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風神祕抄

第三章 上皇御所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2.4萬 字

1

黑布覆面的男子行動跟那身奇襲裝束相映,他不由分說就朝草十郎揮拳撲來,他來不及招架唐突的攻擊,只勉強避過最初的一擊。接二連三來的拳腳攻勢,連草十郎也摸不清的招數,男子顯然練就一身絕技。

胸口結實喫了一腳,草十郎向後飛出去。所幸千鈞一髮避開,肋骨並未碎裂。他撞上一根篷架支柱,滾跌在扯倒的搭篷上。

(混帳東西……)

草十郎心頭火起,若不是握着重要的橫笛,否則就能徹底防衛,因此他怒火更熾,果然在人前吹笛淨沒好事。

對方乘勝追擊,草十郎沒起身就一個打滾順勢避開。危急中,他不忘張望及摸索附近是否有東西能當武器。趁對方還沒逮到騎住自己之前,總算抓到一件東西,觸感好像是木杖。

草十郎舉杖架住揮下來的一擊,伸腳將對方踢開,這才重新起身。然後換他揮杖凌厲出招,回敬剛纔胸前受的一記。他使起來得心應手,但敵方深諳閃避要訣──朝後方躍了個漂亮的蜻蜓打轉。

他曾向彌助斷言翻筋斗在真正博鬥時派不上用場,爲此他略感後悔,原來還是有人學以致用,何況那身手洗練無比。覆麪人趁着飄躍之際,突然放棄攻擊,抽身逃逸而去。

草十郎重拾起木杖,聽見鏘鋃一聲。細看之下,原來是頂端有金環的錫杖,那正是屬於行者之物,於是連忙環顧四周。

「日滿!日滿!」

這時少女發出悲嗚求救,有兩個覆麪人正想將他拖下舞臺扛走,只見女孩拚命抵抗。行者在舞臺上擂動猛拳,與聯袂出招的三名對手格鬥正酣。

草十郎一時猶豫不決,但手中既有鍚杖,覺得該去協助呼救少女。或許剛纔被喘倒讓他惡氣未消,想借此大打出手。於是他飛衛過去,毫不客氣地舉起鍚杖,朝扛着少女而來不及出手的兩人猛敲下去。

周圍看熱鬧的觀衆想必樂得觀賞這場加演騷動,然而有騎馬武士出現,戲碼只能到此結束。

「六沒羅的人來了!」

今日的觀衆仍在喊嚷中倉皇散去,被草十郎擊倒的兩名男子也翻身逃走。少女當場軟倒在地,似乎昏厥過去。

「快跑!在這裏被逮到就完了!」

日滿把方箱推給草十郎,自己則抱起少女,扯着她拔腿就跑。不只鍚杖、連行囊都代拿的草十郎一陣莫名其妙,只好尾隨而去。

或許是修行時練就了翻山越嶺的功夫,行者扛着少女健步如飛,直衝進小街暗巷,逕自逃往狹道內。草十郎挑着沉甸甸的方箱,追得一身汗流浹背。不久來到無人盤查的街坊店家後面的空地,行者這才停步,將一處放置木材和橫板的地方當做平臺,輕輕讓少女橫臥其上。

「真是感激不盡。」

草十郎交出方箱和錫杖,日滿抹去額際汗水,這纔對他客氣地說:

「多謝你仗義救出小姐,我孤身一人差點難以收拾。真是人不可貌相……你身手相當了得。」

「你最好別讓任何人聽到,因爲那或許是世間絕無僅有的音律,就像我絕不輕易在觀衆面前跳舞一樣。」

少女並不回答,小心翼翼地伏下長睫,那神情看似悲涼而哀切,草十郎不禁說:

「我去取水時,能不能請你留在這裏?」

「那又怎樣。」

「不必了。再說吧,我不想在京城待太久。」

「她是天不怕地不怕……今天發生的事,我再三勸阻過……」

繫世搶過竹器,雙手捧水喝起來。草十郎對日滿說:

「你說的這位媽媽,是熊野人氏?」

草十郎心想大概沒機會再如此稱呼她,就點了點頭。

行者低喃般答道。

原想說出元服後的全名,他覺得麻煩又作罷,何況更在意少女剛說的話。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準是哪個戲班子的遊藝人,說不定是受僱唆使的。」

「這人真是莫名其妙。」

行者極爲困擾地望着草十郎,懇求道:

只見少女撇起嘴,哇地一聲哭起來。

「妳說的青墓,就是左馬頭大人投宿的──」

只見繫世表情逐漸變得黯然。

「是啊,真的好可憐,我也是爲了那女孩而跳。」

「你還以爲我是熊野的巫女?這人好死板喔。從熊野來的只有日滿,我是來自美濃國的青墓。媽媽是大炊夫人,在京城可是赫赫有名喔。」

「我覺得河灘的祈禱已傳達給逝者,雖然發生在鬧場前的一瞬間,應該有確實傳達。不過,那是……」

「我很明白自己爲何想跳舞喔,可是感覺你在吹時,好像頭腦一片空白。」

少女忽然驚叫起身,一把揪住他的圓口袈裟幾乎扯落。

「怎麼不快點來?那些男人竟敢隨便碰我,人家好不容易──特地跳的舞──」

草十郎感覺少女像是夥伴,都曾切身經歷源氏的悲劇,而且深受震撼。

「……那麼,妳叫什麼名字?」

少女霎時秀眉微蹙。

「那就拜託你了。」

「大概是不想教人識破身分吧。一羣無禮的混蛋,真可惡!」

「……你還不舒服嗎?」

日滿連忙賠不是,半哄半勸忙了片刻,不久少女總算停止哭泣,仍伸袖掩住臉龐,不悅地說:

少女仍以衣袖掩面端坐,草十郎站在她身邊一語未發,讓時間靜靜地流逝。然而日滿遲遲未歸,草十郎覺得保持沉默的氣氛很僵,就試着向她詢問自己想到的事。

行者取水回來時,兩人早已經歷這番對話,再度變得沉默。日滿望着別過頭的少女,就問道:

繫世忽然眸中精光閃爍地說:

繫世的聲音漸漸微弱,草十郎不忍聽下去,同樣感受到這一切皆成泡影、人亡政息。

「青墓的旅店有兩種女孩,就是權貴留下的遺腹子,以及擁有才藝而被收留的孩子。我只有舞蹈才華,一直很羨慕她們有好身世,可是沒想到發生這種殘酷的事……」

少女一驚放下衣袖,仰起了臉龐。

「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光天化日下竟然蒙面。」

少女眼簾微微一動,不久連眨幾次後睜開眼眸,訝異地仰望着湊近窺視的行者。

「草十郎。」

少女撫着垂肩的髮絲,有感而發地繼續說: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跟淑女搭訕時,最犯忌諱的就是問人家的過去,其次就是叫錯成其他姑娘。你連這種談話常識都不懂?」

然而,看來他完全錯過故作不知離去的機會。

「你說過那是第一次在人前吹奏吧。」

「嗯,是的……你還不知道青墓發生什麼事情吧?義朝大人在留宿時遭到追兵襲擊,朝長大人則在邸前庭院亡故……他腿傷很嚴重,據說親自請求父親代爲斬下首級。」

「沒有,我要水。」

這次少女相當率真地點頭。

朝長就是源義朝的次男,在一起逃難之際,草十郎始終無緣與他交談,年齡或許和自己相差無幾。

「你們的仇家可不少啊。」

草十郎落得和少女獨處,愈發困惑不已。原本他就很怕與女孩子應對,其中最難招架的就屬愛哭或使性子的那類型。

草十郎如此回。繫世幽幽嘆道:

少女倒吸一口涼氣,口氣充滿驚異地說:

「你該不會以爲跟自己沒關係吧?這人好遲鈍喔。你的笛聲還不是很危險?除非萬不得已,不然最好別吹它。」

「日滿!」

「……是中宮大夫進嗎?」

或許是顧慮已消,少女不待他詢問就主動說起身世,感覺上她天生喜歡交談。

「是曼陀羅曼殊(※佛教用語,佛陀出現之際,從空中落下稱爲曼陀羅華及曼殊沙華之稱的天界之花,如花雨般美麗芬芳,觀者能獲得喜悅,脫離業苦。),你看過嗎?」

「既然任務完成,我該走了。」

「跳舞會有危險?」

少女見草十郎含糊不語,只簡單地說:

「你知道他們是誰?」

其實草十郎正打算抽身離去,雖然歎服少女的舞蹈神奇到足以引發吹笛,但他確實感受到已陷入不尋常的是非中,直覺不時警告他不宜涉入太深。

「我以前看過,但是第一次落下這麼多呢。我知道那掃興的傢伙爲何忙着前來制止,因爲太危險了。」

「御前有苦衷離家出走,有些傢伙想帶她回去。總之,她對別人的意見絕不乖乖就範……」

「妳和……義平大人是什麼關係?」

草十郎心中不快,暗想這種事沒講誰知道,不過少女提到的地名,他倒有些印象。

「不,沒有。」

「妳不想提也沒關係,我只是在猜妳或章認識義平大人……因此纔來跳舞慰靈。」

「妳該不會叫美津吧?」

「原來如此……」

「我要喝水。」

「還有佐渡的重成大人,他穿上義朝大人的直垂服引走敵人,結果以身殉主。他們盡力協助義朝大人逃脫,沒想到他在尾張遭遇不測……」

草十郎只能搖頭拒絕答覆,即使目前沒做打劫生意,也不能透露住在盜窟吧。

「繫世,我是繫世喔,亂叫成別的姑娘可不饒你。」

她的語氣透着不敢置信。抬頭仰視的少女此刻妝粉盡落,眼眸微透腫紅,愈顯得像是尋常女孩。儘管如此,草十郎沒料到她會氣勢洶洶,又喫驚地說:

草十郎正尋思該不會就是她時,繫世靜靜地答道:

草十郎猶豫着該如何說明,他想表示慶幸,但沒有如願以償的成就感。事到如今,他反而爲不該嘗試而自責,當然這與警告他不該涉入太深的直覺有關。

「……這麼說來,據傳義朝大人留下一位千金。」

鳥彥王伸喙朝翅膀裏搔着搔着,說:

對少女而言,在舞臺上以舞姬姿態對任何人都傲然不屈,以及此刻在草十郎身邊旁若無人的嚎啕大哭,難道她本人不會對這種矛盾感到很奇特?面對如此欠缺一貫性的存在,草十郎尤其不敢領教,不知何故,女性大致上屬於這類性質。

草十郎擺脫他們離去,覺得自己是喫力不討好,同時也嚐到安心又擔心的複雜心情。

草十郎猜測或許是藝者同行之間發生細故,就不假思索地說:

日滿氣急敗壞地否認,略受挫折地垂眼望着少女。

「既然妳有興致聽,那我就說好了。我是武藏國人氏,與義平大人在上次的戰役中並肩作戰,後來一同逃到近江,因此……我很欣慰有人爲亡者獻舞。」

「什麼?」

「我們又不想跟人家結樑子!」

「唔,懂了。」

「用不着妳提醒,我也不想吹,何況吹不來。我不會在人前吹奏的……這次想加入你們只是破例而已。」

草十郎也俯視着昏迷的少女,那取下烏帽子並解開上領衣結繩、烏溜長髮襯臥的姿態看似纖弱。然而這名無視六波羅的禁令,膽敢再度登臺跳舞的人物,絕非弱不禁風之輩。

「你醒了?感覺還好嗎?」

草十郎悻悻反駁道,她更理直氣壯地說:

「妳聽得出我的笛聲果然很奇特?」

若不是機緣巧合,恐怕不會再相逢吧。草十郎對此毫不介意,假如對方要求見面就會謝絕,然而,他不會輕忘今日的邂逅。

「落下好多喔。」

(怎麼會有這種奇遇……)

「你一開始這樣介紹自己不就好了?來自草野地方,當然不是什麼風雅人士了。而且,我大概知道你爲什麼吹出那種音色。該怎麼稱呼你?」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甘心!那些臭男人倒省了給賞。」

「我的舞藝比幾位姐姐都好,媽媽說這是天性使然,不以長幼來決定順位。我是以養女身份受調教,在最精良的環境中學習歌舞。」

「下次一定鄭重致謝……請問府上是京城何處?」

(簡直判若兩人……)

「我還以爲你是那種行事低調的人呢。」

草十郎無言以對,事後回想起來,也不能理解自己竟然加入遊藝人的表演。

「只是順其自然嘛。」

「鬼扯,你一開始就故意單獨去的吧?」

「我不是爲了想吹纔去……沒想到演變成如此。」

鳥彥王似乎親自去仔細觀賞,因此草十郎試問道:

「舞蹈快結束時,你曾看到像花瓣發亮的東西落下來嗎?」

「嗯,感覺像在閃閃發光呢。」

烏鴉並不覺得驚訝地答道。

「聽說叫做曼陀羅曼殊,你知道那是什麼?」

「什麼玩意啊?又不是念佛號。」

「連你也不曉得?」

草十郎喃喃問道,鳥彥王失笑地發出啼叫:

「是你在人間過日子吧?這種事還問烏鴉,羞羞臉。」

「不是有一隻住在大內裏的萬事通雌鴉黏着你嗎?去問牠不就行了?」

「少說笨話喔,那種不問牠也講個沒完的長舌婦,你去試試看,包準牠嘮叨一整天不放過你。」

從牠一抖羽翼露出厭煩模樣來看,鳥族似乎也有苦衷,草十郎發出嘆息。

「那就算了……反正大概不會再見面。」

黑鳥望着草十郎,滾圓亮眼浮現一抹好奇心。

「你跟在河灘跳舞的女孩走得很近?感覺怎麼樣?大內裏的烏鴉都棲息深宮,牠們大概不曉得遊藝人在做什麼。」

「嗯。」

草十郎急忙說道,他不願正藏拒絕交易。此刻當場譭棄爲了來京的口頭承諾,那麼他將淪爲只在利用正藏人情的傢伙。

「彌助驚動大家,我才知道你外出。我猜你大概會去哪裏,不是獄門就是六條河原,反正沒別地方好去。」

草十郎環視四周,渡廊(※連接殿宇之間的長廊)長繞的廣苑、府邸主人的寢殿和其他殿舍皆映入眼底,可知的確是財勢雄厚的人物。這座府邸看似新建不久,處處金壁輝煌,無論是刨磨的邸柱、大量採用金襴錦緞的垂簾或日用器物,連名貴的薰香氣息,都與草十郎曾稍微見識過的內裏用品相差無幾。

「……你怎麼知道?」

這番話的確一針見血,草十郎懊悔自己輕率行動,感到相當難堪。正藏又說:

一行人前往京城邊緣的大路,只見今日的六條河原顯得冷冷清清。草十郎無意間想起不知日滿和夕世會在何處過夜,他難以想像漂泊流民能在京城借宿。

「這是怎麼回事啊?看來您是認錯人了,我們都不是藝人,沒有榮行爲貴人助興。」

正藏朝身後瞥了一眼。

「你該不會考慮靠吹笛子爲生吧?」

「沒想到草十很挑嘴,還是因爲討厭雌性?只要是年輕姑娘,別像我的雌鴉親戚那麼饒舌,我都相當中意呢。」

就在正藏等人想盡快通過而加快腳步時,一個並非赤紅裝束,而是尋常衣裝的矮小男子走近前,擋住一行人的去路。

「唉呀,沒想到在此有人相詢,請問有何貴事?」

「這是在蓄意刁難嗎?那位能指派檢非違使、來頭不小的『匿名』大人,就算您是他屬下,我也自有堅持哪。」

「那你何必硬要留在我身邊,不如跟那個女孩學習算了,修行效果還更好。不但可以要哭就哭、見識豐富,還很懂得談話常識。」

通過側門後,草十郎知道自己被領往的地點,正是那座面臨大路的高殿,因此並不退卻。進門後,只見有好幾名護衛模樣的武士,他們見到遊藝人就輕蔑地立刻走開。

草十郎頓感不妙,這矮少男子外表像是毫無風采的下僕,卻隱含一種遏力壓抑的銳魄。

「看啊,果然是幸德,總算找到人了。」

「我不是強行帶他走,只想讓您瞭解是多麼迫切地喚請他。說到什麼緣故,其實是一位舞姬接受府內邀請,但她堅持沒這名年輕人吹笛就跳不成舞,因此拒絕在大人面前獻舞,真教人困擾萬分。」

「最好別不識相。」

草十郎忿忿回瞪一眼,曾幾何時,正藏帶着玩味的表情說:

男子行禮後,以拘謹的語氣說:

「你就那麼想找六沒羅的碴?難道只有替在獄門梟首的傢伙報仇,纔是你的最大心願?你若想說除了自毀前程別無所求,那我也有打算。」

「不是這樣!」

(什麼玩意嘛……)

行囊比預期更早打理完畢,當決定翌日出發時,草十郎心下一寬,實在受夠了熙攘人潮。

從熟悉京城的地理環境及情況來看,他不像是久居地方之人。連這座宛如廢屋的右京屋宅,或許也是不得擅入的禁地。

「囉唆,別再提了。」

草十郎隨意答道,鳥彥王反而變得很有興致。

「那我去向大內裏的雌鴉辭行,再忍耐一次聽牠饒舌吧。」

矮小男子冷靜說道,兩名身穿官服的魁梧男子從左右驀然上前,態度顯然不容他們有異議。

草十郎認真起來,發覺自己話中有語病,不禁面紅耳赤。

矮小男子的眼神顯然不歡迎草十郎,他慎重地叮囑道:

即使平民百姓也忌諱與朝廷的警護官人──檢非違使有所瓜葛,來往的民衆紛紛儘量避免在他們面前走過。站在橋上的官員沒有逐一查問,卻虎視眈眈地監探動靜,讓過路人個個畏心吊膽。

「我答應你們的邀請,這樣總行吧?」

草十郎暗想着,這號人物仍令他難以捉摸。

「……是這樣嗎?」

她是青墓的煙花女,我不會跟她親近的,雖然有聊幾句……不過那丫頭真討厭。」

一行人通過六條堀川,此處曾是源義朝的府邸所在,一直來到毗臨八條大路的地點才停步,該座府邸正位於八條大路和堀川的轉角處。

草十郎毫不遲疑地走向那些人,說:

「我在京城的要事大致辦完了,就在今明兩天打道回府,你也要一起回近江嗎?」

草十郎對離京並沒有任何留戀,應該是說從當天下午他就期盼儘快離去。因爲最後一次到東市採買時,發現民衆見到他就回頭,或是互扯衣袖指指點點,看來他真的是出盡鋒頭。

「──大人對日前在六條河原的舞蹈格外感興趣,期待能招待藝人進府,在他面前表演一番。因此,還請其中一位能來爲舞蹈伴奏。」

行至五條橋時,衆人留意到有五、六個腰配長刀的嚴肅男子,正在橋頭盤查過橋的民衆。正藏一行顯得若無其事,其實當然頓時心生戒心。那些人當中有幾位身穿赤紅狩衣(※古代及中世的公卿責人常穿的便服),從裝束可知正是擔任檢非違使(※平安初期設置的官職,初爲取締平安京的犯罪及不良風俗等警務工作,此後權力擴展爲處理審案訴訟。)的公職。

正藏裝起了糊塗。

「可是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再來……說不定沒機會了……」

正藏細聲細氣地說道。乍見他溫和穩健,此刻卻有凜然不讓的威勢。矮小男子就半哄半勸說:

「我不會認錯人。」

「不,我跟定草十了。像你這樣不通世故的人,最適合跟烏鴉相處。」

「你的確一開始就提笛子啊。老實說,就算聽你單獨去六波羅討敵,我也沒那麼大驚小怪。真服了你,竟然去追白拍子,連我也想去瞧瞧。人不可貌像,原來你滿愛出鋒頭的嘛。」

「喂,決定權在我啊。」

浮現和藹笑容時的正藏,感覺像是世故的生意人,然而不論是強勢手段或精細態度,又迥異於尋常的街坊店主。

草十郎等人開始收拾行裝準備離去,正藏的行囊在來京時載着許多絹布和漆器藝品,或許就是贓物,不過在歸途時大抵已銷空,搬運起來十分輕便。武器或配件雖有增加,但在京城的主要收入似乎不靠買賣賺取。

「河灘上的遊藝人藉着表演猿樂(※鎌倉時代的戲藝,以表演滑稽劇爲主,是能樂及狂言的源流。),作爲掩飾反抗強權的手段。他們既然身分最低,行爲也更大膽奔放。六波羅認爲用嚴法對付他們有礙體面,纔不致於徹底取締。但你敢隨便給人家認出相貌、識破源兵的身分試試看,包準你喫不完兜着走。」

「我是沒聽你吹過,但沒想到你這傢伙,竟然到河灘獻技招攬觀衆啊。」

「請讓道,這樣我們沒辦法通過。」

「今天絕不能動刀動拳,你想要比劃,我勸你最好別貿然行動。我們待奉的對象,是這輩子原本無緣同席的人物。你敢放肆就小心腦袋搬家。反過來說,若能承蒙貴人賞興,就可得到豐厚賞賜。」

「哦,可是這樣一來……」

「這樣下去將沒完沒了,看來只有我去才能擺平,那就先去一趟再說。我不會待太久,事後會去找你們。」

幾名檢非違使在帶領他到門前後結束任務,僅剩幸德和草十郎留在側廊上,以及前來接待的府內從僕而已。三人脫鞋後拾級而上,接着行經板地走廊,繞過庭苑轉角。

草十郎沒好氣地說:

「纔不呢。」

正藏忿忿抗議道,草十郎對他說:

草十郎對走在前方的幸德看了就討厭,認爲他的誇張告誡無非是想恐嚇自己。公卿貴人根本不可能聆聽河灘淺藝,或許以遊藝人來看,那位算是貴人吧。

「是嗎?聽說昨天的白拍子表演,就像是天仙下凡。」

「小人名喚幸德,奉某位貴人之命正在尋人。由於另有隱情,不便向諸位說明這位大人的要求,實在情非得已,只能向其中一人秉明詳情。那位大人不但通曉藝曲,而且雅好此道──」

「喂,我承認家中無美女。想吹的話,先回1我本寨再說。」

「看來你還不知道街頭巷尾已傳爲美談。真是的,趁你糊塗還沒聲名大噪前,最好趕快離京。」

(正藏在當土匪頭子以前,究竟是什麼身分……?)

「你討厭觀賞表演,是因爲比較喜歡觀自登臺嗎?在家裏沒吹過笛子,卻能在河灘表演,是不是沒聽衆纔不想吹啊?」

交抱胳臂的正藏注視他半晌,不久試探地問道:

在對方灼灼逼視之下,草十郎只好死心,絕對是他錯不了──這矮少男子正是襲擊自己的覆麪人。

「正好相反。」

這是一座豪府,瓦頂泥牆和殿宇大門皆鋪着耀眼奪目的鱗瓦。然而覺得像是一流貴族府邸的原因,是因爲從大路即可望見道旁建有一棟連接屋宇、有如樓座矗聳的高殿。草十郎想起三條殿的內側結構,但屬於完全不同的形式。

「是誰?在哪裏?別擠着人家嘛。」

「就算當真如此,他也是由我關照。我們返鄉在即,是否能謝絕那位貴人的好意?」

(……這丫頭……)

「我可以篤定,那名年輕人曾在河灘吹奏。」

「幸德,真是這小夥子沒錯?」

「我不是爲了看舞纔去。」

只見眼前擠滿四、五個釵環琳琅的女子,草十郎等人只好在走廊上停步。她們個個臉露好奇,爲了想爭睹草十郎,連該持扇子遮面都忘了。

鳥彥王倒是滿不在乎。

從屋宅脫身那日起就沒見過正藏,翌晨,草十郎便遭他痛批一頓。

彌助對河灘的事打破沙鍋問到底,不禁惹惱草十郎,男孩只好噤聲,仍又按捺不住問道:

氣勢略挫的正藏支吾其辭,這時草十郎心意已決,他不想繼續拖延,總不能帶給正藏等人困擾,尤其不願在橋上對應,頻頻引來側目。

總之,草十郎知道這不是讚美。

2

次日清晨,草十郎告訴飛來的鳥彥王將動身出發,牠爽快地點頭。

草十郎只聳聳肩,正藏不便再有意見,草十郎就與前往近江的衆人揮別,在愕然駐足觀望的人羣中,由檢非違使陪同走向大路。

正藏的語氣讓草十郎感到內疚,卻也有幾分詫異。

只見草十郎無從反駁,正藏依舊眼含笑意,但絕對來者不善。

男子們朝五條南方走去。

草十郎很在意路人,於是制止他。彌助望着河灘,感到依依不捨。

幸德擺起臭臉說:

草十郎眼前浮現繫世那張下巴翹得老頭的倔臉。光想到徹底捲入這場是非,他就心頭有氣,說來說去,都是在自作自受。

「小人有事相告,想向各位的主子問安。」

「我雖去過一次,要是還有表演機會就好了。」

草十郎反問道。正藏啞然失笑地說:

「……我是有點想找平氏的碴,但不認爲獨闖能得手。我只想向義平大人表示最後的訣別……如此而已,我不會再做糊塗事了。」

如此鄭重的開場白,並沒有懷疑他們之意。正藏下馬後,和氣地對應道:

忽然間,一片觸目驚心的豔彩飛入眼底,草十郎細看之下,原來是幾個女子所穿的絢麗華裳。

草十郎不想再聽到與烏鴉相同的意見,於是面露不悅。正藏又調侃道:

「錯的話就不會帶來了。」

矮小男子萬分不悅地說道,強行穿過稍微讓開的一點空間,草十郎不禁想轉身離去,但顧慮後面還有府內的從僕,於是只好作罷。

「唉喲……真意外,我還以爲長得更粗獷呢。」

「不說是鄉巴佬嗎?」

「繫世難道不中意大叔型的?」

「我覺得他穿的直垂服若不是深藍色就更配了。」

只聽見交談窣窣,光憑這幾句,草十郎便明白她們口沒遮攔,不覺納悶這些女子究竟是何種身分。

突破重圍之後,出現一名身穿五重掛衣的女子,服色顯得相當穩重。幸德就向她問道:

「繫世小姐在何處?」

「她閉關在對面的倉房中,簡直快入定了。」

「請妳帶這位年輕人去見她。」

草十郎又從幸德轉由女子領路,繼續走向府內深處。

此處不愧是貴族府邸,沿着北側的整排房檐下有許多小廂房,來到角落一室,領路的女子朝裏面呼喚:

「繫世小姐,您指名的那位人士,幸德已經找來了,正在此等候。」

幽雅繪着鶴舞雲波的板門先露一線縫,接着猛然拉開,瞪圓大眼的繫世出現了。

「爲什麼?怎麼竟然帶你來了?我以爲鐵定找不到你。」

劈面說出這種話,草十郎終於忍無可忍。

「妳胡說些什麼?我纔不勝其擾呢。」

「你不是說只會暫時留在京城?」

「要不是那個惙蛋埋伏在橋邊,我早就上路了。」

如今繫世不再是禮衣男裝的打扮,而是與走廊上的那些女子一樣穿着亮澤赤絝和重層衣裳,那鮮豔的薄紅和深赭色隨少女坐下時渲展開來。

主人將螺絲細闔扇往桌上一敲,對草十郎命道:

「如果想逃走,又何必在河灘跳舞引人注意?只要多聽話,不是就能順利避風頭嗎?」

草十郎總算恍然大悟。繫世微帶慍色地說:

「繫世卻說少了你伴笛,她就不能起舞。這兩人好似比翼鳥、連理枝,是不是?」

衆目睽睽中,草十郎只好前進到列坐的女衆身旁,這次正面跪着,仰頭就能看清那位主人。

主人的席位豪華異常,袋階上鋪有鑲錦的榻榻米,身後豎立鳳凰彩繪屏風,扶手是描金漆繪。在此有位斜倚着憑肘、身穿亮白綾絹直衣(※天皇或貴族、朝臣的平常裝束。)的人物。

「我們也這麼猜呢。」

「妳……只爲死者送別時才跳舞?」

「不是的,可是當我在舞蹈中感到某種脈動時,仍會不畏懼地跳下去。那是視情況而定,只要置身於那種情況就能明確知道。」

「不必如此拘禮,樓座裏沒有上下之別,這幾位傾城佳人不需指點就可自在應對,你該學學纔是。」

「主上真會妙喻。」

這句客套話滅了他們的氣勢,目送女子離去後,繫世低念一句「天哪」,當場坐倒在地。

「你幾歲了?」

一羣煙花女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是最難伺候的繫世御前指名的人,怎麼會是生手?」

草十郎滿心期待地問道,對方卻冷冷望着他。

儘管說不出理由,草十郎確實感到不快,他想抽回手,主人卻不肯放。

「別待得遠遠的,過來。」

草十郎啞口無言,半晌注視着一臉無邪的繫世。

「請恕我失禮,在此無法爲您吹奏。」

「您說笑了,儘管您這麼吩咐,還有許多兇巴巴的待從在待命呢。」

「讓我瞧瞧你的手。」

草十郎隱忍不語,上座的主人就淡淡命道:

「她們可是精挑細選的名姬喔。聽說在府內的貴人對今樣(※盛行於平安時代中期至鎌倉時代,是當時流行歌的總稱,狹義則是指七五調四句的新式歌謠。)極爲熱衷,你相信這棟樓座般的殿舍,就是爲了他的興趣而建嗎?目的居然是爲了邀集許多女藝人來吟唱跳舞,或是有時觀賞街頭藝人的表演呢。」

草十郎認爲那種世界與自己完全無關。

府內行事進展緩慢,草十郎在侯傳房內等待許久,看來經過層層通報,各自又做冗長說明一番。

草十郎不禁露出難色。

慵懶的聲音又道:

草十郎表示同意,女子思索半晌後,終於點點頭。

「那麼恕我告退,請二位交談愉快。」

「絕不能再違抗主上的意思了,讓他久侯可不行。事到如今,只好由你單獨出面緩局,主上聽說你來府還非常關切,想必很期待你獻上一曲。」

「恐怕是虛有其表的半調子吧。」

「吹不來就別吹,在主子面前得講清楚理由,他是明理人,只要合乎情理就能諒解。你該不會耍孩子脾氣,也想閉關吧?」

女子們相對輕笑。

「妳說的姐姐們,就是那些打扮像花蝴蝶的人啊?」

「……對我又沒好處。」

「這小姐還真矯慣啊。」

一時滿座啞然,羣花愕然失色,草十郎認爲就算被當成無禮的傢伙,也必須講明事實。於是主人開口道:

領路的女子作勢咳了一聲,兩人一驚,停止互嚷。

她抽起插在胸前的扇子,流暢打開說:

「是的。」

「我想回青墓。你悄悄帶我離開,好不好?」

「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現在只好放棄讓她表演,請你隨我來吧。」

「不然你只要聯絡日滿就好,能不能幫我記住府內佈局,然後告訴他呢?我想日滿一定有辦法,這座殿舍建得這麼偏遠,偷偷潛進來是沒問題的。」

女子們又輕聲倩笑。

以爲高居上座的人年紀較爲蒼老,豈料並不然。男子年紀大約三十出頭,面容白皙,有着催倦鈇闔的雙眼和薄髭,神情微帶幾分親意,相貌堪稱俊秀。不過從這副容貌,可知此人成天沉溺於風花雪月。

草十郎只好跪在走廊和主廳之間,行了武士之禮。他俯下頭時,上座傳來慵懶的聲音說:

「好,究竟如何神乎其技,姑且吹一曲來聽。」

「新年後是十七歲。」

「我很少跳舞,可是仍有非跳不可的時候喔。」

「難不成……妳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叫我來?」

「帶我一起走嘛。」

「沒錯。」

「掌形也很重要,果然唯有渾然天成啊。」

「姿勢也很重要,要能通透吹息就必須保持端正的體態纔行,就像他一樣,正因爲保持昂立的姿態才能做到。至於體力也是必要,不能只顧笛子。來一下……快過來。」

「我以前錯經告訴妳們,所謂歌樂弦管,必須引發天地共賞,舞姬麗質天成,有時反而掩過應有實力。這項定論是我多年的心得,不過如今又有新觸發,原來擅長絲竹的樂人,不也應證同樣道理?繫世算是有鑑人之才了。只要身爲正統藝人,即使是雅樂的樂師,也應以容色爲重。妳們對我的觀點有何見解?」

草十郎遲疑地高抬右手,主人點頭道:

「主上,美女也有投藝不精的喲。更何況,誰相信真有才色兼備的樂人存在呢。」

不過,此處的生活讓她相當無助卻是事實,草十郎興起暫且陪她的念頭。他就算不答腔,繫世也不以爲忤。然而,先前領路的女子又裳聲簌簌地返來。

「我也喜好管笛,因此深解其道。與生具來的嘴型將決定吹奏技巧的高明與否,還有齒列是否整齊也很重要。這年輕人嘴型生得巧,無論是脣表厚度,還是左右勻稱,都是理想完美的形狀,光感也很潤澤……想必自幼開始接觸吧。」

「……她根本不想跳,說什麼要笛子伴奏,都是信口亂講的。」

「我再也想不出別的藉口……甚至不惜跟日滿離家四處逃避,結果還是被帶回來。儘管如此,我還是得找出婉拒邀請的藉口。」

「這樣不是太強人所難嗎?」

一個女子笑起來,倒是這草十郎完全不知所云。只見他偏頭不解,主人忽然神采奕奕,發覺有趣似的對她們說:

草十郎頓時愕然,絲毫不解自己爲何心生退卻。

「唉呀,當然有囉,保證介紹你成爲熟客。如果你或你的朋友到青墓借宿時,繫世會親自盛情款待,包你可以炫耀喔。」

「您錯了,我們都不認識這個人,從沒在花街見過他。」

繫世鄙起了嘴。

「繫世小姐,請問可以準備晉見了嗎?」

話剛問完,繫世迅速關門扣栓,草十郎喫了閉門羹,尷尬地對女子說:

草十郎打算說明原委,女子卻輕蔑地說:

繫世突然站起身,懇求般望着草十郎。

「真年輕啊。」

「……如此修長的手指在調管弄弦時尤不可缺,必須纖長細巧,若是使了巧讓骨節粗絡,那就萬萬不該。多秀氣的手指,現在還不是名手,但憑這點就讓人刮目相看。」

主人顯然充滿自信。

不一會兒,繫世就將前天和草十郎分開後如何來這裏、在何處跟日滿失散,幾位姐姐對她說什麼話、閉關在倉房中究竟想些什麼等等,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起來。總之她就是孤單才悶得發慌,一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勢。

「這樣的小哥兒,我不信他是名笛手,受繫世青睞一定另有緣故。」

總算能不吐不快,草十郎如釋重負地開口說:

主人細細端詳草十郎,說:

草十郎正想這傢伙再不放手,哪怕是貴人也非甩開不可。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陣甜美的歌聲。

「結果你既然來了,至少幫我一點小忙嘛。」

「你叫什麼名字?」

草十郎指責道:

「在光天化日下處決實在太過份了……據說有好多人圍觀。我彷彿看到悲哀和憾恨始終盤據不去,在河灘逐漸變成怨靈。雖然無法確認那瞬間是否真的傳達心意,只要能消除一點怨氣,跳舞就很值得了。」

「不,我就是沒辦法吹。」

「這話聽來好玄。那麼,繫世若不舞,你就絕對無法吹了?」

繫世下巴一翹,固執地說道。

「我可以回去了?」

對方伸出摺扇招着,草十郎更加不知所措,又不能不回應,只好前進來到鑲錦的榻榻米旁跪下。

草十郎也認爲的確值得,少女也在在表明瞭解自己爲何而舞。

「像這樣……舒展羽翼。不過,那是在我的心舞動時才如此,我不能勉強登臺,這點大炊夫人也能理解,她曾說我不想接受邀請就可以回絕。可是這次連夫人都難以拒絕……從青墓喚來許多姐姐進府,她們好像暫且擱下陪待工作。」

「那不見得。」

等到傳喚時,草十郎已不耐煩,正尋思當初就該在大路上決鬥,不惜半途脫身才對,在被帶往殿內途中,這種念頭愈發強烈起來。方纔遇見的那羣鶯燕全在寬廣的主廳陪待,只聽見豔笑滿座。

「想不想吹我的龍笛(※雅樂用的竹製橫笛)?若是其他的橫笛,大可不必靠繫世也能吹了。」

「直到現在,這枝橫笛都不是吹給人聽的,我原本在山丘彼方或草原上吹奏。就算想讓人聽,也沒辦法吹出旋律。那次剛巧能在繫世跳舞時吹出曲調,此外完全吹不出聲。我來晉見的目的,是想爲辜負您的期待而致歉,還望請見諒。」

「我想告退了。」

遭對方如此搶白一頓,草十郎沒有理由推託,他詫異事態爲何演變至此,只好代替繫世接受傳喚至主廳。

少女的語氣含着天真自信,讓草十郎有些失笑,但多少受她的氣勢所迫,不免尋思究竟能炫耀到什麼地步,還得請教正藏或鳥彥王纔是。

「反正妳根本不想在這裏表演吧?我也沒興趣吹,只是不想在橋上惹事非才順從進府。既然妳表示不需要伴奏,我去跟那個叫幸德的說要回去了。」

「一開始就調侃生手,他未免太可憐了。」

這時背後一片悄靜,上座的主人執起草十郎的手,緩緩循着他的手指輕撫一番。

「纔不呢,我沒想到會找到你,明明你連住處都不肯透露就匆匆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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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悅耳的嗓音啊,清婉嘹亮。」

主人說道,鬆開草十郎的手。

只見繫世正持鼓站在相隔主廳和走廊的殿柱旁。她穿着剛纔那襲女裳,頭上只結烏帽子,不協調的裝束反將她襯得十分俊俏。

「我用盡方法非哄即勸,妳都固執不肯答應。繫世御前,究竟是什麼風把妳吹來?」

上座的主人話含諷意,在場女衆也心中附和。繫世不以爲意,只淡淡一笑。

「風月場中不請自來是慣例,只爲隨心取興,但憑您是否接納這種遊興方式。繫世是爲了唱今樣而來,您若有興趣,我們來一段競歌如何?」

主人表情忽而明朗起來。

「這才合我意,假如競歌由我得勝,可以重新要求妳獻舞嗎?」

「當然可以。」

(……怎麼這樣出爾反爾……)

草十郎不禁眉頭深蹙,她曾說爲了拒絕獻藝不惜離家出走,爲何輕易就變卦?不想待在倉房的話,就不該讓自己代她接受召喚。

「真鶴姐,請幫忙拍點。」

繫世避開草十郎的目光,只走向他身旁,伸鼓遞給其中一個女子。那女子略顯擔憂地抑望她。

「妳……不在乎嗎?」

繫世泛起有恃無恐的笑容,朝上座望了一眼。

「我想起來了,唱今樣不需要笛子伴奏呢。何況那個吹笛人只有在我跳舞時才能吹出旋律,可是我就算沒有配樂也能跳喔。他留在這裏沒用,可以讓他退下嗎?」

既被鳥彥王說破,草十郎只能悶不吭聲,他愈發覺得繫世早已洞悉內情。

「那聲音呢?他有對你說話嗎?」

「草十,你見到他了?」

「或許包括上皇本人在內,誰也沒料到他會繼位。在異常的局勢演變下,這個毫無皇太子歷練的親王在二十九歲登基,卻在前年讓位成了上皇。連年戰亂中,他唯有在沉迷遊藝方面絕不改本色,如今照樣召妓爲樂。在某種意味上倒故人佩服,真想知道他有多少堅持到底的毅力。」

「你曾是法皇的臣下,那可真行啊。爲何要捨棄武士們稱羨的地位,寧願留在民巷裏?」

面對停在肩上啼叫的鳥鴉,草十郎悶悶答道:

草十郎注視着直言無諱的正藏。

「草十郎!」

「你該不會是被盯上吧?草十就是不諳世故才教我擔心。還記得我提過藤原信賴的事嗎?只要上皇看中意的,不管雌雄都照樣下手喔。」

「當時是一時興起說的,原本白拍子只要有鼓就行了。」

「因爲繫世來了。」

「繫世是擔心您在唱時……會心不在焉。」

「如果我一把將他撂倒或推開,早就腦袋搬家了……」

「難不成……她們說的主上……不會吧。」

草十郎邊走邊嘿嘿冷笑,說:

「老爺吩咐我到你去的麼邸外盯哨。」

「我不是說過不必麻煩,稍後就去跟你們會合嗎?」

「你們何時認識的?你不是回近江了?這是怎麼回事?」

他訝異地望着喘吁吁的彌助。

「關心府內情況?」

正藏撫着下顎,後覆尋思後說:

他氣忿地說道,鳥彥王驚訝地撲撲翅膀。

「不是啦,顯長是內裏的大官,目前在處理朝政。你遇到的一定是院(※對上皇的尊稱。),就是上皇。」

「檢非違使和你離去後,這人前來搭訕,大致說明原委和八條府裏的事情。再加上我很關心八條府內的情況,所以才留在這裏等你出來。」

「你一點都不曉得他是上皇?這小子真莽撞,有眼無珠的罪過可不輕喔,事情怎麼變成這樣呢?」

「他有哪點配做天子啊?」

「他看起來又不老。」

「沒有伴奏也能舞?跟我上次聽妳講的不同啊。」

「你滿了解內情嘛,口氣好像從以前就很清楚這些底細。」

「什麼,你還不知道嗎?自從三條殿燒燬後,上皇就算從仁和寺返駕也沒有御所可住,只好借居位於八條的顯長府。不對,應該是說他從以前就很嚮往住在八條府,這次正好樂得搬遷,因爲府內有觀賞祭典用的樓殿。」

草十郎困惑地答道:

正藏的語氣讓草十郎感到困惑。

「好險,千鈞一髮。還好煙花女見慣場面,要是草十準會搞砸。」

草十郎納悶地隨男孩同往,只見一間經營器皿生意的店家裏面,有一間屏風遮擋的板地狹室,正藏果然坐在此。牆角有根眼熟的鍚杖,坐在裏側的另一人正是日滿。草十郎愕然眨了眨眼,日滿尷尬地低頭。

正藏細眯着眼睛說:

「如果會唱今樣,那就是上皇。聽說他從親王時代就以愛歌成癡而聞名,連街頭藝人唱了什麼稀奇歌曲,他都毫不顧忌照樣接見。」

主人瞥了草十郎一眼。

「我在五條橋上被檢非違使拉走,真氣人。」

「你能糊里糊塗、沒缺手缺腳的回來,這纔是天大奇聞。到底你是怎麼脫身的?」

「那是因爲你被帶去的不是別處,正是八條崛川府。」

烏鴉一瞬豎起翅膀表示驚異。

草十郎仍不敢相信。所謂上皇,就是凌駕天子權位的治國君主。據說平時只能隔御簾謁見,皇族不可能直接垂詢庶民。然而這位貴爲天子父皇的先帝,竟然跟一羣青墓的妓女──身分最低微的浮浪女同席廝混。

「最初原本是她叫我去府邸,若不是那丫頭鬧彆扭,我也不會被帶到那種地方……」

想到對方信不過自己,草十郎蹙起眉頭,彌助扯他手說:

「也算是吧,我曾多次見過上皇。當時他還是親王,住在皇兄的御所,年紀老大不小了,卻沒有保護者支持。」

「你喔,後知後覺。」

「大家都在嗎?」

被迫收下兩匹絹的薄禮,草十郎完全獲得釋放。

「上皇才三十三、四歲喔,第一位皇嗣正是當今聖上呢。」

「算是見過,他不像什麼了不起的人物,身旁有許多妓女在陪侍。到現在,我還不敢相信他是一國之主。」

「你們距離這麼近啊?」

草十郎疑惑地問道,正藏詭異一笑。

「哦,那個大白天就聚一票女人玩樂的傢伙,原來叫藤原顯長?」

「太好了,比我想像的更早出來,老爺突然決定不回鄉了。目前他在前面的街店裏,跟我來吧。」

3

「啊,小矮助來了。就是瞧他不順眼,我先閃一步,失陪了。」

「我以前曾提到有哪些人掌握朝廷實權吧?其中行徑最怪異的就屬當今上皇,你和他見過面了?」

「……你曾擔任官職?」

「那種隨興狂逸已到了反常地步。上皇喜歡接近下層藝者,忽視貴人應有的倫規,因此引發周圍的強烈反感。加上不在乎跟妓女同席,那就更招人非議,原本他從親王時代就浪蕩成性。」

「嗯……」

「那麼,用不着他吹笛了?」

「纔怪,一定是別人。」

正藏搖頭表示不然。

他走到大路上四下張望,只見鳥彥王從屋宇翩然飛下。

「那人差不多是那樣的年紀,可是,一定不是上皇吧。」

「你怎麼在這裏?」

草十郎蹙起眉心。

「……一樣長着眼睛鼻子。」

豈止說話而已,草十郎不禁望着右手。

「好噁心……」

草十郎猛然駐足。

「不,只有老爺和另一人,是個修驗道的行者。」

日滿驚訝地插嘴道:

「我哪知道。」

「喂,貴爲天子的人長什麼模樣?我聽說尤其有什麼『龍顏大悅』之類的形容詞,他的臉真的與衆不同啊?」

草十郎望着正藏。

「上皇不是在府裏嗎?」

「讓你受到牽連,真是罪過。」

草十郎不免驚訝,正藏竟然能和日滿意氣投合,只見日滿恭謹俯下頭。

「草十,你見過他了?」

「因爲我深有體會,不論武士置身何處,只不過是貴族的走狗罷了。同樣要搏命,我寧可爲自己賣命。」

主人苦笑着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喚來待從帶草十郎退下。

草十郎只覺得被繫世擺了一道,倘若煙花女的言行就可輕易變卦,那麼這種人真是毫無信用。

草十郎總算了解來龍去脈,也知道自己爲何買常不快的原因。

「你爲什麼關心上皇的事?到底知道什麼?」

(搞什麼嘛,豈有此理……)

草十郎在飽受震驚之餘,鳥彥王不忘乘勢追擊:

「的確,要說那人只是有怪癖的昏君也不爲過,看來你對這次晉見印象不佳。」

「草十,你不是離開京城了?我進大內裏時,你到底跑去哪裏啊?幸虧舍弟的眼睛雪亮,你該不會想棄我而去吧?」

「你究竟去藤原顯長的府邸做什麼?」

「下次再召喚的話,就算殺頭我也非逃不可。那種人怎麼會掌握朝廷實權呢?」

草十郎喃喃說道,一想到少女莫非是來替自己解圍時,突然心緒紛亂起來。

「成爲沒有主從身分的化外之民,還能以對等眼光來審視上皇這種貴族,這和遊藝人的立場有些相似。就這點來說,我對你相當好奇,對上皇招攬藝民的舉動也很感興趣。」

草十郎一陣困惑,望着正藏那張難以捉摸的面孔。

笑容可掬的正藏對日滿說:

烏鴉一副唾棄他的語氣,對俺住嘴的草十郎說:

草十郎終於無法繼續否認,鳥彥王窺探他的面孔問道:

「少尋我開心了,上皇怎麼會在那種地方出現?」

鳥彥王突然啼道,就啪達啪達飛走,只見彌助朝此奔來。

「我很快就失意罷官,昔日曾出仕鳥羽法皇(※法皇即「太上法皇」之略,是太上天皇入佛門後的稱呼)。」

「可是,不可能……」

「有你這番話,日滿感激在心。我不便對任何遊藝人置評,但至少繫世是出淤泥而不染,她的心地潔澈,因此能逃離上皇的召寵。以她的個性,身分財富都是過眼雲煙。」

「那位青樓姑娘的確擇善固執。」

正藏也點頭認同。

「我聽說草十郎捲入是非的原委後,愈發覺得她是有骨氣的女孩,而且對自己的才藝自恃頗高。」

日滿憂心忡忡地望着草十郎。

「御前怎麼了?一切安好嗎?有沒有因爲拒絕獻舞而受責罰?」

「繫世並沒有受罰,好像是她自願閉關,一切都很好。」

草十郎答道。不等日滿放心,他又一口氣說:

「不過在我離開府邸時,她已經前往主廳,答應與上皇競歌,若是比輸就非獻舞不可。」

「啊,那不要緊。上皇技巧再高明,繫世小姐唱起今樣可說從來沒輸過。或許那是在拖延時間……她很瞭解自己在做什麼。」

日滿的語氣充滿篤定。

「不過就算是御前,在那種場合若想婉拒也很難推託的。她曾向我交代什麼事嗎?」

草十郎遲疑地點頭。

「……她叫我記住府內佈局再轉告你,還說要是日滿就一定能設法幫助她。」

行者自豪地連連點頭。

「那當然了。既然如此,我就試試身手,必須救出小姐纔行。」

「你是當真嗎?」

草十郎傻眼望着毫不猶豫的日滿。

「你想潛入八條府?可不能小看那些護衛武士喔。」

「只要是御前的心願,我在所不辭。」

他不敢置信地問道,興致高昂的正藏說:

他冷汗直冒,暗想該不會被發現,便保持平伏不動,只見護衛沒朝圍牆走來,而是緩緩沿着渡廊通過。

「窩囊廢,敢引來護衛就斃了你。」

「當盜賊比武士還厲害?你也這樣想啊?」

只顧目送護衛的火炬遠去,完全沒發現牆下還潛伏敵手。不過草十郎仍感到對方的銳氣,從那無聲無息的動作中透露出身手非凡。

「說來話長,我爲小姐效命的唯一理由,是因爲她就是活菩薩。」

「我想畫八條崛川府的草圖。」

草十郎不覺說道:

「哇,你竟然叫我來,這是頭一遭喔。什麼事啊?」

「別講得輕鬆,那你不是墮落了?最好別跟那種傢伙一起混。」

「正是沒錯,怎麼,你很清楚嘛。那就是曼陀羅華和曼殊沙華,據說是佛陀在靈鷲山說法華經時落下的天界之花,此時大地將會因產生六種(※佛教用語,指大地感動於佛說,顯示出六種現象:動、起、湧、覺、震、吼。)而振動,風送白檀沉香之氣。」

「我不覺得武士犯的罪比盜賊輕,也目睹過許多慘事。如此一想,就算成了盜賊,自己也不會改變,其實兩種感覺都差不多。」

夜闌人靜的漆黑後巷闃然無響,在此待命的草十郎連正藏等人何時開始行動都不知道。

草十郎繃着臉答道,日滿佩服地說:

「菩薩?」

「曼陀羅曼殊……」

「隨你怎麼想,我不希望你們這次被逮到,只想盡力而已。」

草十郎困惑地注視日滿,這個醉心於繫世的男子,不管被擺佈多少次,恐怕也欣然認命吧。他認爲把任性的繫世數落一頓也不爲過,但想起先前欠她人情,不免說不出口。

草十郎一時感到無措,這才說:

鳥彥王喫了一驚。

草十郎沒把握地答道,烏鴉振了振尾羽。

「若說到是幻術,我還能略施小技。雖然有時不能立即見效,不過我會隱遁術、混入敵陣,還會使障眼法。」

「你還滿欣賞正藏的嘛。」

「那……請務必幫我一次大忙。」

「那就讓我願意只好爲你委屈一次嘛。原本相處之道不就是如此嗎?我是賞識你纔來人間,去府邸探查不過小事一椿。」

火光逐漸消失後,草十郎鬆了口氣,這才起身將纏繞在松樹上的繩索收回。就在此時,有某種東西從圍牆內近距離瞄準他直飛而來。

這時正藏望着草十郎。

「或許吧。」

那麼畫草圖的自己難辭其咎,原本若不去投靠,正藏也不會受牽連。如此一想,草十郎好生後悔,就算被拒絕也該跟他去正門纔對,如今留在此處,府內發生騷動也完全聽不見。

「那就畫畫看,若能清楚掌握府邸內部的情況,就讓我來想想辦法。」

鳥彥王發出失望的啼叫,草十郎有些驚訝。

草十郎認爲烏鴉講得沒錯,就說:

「你不是熊野的修驗行者嗎?究竟什麼緣故,讓你情願去當女藝人的隨從?」

「……我很少求助於人。」

「如果有紙,你能畫出來嗎?」

(我太大意了……)

「不想去就算了。抱歉叫你來,我只在想若有你幫忙就好了。」

「就算你這麼認爲,我已揹負協助繫世小姐的使命,置生死於度外。」

假裝沒聽見的草十郎望着正藏。

鳥彥王鼓起羽毛,悻悻地說道:

「是嗎?」

草十郎倒吸一口涼氣。

他興起爬牆的念頭,是基於這個消極理由,但完全沒有潛入府內的打算。既然已準備細繩和鐵鉤等簡單工具,就算枯等下去也不會有人來牆外。

「日滿,你真有兩下子。」

「也許可以。」

「光憑這張圖,還不知道武士數量和守衛據點喔。你們有什麼對策?」

「聽說同行還沒在八條府動過手,只要有一張草圖,對京城同行來說是如獲至寶。這種千載難逢的良機,向他們宣揚一下咱們的名聲也不壞。」

「拜託喔,你想差遣出身高貴的鳥彥王去當小偷的嘍囉?我還受過再三叮囑,在人間修行時要儘量保持中立呢。」

「正是,她是爲普渡衆生而降臨世間。」

「我還在想你盡道義的對象是何許人也,沒想到居然是個惡棍。被這種傢伙救回一命,根本沒必要報恩。」

烏鴉一副曉以大義的口氣,草十郎不禁一笑。

「懂得訣竅就好。從個性率直這點來看,我覺得草十很可愛哩。」

「這太誇張了吧。」

草十郎記得這拳腳功夫和壓低嗓音,勉強動着被毆打的下顎,莫名其妙地喃喃問道:

正藏雙臂支在草圖上說:

鳥彥王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

「我以前就覺得你好像有神明附身,這張草圖真是太神奇了。你怎麼知道這麼詳細?」

「我還是覺得……有點離譜。」

「或許你前世積了許多陰德。」

「你啊,這麼輕易就打退堂鼓。」

一旦有可疑情況就必須去通報,然而無人向草十郎報告。他完全處於隔離狀態,甚至爲留在原地而難受萬分。

「畫草圖?你不覺得自己像做賊?」

正藏召集幾名待命手下來此,依照草圖在重要據點把風,決定僅由日滿和正藏從正門侵入。草十郎曾在府內露面,只能到最安全的後方牆外負責監探動靜,他心有不滿,但這種安排是情非得已。

「正藏靠打劫爲生,我受他照顧也有樣學樣了。」

嚇一大跳的草十郎重複道。

「難道你要去助陣?」

「好,決定今夜行動。我們期待這位仁兄發揮幻術,就從正面攻入吧。」

(至少能瞭解他們的動向就好了……)

草十郎展開紙,對着站在他頭上想看圖的烏鴉做了說明。

「當然了。既然都叫我來了,你就更懇切一點,多多拜託我嘛。難道沒人說過你身後放得不夠低?」

「這全是拜修行所賜。」

「的確沒錯。」

草十郎也承認。

草十郎目光落在圖面上,小聲說:

他出府時一肚子火,不過仍記住少女的提醒,確實比平時多注意周遭的環境。

烏鴉隨意說完就飛遠了。不多時牠又返回,將理解圖象的高度智慧完全發揮,讓草十郎得以完成草圖。

所幸地面沒有石塊,他雖感到痛楚,總算能一個翻轉起身,拔出短刀將對方扯落自己的那條細繩割斷。

(萬一正藏被捕的話……)

鳥彥垂下長喙,若有所思般望着他。

正藏開口說:

「上皇的護衛大概與十年前一樣少有更動,何況八條府的衛護人數其實不比在三條殿,還是有機會潛入府內。」

入夜後,正藏和日滿在燈火下一邊眺着草十郎畫的草圖,一邊聆聽他詳細說明,兩人的視線幾乎將他洞穿。

來到屋後,草十郎環望着屋頂和樹枝,果然看到有隻烏鴉在停歇。他試着招招手,烏鴉卻振翅離去,似乎是鴉王的舍弟。

不一會兒,又有隻烏鴉從屋頂對面朝他直飛而來,那正是鳥彥王。牠停在草十郎伸出的手臂上,發出高興的啼叫。

「有一點印象……」

「該不會是觀音菩薩的菩薩……?」

日滿極爲認真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可是覺得正藏絕對是有緣故才這麼說。或許不能一概認爲盜賊就是惡棍、武士就是好人。不久以前,我還以爲武士在戰場殺人是理所當然……結果真的殺死對方……」

這次輪到草十郎心服口服了。

草十郎不禁衝口而出。像繫世那種會使性子、說話不饒人、任性愛蹶嘴的丫頭竟然是觀音菩薩,他怎麼看都很難聯想。

「我當然知道當盜賊不對,但不認爲他是強盜就不必報恩。正藏是個怪人,他認爲當盜賊比做武士還有格調,所以才走上盜匪一途。」

草十郎將繩索朝牆內松枝一拋,試過樹枝韌度後,儘量無聲攀牆而上,不料泥牆上鋪排的瓦緣仍喀啦喀啦響個不停。他稍顯失態,手腳並用趴在瓦頂上,朝府內窺視之下,只見在渡廊另一端有護衛持着赤焰搖曳的火炬。

「當然不誇張,他修的功德猶如佛袓,一舞就能天降花雨,就像你在河灘吹笛時看到的光景。」

只聽行者念出一連串佛門用語,懵懂的草十郎被對方氣勢懾倒。

當空明月已近半缺,月光在凝雲間時透時隱。草十郎恐遭識破而覆面前往,眺望之下,圍牆間並沒有犬類出沒。夜半時寒意逼人,待在原地更難受,可是總不能生起火堆。

「我不是自暴自棄,現在只有點想體驗一下他的生存方式。」

身體一瞬吊掛後,草十郎立刻鬆手,因爲懸空容易成爲箭靶。他蜷住身體,祈求別摔得太慘。

日滿也提出意見。

草十郎在來不及招架下,突然被踢中手腕,短刀不翼而飛,臉和腹部連喫了幾拳。他背脊撞向牆堅,霎時幾乎休克,敵人揪住他前胸恨恨罵道:

「草十,人生自暴自棄就完了。」

「那麼,我不知道府邸後面的情況,你能去看看房舍的佈局嗎?」

「喂,她要你記住的府邸佈局,還記得嗎?」

草十郎說話時並不太失望,原本就該憑自己的記憶完成。

草十郎驚覺時已措手不及,左足踝被那東西纏住,接着一陣猛力拉扯。腳既被抄起,他趕在落牆的剎那前抓住自己身上的繩索,仍然失去重心,右足也跟着落下牆頭。

草十郎握着木炭片,在板地上鋪開的紙上塗塗抹抹,費一番心思畫出配置圖,不過還得將府內深處無法得知的部分完成纔行。他眺望着草圖,突然發現從空中俯瞰就可一目瞭然。

「你是……幸德?」

「原想把你揍個半死,但現在沒閒功夫。快給我滾出八條府,去找救兵來。」

(救兵?)

視覺習慣黑暗後,矮小男子的輪廓較爲明顯,草十郎看清他也同樣覆面,簡直無法相信此人在府內當差。

「你該不會是──?」

草十郎剛想詢問他是否在做樑上君子時,發現對方背後有個人影隱沒在黑暗中。那個比幸德更嬌小的人走近前,怯怯地輕問道:

「抓到笨賊了嗎?」

即使聲量壓低,含着銀鈴般的聲調絕不會聽錯,草十郎不禁沒頭沒腦喊道:

「繫世?」

「唉呀,可不是草十郎?」

對方口氣也滿是驚訝。

「幸德,剛纔你把他修理慘了。」

「是他妨礙我們逃走啊。」

幸德含怒悄聲回答,草十郎不敢置信地問道:

「妳爲何跟這傢伙一起行動?」

「當然是爲了逃出府邸回青墓,你被他打傷的地方不疼嗎?」

「那日滿呢?」

「你見過日滿了?」

「你沒遇到他?」

徹底被打敗的草十郎愈說愈激動。

「要是不想靠別人幫忙,一開始就別要求嘛。如果有人被捕,都是妳害的。」

在草十郎和其他屬下的眼裏,可以確定此時的正藏已拜倒在繫世的石榴裙下。

「夠了,妳的聲量太大,若在越過圍牆前被發現就完蛋了。」

幸德沒有爬上圍牆,他在間中仰望兩人,悄聲說:

草十郎指出說道,日滿搔了搔太陽穴。

繫世露出擔憂的神色。

「我的意思是說,你以爲人家在陪侍的這種想法太過份了。你究竟把我當什麼?」

繫世起先沒把握地說道,不久便心意已決,露出開朗的神情。

「幸德已經瞭解我的苦衷,只要誠心溝通他就能理解。可是當我們詳談時,你早已離開府邸。」

幸德告訴草十郎說:

「是我提議去府內,他是抱着必死的決心潛入。妳這樣責備日滿,他也未免太可憐了。妳是風塵女子,有時免不了陪客過夜吧。」

「不過,一旦看到她的那張笑臉,就會決心爲她盡心效力。」

聽到繫世現在才喫驚的口氣,草十郎更加火冒三丈。

「不,妳儘管放心。」

草十郎即使想疏遠她,也逃不開這個疑竇。何況少女已掌握他的弱點,草十郎爲此感到不安。

繫世一時板着臉回望正藏,接着緩緩綻起嘴角,露出友善的笑容。

「但願你們今後能解決同行間的糾紛。老是被捲入是非,我可受夠了。」

烏鴉堅持說道,草十郎不再多言就策馬出門。說起正藏的宅邸附近,不需多遠就有好幾處曠野。

「我一定設法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如果方便的話,由我爲妳安排前往青墓的馬匹如何?就算是交換條件好了,可以請妳來近江的寒舍作客嗎?不管住幾晚都行,我會盛情款待。近江既能通往青墓,途中有歇腳處豈不更美?」

「這種話說給淑女聽,你比上次更失禮喔。怎麼總是少一根筋啊?」

在後面目賭一切的草十郎,對並肩同行的日滿嘀咕說:

就在繫世傲然表示時,朝霞彩雲漸淡漸薄,周遭迅速轉爲明亮。她那微亂的髮絲和嘟嘴的小臉,此時清晰可見。就連夜潛逃時穿的寬大衣衫、用細繩隨便紮緊的裝扮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去哪裏?」

「太好了,能請到青墓的頭牌名姬,大家一定欣喜若狂吧。」

「繫世小姐,請保重。我這就返回府內,原本打算以聲東擊西來誘開護衛,不過聽說有人闖入,這反倒成了脫逃良機。」

「別讓日滿被府裏的人逮住喔。」

「那麼夥幾乎闖進上皇的寢房?日滿,你好過份喔。」

繫世的髮間和衣裳散發着府內薰染的香郁。不僅如此,他還聞到一縷溫香,似乎是出自於本人。

「讓妳認爲值得託心的人真有福氣,能不能透露妳中意的是哪一類型?」

「那傢伙是敵人欸,妳信得過他?」

「唉,我不知道。看來日滿今晚會來府內,真是慘了。」

就在幾名把風夥伴彼此打暗號準備緊急撤離時,正藏和日滿已深入府邸內部,因此毫無回應。

「這樣道別的確不能表示謝意,如果您不嫌棄,請容我在貴宅表演吧。」

「若不是那個矮小男子來告知御前已經離府,我一定會耽誤更多時間。小姐沒在前方殿舍,因此我潛到內側寢殿……」

「不,您錯了,正牌的名姬可以斷然拒絕這種事。我們纔不是無藝賣色,就算有意,對象也只限於值得託心的公子。」

草十郎率先攀上圍牆,蹲在瓦上將跟隨在後的繫世一把拉上來,幸德在下方幫忙推她上牆頭。繫世畢竟不習慣,但她身輕如燕,兩人不如想像喫力。他伸腳踏上瓦片卻失足一滑,草十郎連忙扶住,少女起了一陣輕顫。他以爲是害怕,原來少女正忍着差點沒笑出聲。

「你怎麼在這裏?是來救我嗎?」

「幸德一定會想辦法。」

日滿望着草十郎,引以爲傲地眨了眨眼。

「請問是誰叫我去通風報信的?所以日滿才決定要救妳啊。可是妳說沒遇到他,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想跟你套交情,不過認爲繫世小姐應該回青墓,因此才讓她回去。我不能丟了目前當差的飯碗,必須在盤查前儘快行動。」

「看來你過去喫過不少苦頭啊。」

從少女的體重可以肯定她既非菩薩,也不是仙女。何況草十郎早有覺悟,就算掉下一根柱子,他也承受得住。然而人身是如此柔軟,如此富有熱息和彈力,讓草十郎不禁心慌意亂。對於抱着少女飛奔的日滿,此刻只有肅然起敬。

「唉喲,我從不覺得他是敵人,都算是同行嘛。我覺得只要有心溝通,對方一定能瞭解我們的苦衷。」

草十郎說溜了嘴。與其說繫世的不悅顯露於外,毋寧是從抱住他的臂腕傳透而來。

「那麼,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雖說如此,但我違逆上皇的旨意逃走,恐怕留宿會給您造成麻煩。」

只見日滿無言以對,在旁的正藏說:

此後繫世騎馬時,正藏一直殷勤緊跟在左右。

正藏再三保證道。

草十郎又對幸德氣勢洶洶地說:

「不,日滿他──」

幸德點頭應允,在幽暗中無聲離去。草十郎在旁聽了偏頭納悶,爲何每個傢伙都對繫世唯命是從。然而,他自己還不是爲草圖大費周章?實在沒理由說別人。

聽她講得樂觀,草十郎不禁氣惱起來。

「啊,我也要去。」

不知何故,草十郎如此思忖着。繫世和他都擁有類似的非凡天賦,可是她能極其自然地融入人羣,與他們同歡作樂。隨着深更酒過三巡,宴席顯得更加熱鬧,草十郎從席間悄悄溜向戶外。

(爲何繫世的舞能讓我產生吹奏的力量……?)

「沒人的地方。」

抵達正藏在近江枯野的宅邸後,當繫世由衷想賓主盡歡時,果真能發揮她盛情待客的一面。

「是我們的頭目,早知道妳有幸德幫忙,我就不讓他潛入府內。」

眼看她在人羣中歡笑的模樣,草十郎覺得相當欣慰。那是極其自然、發自心底的笑容,在她周圍的人皆能感受到愉悅。有人爲了求那一笑而煩躁鬧場,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沒錯。可是那他們不知道妳離府,目前正處於險境。」

「好過份喔,明明是你不願講清楚是否幫人家,這種人才差勁。」

「妳滿重的。」

繫世這個少女,不容許別人在她面前有模棱兩可的態度,這點草十郎多少能理解。若不是徹底服從、侍奉她,就是拒對方於千里之外。

(我和繫世不同……)

「不是,救妳的只有日滿和正藏,我負責把風。」

「其實,我是不能談戀愛的。不過在面對才華洋溢的公子時,還是難免有些動心。儘管如此,我不會忘因負義,您和日滿合力營救素昧平生的繫世,真是感激不盡。」

「我失言了。」

「那人是爲了救我才專程進府的?」

正藏當然另有目的,但此時不宣當場說破。

日滿在聲路時說:

先是草十郎沿着繩索溜下牆外地面,關照接着驚險落下來的繫世。不出所料,她在滑落時幾乎摔下,驚慌的草十郎只好在下方接住。

「沒人能命令得了我,有人想強行帶走妳,我大可擊退那些傢伙。我雖與上皇對立,但寒舍並非圖謀不軌的場所,這點和妳的立場很像。」

「還沒到完全摸黑喔。」

草十郎小心選擇角落的席位,不必擔心被指名,因爲有那麼多人不斷自和奮勇上臺,滿座歡鬧不斷,而繫世也特意忙着避免與草十郎相處。

「正藏是誰?」

「我也贊成。」

「我現在才瞭解正藏原來很愛女色。」

揹着方箱的日滿點着頭。

草叢間,發出野獸急促逃走的足音。狐狸和野兔接近或留在他身邊的時候居多,但不可思議的,此處並沒有出現弱肉強食,看來連掠食動物也恍惚聆聽。

繫世自行站穩後,湊近窺視他的面孔。浴在淡弱的月光下,她那雙明瞳在幽暗中燁燁生採。

不久,他來到一處淺丘後下馬,樹梢彼方是緩坡草原,只見月影浮現於空。他對月抒懷,吹起了橫笛。

繫世反駁道,幸德迅速制止兩人。

「少囉唆,只要帶御前離開府邸就行。」

直到破曉前,在草十郎等人心急如焚下,日滿方纔平安現身,不久正藏也歸來。衆人來不及詢問兩人在府內闖出什麼亂子,就倉促離去了。

「御前敝敞開心懷時,任誰都覺得彷彿獲得無上的褒賞。她的確很美,不僅發於外貌,而是擁有純真的氣質使然,因此笑容燦爛……不過堅持己見時,又像換個人似的不許任何人親近。」

「沒事把人痛扁一頓,你也該分清是敵是友。原本聽上皇吩咐帶繫世來,怎麼現在又想幫她逃走?」

草十郎不想多費脣舌,拉着少女就走。

他從馬廄牽出馬時,鳥彥王循着篝火飛來。

繫世忍不住壓低聲量悄悄說:

男子鬆手放開他,草十郎蹲下尋找掉落的短刀,幸德迅速拾起塞還給他。既然對方如此,草十郎打不還手,只能嚥下的這口怨氣。

或許這正是自幼在歡場裏學習的技能,她的歌舞表演不多,觀衆將正藏家的主廳擠得水泄不通,他們皆自行或歌或舞。繫世巧妙地讓觀衆盡興,自己則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只靈巧地讚揚他們的表演。

「只要爲了御前,我不顧自身安危──」

風勢的強弱、穿越茂叢的野獸等感覺,不需期待就能與他的音色化爲同調。就在不知彼此是誰的配合之際,蒼天彷彿嘆息般颺起風,草十郎方纔如夢初醒。

「不,他的表現還算普通。」

果然達到忘我的境界,他知道總被自我這種核心所束縛的感覺已離開軀體,隨着音色擴散在黑夜中。沒有思考或感受的自覺,而是感到林木疏密或周圍地形──在此就能從肌膚感覺不遠處有湖泊。

繫世帶着責備語氣說:

草十郎說明事實後,繫世果然感到詫異。

「我會盡力而爲。」

儘管如此,正藏再度注視少女的面孔時,不覺發出由衷的讚歎。那玉潤如雪的面容映在朝陽中,彷彿從清肌透泛光華。

「烏鴉的眼力可以嗎?」

話說一半,草十郎又覺得不需要辯解,就坦然向她賠不是。

「嗯,我第一次這樣專心聽你吹奏,果然不同凡響。」

鳥彥王突然說話,忘記牠在場的草十郎嚇得踹起來,只見黑鳥煞有介事地停在拴綁的坐騎鞍上。

「一時大意可能會引發天地變異,你曾想要呼風喚雨嗎?」

草十郎注視手中的橫笛。

「沒想過,我在吹奏時沒有思緒……總是不太曉得自己的行爲。」

「我也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

鳥彥王說道,草十郎沒把握地試問:

「最後不是有起風嗎?你知道到底是從何處吹來的?」

「我想不是從什麼地方吹來,而是開了一點門。」

「門?」

草十郎反問道,烏鴉沒當一回事地說:

「這世上到處有門,鳥類對這種事最清楚。偶爾有傢伙飛到出神入化的境界,牠穿越門的消息就成了話題。」

「穿越門……是怎麼一回事?」

「有很多種說法,我想就是前往異界。你不是也講過死去的人會到冥府嗎?就像那種地方。」

草十郎苦思片刻後問道:

「這麼說來,繫世曾說蒼天開啓,就跟你說的『開門』一樣嗎?」

「她這樣講大概就是了。該怎麼說呢,那隻雌娃跳的舞能削弱阻隔,她在人類中算是稀有品種吧。」

「天降花雨……」

草十郎不禁喃喃道。倘若如此,日滿所言未必是無稽之談,人們或許因此而陶醉在繫世的翩舞中。

烏鴉晃着長喙說:

「如果有誰知道原因,我倒想拜見他。首先得問問看,爲何會有我這隻鳥彥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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