家鄉,我真是難辭其咎。」
「我曾懷疑你們無法區別自己和對方的差異在哪,但我不覺得是誰在順從誰。搭檔不該是這樣,而是像車有雙輪般共同運轉,保持絕佳的平衡,因此才無人能取代你們。」
「行,我會記住你。不過,可惜沒機會了,你們犯的是私闖聖地的重罪,只能以命相抵。」
田村麻呂拔出長劍示意,叫道:「我們走吧。繼續突圍!」
利鄉的淚水從指縫滑落,「如今我才知道自己辜負了綺薩兒的遺言,在最後關頭,她將嬰兒交給我母親,而母親爲了達成她的遺願,甘願冒險潛入倭人守寨,最後終於重獲綺薩兒的信賴。偏偏我這個不孝女,又將她的苦心付諸流水。」
「阿高……」利鄉欲言又止,掩起面孔。「完了,阿高落人了那些人手中。他可能已經不存在了,因爲中了阿貝烏其芙奇的魔咒,變成了其他人。」
「阿高發生什麼事了?」藤太不禁大聲問道,利鄉啜泣說:
抵達的地點是距村落相當遠的巖山腳下,藤太望見陰暗的巖棚上鑿有無數小洞穴,不禁十分詫異,旋即猜到是墓穴,真讓他渾身發毛。
「您的意思是讓對方誤以爲我們人多勢衆而有所顧忌?」藤太問道。
三人朝敵人射箭後,蝦夷兵立刻還擊,然而兩方的箭全在霧中射偏,幾乎沒有命中目標,倒是敵人不免陣腳稍亂。
藤太委決不下,但是身爲侍從,總不能不顧主人立場率性而爲。
阿高……
「慘了……」田村麻呂的低聲自語幾乎微不可聞。
綺薩兒……惡路王?藤太難以置信地在心中默唸着這些奇異名稱。
茂裏小聲笑道:「我就是這副脾氣,而且記得可清楚了。原本絞盡腦汁非搞怪不可,但你們沒被整垮不算,竟然還一起收拾殘局。對我來說,你們纔是武藏唯一不可小覷的對象,所以才決定加入當你們的同伴。我就是這樣,只願意效忠自己心服口服的人。」
藤太瞪着田村麻呂,「這麼說都是您不對,竟然沒看出那人狡猾多詐,還委託他帶路。」
「是啊,要是他能得知我們的消息就好了。」
「是啊,親族間講這些全是屁話。你和阿高是郡長家的少爺沒錯,可是我絕不當你們的嘍噦。喂,想想從前吧。我跟頭腦簡單的廣梨不同,還常跟你們唱反調呢。」
一直保持緘默的茂裏開口說:「是啊,藤太不必覺得責任重大,我們是對你們這對搭檔效忠,又不是針對你個人。」
2
「綺薩兒不會饒恕倭人,會向他們釋放出惡路王,我們恐怕將成爲獻祭品。因爲住在山峯上的女長老能夠扭曲阿高的意志。」
藤太很同情她的處境,並不責怪反而問道:「你見到阿高了嗎?他怎麼樣了?」
廣梨按捺不住地對利鄉說:「喂,就算亂猜也好,快告訴我將會發生什麼事,反正我有心理準備。」
綁縛完畢,蝦夷兵強拖着俘虜步行出發,似乎即將前往村落。正如田村麻呂所料,四人並未當場送命,不過卻遭受了牲畜不如的拳腳欺凌,藤太不禁咬牙切齒,自己等人從沒忍受過這般屈辱,也壓根兒沒想到會去忍受。
「哼!」大漢嗤之以鼻後,以蝦夷話說,「我以爲只是幾隻老鼠,沒想到看走了眼。站在那裏的大個子倭人,你不像是鑽後門的鼠輩,爲何出現在這裏?怎麼沒耍花招來個正面突襲?」
「有這回事啊?」藤太偏起頭來納悶,他是那種既往不咎的性格。
「誰頭腦簡單了?」廣梨插嘴問道。
然而,田村麻呂並非沒有野心。只要不違逆他的野心倒還相安無事,一旦與藤太等人對立,他還會如此友善嗎?
就在藤太等人不甘心地拋下武器、茫然杵在原地之際,全副武裝的蝦夷兵將他們一舉包圍。
「你也快照我的話去做,現在我們還沒殺人,他們也不會亂開殺戒。」
「誰管什麼綺薩兒,我們要找的是阿高!」
「這就要賭賭看蝦夷人的待客之道了。」田村麻呂以不知是開玩笑還是當真的語氣說道。
在旁的廣梨有氣沒力地說:「尼莫勒不知何時失蹤了,那傢伙只顧開溜。」
「對蝦夷人來說,你纔是叛徒。」
遲早會看透的。萬一發生事端,也可以藉此看清他是否表裏如一、值得坂東人尊敬……
茂裏注視着藤太說:「要堅強纔行,你不是需要阿高嗎?他也同樣需要你。我們是看在你們搭檔的分上纔跟來的,就算阿高有一半蝦夷血統,我們也會認同那就是搭檔的一部分。」
「阿高真的還活得好好的?」
藤太眺望着審視手中長劍的田村麻呂,一邊如此思忖。風波絕不可能避免,儘管在這之前他們不曾遇到過敵人,一路順利來此,但是不管怎麼說利鄉也未免太慢了,只能猜想她恐怕遭遇了不測。
「是蝦夷兵,從三方包抄過來。」
忽然間,田村麻呂開口說:「蝦夷族很尊重殺人的方式,即使要處決我們這種侵犯聖地的罪人,也應該會重視祭神的禮儀。如此一來,就能想辦法接近山上的巖屋,在重重守護下的阿高也有機會得知我們的行蹤。」
「那是什麼?」最初只是驚訝自問的廣梨霎時說不出話來,因爲他立刻明白那團發出磷焰的物體正衝着廣場而來。衆人目不轉睛地望着極其駭人的景象,那傢伙顯然不是尋常生物。
「開玩笑,我們可是闖入蝦夷聖地。」
阿高和我們難道無法平安回鄉嗎?
廣梨和茂裏應道:「沒錯。」
茂裏也不搭理,徑自說下去:「我啊,算是素性不良,所以幸好沒被送進寺院或國學,不過在我留意到時,卻發現周遭沒半個傢伙愛啃書,全都生得一副呆相,武藏真叫人悶死了。我看到你們哥倆好就心煩,身爲郡長家的公子還遊手好閒,我就是想毀掉什麼鬼搭檔,纔跟你們親近的。」
「且慢!」田村麻呂同樣以下令突圍時的聲量大吼道,「改變戰略,快丟下武器!」
「我實在不瞭解您的想法。」藤太無力說道。無名火既消,他霎時感到虛脫疲累,只好席地坐下,切身意識到雙腕間的束縛。「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有希望,如今我們只能任人宰割。」
「那人講些什麼?」聽不懂蝦夷話的藤太小聲詢問田村麻呂。
愈和這號人物接觸,就愈瞭解他的豪邁大膽,有時甚至不知是何種動機讓他臨時起意行動。對坂東人而言,這種蠻勇毋寧是平易近人的特質,貴爲近衛少將竟然如此率性,因而博得廣梨和茂裏的好感,原本對京城就懷有憧憬的茂裏更是大爲歎服。
只見發光體來到峯下,藤太等人只能眼睜睜地呆立原地,沉重喘息的利鄉終於發出尖叫,藤太差點也隨她喊了起來,緊咬住嘴脣,望着那隻渾身圍繞青白光焰的物體。那不是人,而是一隻巨獸。
犬……犬神?
它拖曳着發光的尾巴,於巖間敏捷地飛躍,原來是一隻披有白銀毛皮的野狼。那是充滿飢餓感的瘦削軀體、燁燁生輝的眼瞳,咧開的血盆大口邊暴露着紅舌。只見蝦夷人圍繞的圈子從山邊開始潰散,衆人倉皇逃往廣場兩端聚集。
接近巖棚的野狼俯視着廣場,它一時盤踞在巖端,朝夜空發出嚎叫。那聲音迴盪在巖壁間,是一種宣告飢餓嗜血的殘忍嚎喚,讓全場人幾乎渾身凍結後,野狼徑自躍下廣場。
藤太等人一瞬間畏縮不已,就在此時,怪事發生了。異獸不理該去攻擊的獻祭品,反而一見蝦夷人便襲擊。這時在場的蝦夷人進發出恐懼的悲叫,發光的野狼躍進人羣,衆人像小蜘蛛般四散逃逸。它渾身輝光閃爍,戲弄地衝散人羣,藤太等人只能怔怔地注視着一切。
「爲何要攻擊他們?好像弄錯對象了。」田村麻呂開口說,「這不是我們能力所能及的,一定是月亮使然,我們乘亂快逃吧。」
話才說完,田村麻呂將手銬順勢往柱角敲去,木板應聲破裂,他隨手將壞掉的木銬一拋。藤太等人也紛紛仿效,卻沒這能耐,只能在手銬半毀不毀之間,焦躁地跟着他離去。田村麻呂健步如飛,早已穿越廣場奔得老遠。
「你也快點!」藤太倉促地催着利鄉,一臉驚異的她望着少年。
「當然要走,你跟我們一起逃吧,留在這裏準沒命。」
「你們真的好像。」利鄉喃喃說着,突然抓住藤太的手臂一起狂奔起來。
幾步之差,兩人和先跑的同伴失散了。慌不擇路的蝦夷人潮逐漸漫湧而來,兩人不知不覺地跟着衆人逃命,然而蝦夷人卻對他們視而不見,原來青白光焰已從後方撲襲過來。
聽到一聲慘叫,藤太忍不住回頭,目睹逃生不及的一人淪爲犧牲品。發光的狼體猶如足不沾地,輕巧敏迅地越過那名蝦夷人的頭頂,光是如此,男子便彷彿人偶般癱倒在地,緊接着又有人發出高聲慘叫,對異獸而言,幾乎全然沒有敵我之分,只陶醉在血腥中,繼續搜尋新的犧牲品。
雙手被困住的藤太不便逃跑,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在旁奔跑的利鄉說:「你先走,別管我。」
「不行!」利鄉堅決地簡短答道。
「現在不是磨蹭的時候……」藤太無法將話說完,因爲下個目標就是他,纏繞青白光焰的異獸掠過身旁的剎那間,藤太感到一陣灼燙,幸虧他及時以手銬抵擋,後頸才免遭襲擊。
原本以爲只是輕輕招架,手銬卻應聲粉碎,藤太在衝擊下摔得四腳朝天,連帶利鄉也跟着跌倒,他們已無路可逃。
異獸在兩人眼前如輝燦的流星般着地,那發光的青白狼毫,以及連尾端都充滿力量的流線形體,從近處目擊令人驚恐戰慄,卻又絕美無比。異獸的雙眼炯炯有神,連搖曳的火光都爲之蒙暗失色,中央則是釘孔洞穿般的冷酷眼瞳。
利鄉的喉底發出不成聲的悲鳴。
「快逃吧,利鄉。由我來對付它。」藤太向她輕聲說道,他實在沒把握自己能否應戰。如今他毫無防備,當野狼擺出蹲低姿勢準備跳躍時,他不禁雙眼緊閉。
然而,等了半晌並沒有狼吻攻擊,藤太一張眼,只見異獸仍保持蹲坐姿勢。他詫異地眨眼,這時發光的野狼豎起毛茸茸的尾巴,感覺像在緩緩搖擺,還將頭伏低,露出狗兒在嬉鬧前慣有的動作。藤太不禁哭笑不得,可是情況正是如此,異獸並沒有攻擊之意。
明月在河流中投灑粼粼銀片,每逢穿過暗林,河面映月的流光就照耀在藤太眼底。望着幽夜中的月色閃耀,藤太終於忍不住扯緊了繮繩。
「我以爲您只是近衛少將罷了。」
廣梨蹙眉探視他的反應,又連忙催道:「總之先逃再說,我可受不了再跟蝦夷人有瓜葛了。」
「我纔沒想過要馴服它,只是很想見阿高一面。」
尼莫勒隨後跟着京城人調馬離去,在動身前,只聽他吐了一句:
藤太突然勒馬駐足,其他領先的同伴只好慢慢折返。
爹,我該怎麼辦?假如那是阿高,看到的那雙獸目就是阿高的眼神,我又能如何面對……
藤太似乎猶豫不決,此時一枝箭劃空飛過,掠經他和利鄉身旁,插在土堤上。就在藤太驚覺之際,發光的野狼翩然飛躍而起,置身在箭距之外。他連忙朝射箭方向望去,只見田村麻呂不知何時已握着弓,他一邊搭弓射箭,一邊朝此處趕來。
利鄉朝着任馬踏行在河灘的藤太輕聲說:「你好有勇氣。我在想只要克服畏懼,阿高一定會重現在你面前。」
田村麻呂安撫躁跳的坐騎,非常不悅地說:「怎麼回事?抵達伊治前可別耽誤時間。不要以爲阿弓流爲重整旗鼓會耗很久工夫,追兵轉眼就到。」
「別說了,利鄉。」藤太悲痛地阻止她。
田村麻呂使勁踏穩,雙手擺出相連手勢,像從腹底擠出聲音般唸誦道:「崦,桑嘛亞,薩哆般。四方結界,謹遵不動明王,驅除毒龍惡鬼。」
回過頭的藤太不禁屏息,在他坐騎後方,廣梨和茂里正擺出一派若無其事的表情跟隨在後。
「那就是竹芝的勾玉,是與竹芝血脈相連的印證。」藤太喃喃說着,又重新考慮一番,回頭對她說,「是否可以多告訴我一些有關綺薩兒的事呢?」
田村麻呂並不驚訝,只露出嚴肅的神情,無言片刻後又說:「或許你們不知道京城目前常常有類似這種異獸的妖怪出沒,那並非血肉之軀,而是超自然的物類。它們見人就殺,我們稱之爲『怨靈』。這次我奉皇上密令,也是爲了尋找封住怨靈的對策,根據卜卦顯示,傳說中持有明玉的玉主擁有滅靈的力量,因此我才抱着一線希望來探求勾玉。」
藤太不禁叫道:「等等,請仔細看看這隻狼,它沒有襲擊我,不該殺死它。」
「不可能!」藤太大吼着否定,隨即又消沉地垂下頭。「就算如此,我還是不甘心。所以別管我,請先走吧。」
「笨蛋,竟然做這種蠢事……」
「這是昨晚說的勾玉,你能暫時替我保管嗎?」
利鄉點點頭高興地說:「啊,就是那塊玉,家母曾多次提過呢。綺薩兒去世時勾玉就失去了光芒,不過在那之前,她曾爲孩子親自繫上勾玉。」
「您剛纔究竟使了什麼招術?」藤太一邊吐出積壓在胸口的鬱氣,一邊問道。
藤太訝然屏息,瞭解田村麻呂正與靈獸交鋒。野狼倒豎起青白鬃毛,開始發出低吼,田村麻呂定睛望着它,又改爲手指相交的手勢。
「家母還沒像你這麼蠢,舅舅。」利鄉不甘示弱地答道,尼莫勒無視於背後的反擊徑自遠去。不久藤太也調轉馬頭,無意一直目送同伴離開。
藤太注視着他,「這就是你找尋阿高的目的?」
「我也不太清楚,那是阿高從嬰兒時就有的隨身之物。」
廣梨和茂裏朝此奔來,不只他們,還有一羣武裝援兵隨同前來。
「這我明白。我不怕死,早已下定決心爲阿高犧牲。」
真的消失了嗎?阿高……
「你們根本不瞭解狀況,阿高……他完全變了樣。」藤太隱忍着痛苦,努力擠出話語。「或許如少將大人所說,他可能永遠無法恢復人身了。」
「別當一回事啦,彼此彼此。」
「你太輕敵了。」田村麻呂不由分說就一箭射出,野狼閃身避開,箭偏離目標朝它後方飛去。「安靜點,別讓我分心。」
「我應該能幫助他。」藤太悄聲呢喃後,抬起頭告訴他們,「我要留在這裏,不能就這樣丟下阿高回去,請你們先走一步。」
「那嗚嘛古,桑曼怛,叭薩喇旦,先怛嘛卡噦沙怛,薩叭怛亞,唔,哆啦卡,喀曼……」
藤太這才發覺渾身髒透了,模樣十分落魄,衣衫也四處露破綻,身上無數個不知何時造成的刮傷,目睹時才知痛意。
3
「別擔心,阿弓流爲沒來襲擊,他們在河邊洗澡,你也去洗洗如何?」
「讓我看看好嗎?」
藤太身後坐着利鄉,縱然馬速不落人後,他卻顯得心不在焉,若不是有利鄉共乘才勉強集中注意力,否則單獨一人難保不會落馬。那隻青白光芒的異獸在眼前揮之不去,前方視線幾乎模糊不清。
一個細弱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在衝擊的餘悸中保持靜默的利鄉此時開口了。
豈料,利鄉語氣堅定地答道:「不,我不下來,我要和你一起去。」
回過神時,並未聽見任何動靜,藤太驚訝地抬起頭,只見田村麻呂獨自靜立原地,那隻異獸已消失無蹤。蝦夷人也盡數不見蹤影,石柱聳立的廣場上除了留下幾具死屍之外,呈現一片空寂。
一行人跨上尼莫勒備妥的坐騎離開蝦夷村,既不見追兵出現,也沒有埋伏,似乎不需迎戰。他們在瞭解情況後卸下防備,一鼓作氣盡快馳向山麓。
「喂,藤太,你沒事嗎?」
忽然間,藤太的淚水幾乎奪眶而出,他俯下臉,爲兩人如此信賴自己而心頭一熱。一共四名的同伴相偕騎馬前進,不久發現河灘上出現了築有牆垣和蔽雨處的野營地,於是在那裏等待殘夜將盡。
竟然是被叛徒所解救……藤太暗想,心裏略有不甘。尼莫勒並非只顧自身安全,而是在脫身後與山下士兵取得聯繫並喚請救援。但對於有先見之明的田村麻呂,藤太還是不太服氣。
藤太在利鄉的鼓吹下動了念頭,接着想起該脫去髒衣,便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盒。
「看你沒跟來差點把我給嚇死,你沒受傷吧?」廣梨問道,藤太默默搖頭,還沒嚴重到負傷的程度,心情卻像遭受重創似的只想呻吟。
「你說阿高的勾玉?」利鄉突然熱心地反問道,「是失去色澤的勾玉?就是綺薩兒的玉石嗎?」
不,他曾經認出我……
「你不要命了?」田村麻呂冷冷地說,「事到如今,你還不瞭解一切都已無法挽回?我們現在不可能對付那隻異獸。當然我也很遺憾,因爲無法達成聖上的御命,不過我不相信你能馴服那麼頑強的妖怪。」
「喂喂,你們別打得火熱,否則以後去跟千種告密哦。」
「我……」藤太感到空虛洞穿五內,「我覺得那可能是阿高。」
雲雀在高空飛翔,半夢半醒的藤太聽見輕快活潑的歌聲就一驚躍起,不知不覺已是日上三竿。
「唵,悉哩悉哩。」
「你總算醒了,沒想到你很會賴牀呢。」利鄉尋開心似的從圍欄外朝裏探望。陽光明照下,她的聲音也充滿活力,藤太環顧四周,柴籬內原來只剩自己。
「你也真蠢得無藥可救,跟你娘完全沒兩樣。」
專注的田村麻呂手臂往下一揮,在此同時,發光的野狼暴出長牙一躍而起。一瞬間,空中猶如金屬相擊般發出電光石火,藤太等人不禁抱頭蹲下。
「近來宮中護衛如果不懂一點方術就不能任職,只要是居住在京城的人,這些都是最起碼的常識。」田村麻呂說着,又望向坐倒在地的年輕人。「藤太,那傢伙是被什麼妖物附身了,連這種法術它都能脫逃,我想來想去都覺得那是個禍害,這點你懂吧?」
「你們……」
摸了又如何?就能確認它是不是阿高?我能就這樣相信它是阿高嗎?
藤太打開小盒讓她觀看,利鄉默默注視了半晌說:「真漂亮,可惜不會發光,據說綺薩兒的勾玉就像清晨的霞空般燦爛呢。」
「少將大人。」
田村麻呂泛起滿意的笑容,「果然萬無一失,繼續留在這裏只會夜長夢多啊。」
那個蝦夷人奔向田村麻呂,機敏地告訴他:「這場騷動造成大門的戒備鬆懈,現在只要通過門外通道很容易就能下山。在下已備妥各位的坐騎,請在阿弓流爲措手不及前離開這裏。」
藤太內心茫然,想到永遠無法挽回了,體內就發出悲吼。那個曾在身邊,擁有明亮眼瞳和柔韌體魄的少年已不復存在,今後他只能習慣於單獨行動了。
「藤太,你是怎麼回事啊?」廣梨的語氣充滿驚懼地問道。
「阿高已不存在了,只剩下蝦夷人培養的怨靈。」
「其他人呢?」
「關於阿高的事,我覺得至少你的見解比較正確,少將大人又不瞭解他。」茂裏心平氣和地說,「我們也瞭解阿高,所以覺得就算別人無法達成,藤太也能將他找回來。若是這樣,有我們陪伴才方便吧。」
不知如何是好的兩人只能靜默以對,藤太又朝身後的利鄉說:
田村麻呂以微帶哀憐的語氣說:「蝦夷人將阿高變得連他們都難以招架,一切都太遲了。無論如何,目前我們也無計可施,只好決定先逃離保命纔是上策。」
「我恐懼極了,說不定比你還害怕。」藤太老實回答。「但是我保管了爹想交給阿高的勾玉前來蝦夷,不能沒交給他就厚着臉皮回鄉。」
「這裏還有士兵留下的少數行囊,也有更換衣物,以及布料和幹藥草,所以你先洗個澡,稍後幫你包紮傷口。」
藤太避看着他,只搖搖頭,「拜託,你們也先走。我不過是個笨蛋,別再考慮陪我做糊塗事了,你們的好意心領了。」
發出青白光焰的靈獸沒有任何阿高的殘影,無論如何細看,那對眼睛分明屬於野獸,散發着殘酷而恐怖的光芒。爲何會想呼喚阿高的名字,藤太也百思不解,心底的聲音卻宣告它正是來找尋自己的阿高。
「藤太……那是阿高。」利鄉近乎哭泣般呻吟說,「他認出了你,那是阿高啊。那些人怎麼這麼狠心待他……」
藤太一躍而起,「您是指阿高已經變成怨靈?」
是咒語,沒想到京城人會使咒……
「不,我纔沒說他變成了妖怪。」藤太忍不住想上前找京城人理論。
兩人的手銬已卸,手持弓箭,完全恢復健朗。藤太傻眼望着忽然冒出來的援兵,發現其中竟有尼莫勒。
田村麻呂又再次射箭,仍沒有命中異獸,但是他鎮定自如,最後朝高空一射,滿意地垂下弓。這時藤太才注意到他並不想命中目標,反而是瞄準野狼四周。
這隻狼認出了我,它認識我。它就是阿高……
「利鄉,我無法保證你的安全。」
自懂事以來,阿高總是陪在身邊,兩人凡事同享,打架次數多到數不清,因爲兩人固執的個性很相似。倘若對阿高有虧欠,藤太也會由衷承擔,不希望讓他落單離去。
只要鼓起勇氣伸出手,就能撫摸剛硬的銀色獸毛,藤太受到吸引般想伸手,卻仍有點遲疑不決,摸一下或許就能得知一些什麼,但是他還是覺得可怕極了。
在藤太和利鄉眼前,只見不斷念誦的京城人籠罩在透明煙靄裏,空氣中隱含着某種異變,沉重壓迫地逼來,令他們幾乎窒息。
田村麻呂默默聽完這番話後聳聳肩,「既然這麼堅持,就隨你們去吧。不過,我們可不能眼睜睜地學你們去喂惡狼,必須全速奔向伊治,識時務的就繼續趕路吧!」
「再前進一會兒,就有在此待命的士兵專用的野營地,只要將那裏當成暫時的居處就行了。」
「我沒有講,是你說的。」田村麻呂冷靜地望着他道。
「待在原地別亂動,否則連你也遭殃。」田村麻呂說着,再度搭滿弓弦。
「沒什麼好奇怪的,那只是驅除惡鬼的法術。我道行不深,但是對付這種東西最重要的是全神貫注。」田村麻呂拾起弓,一本正經地答道。
「事情就是如此,抱歉,請你下馬,看要不要改乘他們的坐騎。」
「異獸絕對是阿高,不過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得知的啊。」田村麻呂苦笑般歪起嘴角。「所謂懷有封住怨靈之力者,也就是能與怨靈勢均力敵。原本可以立刻到手,卻還是晚了一步,看樣子我們無法奪回阿高了。」
對於慣於馭馬者而言,快騁在明月清照的前方路上並不算危險,比起攀登深山險崖時的那段艱苦旅程,恍如置身夢境,不一會兒工夫便望見山麓,他們沿着河岸朝南方奔馳。
「少將大人是這麼說的。」他們來到退卻的藤太兩旁,充滿活力地說道。
阿高……不知爲何會有此念,藤太的內心浮起這個名字。
「你說這原來是紅色的啊?」藤太問道,利鄉有些生氣地搖頭。
「纔不,是更漂亮的顏色。」
藤太不解利鄉爲何如此堅持玉的顏色,但是感受得到她對綺薩兒的憧憬。假如綺薩兒就是那位白兒,那他多少能領略那種心情。
日光閃爍,河邊土堤上的杉菜和黑豆草正萌芽。照曆法來看,武藏可說是初夏時節,但此地還櫻草花未凋。河水存着幾分清冷,不過風和日麗,不畏寒的藤太僅穿一件兜襠褲,就加入在河中沐浴的同伴裏。
嬉鬧蹦躍時的水花宛似水晶飛濺,彼此身上的新傷教人無法把災禍忘卻,然而三人依然盡情歡樂。水流遲緩的濁沉處暗藏魚兒,讓人忍不住想緊追着別讓它游去。炫目的光景中,藤太彷彿看見阿高潑水嬉笑的身影。在陽光下,阿高就算突然出現其中也不足爲奇,藤太如今比先前更能痛切體會那種感覺。
不管是怨靈還是女神,阿高都不屬於這一切。他是我們的夥伴,存在於我們之中……
回到圍欄,只見利鄉就地使用留下的食糧,勤快地炊煮着雜燴粥。
這位勤勉的蝦夷女子毫不閒怠,藤太等人爲此暗自咋舌。他們不但享用了熱乎乎的雜燴粥,利鄉還以纏布仔細包紮他們的傷口,這幾日的苦難彷彿夢魘一場。
「照這種情況我們能撐上好幾天,蝦夷人也會覺得搜尋我們沒啥好處。」這日他們難得輕鬆安閒,廣梨甚至說出這種樂天的想法。
暮色又暗,是一個凝雲淡起的夜晚,月兒朦朧,薄透的淺光柔和地照耀着枯葦原,利鄉走向正仰望月色的藤太。
「這個送給你,但是請拿出勾玉再借我看一次。」利鄉的手中有幾條紅線編成的細繩,藤太知道她從剛纔就熟練地編着東西,但不知是什麼用途。
「勾玉就是由細繩穿起來掛在身上的,這樣才比較不易弄丟,還可作爲護身符。」細繩穿過玉孔,利鄉綁起兩端替藤太戴在頸上。「綺薩兒也是這麼掛着,小盒要是丟了可就糟了。」
「是啊。」藤太也承認,幾番騷動竟沒遺失勾玉,這纔算是奇蹟。
利鄉凝視着勾玉,突然說:「阿高一定會來的,只要大家的信念堅強,他絕對會在此出現。至於是否能恢復原貌,那就看他的意志力了。」
「我相信阿高會回來。」藤太說道。
「假如那隻狼始終維持狼的樣子,你還願意相信那就是阿高,想帶它回鄉嗎?」
「當然想了。」藤太不假思索答道。「如果那是阿高,我不會再猶豫不決。」
廣梨突然湊過頭來,「你們在講什麼?」
利鄉回頭溫和地笑道:「對了,你也說些阿高的事情給我聽吧。」
茂裏也加入話題,利鄉的詢問技巧相當高明,引導藤太等人生動地談論同伴。在她不斷探問之下,藤太略帶驚訝地問道:「利鄉,你怎麼問個不停啊?」
阿高口中喃喃說:「藤太,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想連你也賠上一命。」
藤太等人半信半疑地順着利鄉所指的方向望去,在河灘幽暗處確實出現了青白光焰,衆人不禁凝住氣息。
鎮定點……藤太吞嚥着喉頭,暗暗祈禱。在恐懼的同時,說服自己眼前只是野獸而非阿高。金色斑點的狼瞳似要看穿藤太,那是與阿高截然不同,沒有一絲憐憫的眼神。藤太勉強重新告訴自己,他還不曾遭到狼吻,假如異獸撲上來,大可瞬間解決它。
「不,好像停了下來……」
藤太咬着指甲沉吟不語,不久斷然搖頭,「不,不行。既然阿高回來了,這時必須儘早前往安全的地方纔對。」
「沒錯,我不是綺薩兒。」阿高回嘴道,「從一開始我就講明,別再把我當成她。就算你們懇求毀掉倭國,我也絕不爲蝦夷效力。」
你一定很不安,對自己該如何做沒有把握,你這股力量只會培植出真實的形體、真正的惡路王而已。爲了與倭帝戰鬥,這種神妙力量纔會存在;假如失去目標,你就會成爲噬血的異獸迷失自我,那時一切都完了。」
眼見燃燒的圍欄中跑出兩個人影,阿弓流爲歪起嘴角。
勾玉在青白光焰照射下愈發顯得燦耀輝白,藤太知道異獸正凝視着那塊玉石。忽然間,他忘情地走向前,將手放在銀輝閃爍的狼首上。
「少說蠢話了,還有人在等你。」阿高似要哭泣般說道。
「要不要餵它喫點東西?」阿高指着小黑,不太好意思地拜託廣梨。
藤太連忙擦拭臉孔,這時突然感到足踝旁有暖乎乎的東西,他嚇得跳起來,又朝腳邊重新仔細端詳,只見草叢中有隻未離乳的小狗正頻頻嗅着他的腳。
「沒那閒工夫了。」
阿高拿起勾玉,高舉在藤太眼前。「就像這樣……」
藤太凝視着阿高,那塊垂掛的勾玉如今依舊光輝,濃煙滾滾中唯有玉光朦朧。藤太察覺如今的阿高與自己之間仍有隔閡,爲此他十分無奈。
廣梨等人忍不住問他:「你光溜溜地跑出來,是想去哪裏啊?」
有亮物在夜空中劃過一道弧形,飛人圍欄中。藤太等人愕然抬頭,只見一枝火箭正插在柴籬上。藤太急着想替冒煙的小柴籬滅火,只見河灘上騎兵集結成羣,他以硬澀的語氣對同伴說:
阿高默默靠着藤太的肩膀,片刻後喃喃道:「即使我變成失去思考的野獸,還是能嗅出你的氣味。對不起,藤太……讓我跟隨在你身邊吧。」
「是我帶來的。」阿高一臉無奈地說,「我們化成一體,變得形影不離。」
他帶着憐憫正想恥笑一番,笑容隨即僵住,因爲阿高以蝦夷話大聲道:「阿弓流爲,你撤退吧!否則野狼還會襲擊你們。」
「對我來說,有大家來迎接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事,我實在難以言喻這種心情。現在讓我來報答你們,求求你,給我一次竭盡所能的機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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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高彷彿缺乏自信說出口,以嘶啞的喉音悄聲呼喚。
「我懂了,就叫大家快逃吧。」藤太終於下決心說,「可是我要跟你去,因爲我發誓你一旦回來,我們哥倆從此不再分道揚鑣,你就盡力而爲吧,我不會再丟下你一人,這是我可以保證的。」
沒想到重逢後第一件想說的竟然是小狗,他們認爲不愧是阿高該有的舉動。說起阿高的怪癖,同伴們都知道他會隨意撿小動物來飼養。
阿弓流爲不再退卻,這位蝦夷猛將以渾厚的嗓音說:「你還有太多事不明白,變成異獸和喪失心智全歸因於你想逃避,完全不理解力量的用途。我們想呼喚的並非敵我不分的野獸,綺薩兒是爲了我族、爲了守護蝦夷才呼喚它的。你口口聲聲要再次變成異獸,但你對這股力量究竟瞭解多少?」
「怎麼辦?阿高的情況還不能即刻動身。」望着藤太扶着阿高躺下,茂裏如此說道。他凝視着阿高的清瘦睡容,猶豫着立即打點出發是否有欠妥當。「我打賭追兵不會過來,就在這裏多留一晚如何?」
他搖頭小聲說:「現在不想喫,我還沒……脫離那種一直受困的感覺。」
「我若救不了他,誰去也沒用。」
阿高和藤太以及蝦夷衆兵紛紛住口回頭,阿弓流爲因面對新局勢而緊張,就在勒緊繮繩之際,有人率軍領先到眼前出現的騎兵隊前方,從遠方大聲呼喊:「阿弓流爲,就到此爲止吧。本將要秉持正義收拾你!」
阿高開始顫抖,連藤太也感受到了微顫,他決定不再多問,將勾玉掛在阿高頸上。
「我來找你了……一起回去吧。」
「我們一起回武藏。阿高,一定是你吧?」
阿高痛苦地瞥了搭檔一眼,藤太輕聲說:「彆氣餒,不管對方說什麼都不可以考慮分開,我們不是約定好了嗎?」
異獸在河灘站定,緊盯着藤太漸漸靠近,但在近至十步時,異獸立刻伏下雙耳,開始發出低吼。那吼叫隔空傳至藤太的鼓膜,他不禁裹足不前。
就在此時,遠方一陣馬蹄聲隨河風而至,原來有一支爲數相當可觀的隊伍,正從下方河畔馳近岸邊土堤。
阿高只望着他沒回答,藤太狂吼道:「不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絕不准你亂來!」
利鄉也點頭同意,「的確沒錯,但至少讓阿高多睡一會兒,就算短暫休息,也是爲健康着想。」
藤太將彎月般的勾玉遞到發光的異獸面前。
其他人鬆了口氣,招呼這對並肩走進圍欄的搭檔,他們也親眼見到了那隻異獸消失了蹤影,不過藤太身旁的阿高過於真實,讓衆人遲疑着不敢上前擁抱。
「那正是小黑啊。」阿高點點頭,「我在它體內沒錯,自從脫離綺薩兒後我就逃進小黑體內,和這傢伙同時迷失了自我……既然無法找回自我,唯有變成異獸了。我不知道恢復的方法,只好跟着異獸行動。」
藤太輕聲說出寥寥數語後,忽然心頭一輕,便將自阿高離去的那夜以來積壓許久的心意,向異獸娓娓道來。
「是啊,利鄉也這麼講,爹也說過遠祖時代它曾發光。」藤太匆匆邁步答道。
「藤太!」
於是藤太也目睹了恰如薄紅花瓣的玉色,從玉芯漸綻光芒。
「我永遠都不會回去,是藤太讓我領悟到自己是竹芝人,但是這必須由我本人來解決,不能讓你和廣梨、茂裏白白送命。」
他似乎難以啓齒,衆人小心翼翼避免打破砂鍋問到底。在喝下利鄉的熱藥湯後,阿高的表情變得緩和許多,原以爲他會談起自己的遭遇,不料他卻靠着藤太呼呼大睡了。
他們避免吵醒阿高,安靜迅速地爲出發做準備,除了裝佩馬鞍、捆妥行囊,還張弓搭弦。然而此時,敵方搶在幾人搖醒阿高之前便迅速來襲了。
「小嘍囉被燻出來了?」
「藤太……」
「我們慢了一步,看樣子形跡已經敗露,那是阿弓流爲的人馬。」
「現在正是回舅舅身邊的時候,我會教你如何駕馭力量。你應該無法忍受現狀,既然曾抽離自我成爲異獸,就不可能恢復以前的狀態。
藤太不禁望向阿高,即使聽不懂蝦夷話,也明白阿高內心正在動搖。剛纔觸到阿高時發覺他體溫偏高,原本這種身體就無法承受站在蝦夷族長面前。
「你在鬼扯什麼?你該回家鄉,本來就講好了。」面對氣勢洶洶的藤太,阿高的眼神掠過一絲動搖,仍平靜地繼續道:
藤太說着,取下頸上的勾玉握在手中。「這是你的勾玉,是爹交給我保管的。爹仍在等你,不僅如此,全家人都等得心急如焚。希望你別忘記,還有好多人惦念着你。」
凝視發光異獸的藤太眼底,映着一個幽暗深沉的人影,他不會錯認的那個外形。朦朧月光下,只見阿高渾身寸絲不掛、未結髮束,變得消瘦許多,肩膀及下巴相當尖削,然而他不是別人正是阿高。
橫阻於烈焰前方,毫無懼色在說話的年輕人正是阿高,身旁還有另一位體型相當的年輕同伴,阿弓流爲眯起眼想看清兩人模樣。
「它走了。」
那聲音正是發自於自信過人的坂上田村麻呂。
幾名年輕人緊張地注視着異獸的舉動,豈料藤太終於沉不住氣走出圍欄。「它不過來,乾脆我出去應付好了,大家在這裏等我吧。」
「少說蠢話,等你有本事逞強時再說也不遲。」
阿高觸着勾玉,喃喃說:「我知道這塊玉。藤太,它會發光的……」
「不止小狗,你肚子也餓了吧?」茂裏望着他問道。阿高穿衣後就蹲伏不動,並未要求自己也喫一頓。
「把那羣倭鼠燻出來!」
月光下約有四十名蝦夷兵,他們不斷以火箭進攻。藤太等人也隔牆應戰,但無法盡數抵擋來箭,蘆葦覆蓋的單面屋頂和柴籬各處冒起赤焰,嗆人的煙霧猛烈高竄。
阿弓流爲擺出更高姿態說道:「如果你願意乖乖回到蝦夷族,我就不追究那小夥子。他踏入禁地本不可能活着離開,但是看在是你親戚的分上,就放他一馬,這完全要看你的決定了。」
阿高不禁無言以對,阿弓流爲繼續說:
藤太在濃煙中連聲猛咳,仍打算繼續搭箭,這時有人從後方按住他的肩頭。一回頭,只見清醒的阿高站在身後,他裹的那件衣服過於寬大,憔悴的模樣實在不堪應付危急,不過與剛纔迥異的是他的聲調和目光已變得清銳。
藤太目不轉睛地望着他,「我想你該不會要說發光的異獸及巨狼,就是這隻小狗吧?」
「你打算回蝦夷族?」
「賭一下才知道。」
蝦夷人紛紛叫囂,不消說圍欄難以久守,火粉肆落,脆弱的單面屋頂像要塌毀般,究竟該留在這裏葬身火窟,還是衝出去中箭斃命?若只能二選一,那麼藤太寧可不當箭靶,繼續留在這裏竭力反擊,直到被烈焰吞噬爲止。
馬背上的阿弓流爲命令部屬放下弓箭,接着交抱起胳臂,輪流望着兩名年輕人。「長得真像,原來原因出在這裏,綺薩兒女神的力量就是因爲混有倭血纔會減弱。」
「這傢伙從哪冒出來的?」
藤太也深知願望不會全都成真,即使盼到五內焦急如焚仍會有所失去,比方說早逝的小馬……不曾現身的人……射偏目標的箭。可是阿高回來了,響應藤太的心願,從遙不可及的地方歸來。
藤太發覺自己想開口卻拼命咬緊了牙關,擠出字句還需要一番努力。閉緊雙眼的他總算吐露一句:
「你自己還不是在哭?」阿高聲音模糊地答道。
「你會冷吧?詳細情況稍後再說,趕快回去大家身邊,那裏可以烤火,還有禦寒的衣物。」
藤太毫無把握,可是他發誓不再逃避,就凝視着異獸直步走去。
藤太等人面面相覷,的確他們也常有所謂「言及者必現身」的說法,那應該不是咒語或奇術之類使然。不過,利鄉表情嚴肅地說:「談論就是一種呼喚,誘使那人親自現身,衆人凝聚的念力勝過個人心願,因此……你看,它出現了。」
「你出去沒半點用。」藤太頂他一句後,這才猛然驚覺,「難不成,你……又想變回異獸?」
阿高頹坐的模樣,就像是劫後餘生的人,或許對他而言,這的確是一場浩劫,火光映照中的面孔流露出曾經承受強烈的身心重荷,深深刻畫着疲憊的濃影。
發光的異獸輕捷地走向此處,正是那隻生有銀毛、流線體型的野狼。在夜裏閃爍青白光芒的形體,與先前一樣讓人望而生畏。然而,今夜異獸不曾狂暴,毋寧說是刻意避開人煙,無意接近藤太等人的野營地。
「阿高,坦白說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否有爲你着想,但我實在無法不來找你,希望你留在我們這羣武藏夥伴身邊,留在我們的竹芝府邸。就算你不理我,或變成別的樣子,我都不會放棄這個心願。以前從沒注意其實我們絕不是雙胞胎,更不可能像連體嬰那樣理所當然地黏在對方身邊,所以求求你,讓我知道你的想法。」
阿高按捺着情緒道:「這樣下去大家全會被殺,就算生離也好過死別。在這兒犧牲你們的話,我寧可不回武藏。」
「真令人驚訝,你是怎麼恢復人身的?連阿貝烏其芙奇都束手無策。」
「別哭了,用不着哭。」藤太輕聲說道。
「喂,別太胡來。」其他人以無助的目光望着赤手空拳的藤太,然而他露出毅然決然的神情。
就在碰觸的這一剎那,強烈的白光刺人藤太雙眼,他在尖銳的劇痛下舉臂掩面,眼前金星亂竄,霎時什麼都看不見了。藤太好不容易恢復視覺後,發現發光的異獸已無聲消失,藤太伸手的前方空留黑暗,正當他陷入極度失落、幾乎想發出痛苦呻吟之際,突然發覺數步之外有個悄立的身影,那是個與藤太個頭相當的黑影……正是阿高。
「讓我出去,你們乘機快逃吧。」
於是他再度發出充滿安心感的呼喚。霎時心情一鬆的阿高激動啜泣起來,藤太伸開雙臂抱緊搭檔,胳臂中感到阿高的體溫,即使接觸也不會消失。藤太在驚歎的同時,也確認這不是夢境,他真正找回阿高了。
唯有利鄉留意到那塊蘊宿光輝的勾玉,因而浮現畏懼的表情,但只是在發現阿高發抖前如此,喜歡照顧人的她隨即拋開疑慮,讓阿高穿上多留的衣物,又開始煮熱水準備煎藥。
「無論是蝦夷人還是我自己都無法做到,但是來到蝦夷的藤太找回了我。再說一次,你撤退吧。只要是爲了同伴,我還會再變成異獸。」
眼中閃爍興奮的利鄉望着他,「這就是在招魂,如果由衷想念某人,全心全意談論此人的話,他一定會出現。」
在近到彼此可以認清形貌時,阿弓流爲認出了一馬當先的那位人物。
「你不是早該夾着尾巴逃回倭寨了嗎?」
「只消一日,我就能折返。」全副武裝的田村麻呂頗爲自豪地說,「我早就駐兵在伊治城,光這點人數雖不盡如人意,但這次我是依約以將領身份來與你對決。」
阿弓流爲發出洪亮大笑後,愉快地說:「那好,讓你見識一下我的本領。」
田村麻呂率領的騎兵看似六七十名,在戰力上蝦夷居於劣勢,然而阿弓流爲不會輕易敗陣。月光清灑的河灘上,展開了一場敵我難分的混戰。
對於事態演變至此,藤太一時只能茫然無措,原以爲田村麻呂早已捨棄他們,不料竟然專程趕來相救。不過從他率軍迎戰時的快活神情來看,似乎並非只爲了向阿弓流爲耀武揚威纔來這裏。
藤太回過神後抓住阿高胳臂,他了解他們必須乘機逃跑。「阿高,跟我來!」
阿高步履搖晃地跟着他,藤太找到一匹馬,努力安撫對烈焰驚狂不已的坐騎。他讓阿高坐上馬背,自己躍向後方執起繮繩,終於得以脫離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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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太任馬沿河岸飛馳,前行不久就安然找到事先避難的茂裏、廣梨和利鄉。三人臉上燻得烏黑,全都平安無事,連小黑也從袋裏快活地冒出頭來。看見藤太和阿高隨後來到,他們放心地分享這份喜悅,相偕朝南方繼續出發。在到達伊治城轄地不遠處時,夜色才漸透曙白。
「一旦來到這裏,就不必擔心被蝦夷人逮住了。我們在此休息,順便觀望一下少將大人的軍情也好。」
藤太如此提議,於是全體勒馬停止前進。他認爲田村麻呂等人不至於遭到危險,但是戰況難料,自己身爲隨從,實在不該優哉地率先逃往安全地帶。只不過擔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阿高的身體狀況。
「你不要緊嗎?能跟大家一起等下去嗎?」藤太詢問身後的阿高。
他與阿弓流爲對決後就幾乎沒有開口,而且正發着高燒,雙眼迷濛而表情呆滯。
當他發覺藤太憂心忡忡地注視自己時,這纔回神開口說:「不要緊,但是我想盡量躺下來。」
「你睡好了,我去找能坐下來休息的地方。」
隨着朝霞轉爲明亮,嚴凜的樹影漸晰,只見這一帶赤松林廣佈,落葉厚積的地面赤色柔軟,藤太等人拴好坐騎後,四下環顧着松林。黎明之際寒意襲人,似乎該爲阿高升個火堆纔是。
阿高留下來看守馬匹,他望着藤太等人進入林間,幾人纔剛離去,他忽然體力不支蹲在樹根旁。身軀沉重如泥,他明白是體力耗盡的緣故,既然曾經達到極限,那麼這次他想避免再像那樣突然暈倒。
儘管如此,此時藤太等人陪在身旁的感覺實在不同。阿高身心的支柱,來自於更想實際感受同伴們的存在,以及更想確切地聽見他們的聲音,只要有他們活力洋溢的聲音,阿高就覺得能驅走黑暗噩夢的經歷,可以獲得依靠。
阿高終於抬起臉,以渙散的視線注視森林。這時,只見一名男子靜靜佇立在迷濛繚繞的霞霏中。
阿高並不驚訝,只定睛望着那人影走近,因爲他穿着倭兵軍服。
恢復飽滿精神的廣梨和茂裏時而帶着釣竿出遊,兩人曾向城下的名釣手請教海釣的絕佳地點。乘坐小船出航,呼吸潮風垂釣的感覺讓人消閒忘憂,藤太和阿高遲早也會加入吧,他們知道阿高已在康復中,又能四人同樂的時光將是指日可待。
利鄉的聲音愈轉細弱,阿高狂亂地搖撼她。
猛烈喘息後,利鄉告訴他道:「蝦夷的箭上餵了毒,我沒救了……」
「我跑得快,你留在這裏吧。那兩人現在癱在那裏,不只阿高,連藤太也相當慘……」
從尼莫勒狠命咬緊的齒縫中,擠出了驚人之語,「告訴你吧。那是因爲對我來說,無論過去或現在,綺薩兒都是唯一的摯愛。」
阿高表示想騎馬,因此藤太陪他外出,不過還是有些擔心。一直臥牀的阿高應該適應了這種生活,但是剛復原就無法待在室內,這種心情藤太也不是不瞭解,畢竟這幾日天氣實在晴朗到令人陶醉。
原本一直對周遭保持漠不關心的阿高,此時突然迅速地拂開他的手,「別碰它!」
「他不是壞人,是京城的近衛少將——坂上田村麻呂大人。我們能夠來此全是託他的福,昨晚緊要關頭時,也多虧坂上大人傾力相助。」
「這是竹芝的祖傳勾玉,我受家父之託將它轉交給阿高。」
茂裏仔細聆聽動靜,不久廣梨似乎阻止了行軍的士兵,人聲馬響皆沉寂下來。片刻後只見廣梨回來,田村麻呂那一身鎧甲裝束的高大身影也隨同出現。
「我要是有辦法就好了。那兩人若要去京城的話,我也要隨行;如果不打算去,我也作罷,就這樣。」
茂裏輕描淡寫地說着,廣梨反而沉不住氣了。
田村麻呂搖搖頭,向廣梨和茂裏吩咐道:「詳情日後再談,你們去叫四五個士兵來,最好用擔架搬送阿高,兩位往生者也一併抬走吧。」
「費盡千辛萬苦,我們總算見面了,這位少年就是阿高?沒有想象得那麼像藤太嘛,不過我很明白你們爲何會是搭檔。能將你喚回來真不簡單,當我看到那隻青白光芒的異獸時,以爲你沒救了。當然到頭來我還是小有貢獻……咦?這是什麼玩意兒?」田村麻呂的聲調變了,目光投在阿高胸前垂掛的那抹薄紅光芒上。
「少將大人應該會帶阿高去京城,而且我猜藤太也會去。雖然不知會遇到什麼情況,不過他不是那種丟下阿高獨自回鄉的人。」
他望着仰倒在地的尼莫勒,那個不再動彈的蝦夷人。
藤太一回首,發現爲時已晚,望見利鄉倒在阿高身上,他霎時忘記了自己的處境,無暇細想就迅速搭起自用的弓箭。儘管距離尚遠,搭滿弓仍能命中目標,滿腔怒火讓他使出渾身解數。
尼莫勒說着,臂腕使勁拉滿弓弦。「我與倭人聲氣相通,是爲了族人的將來設想才做的最後打算,我一點也不後悔。可是眼看女神向倭人賣身,實在讓我忍無可忍,只要解決了你,我就能與昔日蝦夷的一切美好訣別,告別自己失落的所有回憶。唯有綺薩兒,我非親手葬送她不可。」
阿高抬眼睨着對方,瞳中發出日照般的耀色,令人聯想到野狼。
「他們的確跟我一樣不愛念書,老是躲着師父一起逃學去玩。」廣梨避免聽起來像在自誇,努力地證明自己的見解。
「那對搭檔不回武藏怎麼行?少擺出不干我事的樣子,得想想辦法,看怎樣纔可以讓他們回去啊。」
剛抵多賀城之際,阿高高燒不退,還受利鄉之死的夢魘困擾,衆人爲此擔憂不已,幸好有藤太片刻不離左右,阿高意外地很快恢復了平靜,那柔軟的年輕活力逐漸吸收、克服了接連發生的異常經驗。
「你說要去哪裏?」
藤太怏怏答道:「不舒服的只有阿高而已。」
茂裏口中應聲「是嗎」,各自再度沉默地注視釣線。
阿高聽見疾箭射中身體,可是那並不是自己。他望見空中有辮髮在舞動,卻發不出叫喊,保護他的利鄉背部中箭,痛苦地旋轉後仆倒在他身上。
「那是因爲我們幾個都好說,但是想來想去,問題就出在那位少將大人身上。」
「利鄉,振作點!你傷勢不深,不要緊的。」
「利鄉,我是阿高啊,而且你不是要跟我們去武藏嗎?」
「是啊,不該拆散他們的。」廣梨略顯放心後,突然望着他,「這麼說,你認爲他們兩個是不回武藏了?」
「你那麼嫌棄家鄉啊?」廣梨略顯驚訝地問道。
「不行!爲什麼非犧牲你不可?我不要你死!」
「你還真會說風涼話呢。」
兩人跑走後,田村麻呂突然望着藤太,語帶調侃道:「怎麼了?活蹦亂跳的你幾時變得這麼乖?是因爲陪伴阿高才變成這副德行?」
阿高將她的軀體橫放在自己膝上,望着彎身的阿高胸前垂掛的玉石的光芒,利鄉微笑說:「啊,綺薩兒,我真的與你相遇了呢。我不再有遺憾了。」
田村麻呂走近阿高和藤太,站到他們身邊。藤太舉目一瞥,沒做任何表示,阿高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倒是田村麻呂大感興趣地打量起他們來。
廣梨輕聲說:「這還是他頭一遭殺人,我們來陸奧時雖有心理準備,可是藤太還是第一次啊。」
阿高拼命在她耳際說着,抱住那身軀,爲她按住噴血的傷口。
「你怎麼會問起這種事?」猛盯着釣線前端的茂裏反問道。
利鄉的淚水奪眶而出,「我只擔心留在村裏的……孩兒,戰火也將波及那裏嗎?孩子是否能平安長大……」她想將手伸向勾玉,但手無法動彈。她死心地輕輕說:「您必須讓這份力量發揮在正途上,不要再有……戰爭……」
田村麻呂一眼望去,只見松林不遠處倒臥着一具不再動彈的男屍,他若有所思地說:「沒想到尼莫勒竟做出這種事,看他行事機靈,難道是我識人不清?雖然他叛國又叛敵,不過身爲我的部屬,也曾立過功勞,至少該替他處理後事。」
「我們不是從離開家鄉前就心裏有數了?」茂裏不快地說,「找到阿高讓自己達成目的,在這點上,少將大人與蝦夷人的想法相同。但是不同的關鍵在於蝦夷人想拆散藤太和阿高,少將大人卻帶着藤太來找搭檔。今後要看那人如何說服阿高,不過至少他會詢問阿高的意見吧,而阿高八成又會詢問藤太的意見,所以暫時不用擔心那對搭檔會因此分離。」
田村麻呂對藤太說:「好好介紹我吧。對阿高來說咱們是初識,我不想遭人嫌棄。」
一旦動手殺人,就不再是從前的自己,終其一生,那個尼莫勒都會深刻在藤太內心。藤太與離開武藏之前不同了,他想起毫不知情的千種在故鄉織布,並盼望自己早歸的情景,心情就更加沉痛。
「不行,海風太強,第一次出門就選近一點的吧。」
「他們擁有的不是知識,該怎麼說呢?擁有的應該是知識要邁向的目標,以及知識的根源纔對。如此說來,那就是力量,是轉動世界的無形之力,他們正具備這種力量,這次的事件讓我終於明白自己爲何會受他們吸引,爲何難以抗拒他們的原因了。」
誰會後悔啊?那傢伙是來取阿高性命的,利鄉如果沒有在場,我們面前躺的就會是冷冰冰的阿高……
「不,藤太也有力量,這就是他們被稱爲搭檔的原因。我好奇的是藤太以後將如何面對力量之源的阿高,如何面對這個若使力不當,就會成爲極端邪惡的或威脅別人的傢伙。」
「您真是行事利落。」茂裏向田村麻呂說道。這名京城人意氣風發,看似豪猛而愉快。
「我要親手殺死你。」尼莫勒沉聲自語道,搭起了第二枝箭。
「你是重要的人,綺薩兒……」利鄉斷斷續續說着,癱軟無力地懇求阿高,「請讓我仰起身子,再看一次那塊燦爛的勾玉。」
「請您看在我的分上原諒尼莫勒。我和他很相像,只是表現方式不同,但都同樣仰慕着您……」
廣梨恨恨地瞪着他,「我懂了,你從一開始就想乘機去京城。」
一直默默操作釣具的廣梨揮出魚竿後,緩緩開口了,「你覺得他要是能動身,會不會跟我們一起回武藏?」
藤太不答腔就躍上馬,略微遲疑後說:「我們去利鄉的墓吧。廣梨和茂裏說過有去獻花,但我還沒去上墳。」
6
對這傢伙來說,我自始至終仍舊是綺薩兒……
「利鄉爲了保護阿高而代爲中箭,因爲尼莫勒追蹤我們來到這裏,還想暗算阿高。藤太立刻射死了他,因此其他人都平安無事,可是利鄉已經……」
「我哪有?爲了他們,我可是赴湯蹈火。這不早證明了嗎?」茂裏一臉嚴肅地說,「你回武藏好了,我可沒強制你行動,可是我必須一直守護他們。」
田村麻呂難免有些退卻,藤太小聲責備阿高:
由於來到陸奧,阿高不得不面臨巨大轉變,他承受的試煉以無法挽回的嚴酷方式達成。縱然恢復了自我意識,他也不再是原來的阿高,至於來找尋搭檔的藤太,亦不可能毫無損傷。既然決心留在阿高身邊,那麼從今以後,兩人皆難免有所改變,藤太預感到前途將會風波暗湧。
藤太咬脣想着,先前早對那人沒什麼好感,尼莫勒對阿高露出那種偏執的態度,自己等人早該有所警覺纔對。那種人是罪有應得!然而他在中箭時的驚惶表情,卻印在藤太眼底揮之不去。
「聽你這麼說,我哪能單獨衝回故鄉啊?」廣梨爭辯似的反駁道,「當然我也要去,可是理由跟你不同。我纔不管阿高是否擁有力量,總之不能丟下他不管。沒想到變得這麼離譜,那兩人跟我們同年啊。」
廣梨小聲說:「我也得到了教訓,原來阿高有那麼誇張的威力。」
城內的住處屬於唐風建築,地面鋪設石板,還有牀榻和桌椅等陳設,讓來自武藏的四人很不習慣,室內裝飾鮮華亮麗,行住坐臥還真不自在,但與野宿相較之下,這裏可是供人蓋着上等棉被入眠的高級休息處。
「要是我來下手就好了,藤太的個性那麼和善。」茂裏掩口輕聲說道。廣梨往他肩上一拍,便起身跑遠了。
廣梨若有所思地說:「我差點忘記他是有所企圖纔來找阿高的。我們從蝦夷人手中救回阿高,也是受了那人協助。雖然不清楚少將大人到底爲什麼需要阿高,不過他絕不會眼睜睜地看着阿高回竹芝去吧。」
「海邊,我看到廣梨和茂裏在小船上釣魚。」
鎮守府將軍在獲知嚇退阿弓流爲之後,一時心情大悅,在多賀城以貴賓之禮款待並犒賞田村麻呂。隨從的藤太等人也連同沾光,享用生平從未體驗過的隆重待遇。
「我說過不要緊了,還是藤太另有想去的地方?」迫不及待跨上牽來的坐騎,阿高不耐煩地問道。
阿高仍待在利鄉身邊,怔怔望着她的面孔,藤太彷彿慰藉般抱住他,自己臉色也煞白嚇人。唯獨小黑在松林間四處奔跑,時而不安地前來觀望他們。
一陣響徹林梢的喧囂傳來,彷彿無視於利鄉的死去,那是馬蹄和甲冑震擊所發出的聲響,原來田村麻呂率領的隊伍返回了此地。
藤太的箭力道十足,尼莫勒低估了對方的目測距離,在發覺時箭已貫穿他的胸膛。尼莫勒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低頭望着插在自己胸前的箭羽,暫時保持同樣的姿勢之後仰面後倒,散落的赤松葉隨之漫空飛舞。
「我去好了。」茂裏不放心,他卻搖搖頭。
「哪有,我是着了他的道。阿弓流爲的撤退技巧高明之至,不過這纔是開始,下次我非得——」然後他留意到利鄉,聲音變得消沉,「她死了?真不幸啊。」
尼莫勒?
箭幾乎命中目標,掠過阿高頭頂,射中一棵松樹。阿高再次坐倒在地,短弓威力雖弱卻精準無比。阿高再也站不起身,只能屏息凝視着對方。
這時戶外已是翠葉沁潤的季節,天空一片澄朗,闊海蔚藍無際。
阿高感到疲憊而伏下長睫,幾乎就此閉上雙眼。「爲什麼他會認識我……」他口中喃喃,幾乎成了自言自語。
「爲什麼那麼恨我?」阿高喃喃問道。
「你怎能爲我做出這種荒唐事啊。」
「說到阿高……」
茂裏的長臉上露出超然的笑容,「我的確對朝廷有興趣,也想知道京城裏有什麼知識見聞。不過,最重要的理由是沒了那對搭檔的武藏,對我來說實在沒有意義。」
廣梨伸出拳頭使勁抹臉後,喃喃說:「我跑去看看。」
實在不願被當成綺薩兒送命,只想爲自身揹負的命運去死,可是已無法逃脫尼莫勒的銳箭了。就在阿高渾身血液凝凍般盯着瞄準自己的箭頭時,弓弦發出一聲殘酷的銳響。
「怎麼可能?」阿高不禁面色鐵青。
至於膳食,簡直襬滿整張高腳幾,海岸離多賀城不遠,海鮮十分豐盛。幾名年輕人大快朵頤一番後,阿高不消說倒頭就睡,其餘三人多少也需要休養。田村麻呂既有城內侍從效勞,自然免除了他們的任務,幾個人因此得以充分消除疲憊。
利鄉還想再說,然而只能顫動嘴脣,旋即氣絕身亡。
田村麻呂伸出戴着護手的手掌想碰勾玉,「這是明玉……果真如傳聞一樣,沒想到它真會如此發光。難道傳說中的幻寶,終於讓我得手了嗎?」
茂裏注視着水波說:「我最後之所以沒進國學,就是知道即使在武藏求學,充其量只能當個地方上的芝麻小官。家鄉根本沒有讓我滿意的知識,也沒有哪個傢伙跟我有同感,我一想到就心煩,幸虧有那對搭檔同在。不過說來也奇怪,那兩個小子怎麼看都笨頭笨腦的。」
然而,他霎時倒吸一口涼氣,認出了那名男子的相貌,就是那張令人畢生難忘的面孔,原來走近的正是尼莫勒。阿高想跳躍閃開,卻發覺無法敏捷行動,尼莫勒手中握着蝦夷短弓,走至二十步外的林間,然後搭起弓箭。
表情消沉的阿高由衷地點頭,「啊,真是好主意,我們也去爲她獻花吧。」
在途中,兩人摘採綻放在原野上的白、黃花卉,相偕走向墓地,隨即發現新土堆砌的利鄉墓冢。雖是單單豎立木牌的簡陋墓碑,卻顯露出曾受細心供奉的痕跡,也看到廣梨他們獻的供花。墓旁還有一座新冢,並沒有獻花擺飾,不必確認也知道那是尼莫勒的長眠處。
「不知道利鄉是否希望被埋葬在此……」阿高喃喃說着,將鮮花放置墓前。「至少她有親戚做伴。」
「都是那個混蛋才害死利鄉的,她哪有可能獲得安息?」藤太不覺尖聲說道。
「利鄉並沒有怪他。」阿高語帶嘆息說着,又將剩餘的花朵裝飾在尼莫勒的墓上。「所以我也決定不再恨他,逝者已矣,我想若能忘記這一切就好了,可是,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他們。」
「我也一樣。」
兩人各自悵然,無言凝視着墓冢半晌。阿高終於站起身,放眼望向茂草叢生的古墓遺蹟。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在十七年前,我爹就葬在這裏的某處。」
藤太略顯驚訝地望着他,「沒人知道勝總兄是否在這裏犧牲的。」
「可是他的確死在城下,而且是遭到處決,據說是因爲犯了通敵罪。」阿高平靜地說,「如今我保存了綺薩兒的記憶,那是阿貝烏其芙奇強迫我喚起的回憶,彷彿是親身經歷般鮮明。綺薩兒送勝總到圍欄前,他在門後消失,那是綺薩兒最後一次目睹他的身影。綺薩兒很想依約前往武藏,可是不久後卻得知勝總遭倭人殺害。」
「你說大哥是受刑而死,並不是戰死沙場?」藤太難掩驚愕,「不可能!老爹應該也告訴過你,勝總兄是堂堂正正的坂東武人,而且他很引以爲豪。」
「老爹不肯明講,只說等我們二十歲時再講的其實就是這件事。我想老爹隨後趕來陸奧時,應該已知道實情。當然勝總是無辜的,倭軍敗北錯不在任何人,勝總一直到最後都顧念着同鄉。」
「就算這樣,大哥不是含冤而死嗎?」藤太憤慨地說着,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語氣消沉地道,「是啊,原來如此。怪不得爹再也不希望竹芝家中有人出征。」
「你不覺得不太合理?」
「嗯,的確不合理。」藤太承認,阿高又徑自問道:
「你覺得倭帝可惡嗎?」
「你說倭帝……是指在京城的聖上?」藤太有些心虛地反問。雖然據傳他們家族具有皇族血統,然而對成長在武藏的藤太而言,當今聖上不管賢明或暴虐,總之是他連想都沒想過的遙遠支配者。
阿高瞥了他一眼,嘆氣說:「果然這種感情是發自於綺薩兒,在我心內翻騰着她所感受的怨恨,她十分清楚自己與倭帝的關聯。這似乎與綺薩兒的力量有關……倭帝想將她從蝦夷奪走,因爲她的拒絕而掀起一切問題。或許不知情反而還好,但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藤太,我好怕受到綺薩兒的怒火支配。」
藤太望着幽幽訴說的阿高,「綺薩兒很惱怒聖上?」
「那當然了,可是蝦夷人不該利用她的憤怒發泄在戰場上。若是綺薩兒陷入絕望,只會造成更嚴重的破壞,阿弓流爲等人引出的正是這種力量。雖然我能逃脫,但是逃跑只會讓事態更惡化,淪爲異獸最要不得,比受阿弓流爲等人擺佈更糟,光想着逃走是行不通的。」阿高咬着脣默默無語,繼而微微顫抖。「我已經牢記這場教訓,不會再發生那種事了。如果沒有藤太來相助,我一想到後果就不寒而慄。」
「若是這樣,你應該去親眼確認一番纔對。就算不了解,說不定綺薩兒真能召喚怨靈,沒嘗試過的事是不能全盤否認的。」
「無所謂,你不妨試試。」田村麻呂說着,露出對自己的企圖充滿信心的表情。
阿高起初張口結舌,接着猶豫地問道:「你該瞭解跟我一起去京城準沒好事,情況最糟時,說不定會讓你們後悔莫及。」
「好了,既然信上這麼寫,那就該打理打理去京城的行囊了。」茂裏愉快地說道。藤太錯愕地望着他,這才恍然大悟。
「當然好了,你該回家鄉,就像綺薩兒期望的一樣,應該回武藏。」
若是出於怨念,應該會表現出更強烈的惡意,可是白兒總是幫助着藤太,雖然有時替他帶來困擾,不過從未包藏禍心。
「我當然明白,但就算如此,還是有方法可以逃脫。」
藤太下定決心後變得更堅強,不是無顏面對千種,而是將身負的使命轉爲強大的力量,成爲在她面前堂堂屹立、堅定不移的男子漢。
「在這節骨眼上你還想獨闖?要不是才康復,不然真要把你痛罵一頓。我說過好幾次了,當然要去,放你一人準沒好事。」
阿高注視着對方,比藤太還認生的他在面對不知底細的陌生人時,通常會面無表情。「您剛提到綺薩兒沒有完成的使命,那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們到現在都還沒對曾做過的事懊悔過呢。」廣梨說着窺探他的眼神,阿高於是伏下眼眸。
「你不怕我?我……好怕自己。」
「真是這樣嗎?」頻頻眨眼的阿高喃喃說道。
「那是因爲你是個怪胎嘛。」
「爲什麼你非扛下這麼重的擔子?沒人會責怪你,不必去擔負那些事。」
「我不是在偷聽,只是想找個時機和你們打招呼。」
阿高和藤太面面相覷。說來說去,他們都不可能先動筆,逼不得已非謅一篇文章不可的話,絕對是搶先推給對方。
藤太想起自稱白兒的那位巫女公主的面容,如此說道。
「因爲我是個怪胎。爲何變成這樣?現在我還是莫名其妙,關於綺薩兒曾做的事……存有這些回憶的我究竟是誰呢?」
田村麻呂嘴角浮現微笑,「我的胞姐以皇妃身份進入後宮,由於怨靈作祟而繼皇后之後撒手人寰。你們若想了解我的除妖動機,這樣的理由還算充分嗎?甚至從我這個近衛少將的立場來看,消滅威脅宮廷的災厄纔是當務之急,反正都要面對,我想借此立下功名。如今在京中能享盛名的都是一些驅靈除邪的能士,即使野心家雲集,恐怕也還沒人能像我這樣奪得先機吧。」
阿高點點頭,表情略顯扭曲般微笑道:「是啊,希望有一天……藤太能帶我回去,真對不起。」
「要是這麼想,連怨靈出現都會怪在你頭上。」
「你到底在信上亂掰什麼啊?」
「我們沒寫啊。」
田村麻呂事先做了說明,然後才告訴他。
7
「利鄉的遺言是希望不要再有戰爭……」他喃喃說着,稍微提高嗓門對田村麻呂說:「我打算去京城,那是爲了結束綺薩兒引發的無謂戰爭,而不是讓你飛黃騰達。如果能覲見聖上,我會傳達停止調派徵夷軍的心願。」
「去哪裏?」
兩人愕然回首,只見那人正是田村麻呂。藤太沒料到讓他聽見了對話,不禁面紅耳赤起來。
「我現在和你去京城,這樣一來就能最快達成目的。你只要解決和綺薩兒之間的問題就好,無論到哪裏我都奉陪。不過事情結束後,必須跟我一起回武藏,我是爲此才當跟屁蟲的。」
一聽此話,阿高眉頭微蹙,這時田村麻呂單刀直人地說:「你變的那隻發出青白光焰的異獸,與稱爲怨靈的妖物實在太相似了。你的力量也屬於同類,莫非你有本事召喚怨靈?」
「走一趟京城便能真相大白,只要去看看就能知道與怨靈到底有沒有關聯嘛。」藤太負氣似的語氣咄咄逼人。
「您是指京城的怨靈和綺薩兒有關?」阿高冷冷問道。
「我想爹準是中了邪,根本沒必要讓茂裏和廣梨也去嘛。」訝異的藤太剛說道,就發覺那兩人不知何時已杵在他們後方。
他手中拿着信函,神情詫異地問道:「寫信回武藏了?你們何時動作這麼快?」
「我沒任何印象了,真的是一頭霧水,不過,我在意……在乎的是阿弓流爲等人說的惡路王究竟是指什麼,連我也完全不明白。」阿高低聲到近乎輕語,「據說綺薩兒向倭國放出,惡路王,那到底是什麼?我實在不解。阿弓流爲曾表示要教我使用力量的方法,我拒絕接受並且恢復人身,但那莫非就是……」
阿高搖頭否定,「不可能,綺薩兒留下的任務或許就是到京城與聖上會面,所以在我代替她去見聖上之前,會一直受到這種宿命驅使,這是不可避免的。」
「您怎麼會在這裏?」藤太寒着臉問道。
「不,你應該心知肚明。因此我想告訴你的不是這些,而是要說綺薩兒沒完成的使命曾引發什麼災禍,那就是目前京城發生的危機。」
「郡長大人都開金口了,誰要去京城你也管不着。」
這時,兩人後方響起一個出其不意的聲音也附和着藤太。「另外還有一種解釋,那就是她爲了將生前未完成的使命交給阿高達成,纔將他送返武藏。」
阿高注視着他,挑釁地說:「那就帶我去京城。」
「唉,傳說總有不合理之處。我只是徹底奉命行事,負責找出發光的玉石和玉主,這樣就夠了。」田村麻呂重新注視着阿高,「我直覺你就是要找的玉主,埋沒深藏的寶物正現身在我眼前,如今甚至可說是在掌握之中。但是不論明玉少女的傳說如何,我非常瞭解我們目睹的絕非善類,實在難以聯想成柔情的少女。」
藤太目送田村麻呂滿意地轉身返回多賀城後,抵了阿高腹側一下。「大可不必答應他的慫恿嘛,你真的打算去伏魔?」
「你覺得自己那塊發光的勾玉,到底是爲何目的顯示力量?」田村麻呂指着玉石問道。
「你該不會有什麼怪念頭吧?」
阿高陷入沉默後,藤太反而開口說:「你的詭計就是要帶阿高去京城,讓他揹負不實的罪名,設下陷阱讓他自投羅網,這種做法太卑鄙了。」
「信上寫着藤太和茂裏、廣梨三人代表竹芝同鄉與阿高一起赴京,因此希望能按照原本的隨從身份同行,至於往返全程皆託由我來關照,甚至還提到已經寄送暫時所需的費用和行李到我的府邸,接下來還會覆函講明事情經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您還真坦白呢。」阿高有些失笑,「換句話說,您是爲了升官才利用我?」
「我懂,可是你的講法真怪。」
「那當然,沒人會不爲私慾行動,更何況有誰沒事會想鋌而走險?」田村麻呂對藤太笑道,「你曾經稱呼我爲大將軍,這點我也考慮過了。就算目前是區區使節,若能借此一舉成名受到重用,那麼成爲徵東大將軍並親自率領部下來此,或許不再是夢。」
「我當然也要參加。」身旁的藤太對阿高悄聲說,「這人會使咒術,所以我必須同行。」
藤太暗自慶幸是在光天化日下與田村麻呂會面,畢竟這種話題實在嚇人。阿高一臉鎮定,卻緊緊交握雙手。
阿高極力保持平靜,睜大的眼瞳卻映出內心的恐懼,藤太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
「你們……寫信的八成是茂裏吧?」
「京城的怨靈若與綺薩兒完全無關就好……」阿高的語氣含糊暖昧,藤太蹙起了眉心。
「儘快結束行程回家鄉吧。千種說過希望我帶阿高一起回去,如果失約就當真回不去了,即使跟我見面,千種也不會諒解的。」
田村麻呂浮現笑容說:「怎麼,當然是還有話要跟阿高繼續談了,
田村麻呂如此說着,仍然露出相當感興趣的表情。「反過來想,再也沒有比具有怨靈之力的人物更能和怨靈相抗的了。阿高的力量能與怨靈抗衡,甚至比至今在京城設下的任何防禦手段還有用。目前拯救京城需要的就是放手一搏,你願意自告奮勇隨我赴京消除怨靈嗎?」
爲此他不得不堅持守護阿高到底,必須貫徹初衷帶阿高回武藏。
我是一直等他康復到能來上墳,纔來敘敘的呢。」
「我以前向藤太提過一點,也就是京城正飽受怨靈之苦。宮城四隅、庭苑蔭下,人們看見凝聚的黑暗和青白光焰,凡是見過此物的人將陸續身亡。那種靈怪幾乎都在三更半夜現身,誰也無法得知它們的真面目或弱點。具有法力的祈禱僧侶或術士,甚至各方人士,都出面亟欲消滅怨靈,結果只是徒添冤魂而已。而且最可惡的是怨靈不時出現在宮中,侍衛和宮女的犧牲人數太多,甚至來不及補派新員。更糟的是聖上的皇族也遭到危害,帝妃及皇太子妃首當其衝,前年是皇太后、去年則是皇后相繼崩逝,今年初皇太子終於不支倒下,目前仍無法查明病因。事到如今一刻也耽誤不得了,消滅怨靈一事維繫着京城的存亡。」
「好好珍惜那份記憶,你是以阿高的身份來接受她,或許因爲如此,你才成爲真正的阿高。我以前對白兒的印象很好,根本不在乎你變成現在這樣,懂嗎?」
「嗯,沒錯。」
「你從以前就有點危險了,但我不在乎,反正有藤太做伴嘛。」廣梨泛起友善的笑容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再一起想辦法吧。對我們來說,若沒發生這種事,也許一輩子都沒機會去京城。」
「我知道綺薩兒天生不會恨人,利鄉仰慕綺薩兒並不是因爲她是強大的蝦夷女神,而在於她擁有受人喜愛的特質。」
「這是總武郡長寄來的回信,他之前的確收到你們的信呢。」
阿高一臉疑慮,仰望着對方,「消除怨靈?」
田村麻呂高深莫測地笑笑,望着他道:「你可別反悔,那麼,我這就向朝廷致書吧。」
「那麼讓我來告訴你吧。你就是阿高。」藤太一扯對方頭髮說,「全講給你聽好了,當你昏睡時,我不分晝夜陪在身邊,老實說是因爲我一直在期待白兒出現,反正你又不省人事。可是,她並沒有現身,我覺得她永遠不會出現了。到目前爲止你都不認識白兒,現在卻能回想起她的記憶,所以你不該一意孤行纔對。」
「我不能就此逃避責任,若沒繼承這種力量就好了。」
聽了這段引人聯想的回答,阿高不由得尖聲問道:「您認爲那就是綺薩兒在作祟吧?」
「我記得從沒寫過……」
「你猜。」
藤太不禁屏息,阿高極力壓抑聲音說:「發生在京城的災難怪到我頭上也沒用,我根本不瞭解怨靈是什麼,至今從沒聽過、也沒想過會有這種東西。」
「什麼對不起?」
「笨蛋,當然是京城了,要去做個了斷纔行。」
「你說得也對……」
阿高凝視着利鄉的墓碑,有些失神地喃喃說:「假如利鄉還活着,就可以問她了。阿貝烏其芙奇讓我看的回憶到勝總死去爲止時就中斷了,可是後來綺薩兒生下了我,將我送到倭軍陣營,她若心懷怨恨就不會這麼做了,爲何綺薩兒會有這種舉動呢?」
藤太不禁開口道:「阿高的勾玉是竹芝的傳家寶,與您說的完全無關,它一定不是明玉。」
「那種東西從何時開始出現在京城?」
田村麻呂覺得他們的沉默隱含責難之意,想要辯解似的舉手說:
「我早說過不是她作祟,而是她沒有完成某個任務。假使明玉的力量能儘早獻給聖上,就不會釀成這種災禍。這就是陰陽寮①的占卜所推算出的結論,簡直講了等於白講。不過,我同時也得知了拒絕侍奉倭帝,甚至導致蝦夷叛亂的那位擁有明玉的巫女早已轉生,於是我爲了找尋下一位明玉之主,不惜遠道前往東國。」
「我只是講出自己的想法而已。」田村麻呂不以爲然,「起先我也不抱任何企圖就來找尋傳說中的玉主,姑且不管傳說的勾玉有何神效,我認爲只要能寬慰聖上就心滿意足了。可是在目睹阿高的力量後,我改變了想法,那真是強悍的力量,而且正因爲如此,只要稍有不慎就會形成危險至極的力量,那潛宿着可能威脅聖上的駭人之物。」
藤太的語氣充滿篤定,「她就是爲了實現這個心願才生下了你,不是嗎?你並非女神而是阿高,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因爲她很想去武藏吧。」藤太回答得很乾脆,阿高驚訝地回望他。「你不是說綺薩兒和大哥有約定嗎?一定是爲了信守承諾,她才希望由你代替自己遠赴武藏。我覺得綺薩兒很善良,若非如此,她就不會歸還勾玉。她應該到最後都沒有懷恨在心吧。」
阿高小心翼翼地詢問:「你也打算一起去?」
阿高微一聳肩,「我承認是有點不甘示弱,但我知道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輕易放走我的。」
「就像利鄉那樣?」
自從來到鎮守府,田村麻呂就恢復了京城官僚的面孔,忙不迭地參加各種接待應酬,與藤太等人多時未見。平素見慣他濃須未剃,眼前這位冠束整齊的官員宛如他人。
「可是,藤太……」阿高一時欲言又止,接着小聲說,「這樣好嗎?千種還在等你,而且也不知何時能回去。」
感到內心暖烘烘的兩人相偕踏上歸途,此時覺得凡事都變得不再重要,應該能面對一切了。與昔日閒散的搭檔生活相比,如今兩人有了許多共同維繫彼此的事物,他們藉着本身的明確意志互相聯繫,因此不像從前那樣能輕易斷了牽絆。
田村麻呂撫着下顎,語氣慎重地說:「原本京城這種地方多少會有靈怪出現,那裏是無數人孕育着野心及鬥爭,甚至抱憾而死的地方,因此怨念也乘機盤踞在那裏。爲了擺脫平城京積滯已久的沉痾,當今聖上才遷都到新京城,然而長岡京幾乎從遷都以來就怨靈出沒不斷,而且在建都時就發生災難。我爲此探索前因後果,只某種程度地確切掌握了一件事,那就是十八年前蝦夷曾在北方叛亂,正當朝廷窮於討夷對策之際,京城也同時災厄頻傳。」
阿高無言片刻後,小聲問道:「那麼我回武藏住好嗎?」
「我不知道。」
「那就去好了。」藤太冷不防說出口,阿高喫驚地問道:
「這種事誰也不敢保證。」
田村麻呂彷彿正想象着英姿煥發的自己,在朗空下環顧青影連綿的北地山嶽。阿高視線投向利鄉的墓碑。
回到住處的小屋,提前返回的田村麻呂傳喚兩人前去。
「別想那些了,就當沒事吧。」藤太急忙說道,他很瞭解阿高的負荷有多沉重。「與其這樣,倒不如想想幸虧你獲救的事。不只你回來,連廣梨和茂裏也都平安無恙,還是有幾樁值得慶幸的事情的。」
田村麻呂注視着他們的一舉一動,終於聳聳肩說:「我無法表示意見,以個人任務來說,有阿高一個就綽綽有餘。這必須由阿高自己來決定,若要跟他同行便去京城,若不想的就請打道回府吧。」
阿高遲疑不決似的低下頭,又微仰起臉。
「我想和同伴一起去。能恢復成自己,都是有在場的大家鼎力相助,爲了永不忘記這份情誼,我希望大家一起去。面臨危險的話,我會試着靠自身的力量保護你們。」
田村麻呂滿意地點頭。
「阿高這樣認爲就好,你們在場的三人正好可以牽制他。對我來說,這趟危險的伴虎行動若有你們相隨,實在是求之不得。」
過了半晌,阿高又出現在田村麻呂面前,不好意思地說,「可以再帶一隻小狗去京城嗎?」
小黑在他腳邊頻頻搖尾,或許是在城內喫飽喝足,它的毛色光滑發亮,這一個月來體型約長一倍,四足也穩健有勁,總是忙着跑跳嬉耍。
田村麻呂在桌子另一側對他說:「這城裏要領養它的人多得是,不該專程帶它遠離出生地。這是一隻狼犬,怎麼看都不適合帶到京城,你不覺得自己一個造成騷動就夠了嗎?」
「可是,它選的主人是我。」阿高歉疚地說:「它是一旦選定對象就忠貞不貳的良犬,留它在此是很容易,也許生活還更好適應,可是小黑不會忘記我,也許會一直等下去,知道這種事還捨棄它,我實在不忍。」
田村麻呂瞥了他一眼,指責道:「就是因爲那隻狗,你纔會變成異獸的吧?」
阿高正視他的目光,「那是最後一次迷失自我,我絕不讓小黑再像那樣受我影響。」
小黑停止玩鬧,以探詢的黑瞳仰望着他。阿高發覺小狗似乎有所感應,就繼續說:「或許之前我們曾融合一體,因此我感覺到的一些事物,現在也能傳達給小黑。有時它好像能懂人語,我想它也許對我們大有幫助。」
田村麻呂思索一番後,終於答應他的請求。「這時講什麼都沒用,又不是帶一隊土兵去,頂多是隻狗嘛。」
離開田村麻呂的房間,阿高欣喜之餘,不禁抱起小黑。許久不曾抱在懷中,感覺小狗體重增加不少。
「太好了,你也能進京。就像一起去見阿貝烏其芙奇一樣,這次也跟我去京城,還能看到天子哦。」
小黑響應主人似的舔舔他的臉孔,它與藤太一樣,一開始就毫不褪疑地跟隨阿高同行。突然間,阿高開始沉思自己剛纔說的話語。
至今爲止我從沒想過天子究竟長什麼模樣,到了京城覲見聖上時,那位綺薩兒憎恨的對象、想將她佔爲已有的人物出現在眼前時……我究竟會作何感想呢?
如今再熟悉不過的那種毛骨悚然的恐怖掠過了後頸,若能不受綺薩兒的感受牽絆就好了,可是他沒有自信可以免受影響。不到京城就無法得知真相,無從確定任何事。
「你站在這裏發愣做什麼?」
廣梨突然呼喚阿高,性急地說道:「少優哉了,趕快打理行囊吧。」
沒問題的……
①律令制度下屬於中務省所管轄,是擔當占卜、天文、時間、曆法的機關,並設有陰陽博士、天文博士、漏刻博士、歷博士等職銜。
阿高深深呼吸,仰望着天空如此暗想。無論發生什麼事,一定能克服困境吧。只要不辜負同伴之間的信賴,應該就不會迷失自我。
「這次只有你是新當差的隨從,要聽前輩的指示快快行動。」
面對擺起架子的廣梨,阿高苦笑起來,看來似乎沒閒工夫讓自己胡思亂想了。既然有藤太在,還有廣梨和茂裏陪同,熱鬧的哥們兒就是自己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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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忘了。」阿高連忙放下小狗,隨着廣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