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修復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3.2萬 字
1
「千種。」
藤太在瀰漫的霧中徘徊,再次呼喚她,近處傳來織布機響,他能肯定千種正在織布,感覺織響不斷縈繞耳際。他想去找千種,但是實在無路可循,連到目前爲止自己做過什麼都徹底忘了,只覺得疲憊又孤單,如今一心期盼與千種重逢。好久沒見到她了,真想騎馬到那間村畔的紡織小屋,不,那裏還沒遠到必須騎馬,只要就近招呼一聲即可聽見。
「千種在吧?是我。」
「藤太?是藤太嗎?」彼方傳來她的回答。
是千種的聲音沒錯,藤太懷念地滿心雀躍。那聲音霎時喚起故鄉的輕風和草木、手指凍得透紅、春日風暴挑起的悸動、古舍及耕土的清香、馬羣集聚散發的氣息。
「藤太,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聽得見,你在哪裏?」眼前霧茫茫看不見千種的身影,藤太焦急地說:「你別織布了,出來小屋好不好?我想見你。」
「我不能停下來。」規律的織響沒有歇止,千種以溫和堅定的語氣對他說,「這是爲了守護你而織的布哦。現在你危在旦夕,所以我必須一直織下去。」
「危在旦夕?」
「你陷入了絕境,是那女子一手造成的。」
於是藤太恍惚想起取回勾玉時遭砍傷,中劍的那一瞬間,自己也覺悟或許難逃一死。
「我全都知道,我總是跟隨在你身邊,從線端感受到你。就算藤太忘了我,我還是一直守在這裏。」
千種儘量不帶責備的語氣,但聲音中難掩不滿。
藤太慌忙辯解說:「我沒有忘記你,只是離開武藏後意外太多了,阿高的問題麻煩得超乎想象,我們自顧不暇。可是我一直牽掛着你,沒有忘記和你的約定,就算死了我也會還魂回去。這次一時大意……」藤太欲言又止,總算恍然大悟,「是啊,或許我真的會死呢。」
「不,我不會讓你死去的。我相信女神的神諭,藤太會回來,一定會回到我的身邊。」信心十足的千種平靜地說着,藤太不禁胸口一熱。
「或許我不值得你這麼付出,我殺過人,沒資格在逼死別人後,自己還想躲過死劫。」
「你不是在守護阿高,保護這個重要的親人及搭檔嗎?」千種的聲音依然溫和,「你不可能不顧阿高,所以由我來守候藤太。你不能死,你還沒帶我去參加祭典呢。」
千種的目光浮現在眼底,那是沉靜而強韌、內蘊激昂的眸光,是俘虜藤太的巫女獨有的靜默眼神。藤太憶起離開武藏的最後一日,首次以戀人表態的千種是那麼絢麗,讓他感到喉頭一緊,迫不及待地想確認那令人眷戀的眼瞳、秀髮和柔指。
「千種,好想見你,只要讓我看你一眼就好。」
「我也想見藤太,可是現在重逢就永遠不能在世上相見了,希望藤太能活着親自走回小屋來迎接我,千種將和你一起回竹芝,這次再也不回日下部了。」
藤太虛弱地微微一笑,沒有認同茂裏的調侃。
無空唐突地說出這番話,阿高不禁停下腳步。
少女緘默片刻後,略帶悲傷地說:「對不起,我不能答覆你。我的掌心容不下阿高,力量也微不足道,只能爲你一人盡力。我很清楚你多麼渴望知道結果,但是糾纏阿高的力量太過強大。」
「就算你覺得荒謬,別人可不這麼想吧。只要有這種力量就能奪得皇位,即使你沒有登基的野心,比方說擁立藤太即位也不成問題。」
「這是天意,我要在藤太康復後帶他回武藏,我對這件重要的事早有心理準備。你從一開始就想去京城吧?既然來到伊勢,就親自去見識一番吧。」
「這樣兩全其美,只要我走了,這裏就會很安全。」
阿高望着平靜說話的無空,面孔稍轉蒼白。
這時阿高的眼中初次露出痛苦之色,他輕輕移開藤太的手放回蓋被裏,伏下眼輕聲說:「對不起,我現在無法保證。」
茂裏囁嚅地說:「我的確想去京城,可是就算同行也幫不了阿高。再說,你對他的幫助也許更大。」
「只要有這份心,你就能回來。」千種的聲音也透露着欣喜。
藤太感到傷口起了一陣痙攣,他伸手扯住阿高的衣衫。
「終結一切後,你會回伊勢嗎?」
無言以對的阿高移開視線,遠眺着廣梨等人走往下坡的穿林道路。
「當然可以,你怎麼知道他得救了?」無空略顯驚訝地問道,苑上微微一笑並不回答,只神采奕奕地從他身邊擦身而過,加人爲藤太甦醒而慶幸的人羣中。
苑上隱約感覺阿高起了變化,自從他在藤太身邊睡醒後,看似完全恢復了鎮定,事實上藤太雖然獲救,阿高卻從那日哀泣以來並沒有重新振作。
「跟你無關痛癢啊。」
「你是指我是皇族後裔這件事嗎?真荒謬,誰會相信這種鬼話。」
恨不得立刻見面的藤太一時難以接受她的要求,不久改變主意,終於下定決心說:「我明白了。我一定會痊癒回去,絕不辜負你的守候。」
茂裏點點頭說:「的確沒錯,你不能丟下阿高。若沒有你,這小子將成爲大累贅,只會給我們多找麻煩。」
「智能?」阿高俯下臉輕輕笑了起來,「這與我無緣,我也不認爲渡海到別處就能逃脫宿命。我聽蝦夷人提過相關說法,這塊勾玉曾渡海到了彼岸,又再度歸來。」
「你可知道我承諾過必須帶你回鄉,希望你別忘了。」藤太忍痛說道。
「或許如此,因爲我是方外之人。」無空微笑中帶着一抹純真,「我不想改變趨勢,只想觀望這兩種力量最後造成什麼結局。我認爲力量的趨勢並沒有任何罪惡可言,試圖改正或拖延纔會衍生危機。說不定當今聖上的作爲,就是矯枉過正。」
「你的想法不對,不僅是我,對阿高來說,你的生命纔是意義重大。」千種拂風般輕聲說,「你一定會領悟的,現在先回他身邊吧……」
「你是指怨靈的事?」阿高喃喃問道,無空輕輕點頭。
阿高聳聳肩,「就算是正統皇裔,我也沒興趣篡位,那種辛苦的角色,爲何非要我來充當不可。」
「康復的話,我一定會立刻動身前往京城。」藤太說着,阿高卻搖搖頭。
阿高沉着地應道:「不必爲這種小事對藤太受傷感到過意不去。你像親人一樣照顧他,我們怎麼會嫌棄你,反而該感謝你。」
「你還沒去嗎?小心被丟在這裏。」
阿高愕然住口,無空又低聲告訴他:「別低估一國之君,假如你舉棋不定,下場就會如此。既然身懷明玉,你唯有勇往直前,看是要拯救皇族,還是推翻皇政。」
無空嘆息般說,「爲了藤太着想就該進京,如果停滯不前,連你也會遭受扭曲。倭國沒有足以控制這種力量的智能,至於對岸的國家是否如此,我還在深究中呢。」
藤太低聲答道,接着嘆了口氣,「可是我已經無法改變他的決心,只盼他能打消念頭,這是我唯一能盡到的心意。」
伊勢生活乍看之下平淡,然而阿高從那天起一反常態,與任何人都刻意保持距離。他原本喜歡超然獨處,衆人並不以爲意,不過與藤太離別時的那種無動於衷,正在顯示他的內心有多麼封閉。
廣梨仰望着他,「還是有話明說好了,你想陪藤太也行。」
「啊——太好了!但願你能逐漸復原,別再讓人痛不欲生了。」苑上在藤太枕邊說道。藤太正納悶這番話有何用意,苑上朝身旁的阿高看了一眼,「我想他暫時不會醒來,請讓他能就此安心入睡,別再讓傷勢惡化。」
阿高就此打住話題後背轉過身。「我要將這件事告訴大家,事不宜遲。」
「不是。」阿高小聲喃喃說,「我希望你回武藏,能代替我像以前一樣繼續生活。」
藤太畢竟有口難言,他隱約有某種預感,只是眺望着搭檔。
藤太仰望着天井喃喃說:「那小子不知變通,一旦堅持信念就無法剋制自己,目前沒辦法阻止他的。」
我不會拋下他不顧,可是……
面對他的詢問,阿高沒有答覆。
「能讓藤太留在神社太好了,只要你平安,我也能放心,我會到京城做最後了斷。」
「你要單獨去啊。」藤太避看前來轉告消息的阿高,幽幽地說,「我不是爲了讓你獨闖才奪回勾玉的。」
藤太相當冷靜地接受了阿高的決定,他的傷勢不再引發高燒,痛楚也愈漸減輕,但仍無法自行仰起上半身,無論如何勉強都不能一起上路,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阿高離去。然而,他無法就此認命留下來。
「沒有別的,就是有關藤太受傷的事。他遭血光之災,我多少該負起責任。我竟將你們擁有皇族血統的事告訴衛門佐大人,難怪她不放過藤太。愛多嘴的教訓真該銘記在心吶,就算被你們嫌棄我也認了。」
「很難說,所以那個爲皇室效忠的女人才想殺死藤太,只要有機可乘,今後隨時可能置他於死地。」
「真服了阿高,他怎麼曉得你清醒了?」茂裏苦笑說,「不愧是好搭檔,實在拿你們沒轍,這小子夜裏逃走後就沒有再回來。藤太,你還好嗎?大家都無法忍受爲你送終。」
「你要是認爲藤太已沒大礙,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讓你們操心了。」藤太好不容易氣若游絲地說道。他爲實際感受到存活下來而喜悅,但傷痛也隨之復發,還沒法完全慶幸。身體絲毫不聽使喚,他厭煩地猜想一定要捱過不少苦痛才能復原。「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廣梨帶着鼻音答道:「別說傻話了,挽回一命就是萬幸。一想到如果你沒有一起回竹芝該如何向郡長大人交代,我們實在該感謝你呢。」
一向閉居室內的賀美野對假扮皇姐不免感到乏味,如今少了愛書爲伴,反而想朝戶外發展。他起初跟隨苑上四處走動,不久與幾名年輕人混熟後,便時常前往他們的工作地點玩耍。
「這我明白,所以纔來找你。」藤太喃喃說,「單憑我的生命做賭注也無法改變命運啊。」
苑上探詢似的仰望着他,「我可以去看藤太嗎?他得救了吧?」
「千種,我知道你有預知能力,是否能告訴我阿高會一起回武藏嗎?」
赤松梢上蟬鳴陣陣,告知暑夏已至,高大杉林圍繞中的神社十分清涼,是療養的絕佳之處。火災的消息已傳至京城,只是沒有立刻因應的動作,恐怕一時之間朝廷還不會派使者前來慰問吧。衆人恢復冷靜後整理火場,原本這裏就屬於與世隔絕的地方,因此短時間之內便恢復了沉寂,僅增加了幾名修繕牆垣和板壁的從僕,焚燬的殿舍依舊保留原狀,彷彿一切從未發生般照常作息。
神社方面也爽快應允讓他們參與,幾人在蒼鬱森林間的神社度過了一段夏日時光。工作並不繁重,對於長久以來無法安心逗留一處的小夥子們而言,日子平穩到近乎清閒。阿高睡醒後也因藤太還在養傷而變得沉默寡言,但仍舊不忘加人大夥勤奮工作。
或許阿高會離我而去……
「必須迴歸一切根源纔行,你該去京城,我想奉告的就是此事。」
他們結束這天的工作後正打算去沖涼,茂裏和廣梨先帶着年幼的賀美野離去,其餘兩人正想隨後前往。阿高注視着無空,只見他略一遲疑,搔搔冒出短髮的栗子頭。
苑上起初非常害怕引人側目,然而賀美野穿上漁童短衣後沒有人識破他的身份。倘若讓齋宮夫人和女官發現會引起騷動,不過她們起居都在深殿,不可能來視察下僕,她們爲公主失蹤而議論紛紛,但同時保密到家,消息不曾傳到苑上等人的耳裏。
「藤太哪會想當什麼天子?他一心只希望返回武藏。」
苑上掛慮的正是此事,她不顧忙於準備出發的衆人,抽空去探望藤太,這是最後一次與他交談,恐怕今後再也沒機會見面了。
廣梨去幫忙打點出發事宜,房中只剩藤太一人躺臥休息,他畢竟難掩失落,不過見到苑上時仍面露微笑。
阿高宣稱即將赴京之際,認爲事情終要發生的不只是苑上一人,田村麻呂二話不說就同意了,無空當然也隨同前往,廣梨和茂裏則爲這對搭檔即將分開而大傷腦筋。兩人徹夜討論的結果,抽籤決定由其中一人與阿高同行,另一人則陪藤太留在神社,結果廣梨抽中必須留下來。
藤太知道她擁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覺得自己可以回武藏,回到等待自己的千種身邊,可是阿高該怎麼辦呢?
「你是說再也不管我了?」
一聽此話,衆人這才留意到阿高,啼笑皆非的是他早已趴在牀邊睡得不省人事,搖他也毫無反應。
他想開口,奇怪的是無法隨意出聲。在門口一瞬駐足的阿高几乎仆倒般衝向他,雙手撐在傷患枕邊。
阿高靜靜說道。不知何時起他痛下決心抹殺了任何情感,似乎飄忽着一抹不祥的氣息。
與他們長久相處的結果,賀美野第一次曬得黝黑,愈發顯出少年模樣。只見他與年輕人們一般穿着,混在其中開朗歡笑的神情,讓苑上覺得有些奇妙。曾幾何時,她發覺自己期待這種日子持續下去,與時間和身份藩籬絕緣的伊勢生活是那麼風平浪靜,在此沒有敵我之爭,也不會有造成他們之間距離的身份隔閡,只需照顧療養中的藤太就能安穩度日。然而苑上了解這只是幻想,這種生活不會長久下去。
「很遺憾,你故鄉的親人也一樣。」
「你不用來了,好好靜養吧。這次絕對會終結一切。」
遲疑片刻後,茂裏搖頭拒絕,「不,這是天意……」
「就算想到將來的情形,你也能這麼心胸寬大嗎?」無空沒將阿高的話當一回事,只交抱起胳臂,「到頭來是我把你們逼往死角,說溜了嘴,害你們真的成了威脅皇族的存在。你沒發覺你具有的力量,任何人都認爲是造成破壞的元兇嗎?這種威力足以顛覆皇族,甚至能取代天子。」
「藤太!」他緊緊揪住蓋被,面孔埋在藤太身旁,顫聲喃喃道,「謝天謝地……」
藤太抬眼一看,發現茂裏和廣梨、無空正湊近觀察自己。睡眠不足的三人眼中滿布血絲,臉上掛着開朗的微笑。
賀美野在換過裝束輕便行動後,也嚐到了苑上體驗過的解放感。
正要踏出門口的無空發現有個嬌小的身影,於是停住腳步,原來是少年裝扮的公主正站在門外。
「我不知道他想去什麼地方,可是知道他沒有打算回來找我們。」
這小子溜去哪裏了?
「如果你選擇推翻皇政,我覺得倒也無妨。」無空悄悄說道。
2
苑上小聲問道:「你知道他在想什麼嗎?」
大而化之的年輕人們都叫他「鈴弟」,只當是個小毛頭罷了,賀美野不認生後也毫不介意。看着他加人工作行列,苑上不禁暗自驚訝,即使自己裝扮成少年,還是覺得編籬笆或鋸木材這類工作無聊透頂,賀美野卻毫不厭倦,熱心地問東問西之餘還想親自嘗試挑戰,年輕人們也以平常心接受他的好奇。
那是異常可怕的經歷,遠遠超過想象……
「這樣好嗎?」茂裏問道,廣梨由衷地點頭。
「你真走運,身體又結實,一定會早日康復的。我這就去通知其他人吧,他們原本有心理準備要接受噩耗了。」無空說着走向門口。
還沒解決任何事情,阿高和我們無法維持現狀……
「真是耐人尋味啊。」無空說道。
不知藤太會多傷感啊……
「你是說藤太隨時都有危險?」
由於藤太在此休養食宿,田村麻呂爲表示回饋的心意,便提出協助修繕的建議,這項工作由武藏的年輕人來動手,他們除了照顧藤太之外無事可做,於是主動接受了任務。
「有坂上將軍在,不會有事的。」苑上說着走近藤太身邊,「如果都能一起去就好了,藤太不在,我好擔心……還有阿高的事。」
感覺到光芒,聽見了足音,遠方有人朝這兒跑來,傳急報似的奔進藤太沉睡的殿舍。聽到這完全不顧周遭的急切腳步聲,藤太不禁睜眼,散漫的視線遊移到光線照射的門口,只見一個模糊的身影。然而,他知道是阿高。
「你放棄他的話,大家也都會放棄,阿高是掌握皇族存亡的關鍵啊。」苑上說着,藤太留意到此事而仰起臉。
「是啊,鈴鹿丸是皇族的一份子,我老是忘記你是公主啊。」
「我也忘了原來的身份,但是好像不該這樣。」
藤太注視了苑上片刻,接着開口說:「無論阿高做什麼了斷,都是攸關皇族的事,直到最後你都可以介入他的命運,所以你能替我守候他嗎?」
苑上下定決心後問道:「阿高消滅怨靈的話,京城會毀滅嗎?」
藤太靜靜地說:「不必擔心,無論他的覺悟是什麼,都不會拖累旁人。我反而害怕事情如此,或許都是因爲我們才迫使他做出錯誤的抉擇,選了不該走的絕路——犧牲自己。」
苑上睜大了眼眸,發覺藤太的這番話與自己的想法很有共鳴。
藤太注視着她,繼續說:「我今後無法跟阿高同行,可是你能追隨他去,可以和他溝通。可能的話,你願意去京城嗎?我們全都盼望他能回來。」
苑上輕聲說:「我身爲皇族,阿高大概不會聽我的意見吧。」
「偏勞你的確不合理,可是我覺得你一定能做到。」
「爲什麼?」苑上問道。
藤太思考片刻後認真說:「因爲那小子知道你是女孩後竟然態度沒變,能讓他有這種反應的女孩,實在很少見。」
一行人朝京城出發,分別是田村麻呂和阿高、茂裏和無空、苑上和賀美野。如今苑上已較能適應旅途,不過仍不習慣照料坐騎,但在野宿時至少能照顧賀美野。她爲自己能處理這些事情感到高興,外出不到一個月就有這許多發現,比方說她沒想到自己手腳還蠻利落的,另外還發覺施比受更有福。
也許我就是這種性格……
自己不辭勞苦照顧賀美野的行爲,勾起昔日瞞着大人裝成侍女遊戲的回憶,讓她不禁莞爾。硬被叫去充當公主的女童僕恐怕很爲難吧?扮成藥師也是她喜愛的遊戲之一,這次爲了治療藤太的傷勢,她向田村麻呂請教如何把藥草熬製成真正的藥膏,熱忱地完成這項工作。
她對體力勞動並不以爲苦,只是幾乎沒機會和阿高交談。藤太的叮嚀仍在腦際一隅,只是見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阿高,她實在提不起勇氣傳達藤太的心意。
面對今後將與皇族對決的阿高,我能有什麼表示呢?我和他終究不是同一邊立場的,無法成爲夥伴……
「皇姐,你總是盯着阿高。」賀美野在苑上爲他穿衣後,一針見血地說道。
「纔沒有。」苑上不禁臉上飛紅。
「我去找阿高好了,這樣有話可以跟他講清楚。」
回到久違的熟悉居處,或許是苑上心境有變,不免處處留意起城內的缺失。京城的區域規劃井然有序,並以唐風建築構成其特色,但在細心觀察之下,不難發現在完建之前已開始呈現荒廢狀態。棋盤狀的大道平整寬廣,但因填溝建路造成多處泥濘,河川上的架橋塌毀也無人細心修補。
「不,我們真的受了少將許多照顧。」
避看她的阿高仰望着滿月,「所以我纔想儘快結束這一切。」
「外表不像會寵孩子的人嘛。」無空悄悄對茂裏說着,年輕人也輕聲回道:
苑上勉強擠出笑容說:「請不必費心,夫人的美意真是感謝不盡。您一定對我的行徑感到驚訝吧?」
我連自己都不肯坦白,當時確實想一死了之……
眼看姐姐突然生氣,賀美野只好悶不吭聲,片刻後又說:「阿高並不可怕,他讓我摸過小黑。只要他一聲令下,狗兒就會乖乖不動。」
「阿高。」苑上不自然地呼喚,他有些訝異地望着少女。苑上心想不能退縮,就向前幾步。「你到京城後打算如何?」
在騎馬行經的路上,無論是瓦頂泥牆的轉角,或街頭、圮橋橋端等處,皆設置小土堆,透露着詭異的氣息。小土堆上排列着白紙裝飾的木串以及供品之類的素陶器,可說是琳琅滿目;相反的,卻不見半個人影。苑上唯有在祭典時見過路上的這種景色,難免感到詫異,不過以百姓聚集生活的地方來看,連個聲音也沒有,她還是覺得這裏過於冷清。
苑上如此想着。然而自己爲何猶豫不決不敢面對阿高,她也百思不得其解。
「爹,您回來了。」兩個男孩在侍女催促下問安,田村麻呂高興地伸出雙手。
苑上覺得被那種泰然自若的語氣挫了氣勢,又說:「我以前說過希望你與父皇見一面,現在仍是這麼想。我還想告訴父皇,是你讓我們姐弟脫離怨靈的魔掌。」
「你還是先去更衣吧。」夫人有些顧慮地提醒他,男孩們紛紛奔上來纏着父親不放。
田村麻呂的府邸建在稍微偏離貴族宅邸林立的道路的遠處,不過仍舊擁有對稱的屋舍以及木板屋宇,這座府邸畢竟屬於貴族,足以讓地方人士瞠目結舌。苑上和賀美野雖對更寬敞的府館都司空見慣,但仍感覺此處經過精心整備,小草盡除的前庭顯得視野清爽,即使主人未歸,衆家大小仍照常規律起居。
「別多管閒事!」
她凝視着蓬頭垢面的夫君,一時感到哭笑不得,不過露出放心的神情。
廳內不見阿高和茂裏、無空的身影,儘管知道這是理所當然,但苑上霎時領悟到再也無法和他們共聚一餐了。自己完全與他們隔離了,昨日一起圍着火堆分享一樣食物的時光,永遠不可能重現了。
苑上和賀美野立即被請到內室,高子夫人在得知姐弟的真實身份後着實一驚,動員府中所有的侍女來照顧兩人。衆人七手八腳脫去苑上的破衣,在浴房清洗後,少女才發覺十五年來的習慣反而很不自在,在茫然任人擺佈後,她才醒悟爲何不自在的原因。
他不是爲自己,而是爲了他人打算捨棄一切向前邁進。
苑上認爲自己當時迫切得直想奔逃出宮的心情,其實整個京城皆已感受到了。人們早就洞悉目前接連發生的災厄,感受到某種力量在京內發威肆虐,甚至於災禍結束時將連帶引發的災禍,他們也已嚴陣以待。苑上咬緊脣,京城淪落至此父皇可說難辭其咎,但是自己也無法置身事外。
就在衆人冷靜下來時,走廊上響起一陣衣裙簌簌聲。
望見京城之際,天空暗雲陰沉,瓦頂城門宏偉聳峙,只是因從舊都遷來而顯得十分陳舊。重新塗修丹漆的工作尚未完成,仍留置着搭建的鷹架,不見工匠人影,彷彿任其廢置一般。
「怨靈的力量在呼喚我,與我正面對決之前會繼續釀成災禍。我的力量也一樣,說不定是我與它產生共鳴,力量才逐漸增強。」
他突然語氣鄭重地向苑上姐弟說:「有勞兩位奔波跋涉,不便之處也將到此爲止。抵達京城後,儘管寒舍狹小侷促,還請先至舍下歇息。若是帶兩位直接進宮恐怕會引起議論,而且這身裝束也不甚妥當。」
夫人和侍女牽着兩個小男孩出現了。這位夫人面容白皙,眼側有顆小痣,一身披巾裙裳的正裝打扮來迎接夫君。
「爲何您又想男孩打扮?既然這裏是京城,就沒有這種必要。」
「對我來說都一樣。」
「高子聽說您是情非得已,但是完全不敢置信。」夫人的驚異溢於言表,「您扮成少年逃難、迷失在山野中的模樣,實在太難想象了。身爲公主怎麼會歷經這種苦難呢?想到您不知飽受多少痛苦和畏懼,高子就不寒而慄。夫君的確慣於野宿,但在保護兩位時恐怕也常有疏失口巴。」
「我是不得已纔沒派使者的,還是本人親自回府更好吧?」田村麻呂笑嘻嘻地說着,夫人輕聲嘆了口氣。
田村麻呂一次將兩人高高抱起,男孩們的歡笑聲響遍了府邸,一行人看在眼裏感到有些意外。
阿高倚在林邊樹上,仰望着夜空銀月,流雲掩映,月光不遺物影,阿高的身影清晰可見。滿月升在東空,阿高背對明日將前往的京城方向,凝眺着遙遠的後方,苑上遲疑不決地走近他。
「還請少將大人斟酌,此事煩勞您了。」
她回過神來,只見夫人憂心忡忡地立在那裏。
「爲什麼?你寧可這樣也好嗎?能不能成爲拯救之力明明對你非常重要。」
「那是什麼呢?」苑上指着小土堆向無空問道。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是照自己的意思行動,聖上視我爲災厄,那也無所謂。」阿高答道。
就在陷入沉思間,侍女們忙着服侍苑上,拭身、梳髮、穿內外裳、系整衣帶,最後在結起的髮束上飾戴梳插。
這樣不行……
清晨,田村麻呂戴上官帽,不太習慣地撫着許久沒剃淨的下巴,朝着房外走去。在走廊上遇到苑上時,只見她結着環髻、身穿禮衣和褲袴,正輕快地走來,田村麻呂不禁懷疑自己看錯了人。
此刻的心境,讓她整個人彷彿虛飄起來。苑上對自己不存希望,對公主之尊也沒有任何期待。
「你呀,音訊全無,今天回府也該傳告一聲,上次來信已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這是爲什麼呢?」夫人深吸着氣問道。
「有效嗎?」
「請借我一套少年服,就像賀美野穿的那種樣式。請讓我再裝扮成一次少年,好不好?」
田村麻呂泛起微笑,竟然由衷地對她說:「您喫了許多苦,還能忍耐到現在,在下對公主的健朗心服口服。」
忍耐?我並沒有勉強……
「您覺得還合身嗎?請恕高子準備不周,獻上這種私用衣裝,實在萬分失禮。」
起伏的山巒漸趨平緩,延展成一片平原,來到近江後出現了寬廣的大街,還有幾條通往京城的平路,爲了避免另有埋伏,他們仍選擇草原前進。儘管如此,進入京畿後的旅程加快,並沒有遇到伏兵,隔天便來到即可立刻進京的地方。
苑上抱定決心朝阿高走去。
要是賀美野沒講,有些事還真不知情……
片刻後,阿高又說:「不過我還是認爲與聖上見面才能了斷,或許那時我就會知道自己擁有力量的原因。」
高子夫人邊說邊帶着苑上來到唐風設計的廣廳,桌上菜餚羅列,賀美野坐在對面,他也經過了梳洗打理,面上氣色櫻紅,還穿着一襲新裝。見到姐姐時,他安心地開始舉箸用膳。
苑上不禁啞口無言。
「高子,別來無恙啊。」田村麻呂笑容滿面地說道。
苑上暗想,藤太害怕的事果然如他所料,阿高確實放棄了希望。
「公主,這該不會是內人的疏失吧?」
「一種咒術,是爲了驅魔而設。」
苑上如此想着。她的確凡事不習慣,也覺得相當辛苦,但是並不覺得自己在忍受煎熬。一想到奮不顧身扮成少年體驗世事的日子將告結束,霎時讓她落寞不已,抵達京城後自己終究要恢復公主身份,那個迷路的少年鈴鹿丸即將消失。
我從沒想過還有機會接受這種公主待遇……
兩個纏着她裙襬的小孩年紀大約五歲和三歲,看似活潑淘氣,一刻也靜不下來。
「是嗎?」苑上有些佩服弟弟的機靈,自己當初要是拜託阿高,小黑就不會發出低吠了。小黑在伊勢那段時間長大了一倍,很難稱得上是小狗了,模樣也變成不易親近的狼犬。
「怨靈只有我能降伏。」阿高小聲說,「說到想法,我認爲自己是爲了除妖而存在的。如果皇族與怨靈共存,我也無法保證皇族的下場如何。儘管如此,我還是非打倒它不可,因爲它與我相生相剋。」
「沒什麼打算,我會跟隨少將大人。我想那人或許會覲見聖上,按照他最初的想法去請求主君恩准我消除怨靈。」阿高的語氣十分乾脆,並沒有迷惘或漠不關心。
「半年不在京內,想必您對城內的變化會很驚訝吧?因爲目前長岡京的居民正不斷外移呢。」無空說着,田村麻呂撫着鬍髭,一副不以爲意的模樣。
在拒絕前往伊勢,改扮成少年逃出宮時,苑上完全無暇多慮,只顧着如何爲皇室盡力。她心底其實已抱着必死的決心,因此實際返京之後,反而讓她不知所措。
「你和怨靈的關係,難道比與藤太的牽絆還強?藤太現在還在等你回頭,他說過希望你能找回自我。」
竟然有這種事……
我沒資格說別人,原來不只阿高如此,我想對他人說不能絕望,自己卻毫無指望。在問他今後該如何時,自己還不是一籌莫展……
「我覺得他沒打光棍這件事才更奇怪呢。」
真的有藉着讓別人絕望來拯救自己的救贖嗎?倘若阿高成了救星,豈不會害他陷入絕望?苑上若請求他幫忙,就成了只顧拯救皇族的自私鬼,因此她難以啓齒,只知道自己完全插不了手。
我究竟想怎麼做……
在聽到田村麻呂以臣下的語氣致意時,苑上這才切身感受到返回了京城,而且發現自己在有所察覺之前,就先以公主的語氣答覆他了。
「相生相剋?」
「什麼事呢?」
「不,是我要求這身裝扮的。」苑上明快地答道。她的眸中神采飛揚,就像個頑皮少年。
「明天就能抵達懷念的京城,總算近在咫尺了。」
一行人風塵僕僕抵達門前,在得知來者就是半年在外的主人時,府邸上下譁然,從老管家至少僕紛紛趕來迎接。一行人當中最像邋遢山賊的田村麻呂毫不在意裝扮,他迅速下令要衆僕安心地各返其職。
苑上覺得這是遠古以來註定的宿命,時至今日,儘管苑上等人掙扎抗拒也無法改變。
他不想再向任何人示弱,苑上爲此感到十分悲傷。
高子夫人也溫和向苑上勸菜道:「一點粗茶淡飯不成敬意,請別客氣。您一定餓了吧?」
「好乖、好乖,來爹這裏,廣野和淨野有沒有聽話?」
進京後我就會改變,能把握的唯有此刻。
阿高半晌不語,接着悄聲說:「當然強了。」
「這些我都聽慣了,總之你平安無事就好,歡迎歸來。」
「夫人,我有一事相求。」聽到苑上的聲音苦惱至極,夫人驚訝地轉頭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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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無空爽直地答道,「誰願意不拼命嘗試一下就這樣掛掉?權貴平民都一樣,如今不裝神弄鬼,簡直別想在京城待下去。」
「你有什麼打算?」苑上問道。「是想消滅還是拯救皇族?對於我們這羣京城人,你有什麼想法呢?」
苑上不置可否地笑笑說:「因爲明天我想以男裝回宮。」
一行人照常露宿野地,不過想到只剩今夜,困難生活就比往常輕鬆許多,田村麻呂爲此笑得合不攏嘴。
「不,事情還沒結束。我決定以這身裝扮露面,就是爲了能目睹皇族怨靈從京城消失,我還沒有看到結局如何呢。」苑上說道,仰視着高大的田村麻呂,「您會面聖吧?請帶阿高前往,我也會喬裝成隨侍同行。」
「請恕難以從命,以在下的立場來看,您實在不宜輕率行動。這件事若讓人知道可會鬧出亂子,目前情況不同於前。」田村麻呂清清嗓子後繼續說,「何況這場行動多少帶有風險,實在難料今日宮內將會發生什麼情況。您和皇子還是留在舍下爲宜,冒險是該適可而止了。」
苑上似乎充耳不聞,少年裝扮的她睜大眼眸問道:「不過您相信阿高能消滅怨靈,還能拯救皇族吧?」
「是的,因此纔會喚他過來。」田村麻呂答道,苑上於是粲然一笑。
「那麼就算我在場也沒關係吧?我最大的心願就是目睹除魔的結果。」
「公主,率性而爲也該有個節度。您既然貴爲帝女,更該謹言慎行纔是。」田村麻呂認爲實在有嚴訓她的必要,便加重語氣說道。
豈料,苑上從容不迫地回答:「這裏沒有公主,在父皇面前,您不需要保護我。苑上公主或許永遠不再存在,在這裏的是鈴鹿丸。就算苑上死去,也請將她當成鈴鹿丸。」
少女的語氣令聽者生怯,蘊含一股凜然氣魄。看着田村麻呂受到震懾,苑上又莞爾一笑。
「我去幫忙準備坐騎。」
凝望小快步跑遠的苑上,田村麻呂嘀咕自語:「唉唉……我帶來的怎麼淨是一堆麻煩吶。」
來到府外,強風驟然呼嘯而起,苑上一時停下腳步,只見灰雲急速湧流,感覺是個不安的早晨。體內重新喚起類似悸動的感覺,似乎全京城都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她逆風走向府邸的馬廄,直覺阿高一定在此,意想不到的是來到馬廄時並未見到人影,苑上有些不知所措,注視着圍欄對面的馬羣,它們正充滿好奇心地朝她伸出鼻端。
「你在那裏做什麼?」
發覺時,只見阿高帶着小黑正站在身後,他在今晨細心結起了髮髻,爲了進宮時不失禮數而穿戴整齊,一襲湛藍色禮衣顯得英姿颯爽,不過爲了穿上這身行頭,阿高着實費了不少工夫。
他定定望着回首的苑上,問道:「鈴鹿丸怎麼在這裏?」
「因爲我們要一起進宮。」
「你可知道我去的目的是什麼?」
「就是知道纔跟去。」苑上探詢在逆光中的阿高表情,說道,「你撿到了迷路的鈴鹿丸,不是嗎?所以繼續帶着我走吧。即使身爲公主,我在宮中也沒有任何歸屬地了。」
苑上察覺自己還是第一次對阿高說出心底的話,雖然以前詢問或拜託過他許多事情,但是至今還不曾表明自己的心境。
「因爲沒有容身之處才逃出來,或許親手除妖也是我的心願,但其實只是不想承認自己一無是處罷了。到頭來我還是沒幫上任何忙,反而與你邂逅,認識能擊敗怨靈的玉主。能與你相識是何其幸運,幸虧有阿高,我才能幫助賀美野。」
苑上因爲能由衷表白而欣喜,又說:「那孩子很重要,將來會成爲倭國的棟樑,能救他,就等於是救我自己。在我內心也曾潛宿着期待他消失的黑暗,可是我知道我終究能戰勝心魔。在瞭解真相後,我會永遠擺脫成爲怨靈的可能,所以這次我想爲你付出。」
阿高眨了眨眼,沒想到田村麻呂頗具前瞻力,「您是爲了蝦夷纔想成爲將軍?」
阿高向他問道:「您不擔心我會闖出什麼亂子?」
望着田村麻呂昂首挺胸的模樣,阿高知道此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失自信,應該稱爲膽識過人吧。
「去東宮即可。」倭帝低聲答道。
苑上沒輕饒他,又逼上前說:「別敷衍了事,人家可是認真的。你沒有想回去陪伴的對象,所以我才說要跟着去的。」
阿高將頸上的勾玉穿繩解下,從衣襟間滑出的玉石輕泛起薄紅光輝,即使注視也不會刺目,白晝中的光芒並未消失,輝彩則映在所有在場者的眼底。這塊小玉的神祕深深吸引了士兵以及殿上羣臣的目光,網高立在衆人中,凝目望着御簾後的御座。
「爲我?」阿高困惑地呢喃,苑上認真點頭。
①宮殿或佛殿的屋脊兩端所設置的魚尾形裝飾。
「確實有些人阻撓你進京,如今仍有人想取你性命。不過朕有意接見你,想聽聽你來京城究竟有何目的。」
「你以什麼押注,是官位嗎?」
阿高可以否定倭帝、否決皇族,甚至能摧毀帝權。他知道只要自己願意,縱使倭帝有千軍萬馬保護,他也能如願以償。然而在親自面聖並聽到聖意之前,他並不瞭解這位不肯下求的倭帝原來只知掠奪,因此無法體會什麼是寬恕。
田村麻呂稟告道:「微臣遵旨從遠地回京,您希望接見的明玉之主已恭候在前。途中幾經波折以致延返回程之日,不過這塊勾玉絕對能讓您滿意。」
我繼承了綺薩兒的反面?
不知何時,田村麻呂也進前來到短階前,毅然向帝王啓奏道:「陛下,請恕微臣斗膽,如今正是命令我等消除怨靈的絕佳時刻,不能再對危機置若罔聞。正如玉主所說,這是無法避免的宿命。若是爲捲入災禍的無辜百姓着想,還望您明下聖斷。」
這個答案倭帝彷彿早已知曉,他似乎完全喪失了希望。猶豫的阿高沒有立刻回答,倭帝將勾玉放回年輕人手中。
阿高手中的勾玉再度發出淡色明光,當倭帝將一切交付予他時,阿高心意已決,凝視着玉光答道:「是爲了修復。」
「家父同樣具有資格得到綺薩兒的認同。」
阿高望着初老的男子說:「您光坐在那裏就想得到綺薩兒,她當然不肯來。」
阿高的語氣變得冷淡,「那麼,當初你想利用我可是大錯特錯。我是受利鄉之託來結束戰爭的,因此纔來面聖。」
「我明白,抱歉。」阿高立刻讓步,露出被小狗吠膩的表情。
與此人見面時,我該如何應對?
「說不定幫不上忙,可是你爲了消滅怨靈而捨棄了一切,我也會同樣爲你不惜捨棄所有。我認爲皇族必須有人來報答阿高的恩情,你將去的地方,我也會與你同在,直到最後一刻。」
難道是……
倭帝深深坐回椅中,陷入思考後喃喃道:「因此你才身爲男子?」
阿高暗忖着,他有點了解綺薩兒所指的惡路王究竟是什麼了,那就是與勾玉的救贖截然相反的力量。綺薩兒在遙遠的東北拒絕倭帝,散放了惡意,因此對京城造成威脅。
仲成望着苑上的眼神是至今未有的冷漠,「公主,您竟然迷失到連敵我都不分了?」
「鈴鹿丸說得沒錯,就算攔在門前也休想阻止我們。要是不想被波及受傷,就快快從門前閃開。」阿高進一步直視仲成,慍怒地說,「或許在那扇門裏面的皇太子很重要,可是你恣意傷害藤太,就沒有資格講道理訓人,火大的可不只你一個!」
手指緊緊交扣的倭帝比先前更顯蒼老,面容泛現苦澀,然後他以慣於命令的口吻說:「那麼,這就命你們爲朕消除怨靈。」
「朕明白她不會來,可是她必須來。」
「不然還有什麼?我非要成爲今後組軍徵夷的大將軍不可。」
「你要出家?」
您說什麼?
他的視線移回倭帝的面孔,舒了口氣繼續說:「我來這裏是爲了修復家母拒絕來京所造成的破壞,我的確無法讓您幸福,但儘管如此,還是能讓呈現負面的狀況復原。」
田村麻呂走向前與她對峙而立,說道:「藥子小姐,是你輸了。就算你想方設法也無法繼續隱瞞事實,聖上已經認同我方,如今是你抗旨行動。」
東宮的內門緊緊深閉,苑上回過神來,只見門前列着幾排嚴陣守衛的士兵。仲成立在最前方,與其他士兵一樣纏着細頭巾,背掛箭筒、手握長弓。
「不能讓你們闖進來,我要討伐這羣危害皇族的逆賊。」直視着田村麻呂和阿高,仲成高聲說道。那雪白的面容泛着鐵青,露出堅定不搖的心意。
高臺上半垂着綵線鑲邊的御簾,遮隱着列在短階上的羣臣半身。正中央高出一截的鑲金髮亮黑椅中,顯然沉坐一位人物。在後方待命並身穿青紫袍服的衆臣圍繞下,倭帝穿着一襲浮有花紋的金色厚絹服,從擱在椅肘上的絹袖裏露出了雙手,只見手指十分修長。
倭帝疲憊不堪地繼續說:「曾幾何時,我族開始遭蒙兄弟相殘的詛咒。不斷累積、重重壓迫,終於化成形體顯現。如今這陰霾腐蝕的裂傷,正由皇太子在承受。被立爲東宮的安殿皇子原本無辜,不過他已遭仇恨吞噬,同樣負傷的父君愛莫能助,沒有人能拯救他。」
距離近得伸手可及,阿高默默將勾玉放在天子掌中。玉光一離阿高的手便消萎似的逐漸褪淡,倭帝注視着光芒消失、變回乳白色的玉石之後,仍默默端視了半晌。
「勾玉嘉許的對象,必須是超越羣倫之輩,瞧瞧傳給凡夫的下場如何?京城的陰霾有多深重?」倭帝低聲喃喃道,「明玉能帶來幸福,如今卻永遠喪失了它的功效,你繼承的是毀滅之玉,這是她拒絕朕的結果。」
仲成這番話讓苑上心有慼慼焉,時至今日,她也是在凡事必須以太子爲重的教育下長大的,無論是皇太后或母后都寧可爲皇兄犧牲自己。如今在她撕裂的內心裏,仍有一半由衷地贊同仲成。
「是的,能爲您發揮作用的不是我。」
「拯救蝦夷國的現狀必須循序漸進纔行。」田村麻呂不假思索地說,「首先,必須阻止頭腦簡單的傢伙成爲徵夷將軍,不過倭國軍力擴張到東北並非壞事,只要人手足夠就能開墾土地了。」
「不只出家而已,今後我要去探索智能。」茂裏仰望着大極殿的鴟尾①,不久又說,「沒什麼好放不開的,藤太大概沒意見,廣梨也不會唱反調。我認爲你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行了,我想說的就是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阻止你。」
「這的確是明玉,不過對朕無法發揮作用。」倭帝就事論事地說道。
的確太久了,在無法獲得救贖的情況下歲月流逝……
「你在說什麼?」阿高一驚問道,茂裏微泛笑容。
阿高拾階而上,此時終於目睹倭帝的龍顏。那經過精心修整的鬍鬚,險厲的眉間深刻痕紋,晦暗的眼瞳深處曾經炯躍激昂,如今徒留一縷殘溫。坐在阿高面前的是已過盛年、疲態盡現的中年男子,深埋在豪奢華服中的模樣,只能說即將垂垂老去而已。
她起初不明白父皇爲何如此答覆,只能茫然失神,逐漸感到胸口猛起狂悸,身體似要炸裂。
恭立在後的苑上正爲事態順遂而放心,但在聽見這句回答時,她不禁抬起頭來。
倭帝半晌無語,終於沉聲說:「先讓朕瞧瞧是否真爲明玉。」
阿高感嘆地說:「以前就屬你的腦筋最靈光了。」
「嗯,就是這樣纔不好過。」
這時,苑上感覺有人觸着自己肩頭,那人輕輕將自己推向一旁,她從仲成那裏移開視線,原來是阿高。
「我知道。」這次阿高語氣顯得認真,他回望瞪着自己的苑上,靜靜地說,「你要是願意,就跟我來吧。」
坐騎交給宮人後,與阿高並行的田村麻呂說:「覲見時要從正前方堂堂走出去,就算仲成打什麼鬼主意,也不能畏畏縮縮。」
苑上沒好氣地說:「我是說叫你別自己去。人家不想讓你一個人承擔,就算幫不上忙,有人去壯聲勢效果還是不同嘛。」
錯生倭國……
若要真達成利鄉的心願,恐怕只有此人才能做到,我還是欠缺了什麼。真奇怪,即使有蝦夷血統,或許終其一生,我都無法像他那樣對蝦夷懷有這種感受……
田村麻呂莫測高深地笑笑,「我常想自己若是阿弓流爲就好了,一定能適應蝦夷的風土民情,或許我真的是錯生倭國。不過生在京城也是因緣際會,自有方法達成願望。」
或許綺薩兒不該與勝總相遇,假如她沒出差錯而來到京城,或許就能治癒皇族的傷痛,不致造成怨靈出沒……
「過來。」倭帝對阿高命令道。他走到短階前,羣臣發出不安的窸窣低語,倭帝又命道:「上前,走上來。」
戒備森嚴中,田村麻呂橫眼望向比平日增加一倍的侍衛,帶領着阿高穿過內門。眼前的矩形廣場鋪着白砂,四面土牆圍繞,足以容納上萬名整列的軍隊。遠方的宏偉宮殿於前方設置殿字,其下設有御座,有數百名手中持有矛弓的士兵排列在御座與一行人之間。
倭帝怒眉一揚,望着阿高,「朕一族就是如此,皇族絕不下求於人,她應當來見朕。」
意識到阿高在自己身旁,苑上重新感到愕然,她原來是爲了到東宮殺死皇兄,纔會帶劊子手回宮的,這個衝擊遠超過得知襲擊自己和賀美野的怨靈正是皇兄。爲了撥亂反正,苑上也淪人痛弒手足的血腥束縛中,只能徒然掙扎。苑上搶救賀美野的行爲,到頭來反而陷皇太子於不利。
「不行!解救聖上脫離這場悲嘆的人才叫忠臣,難道不是如此?捨命保衛太子纔是我們的職責,我要守護家父營造的京城,可不能跟你這種不忠之輩、野心狂妄到不知太子苦難的傢伙混爲一談。」
如今,我終於瞭解父皇恐懼的災厄是什麼了,可是已經無法阻止……
「你這麼做,確實幫不上忙。」阿高直言無諱地說道。
我究竟在做什麼……
「打從一開始我對你就是一連串的賭注,首先連是否真有玉主存在都賭過,既然下注就不能半途而廢。」田村麻呂以半調侃半認真的語氣說道。
阿高注視着他,茂裏又說:「我很想效法無空。」
坐在御座上的男子或許有過悲傷和恐懼,然而阿高感受到的此人絕無反省之心,也毫無一絲悔意。阿高爲此憤憤難平,但覺得倭帝早已遠離他所受的痛苦,因此無法領會這種心情。
一行人隨着田村麻呂進前跪下行禮,苑上在後方深深低頭,她知道倭帝不會認出來,但還是沒有勇氣仰起臉,只覺得站在階下的自己背叛了父皇。苑上是跟着父皇畏懼的人物返京的,甚至以皇族的身份將自己託付給阿高,苑上在心中祈盼地呼喚:
「這塊玉石是爲了拯救皇族而存,是她違反了宿命。」倭帝以一貫的語氣重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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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高靜靜問道:「怨靈在哪裏?」
「將那塊玉遞上來如何?」倭帝問道。
苑上不記得如何來到東宮前面,她腳下飄忽如踏雲端,簡直無法相信殺害母親及祖母、令京城陷入恐慌的竟是安殿皇太子。即使知道是血族怨靈、必須殲滅的妖邪,但她也絕不認爲那會是自己認識的溫柔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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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人生目標了,我覺得自己跟無空很像,所以想學他離鄉在外,今後也不回武藏了。」
「只不過是一羣護衛,不必介意。」田村麻呂喃喃說着,催促阿高說,「繼續向前,陛下正在等你。」
田村麻呂微泛苦笑,「說到野心真是彼此彼此,不過迷失自我的人是你。千辛萬苦來除妖的不是我,而是明玉之主,這個宿命是時間造成的,聖上的確做了英明的判斷。」
立場相異的兩臣彼此僵持不下,仲成憤怒地顫抖雙肩說:「你們慫恿聖上殺害皇子才叫逆賊,這點我可清楚得很。你的目標就在東北,還懷着野心想要謀反。」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像這樣目睹皇殿。」幽幽訴說的茂裏望着阿高,「雖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進宮的,不過也算如願以償,我不會後悔跟着你闖蕩,也不會攔阻你的行動。」
如果要他判斷眼前的男子與父親誰比較幸福,阿高會認爲生命短促的勝總實在幸福多了,因爲他是以年輕矯健、不知恐懼的青年之軀與綺薩兒相遇,少女無怨無悔地賦予他玉光,同樣地,綺薩兒也獲得了幸福。
「我沒有迷失,是經過考慮後纔來東宮的。如今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別讓更多人捲入災難。」
的確,士兵們在一行人前進時紛紛讓道,靜默無聲,有好長一段時間只聽到踏在細石上的步響。
「豈有此理!」仲成激動地反駁,「聖上不久就會發現他是遭到你們蠱惑,對於寧可滿手血腥也要扶立爲後繼者的安殿皇太子,主君怎麼可能見死不救?我纔是誠心爲主效忠。」
緊繃的雙肩突然一輕,他覺得這可算是正確的答覆。
阿高也仰望着殿閣。在殿宇下,正是那位綺薩兒拒絕會見,可是阿高不得不面對的人物,也就是掌握倭國萬權的帝王。
父皇,請讓我相信您的所爲,請告訴阿高,皇族不會與怨靈同歸於盡……
倭帝緩緩地說:「你攜來的明玉不會帶來幸福,那究竟會帶來什麼?既不是少女,你想來達成什麼?」
「不,陛下已經明示聖裁了。」
「綺薩兒在陸奧與家父相遇,您再怎麼等待也是空等。若想得到勾玉之力,您也該親自前往陸奧一趟,讓她認同您纔對。」
這句話讓阿高爲之動容,他與田村麻呂所見略同。然而他並不像田村麻呂那樣有遠見,對蝦夷也不抱期待,連目前面臨的情況也毫無頭緒,他覺得自己來此彷彿是隨波逐流。
苑上忍住傷感說:「仲成,請別再堅持了,不要繼續引發無謂的流血紛爭了。」
不時驟起的暖風揚起漫漫塵沙,穿過宮門走向屋宇連綿的官舍另一側,有一座格外高聳的殿閣在鮮明丹紅中浮現,那正是天子進行朝賀的大極殿,然而在暗空襯托下顯得失色不少,此時流雲變得詭異,似有暴風雨之兆。
仲成露出一抹歪笑。
「我對自己的行爲絕不後悔,必須死守皇室正統,豈能讓你這種妖孽奪走皇太子?我絕不允許你們進去,那裏已經在我們佈下的結界之中。」
一羣面無表情的黑衣人從四面八方現身,他們各自雙手結印,正恭候待命。
阿高避免與對方相爭,只輕瞥一眼說:「沒用的,你這麼做只會徒增死傷。」
「我捨命設下的結界,可不會像先前那樣輕易讓你給破了。」
「你還想牽連衆多無辜嗎?」阿高叫道。
仲成不爲所動,舉起暗號手勢。
感覺白光無聲炸裂,苑上發覺自己已經陷入結界中,彷彿浸在水裏近乎窒息,一陣子後,呼吸不知不覺又恢復順暢,沒有任何壓迫或麻痹感。她忍着恐懼張開緊閉的眼眸,宮殿已從周圍消失,天空一片黑暗,唯現無邊無際的朦朧灰原。
她茫然環顧四周,想起這是曾經來過的地方,身旁沒有阿高和田村麻呂,也不見仲成及士兵,難道只有自己被震到天外?附近闃靜無聲,苑上成了孤單一人。
他們一定在某處,大概正發生衝突……
焦急萬分的苑上分不清方向亂跑一陣,因爲只有不停奔跑才能脫離異界。倘若發生衝突,她必須到事發地點與他們會合纔行,否則跟到這步田地卻成了毫無意義。苑上邊跑邊仰望天空,又繼續向前奔去,依舊幽暗的空中透着詭異脈動,看似即將發生閃電。如今她自然知道閃電可以顯示阿高的所在地,只要天空出現光芒,就能掌握該朝哪個方向奔跑吧。
然而苑上一直跑都沒看見光芒,就在停下來喘息時,突然聞到類似寒氣和異香的味道,她的心臟幾乎停止,駐足想看清前方,赫然發現妖怪在對面幽忽搖晃着。
妖怪比以前更巨大,那模模糊糊、比幽暗更黑的外形高聳如樓,苑上必須仰頭才能看見兩道青慘目光,高大的軀體擺晃着兩隻長臂。苑上精疲力竭地跪坐在地,讓她痛心疾首的不是恐懼而是悲傷。
她仰望聳立的妖怪,呼喚道:「皇兄!皇兄!是我啊,我是苑上。」
即使高聲呼喚,妖怪還是無動於衷。以前也是如此,妖怪不會言語溝通,只是充滿飢欲和殺意,毫無人情悟性。遭仇恨吞噬的安殿皇太子,已經無法以兄長的姿態向苑上表示心聲了。妖怪因備受強烈渴望的煎熬而變得無所適從,即使苑上認定那就是皇兄也是枉然。
儘管如此,我知道皇兄盼望的是從黎明清空降臨的天女。他期待的是飄曳着薄紅羽衣,手持閃爍生輝的勾玉,能治癒一切傷痛的美麗少女……
苑上不覺抽泣起來,皇太子太可憐了,爲何只有他必須獨自遭受這種苦難?從支配者的血腥中成形的邪物,爲何非加在皇兄身上不可?
苑上終於領悟到天神後裔的皇族也兼備了脆弱,得不到救贖就無法立足於世間。如果無法指望救贖,那麼包括苑上在內的所有皇族將沒有生存之道。
趁我們全族還沒被仇恨吞噬之前,必須離開這裏……
青白手臂伸向苑上,彷彿是召喚,在懇求她過去。苑上不想逃,她淚眼婆娑地凝望着它。就在這時,天空遽變發出燦爛紫光,青白手臂一瞬間怯懼地縮回了妖體。
「放開她,別對這位貴人無禮。」
「公主……」總算認出苑上的仲成喃喃喚道。接着,她像個無依的小女孩似的問道:「皇太子、皇太子怎麼了?」
「你只是執行自己必須達成的任務,而且我的表現也很難說是對皇族絕對忠誠。」苑上如此說道。
「你不想活了才這樣要求嗎?」
好想成爲阿高珍惜的人……
已是三更深夜,暴風雨席捲官舍屋頂,無情摧折了庭樹。仲成睡在臨時架起的牀榻上,未閤眼的苑上在旁關心她的情況。
「不會無處可去的。鈴鹿丸擁有讓人幸福的力量,只要如此就不會沒有容身之處。振作起來,一定有人需要你的。」
一道白亮閃電劃落在苑上和妖怪之間,剎那間讓她窺見一個形影,只見白天而降的物體有發光的白鬃和白尾,一匹黑馬彷彿無聲疾馳而來,閃電般原地蹬踏幾步,在沉穩站定後搖了搖馬鬃,它正是苑上最初相遇的那匹神駒。
「請親自確認吧。」
「不知是哪個傢伙的功勞呢。」
「安殿皇子太溫柔了,他不能適應家父或聖上這些清濁皆備的強者所要求的習規,也深深爲自己取代了皇叔感到憂鬱。身爲繼承帝位者,這種個性難免被認爲魄力不足,但在待人處世方面,皇太子絕非愚劣之輩。無論是清心寡慾,還是寬厚慈愛的胸襟,都讓仲成得到救贖。」
「我哪知道,是士兵在巡邏堤防途中發現的。」
這裏不見人影,風雨的猛勢讓她步履蹣跚,勉強殘留的宮柱和牆壁逐漸不敵侵蝕,隨着嘩啦傾倒的聲響,宮柱轟然倒塌,她怯怯望去,發現對面有一個頹然不動的身影。苑上不及細想便跑過去,赫然發現竟是仲成。
秀髮輕解的仲成僅穿內衫而臥,那隱約透出的玲瓏身材,令人驚覺她是如此具有女人味。仲成在治療後變得沉默,一直眺望着天井,夜闌時,纔開始悄聲說起點點滴滴。
苑上睜大眼眸,與仲成面面相覷。仲成猛然起身,扭轉上半身時不禁痛苦屏息,苑上慌忙壓住她的肩頭,讓她再度躺下。
苑上的視線轉移到馬背上,鞍上的人物頭罩一件遮雨用的白長衣,顯露出修長的身形,他拒絕侍從的攙扶翩然下馬。
然而黑馬在她伸手阻止前朝空一躍,暗空再次出現強烈的閃電。
苑上無言以對,眼前浮現阿高化身黑馬不顧一切離去的身影。仲成沉默不語後,激切的雨聲支配了四周,然而此時從迴廊的另一端響起緊張的交談聲,還混雜着腳步雜沓聲,似有一羣人匆匆趕往某處,苑上不禁回頭傾聽發生了什麼事。
「不可能的,請保持冷靜,或許只是謠傳。」苑上顫聲說道,仲成的額際透出汗珠,眼神含着懇求凝望苑上。
苑上腦中一片茫然,只能凝視着勾玉反覆道:「這是怎麼回事?」
「帶我去吧,我也要同行。」苑上如此說着,黑馬偏起頭橫眼望她。
苑上拼命搖頭,一直懇求阿高,「拜託帶我走,我已經無處可去了。」
曾說不再變身的阿高化成了黑馬,他親自傳達這將是最後最壯大的對決。苑上忘我地起身奔去抱住馬首,這次阿高即使發癢也沒要求她鬆手。
原本來到了坐騎旁卻遭隨侍呵斥,一隻大手伸來捉住她的衣襟,這也是預料中的事。苑上心想,就算瞧一眼也好,她正努力仰起面孔時,聽見另一人命令道:
「算了。」苑上輕聲說,「事過境遷,就像這座崩毀的宮殿一樣煙消雲散也好,所幸如今我們能活下來,而且沒有什麼大礙。」
仲成驚訝地望着苑上伸向自己的手,「您真的願意原諒嗎?」
他再度上馬朝內裏而去,苑上突然衝動欲泣,急忙回到仲成身邊。
驀然湧起的思緒全是苦痛,她不知道從死灰中重萌希望是這麼傷痛。曾幾何時苑上咬緊牙關,不斷想着只要阿高能夠回來,自己能再次確認他的身影,那麼寧可捨棄一切,不再抱有任何其他希望。
「聽說錯不了,幸蒙上天保佑,皇太子毫髮無傷。」
「少將。」原本應該心情一鬆,她的聲音卻隱隱顫抖,仰望着田村麻呂那被淋溼的高大身軀,苑上輕聲問道:「那真的是皇兄?您當真把皇兄帶回來了嗎?」
苑上仆倒在地,醒悟自己仍被拋下了,她期盼阿高帶自己走不純粹是因爲絕望,而在於他是阿高,由衷希望能追隨他。
「我也不知道他在何處。」
他們聚集在門邊周圍,風雨未歇,房檐下的篝火照亮四周,可以看清楚雨絲和人羣簇擁着一匹坐騎,原來受到保護的皇太子正準備通過門前進入內裏。衆人爭相目睹馬上的人物,誰也沒留意到高度不及侍衛肩膀的苑上,被人牆遮擋的苑上暗想時機正巧,於是脫離人羣低頭朝雨中飛奔而出。
「皇兄,這是怎麼回事?」
「是的,我瞭解。」苑上點頭同意。她也喜歡皇兄,如今靜下心來想依然如此。
「只要我跟它被解決了就可以了,因爲我們如出一轍,衍生於同樣的業緣。如今我才知道對方也在等待,就是他沒錯吧?只有我能面對。」阿高的聲音十分鎮靜,俯下鼻端後,黑馬喃喃說,「我和妖怪都變成這種異形,能阻止或接受的也唯有彼此而已。」
安殿皇子在長衣中深深望着苑上,無言地伸出右手,在苑上面前張開的掌中,淡泄出一抹薄紅光芒。在他手中的勾玉比阿高持有時光芒略減,但是確實泛着光輝。
閃電以互相糾纏的雙龍爲中心,朝地上四面八方射下銳光,天地縫合爲一。鮮豔的閃耀白光無限擴展延伸,天空只化成裂紋縱橫的陶器,激烈的強光勝過正午的燦爛,一瞬間天界崩裂。
「別走!」只見黑蹄朝地面一蹴,苑上不禁叫道。
仲成一時沒有答言,接着幽幽輕喃:「那麼,我什麼都失去了。」
京城四處水路潰決的消息引得官舍內沸沸揚揚,半夜疾響的靴聲實在讓人無法安然人眠。星燈下,療傷後的仲成躺臥在牀,凝神聆聽狂風攪着椽木吱吱嘎嘎。
苑上猶豫不決地倒退一步,「我稍後再來,皇兄平安無恙的消息必須先去告訴仲成纔行。她受了傷,在裏面的官舍無法行動。」
苑上如此想着。與仲成不同,自己曾親眼目睹雙龍昇天,也聽到了阿高的訣別,不過無論是真是假,她仍舊忍不住想去確認。苑上慌忙跑出小屋,跌跌撞撞地奮力追趕那羣侍衛。
縱然無法如願,至少彼此該攜手迎向毀滅。如果苑上有奉獻幸福的對象,那將不是別人,正是說她擁有幸福力量的阿高。
「爲什麼?」苑上仍不肯放棄,「我和皇兄沒有不同,若是立場互
抬起被雨打溼長睫的眼眸,仲成仰望着苑上,「對公主做出那麼絕情的事,在下早有覺悟,一切但憑您的處置。」
田村麻呂插嘴道:「不用在此談這些事,請前往內裏,聖上正在等您。公主也請同行,在父皇御前好好慶賀,盡情暢談吧。」
不可能,沒有理由回來的……
我們都一樣,你我都緊緊追隨卻被拋棄……
「喂喂!小侍從,你在做什麼?」
換,一定會跟他一樣。」
她在狂雨中一臉失魂落魄,身軀倚着斷垣殘壁,望着苑上卻視而不見。冠帽不翼而飛,垂散的髮髻溼貼在臉上,撕裂的衣衫上滿是泥濘。苑上不知該如何招呼她,只能怔怔注視了半晌。
苑上找到侍衛請求協助,仲成被抬往內裏①側方的官舍中,她除了左足骨折之外並無大礙,尚且沒有危及性命。然而外面風雨更強,既然無法到仲成府上通知,苑上就順理成章地看護她,決定留在官舍小屋。
5
「鈴鹿丸不一樣,不會變成怨靈。」阿高的語氣很溫暖,苑上終究明白他將拋下自己,也不知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她不禁衝口而出:
阿高……
「我們不是有約定嗎?我當然很清楚你的想法。」
淚溼的臉頰感覺到黑馬的柔軟鼻端,她一時依偎在那令人慰藉的感觸上,只聽見阿高如風般細聲輕訴:
「我正打算如此。」變成黑馬的阿高答道,「我與它相生相剋,或許將借彼此消滅對方來達成宿命。」
不定型的一團漆黑萎縮起來,逐漸露出隱藏在內的青白物體。倒在灰色地面上的苑上抬起頭,只見那是一隻盤成蛇狀的妖物,她不禁凝住呼吸。
就在妖怪現身的同時,於空中奔騰對決的黑馬也開始變形。苑上眼看流星般飛躥的黑軀從尾端逐漸延伸,發光的馬鬃隨着擺曳改變,變化不久結束,那黑軀與白龍同樣龐大,它不再是黑馬,而是化成一隻有青白龍鰭的黑龍。
但是在她驚覺時大勢已去,黑馬飛騰着奔向皇族的詛咒,不可思議的是沒有聽見雷響,分枝狀的閃電此刻照亮整片天空,激烈光芒下清晰刻畫出黝黑的怪物正迅速開始變形。
仲成微嘆了口氣,繼續說:「家父之死促成了廢立前太子,改立安殿皇子爲東宮。在得知皇子遭到詛咒時,仲成就立下誓願,既然身爲家父之子、私慾深重者之後,那麼不管多污濁我也不惜沉淪下去。若能成爲這位溫柔太子的後盾,即使是家父替太子時代的聖上所做的事,我也一樣能做到。因此我才取男名、扮男裝,然而……還是無法阻止這一切。」
聽到她不顧一切先詢問皇兄安危時的語氣,苑上這才明白仲成的真正心意,也理解她爲安殿皇子不擇手段的原因。在得知她寧可對自己見死不救也要執行任務後,苑上並不怨恨她,此刻只深深瞭解到她對皇兄的一往情深。
對峙的雙龍一方有黑鰭白身,另一方則是白鰭黑身,除此特徵之外,可說幾乎不分彼此。他們將自身所有的超凡力量以真實之姿顯現,以擎天鬥志開始決戰,銳牙相向,激纏狂絞着升上天際。
仲成定定望着她,似乎有所領會,不過就像苑上絕口不提一樣,仲成也不表示任何意見。
「你是苑上吧。」
苑上望見閃電照亮的四周後不禁愕然,只見雨水澆打着堆積如山的瓦礫殘木,還有斷折的丹漆紅柱,屋宇傾圮,破瓦凌散一地。她從這些殘物中發現自己正在東宮門前,眼前的宮殿連宮門都被粉碎殆盡,杳無蹤影。
是安殿皇太子的聲音,以及屬於他的平靜語氣。那貌似母親的秀氣面容和優美姿態,正是與原先分毫不差的皇兄。苑上在震驚之餘站在了原地,甚至無法向他問安。
「求求你,讓皇兄解脫吧,這樣下去太痛苦了。」苑上輕輕說道。
呼喚也沒用了……
苑上不禁抬眼一看,只見黑馬亮絹般的眼瞳正浮現前所未有的溫柔目光望着自己,它帶着那抹溫柔視線,從苑上的臂彎中抽身離去。
「不對!」苑上不禁叫道,「不對!不對!如果阿高和妖怪相同,我就不會跟來。就是因爲你舍下藤太,拋去同伴和鄉親,甚至捨棄希望來此,我才情不自禁一起來的。」
「別說傻話了,我立刻去叫人來幫忙。」苑上蹙起秀眉,恢復平時堅定的語氣說道。
安殿皇子不太有把握地對她說:「苑上,你最清楚一切的來龍去脈,一直在我身旁目睹一切行爲。無論我做出多麼傷天害理的事,還有無法自行復原的情況,我都想在父皇面前全部說明,你願意一起來嗎?」
如此說來,仲成的坐姿並不自然,膝蓋也歪扭不正。她那武者般的強韌,教苑上不得不佩服。
苑上驚愕地回頭,原來是田村麻呂。他推開人羣來到苑上身邊,帶點啼笑皆非的表情說:「您到哪裏去了?在下一直在尋找您。」
「公主,是否能請您去確認一下呢?只要皇太子能回來……能平安歸來……就算仲成廢了這條腿也沒有遺憾。」
苑上低聲告訴她:「皇兄和阿高前往只有他們能去的地方,任何人都無力阻止。」
苑上額頭觸在漆黑光滑的馬首上,繼續輕聲說:「失去希望的是皇族,不,是我自己。我們需要你,需要你的犧牲,可是你不是妖怪,你有珍惜的對象,所以會感到心傷。由我來代替你想守護卻舍下的那些人,至少讓我陪你去。」
「鈴鹿丸。」黑馬以鼻端輕觸着苑上的髮絲,「真的夠了,你不需要逼自己陷入絕境,你已經嘗過太多痛苦,我很瞭解鈴鹿丸多麼愛護兄弟。如果我與妖怪有些不同,那是因爲有你爲伴,所以不能帶你去面對他。無論孰死孰生,都是我和他兩人之間的事。」
苑上痛心疾首地望着這幅情景,一想到這就是他們的約定、宿命的結局,便讓她悲傷得無法自拔。即使知道傳不到他耳際,苑上仍忍不住叫道:
「你不該說這些。」
「真的是皇太子嗎?」
「什麼叫這樣就夠了?」秀眉微蹙的苑上問道。
無人認出少年侍從模樣的苑上,而且她非常想找事做,爲了避免太專注於悲痛,最好還是照顧眼前的傷患。
爲何阿高能遞交勾玉拯救皇兄?那麼放棄勾玉的阿高又變得如何?
「阿高,回來!快回來!別拋下我。」
「我不知道。」安殿皇子低聲輕語,「我也不記得如何回來的,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正站在崩塌的宮殿前面,手中還有這塊勾玉。」
「在倒塌的宮殿裏竟然還平安無事?」
「如果你的目標、最後要面對的就是那妖怪,那我乾脆變成它好了。假使完全改變的皇兄是幫你達成宿命的對象,那我就去變成怨靈。」
以爲天空的碎片紛紛落在身上,苑上茫然睜眼,四周再次陷入黑暗,原來落下的不是天屑而是雨點,大雨橫掃如注。頃刻間渾身溼透的苑上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已重返原來的世界。接着閃電一逝,天搖地動的雷聲轟然響起。
如今仲成纖長的手彷彿男子般緊握着,「遭到仇恨吞噬的皇太子最後連我也忘了,卻沒忘記與他宿命相系的勾玉,無論它變成何種形體、帶來什麼後果,他仍殷切期盼對方來相會。不用坂上指明,我也曉得自己輸給了那位從遠地來的玉主。」
「阿高呢?」苑上澀聲問道,安殿皇子悲傷地伏下眼睛。
「公主的心意實在讓人心悅誠服,不過請別管仲成,您還是先到安全的屋檐下吧。其實在下已無法動彈,恐怕在宮門崩塌時壓到腳了。」
不久,那物體原有的漆黑部分在背上化成一道龍鰭,又將頎長的身軀溜滑鬆開。冷酷的青慘視線依然不變,它以煞白如霜的青白巨龍形象出現,在空中蜿蜒溜動、長曳橫踞的模樣看來十分可怕。從白色龍首上冒出細長物,苑上曾以爲那是手臂的東西高伸在龍的額際。巨龍咧開巨口,吐出一陣毒氣,四周瀰漫着類似薰香的強烈腥臭。
「是嗎?」安殿皇子靜默片刻後說,「幸虧她能活下來,等天明以後派使者去吧。希望你和仲成一起來宮殿,我需要你們的支持。」
阿高沉默片刻後,突然柔聲說:「別繼續迷路下去,這樣就夠了。」
只要再見一次面就好,見到時想問你爲何那麼做。求求你,別就此消失,既然皇兄能回來,你應該也能……
風勢隨黎明來臨而削弱,不久雨歇,就在東方天際染白時一切轉爲寂靜,樹梢點落的雨滴彷彿女子飲泣,唯有雨音迴盪在恬靜的霧靄中。過了不久,朝氣蓬勃的太陽破雲而升,周圍一片晴朗,泥濘的小水灘映照蒼穹如鏡,安靜的小鳥也甦醒般齊聲歡唱。
苑上揉着紅眼眺望戶外,悄悄望向仲成,只見她正恬然熟睡。在聽到苑上表示安殿皇太子平安歸來時,她不禁潸然落淚,此時剛泣倦入眠不久。苑上留心避免驚醒她,謹慎地溜出屋外。
牆垣倒的倒、宮門壞的壞,斷枝橫在腳邊,宮道成了水澤,然而經暴雨滌淨的空氣十分清新,一切景物輪廓鮮明。苑上獨自奔跑在無人的宮道上,她必須再度站到塌毀的東宮殿前,非找出阿高才行。
或許坂上少將找到了皇兄,不過如果是我,一定能找出其他……
眼見一堆浸水的瓦礫山,苑上毫無把握的自信頓時消減,一廂情願的空虛感已從這堆厚重的石土得到印證。苑上不斷環視沒有動靜的斷垣殘壁,就在低頭時,眼角瞥見一小截東西在搖晃。雖然出乎意料之外,卻是大大值得高興的事,原來搖晃的正是一條狗尾巴。苑上仰起臉,粲然笑起來。
「小黑!」
聽到呼喚,年輕的狼犬快活地直奔過來,苑上學着阿高環住它的脖頸,雖然這是第一次,小黑的尾巴卻搖個不停。這就是心有靈犀,因爲苑上和狼犬有個共同的心願。
「你會帶我去找阿高吧?」苑上輕聲說着,小黑舔了一下少女的面孔。她不禁蹙眉,又笑起來,「我懂啦,這次會準備好多東西過去。」
苑上回到官舍,從內裏來的使者已經來此。爭論一會兒後,在仲成居間調停下由仲成先前往內裏,苑上堅持己見成功,但是必須妥協讓五六名侍從隨行,因爲她無法交代將去的地點。少女只好改變態度,將堆成小山的衣服和食糧塞給他們,一行人於是騎馬出發。
再也沒機會像男孩子那樣隨意走動了……
望着一板一眼的幾名隨從,苑上不禁如此想道。回宮後女眷又重新圍繞在旁,只能望着狹庭度日如年,這是最後一次以鈴鹿丸的身份去找阿高了。
小黑飽餐一頓後,豎起雙耳振奮出發,然而尋覓阿高比想象的還要耗時。他不在宮殿附近,也沒在京城近郊,小黑走出城門直指東北方而去,行走將近半日,就在侍從們開始咕噥時,終於來到一處有樹林圍繞的寧靜水邊。暴風雨後的悶熱夏日,讓苔巖映襯的古泉更顯清涼。
苑上望着水邊,又看看睡蓮,她篤定阿高就在這裏,這地點與上次他出現時的景觀十分類似。小黑彷彿想證明她的直覺般跑了起來,苑上吩咐侍從停止前進,暫時在原地等候。
獨自踏人草叢難免稍感不安,但苑上狂悸到了極點,即使想呼喊他,也無法出聲。然而前方傳來小黑喜悅奮勇的叫聲,它難得吠叫,苑上毫不遲疑地一口氣向前奔去。
「阿高!」
坐在古泉邊的小夥子果然打着赤膊,渾身上下一絲不掛。苑上對此司空見慣,反而見到他發窘時才感到喫驚,他還是頭一遭露出這種表情。
苑上慌忙說:「我帶來了衣服和食物,是爲了送這些纔來的。」
「鈴鹿丸。」阿高困惑地說,「小黑怎麼會留在你那裏?」
「因爲總要有人爲你跑腿呀。」
苑上變得異常安靜,反而是賀美野來到東院後活潑有勁,可說是表現出少年應有的樣子。他原本不擅馬術,但在從伊勢返京的途中克服了恐懼,現在甚至還會率同隨從騎馬外出,經常走訪坂上府邸。皇子與臣下交情甚篤自然備受稱揚,他逐漸獲得人望。賀美野不像以前埋在書本堆裏,他原本個性就是好學不倦,在提出詢問時連大人也嘖嘖稱奇,因此愈發受到讚賞。
「你即將達成最重要的心願呢。」苑上語帶嘆息說道,阿高不以爲意地微微一笑。
遷都的謠言四起,苑上變得時常發怔。由於東宮崩毀,安殿皇太子遷居至外側的東院,苑上和賀美野也同樣在此安居。這是出於皇太子的要求,因此有別於無處容身而暫棲此處。不過公主的起居並沒有顯著變化,除了有時陪皇兄說話之外,每日依然深居內室,過着避人耳目的日子。
「你就不曾質疑過朕的資質?聽你催促朕做決斷時,朕可不這麼認爲。」
好期待能再見一面,現在重逢後,我也達成心願了。光是這樣也無所謂,我覺得自己能活下去,因爲知道阿高還活着,我也能以自己的方式度日……
倭帝落寞地喃喃道:「征討蝦夷的目的已失,或許該考慮停止出兵了。」
「然後我思考該如何回來,於是留意到勾玉。」阿高瞥着空無一物的手,彷彿明玉還在掌心。「藤太說得對,那塊勾玉是爲了讓我捨棄力量而存在的,它是力量之器,能夠轉交給別人,若沒有想回來的意志就無法發現它的效用,並不是光靠我一人的力量就能在那種決鬥中懸崖勒馬的。」
「總是喫你張羅的野味,至少該讓我招待一次。」
「皇姐,聽說朝廷要派遣使者去伊勢,好像是去向神明報告神社已修建完成。只要說想去參拜,就連我也能請命同行。真好,可以再去一次伊勢。」賀美野站在苑上面前興奮地說,「阿高和藤太也在那裏吧?在他們回武藏前,還能再見一次面。」
「微臣贊成聖上的旨意,不過,還請在明年徵夷軍計劃成行前不要變動。」
「大致上送什麼來就喫什麼。」
無空開口說:「你沒跟阿高回去和藤太等人見面,真的不要緊嗎?」
「首先要涉獵佛經吧。」
賀美野和使者前往伊勢,苑上心中又消失一絲明光,十幾天後賀美野回宮,在得知藤太非常健康後,她又失去一絲明光。然而還是照常度日,發怔的時候居多,不過能與女眷們閒聊,也禁得起強顏歡笑。
苑上凝眸望着阿高,儘管經過了這場風暴,無論是凌亂的頭髮或茶色的眼瞳,還是隨意的態度、曬黑的手足,他看起來並未改變。他是個年輕人,比起住在京城,他是個更適合在山野奔跑的小夥子,雖然比藤太還認生,有時也少根筋,但是潛藏着一抹純真的溫柔。無論是否有神力,他,就是阿高。
苑上遞出衣衫,阿高接了過去。少女在他穿衣時又回到隨從那裏,雙手滿滿抱着包袱和壇罐回來。
「怎麼會?」苑上的口氣像是責備,賀美野就聳聳肩。
「不,如今才需要揹負嶄新使命的徵夷軍。」
「嗯,我一直以爲不可能,不過如今失去了力量,任務也總算完成,我可以回家鄉了。不僅能恢復以前的生活,還能見到老爹。」
「沒知識的鄉下地方有那麼好?」無空嘆息地說,「其實我在想不妨看看天下大局,只要有阿高的力量,就能爲倭國重開新象。」
無空和茂裏回望着走過的城門,暴風雨也在這道門上留下肆虐的痕跡,門瓦全飛落不見,甚至讓人覺得沒有修復的可能。如今,河流和水路居多的長岡京有一半區域成了水鄉,許多失去家園的百姓抱着殘存的家當離開京城,這兩人也和衆人一樣挑着行囊。
就在某個秋意正濃的日子,一身外出裝扮的賀美野突然來到苑上房間。她正支着頭坐在窗畔,感覺許久不曾見到弟弟了,因此不禁睜大眼眸,只見最近的賀美野不像是以前那個常纏着姐姐的小孩了。
「朕不打算遷返,而是重造新京,尋找唐土所稱的四神相應①之地,這樣才能締造讓百姓均安的京城。」
某日,連安殿皇子見狀都說:「苑上最近無精打采,實在不像你,有什麼困難就告訴皇兄吧,我不想再做個沒擔當的兄長。」
「纔沒這回事。」想到賀美野十分機靈,苑上佯裝若無其事,「不過說實在的,你去和他們見面也好,我會準備禮品轉交給他們帶回武藏。」
「阿高不是野心家,他不是頑固,只是原本就淡泊無慾。」茂裏低頭笑笑,「也許正因如此他才擁有神力,即使力量得手,他也不會像我們那樣想解開奧祕,因爲如此一來會誘使自己也想利用這種力量啊。」
「我不知道什麼叫奢侈,其實飢腸轆轆時喫的東西,不都奢侈嗎?對我來說,你們給的年糕或山果也是第一次嚐到的天下美味呢。」
茂裏點頭認同他的這番話。
「嗯,沒關係。」苑上毅然說道。然而,她不禁別過臉望向宮苑。
「芝麻小事而已,不值得一提。」苑上說着,安殿皇子眉頭略蹙。
安殿皇太子因淋雨引起肺炎,原本體質羸弱的他變得更加虛弱,一時回到昔日臥病在牀的情況。不過終究漸有起色,雖然偶爾消沉,但不像先前過於深思竭慮,時而也展露微笑。
「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苑上問道。
「罷了,你說得沒錯。」倭帝不語,眺望月色半晌後緩緩說,「朕終究考慮過要放棄長岡京,天有諭示望朕能更新萬象,這片土地犧牲過多,是該遷都重新開始了。」
6
星光閃爍的夜空下,兩人走向化爲黑影的舊都平城京,他們並沒有在當地久留,而是過了數年漂泊不定的日子。無空後來改法名爲空海,當他達成他所宣稱的渡唐理想時,則是許久以後的事了。
苑上竭力忍住不說,固然表達意見是個人自由,但她非常瞭解這將造成阿高莫大的困擾。即使阿高聽她訴說願望,帶走公主也只會引得周遭陷入混亂和悲劇。若是同赴絕境反倒無話可說,然而阿高既然表示想返鄉過安穩的生活,苑上就不該破壞他的願望。
「我很喜歡那些人,教我打繩結時一點也不嫌麻煩。不過提出去參拜的理由,是因爲想到皇姐也許比我更想和他們見面。」
真想一起去……
「只要皇姐親自去就成了,扮成我的模樣去嘛。」賀美野一臉嚴肅地提議,「拜託坂上少將或衛門佐就應該萬無一失吧。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他們啓程回武藏後就永遠不能再見面了。」
倭帝長吁了口氣說:「皇太子能歸來全是天賜奇蹟,必須由衷謹記在心,即使皇族也非萬能之主。」
田村麻呂露出大膽的微笑,「請交由微臣處理,這一切都已成竹在胸。」
「就從明天開始。」苑上坦承道,「既然皇兄平安回來,我想我應該也會留在京城吧。聽到皇兄回來時,我還以爲是在做夢。」
「所以爲了瞭解世間知識有多廣博,我纔想追隨你。」
「皇姐,這樣好嗎?」賀美野窺探她的表情問道。
阿高支吾地說:「我覺得是綺薩兒的聲音,又像去世的利鄉,也許是美鄉姐……說不定就是鈴鹿丸。只聽她叫道:『快回來!』總之聽見這句話,讓我覺得非回來不可。」
「苑上從小就比別人有活力,我總覺得能分享你的朝氣,這次的事件也是如此。原本活潑的你變得垂頭喪氣,真讓我擔心極了。現在想來,苑上從沒沮喪過,是因爲不想表現出來嗎?」伏下眼眸的苑上沒有響應,安殿皇子又說:「我也希望自己今後不再只受人關照,而是能守護別人。我想珍惜唯一的妹妹,如果有心事就說出來,皇兄會竭盡所能幫忙的。」
苑上泛起淡淡的微笑,「你那麼想見他們?」
苑上悄悄屏息,阿高所說的這番話太重要了,或許值得自己一生珍藏於心。
苑上失笑地望着弟弟,但她知道這不是啼笑皆非的時候。以前她的確會二話不說就貿然行動,不僅利用弟弟的身份,還穿起禮衣、騎上駿馬,滿心歡喜地出發。然而現在的她做不到,若是再見到阿高,她絕對會吐露心聲,那麼肯定會一發不可收拾。
「真奢侈啊。」阿高小聲說着,苑上則認真答道:
「也許你說得沒錯,不過我沒想太多。」阿高以一貫不愛逞強的特性說,「轉交勾玉時,我的力量就與皇太子之力互相抵消、融?昆,逐漸消失。他之所以恢復原狀,與其說是我的心願,倒不如說是一種反應結果。皇族的怨靈不會再出現了,同樣地,我也完全沒留下什麼。一千二淨,就像大夢初醒。」
「你在京城都喫這些東西?」阿高在全部掃光後問道。
阿高望着她,突然說:「我能回武藏都虧鈴鹿丸幫忙,若沒有你,或許情況就不可收拾了。」
一定會漸漸適應的,時間就是幫手……
「有歸屬地真好。」苑上一臉笑意說,「也許你原本在讓任何人幸福之前,就該先讓自己幸福。我很明白你選擇的是正途,所以皇族纔能有幸脫險。」
「見識過那麼強大的威力衝突,只要是頭腦靈光的人當然會想先解開真相,要是那種人對你我的想法就不會有意見了吧。」
田村麻呂俯首道:「微臣不敢,只是在盡心思考如何達成御旨而已。」
一旦想保持平靜,她就開始能以平靜的心情述說:「我永遠不會忘記成爲鈴鹿丸的事,還有扮成男孩子、迷路的事,也不會忘記有人曾經真的相信我是男孩。」
倭帝蹙眉望着田村麻呂,眼神令人想到梟鷹,「好一個出人意表的見解。」
「不去了。」苑上沉默良久後說,「我做不到。你去伊勢吧,代我和他們道別。」
當晚,田村麻呂跟在眺望清月的倭帝身側,面前的宮苑幾乎恢復了暴風雨前的景貌,草叢裏蟲聲唧唧。小桌上置着盛滿酒的玻璃酒器和酒杯,只是帝王無意暢飲。
「對,這是第一步驟。」無空愉快地笑道,「再過不久,我會動身渡海去找尋真知,若能瞭解世間力量的流態及趨勢如何,或許連佛理也會有所改變吧。我不會後悔自己爲了探索真知而離開故鄉。」
打開包袱置肉擺菜最是讓人開心,這全取白宮廚準備的菜餚,除了握飯糰之外,還有甘煮香魚和炒煮山椒、雞蛋、豆類,應有盡有。眼前能讓阿高安享美食,苑上終於消除在坂上府邸時的不滿。
她想微笑着望着阿高,卻無法做到。苑上知道如今在阿高眼中的自己完全不是少年,而且她也喪失了想成爲男孩的心願,不過這樣反而讓她無牽無掛,正因如此,她必須結束少年的身份了。
「首先回到藤太那裏,因爲我沒承諾藤太我會回去就來到了京城。然後,等他傷勢完全康復後,跟他一起回武藏。」
苑上凝視着阿高,靜靜開口說:「爲什麼你能幫助皇兄?原本以爲你無法做到。」
田村麻呂一瞬思索後,率直地說:「可能前世是蝦夷人吧。」
①以古代天皇的居所爲中心的宮殿。
苑上笑着否定,不過離開皇兄房間後,她走在迴廊上思索剛纔的談話,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被什麼給糾纏住了,心頭總是沉甸甸的,彷彿有移不去的千斤重石。如照皇兄所說,自己確實被附身了。
「因爲皇姐看起來很消沉,又一直盯着外面。」
苑上在探望皇兄之際,忽然發覺皇兄能恢復平靜的最大原因,或許是他已瞭解父皇的心意。倭帝只溫和迎接從險境回來的皇子,一概封鎖不利於皇太子之位的消息,流言蜚語也從當天起便銷聲匿跡。到東院問候的訪客川流不息,曾幾何時,女眷們再度聚集到苑上身邊,苑上沒有爲此欣喜,她將繁瑣雜事皆託人處理,自己則置身事外。
「那麼,陛下有意遷返舊都平城?」田村麻呂慎重問道,倭帝搖頭否定。
「我也是這麼想的。」阿高答道。他霎時眉頭深鎖,立刻搖搖頭,「那是無法說出來的感覺,我曾認真想過乾脆玉石俱焚,而且那時早該失去了知覺,可是最後我聽見有人在呼喚。」
「是誰的聲音?」
「我不會忘記你對皇族的奉獻,就算年華老去、生命將盡,我也將永生不忘。」
安殿皇子最近不再臥病,時常讀書,他擱下手邊書本,以穩健的語氣說:
日暮早至,回房時室內一片薄暗,平常早已點燈的侍女今天偷點小懶。苑上原想喚人,又改變主意走進房間,到屏風下點燈這種小事不需假手他人。
戶外餘光猶在,窗畔藍意還不曾消暗,苑上驀然望去,只見那裏立着一個黝黑鮮明的人影。若是害怕不可能的情景也就罷了,不過就算想怕,這個身影也未免太過熟悉。
「不要緊,我已經和阿高道別,廣梨多少也明白。」茂裏說着,搖搖肩上的行囊,「我贊成阿高和他們一起回武藏,那小子在最後一刻才下了決定。」
或許比怨靈還邪惡……苑上蹙起秀眉思忖:這件事我無人可訴,畢竟這世上沒人能來爲我消除它……
————————————————
苑上如此想着。然而逐日沉浸在討厭的刺繡中,每天都過得乏味無比。
「我也不後悔。」茂裏答道。
「因爲你想活下來,才能從死亡的仇恨中拯救皇族。」苑上喃喃說道。當她呼喚阿高回來時,其實是想一死了之,想結束這一切,然而阿高爲了繼續一切才歸來,爲了讓衆人都能重新開始。
「總之,陛下英明果斷。」田村麻呂沉默後開了口,倭帝泛起微嘲的眼神望着這位近衛少將。
「我一定會解開這個真相。」無空的表情充滿自信,「如果答案不在大唐及天竺,那我會自行研究其解,不過,最重要的是必須先正確瞭解大唐和天竺有什麼真知灼見。」
「真的沒什麼,不用爲我操心。」苑上勉強掛起笑容,「但是很高興您的心意,這證明皇兄已經康復了。」
「爲何如此袒護東北呢?」倭帝倦懶地問道。
苑上如此思忖。
「真的只是小事?該不會被妖邪附身了?」
阿高搔搔頭,陷入短暫沉默後,又幽幽說:「鈴鹿丸畢竟是公主啊。」
苑上情不自禁地喃喃說:「我果然還是被附身了。」
人影正是阿高,幽暗中浮現的面容也是他。苑上暗想,原來只要心念夠強就能如此見到對方,或許這樣也不壞。
「鈴鹿丸。」阿高微微一動,極度沒信心地輕聲說,「你是鈴鹿丸吧?」
垂散秀髮又身穿裙裳的苑上,這才發覺阿高爲何遲疑不前,她走近他想看清面孔,於是輕輕問道:「是啊。你在哪裏?在伊勢嗎?」
「說什麼傻話。」阿高伸手抓住她的手臂,那真切的觸感讓苑上大喫一驚。
「你在我房間?就在這裏?」
「有人爲我引路,所以才能進來。」阿高略帶自豪地說道。
在得知是他本人時,苑上簡直嚇慌了。
「你會被抓的!闖入這裏形同犯罪。」
「我知道,這是公主的閨房。」
「怎麼回事,你沒回武藏嗎?」
「我正準備回去,藤太現在狀況很好,廣梨和小黑也在一起。我有件事忘記告訴鈴鹿丸,所以纔來京城。」
苑上住口不語,眨了眨眼眸,「什麼事?」
「就是忘了問你是否願意跟我回去武藏。」
她想抽身,但知道自己沒有使勁,阿高的手理所當然地毫不動搖。苑上弱聲道:「不行,假如我不是公主就好了,可惜天不從人願。」
「我明白,可是很想知道鈴鹿丸的心意。」
即使壓低聲說話,仍能感受到阿高的堅持,苑上了解他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的想法。
「我明明努力放棄希望了,拼命忍耐,打算以後帶着思念走進棺材,你竟來這裏要我說出口?不管賀美野怎麼說服,我都忍痛拒絕去伊勢……」說到這裏,苑上突然心念一動,「是賀美野告訴你的吧。」
「我也對你弟弟提過,那就是在我們坂東地方,對於正式追求卻被女方雙親頑固拒絕的女孩,就算偷走她也不會引起非議。」
阿高想讓她聽清楚似的緩緩地說:「這個男子只要敢作敢當,而且有圓滿解決的能力並獲得支持,那時大家也會認同是女方雙親必須讓步,偷偷把戀人帶走並不會受到指責。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看那女孩子的想法。」
你的家人。」
遷都的同時,坂上田村麻呂以徵東副使的官銜率領徵夷軍前往東北。誠然他是意氣風發地出征的,史上雖沒記載這項功績,但在不久之後,他以徵夷大將軍身份威名遠播,押解降服的蝦夷主將阿弓流爲等人返回京城。
「或許她的確這麼說,但是在我與勾玉邂逅的過程中,那孩子奉獻心力卻是事實,皇族竟以犧牲手足來延續長存啊。」安殿皇子將手按在額際,喃喃道,「她是我唯一的同母妹妹,我連至親中的最後一位女性也失去了,身邊再也無人爲伴。」
苑上踮起腳尖摟住他的頸項,代替了答覆。
隔了一會兒,安殿皇子嘆息問道:「有和苑上交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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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梨橫眼望着他說:「聽你講得輕鬆,自己還不是沒解決千種家的事。」
「是的,仲成離京遠赴東國,剛從武藏回宮。」她步入房問答道。
「你真的拿他沒轍?」
「京城不再了,家父的遺志就此了斷,因此我想恢復女兒身。在留回長髮之前,暫時還需假髮權充門面。」
在武藏生活的苑上和阿高當然也沒安享清閒,既有幾重難關,也嘗過苦勞,不過有同樣沒得安閒的藤太一夥人爲伴,日子的確過得多彩多姿。他們無意留名後世,不過仍留下了傳說。
「衛門佐。」
「就是這副德行,難怪你們搭檔不管到哪兒都驚天動地。」廣梨抱頭嘆道。
「我不可能拒絕出力嘛,阿高不知替我撐了多少次腰,他還是頭一遭談戀愛呢。」
仲成憂心忡忡地說:「皇太子,公主十分幸福,她曾說這是她的心願。」
藤太臉上一驚,咋舌道:「是啊,我都忘了。」
「是嗎?」安殿皇子低頭沉思。
苑上感到熱淚盈眶,一時忍不住潸潸落下,「我想去,可是會連累
藤太一聳肩,「別說了,阿高既然想這麼做,我們還不是拿他沒轍?」
仲成泛起微笑,「有,剛將此事奏明聖上纔來東院。公主曾說這是宿命,她很喜歡武藏,希望後代子孫能長住當地,無論父皇有任何責罰都不改初衷。在稟明此事時,聖上表示不會追究。」
「老爹是個有膽識的人,不會被這點小事嚇到,美鄉姐也一樣。或許我們家族對公主的來臨多少有些驚訝,不過一定會泰然接受,因爲他們連我都一視同仁。」阿高的聲音透着笑意,不像在思考重大問題。苑上也被那悠閒的語氣感染,開始覺得事態並不嚴重。
「別鬧了。」廣梨怒道;不久稍微轉念一想說,「我覺得那女孩就算去坂東也不會大驚小怪,她不像一般公主那樣嬌生慣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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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梨憂心到了極點,邊咬指甲邊說:「就算順利帶她從京城開溜,以後又該怎麼辦?她可是公主,不管到哪裏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我乾脆學茂裏離家出走算了。」
安殿皇太子在平安京即位,於四年後退位。然而,在距始終對皇太子堅定不渝的藥子仰毒自盡之前,則還有一段時日。
「正是,追隨他們一路安抵武藏。仲成擅自判斷,認爲聖上特別指名的用意就是爲了此事。」
仲成在門口行禮後,皇太子回頭平靜地說:「許久不見了。」
安殿皇子仍伏着眼,「你一身男裝四處奔波,不可能有心思顧慮到我。」
「寒天稍有不適,騎馬並沒有大礙。」
「決定了嗎?」阿高問道。
「請別傷嘆了,好不容易康復又會傷身。」仲成輕觸着皇子放在椅肘上的手,「還有我在。」
藤太和廣梨抱着小黑的脖頸,在內門外的草叢待命行事。
「那麼,還是由你率領追兵?」安殿皇子喃喃說道。
兩百年後,有一位來自京城的少女偶然經過竹芝,聽到當地人談起曾有公主嫁至此地的古老傳說。據說那位公主並不像被偷帶出來的高貴秀媛淪落不幸,反而生活無虞、子孫滿堂,欣然度過了一生。
①指古代中國司天的四方之神,地理上則是符合四神之景觀,東爲河流0;青龍1;、西爲大道0;白虎1;、南爲窪地0;朱雀1;、北爲丘陵0;玄武1;。
「別窮擔心,我覺得沒問題。」樂觀自信的藤太注視着通道,「聖上該不會來攪局吧?阿高既然將勾玉交給了皇族,當然有權利爭取回報。如果行不通,阿高還可以討回勾玉。」
「這就是一場賭注,你賭誰是贏家?」
仲成突然摘下官帽,將髮髻解開,她輕輕搖首,蓬鬆的烏髮輕曳在雪白麪頰上。安殿皇子驚異地抬眼望她,仲成還以微笑。
倭帝在後年下詔遷都,新京特地取名爲平安京。新宮址的南側附近有一座古泉,不久在此造園成爲神泉苑,一直留存後世。
即使事到如今,廣梨仍啼笑皆非地說:「他有沒有搞清楚啊。我想來想去,若是偷走公主,就算有一千個理由都非得被抓去殺頭呢。」
藤太點頭同意,「完全沒錯,她不會爲一點小事氣餒,就算鬧點意見也會有辦法解決,剛好可以解解悶。」
「傷勢已復原了嗎?」
「我的本名是藥子,還請這麼稱呼。」她跪着輕聲說,「皇子,您必須堅強,必須成爲賢君,今後就由藥子私下協助吧。即使再度墮入黑暗,無論多深多險,我都會追隨皇子,陪在身畔……此後永生永世思慕您。」
仲成踏着高響的靴聲,正步在寒冷的東院迴廊上朝內室走去。年終時節夜幕早落,燈火已燃,安殿皇太子坐在椅中,仲成眼裏所見的皇子側容略帶憂鬱,正凝視着紅燦燦的爐火。
「話是沒錯,但我們只是小老百姓,聖上哪有可能輕易許配公主?」
田村麻呂原以修好爲由帶他們來京,聞風喪膽的朝廷官員竟在河內將阿弓流爲等人問斬,不過這也是後話了。
「我想去。」苑上輕聲說道。好想看看他成長的地方和家園,今後想與他共度人生,這份心意強烈得讓她義無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