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亡靈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2.4萬 字
第三部 白鳥的行蹤
相武原野,炎禍中立,愛兮夫君,詢吾安否。
《古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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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遠子來到黎明時刻的海灘,太陽從正面雲間透出,朝霞染成赤空,金瀾層層如波。就在這片織錦般的明空下島影猶暗,帶着刺鼻潮息的波浪從紫靄的彼方而來,海霧迷濛的岸邊不見船影。這是一幅恬靜海濱、靜謐拂曉的景象,連人影都不曾出現,此處彷彿理當不會發生任何事情般,只有平穩的潮來汐往。
然而景象與事實相反,來到此地的小碓命爲了征服東方的蝦夷——已與他率領的軍隊從此處海灘乘軍船出航。以威震八方的皇子而言,不免令人覺得此趟出征過於低調,而且都城竟然也沒派人前來送行。不過,那時真幻邦人民對東行之舉並不贊同,畢竟東國是民智未開的蠻荒地帶,與都城的人民相比,只不過是沒有瓜葛的化外之民的居地罷了。
對遠子而言,這種情況並不成問題,她來到海灘後佇立片刻,深吸了口氣眺望着海平線上的濃霧。就在彼方,那艘恰巧一兩日前出航的軍船正浮在海上,而且最重要的莫過於——小碓命正乘坐其上,遠子終於接近他了。
與她一何在場的還有菅流,他雖將勾五交給遠子,不過關於「飛行」一事,少女發覺自己完全沒概念。明確來講,應該是說遠子沒什麼方向感,這光憑御統的力量也無法矯正她,能夠抵達此地其實全靠菅流。
「我們慢了一天,若少出一點狀況,就能在他們出航前做個了斷。」
微笑的遠子回頭望着語氣顯得失望的菅流。
「海上又有什麼關係?我們有可以駕馭風和水的玉之御統,差一天行程算不了什麼。」
「你打算追到海里?」
「這樣反而比較好,萬一與大蛇劍交鋒也不會殃及四周。」
「在海上飛行很危險,不僅如此,甚至還會分不清楚方向。」
「那就坐船去吧,我會讓小船前進如飛的。」
「船的話……」就在菅流考慮時,遠子突然認真仰望着他說:
「菅流,拜託,最後還是讓我去吧。雖然結果還是請你帶我到了這裏,可是必須由我來完成。是我該做個了斷,一定會圓滿達成的,我就是爲了這項任務才一路辛苦至今,所以成全我好不好?」
菅流望着她表示同意,「御統之主既是遠子,我就不會干涉,畢竟有約在先啊。」
「對不起。」
「不用道歉啦,只要你也能守約就行了。」
遠子咬住脣,藉着玉之御統的力量加以還擊。四塊勾玉串連的御統已能對付大蛇劍,藉着操縱風力和水力攪散霧氣,成功地封住閃電。海上高波迭起,遠子在小船的劇烈擺盪下感到頭暈眼花,她咬緊牙關靠毅力支撐,漸漸掌握該如何應敵了。她知道必須制伏發生閃電的根源,也就是要鎖定大蛇劍的位置所在,倘若漫無目標亂闖則會無法發揮威力。
「我來不行嗎?」遠子挑釁道,「你用那把劍殺死了大碓皇子,逼死明姬,讓三野化成焦土,我來複仇是理所當然的。在我手中的正是串起代表橘氏各族勾玉的玉之御統,爲了戰勝那把大蛇劍,我纔會尋求御統至今。我一直期待有朝一日能親手打倒你——簡直是迫不及待。」
漸行漸遠的少女身姿浴在逆光中渲染成金燦光輝,立在海灘上的菅流一直目送她化成點影消失,然後輕聲說:
不過的了。小俱那總是掩飾自己的傷痛,在無人泣訴下獨自躲藏,無論對方有何表示總是淡淡應對。她明明知道小碓命絕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菅流的明亮眼瞳及自然隨興的語氣中,感覺不到絲毫擔憂,然而遠子還是瞭解他在知道結果前不會離開此地。遠子想起自己總認爲他是這世上最玩世不恭的傢伙,不過,也無人能像他直到最後關頭還能成爲她的依靠……
遠子緊閉眼眸,等待那永恆的一瞬間過去。
她將短劍柄貼在額際,閉起了雙眸。
原本認爲等待她的必然是窮兇極惡的真幻邦皇子,是將她拋在腦後、忘得一乾二淨的傢伙,身邊簇擁衆多家臣;沒想到對方竟拋下劍,以昔日小俱那的聲調呼喚着,甚至單獨一人在此面對她。然而遠子重新調整心情,暗想絕不能就此矇蔽了雙眼。
遠子稍微不悅道:「真會損人耶!以前我就在想這個問題,只是從來沒向你開口嘛。」
「就是嘛。」
「你殺了我吧。」小碓命說,「這樣一切都會結束,就照你的意志完成吧。」
遠子如翔鳥自天上翩飛而落,卻無法如飛鳥般自在着地。
守護橘氏的女神,請您庇佑我。大巫女,請指引我方向。明姬姐,請與我同在……
她在溼漉漉的甲板上滑了一跤,發出的聲響傳遍整艘軍船。這是一艘盾甲成排、可容二十人乘坐的備戰用大船,然而在遠子降落的甲板上僅出現一個身影。少女一躍而起,不禁劇烈喘息,因爲她一眼看出那唯一的身影正是自己鎖定的目標。
若非如此,遠子在海邊尋找敵船時就不會那麼心跳加劇,粼粼光波中,輕舟如飛魚般破浪前進,這讓她重拾昔日兩人放流遠子號和小俱那號的回憶。
小船在水壁形成的漩渦中央固定不動,令遠子意外的是龍捲風底部並不幽暗,原本就算一片漆黑也不足爲奇的景象,竟然透出朦朧薄亮,而且比想象中更寂靜,或許是由於風將各方的轟響吹向空中吧。
「刺客不該問的,遠子,你來得好遲,原本打算不說這些只求你替我了斷……」
這是大蛇劍的力量——絕對沒錯。
已經無法回頭了。遠子盯着龍捲風,將船駛向那道激烈卷升的水壁,終於穿越而人。小船彷彿被拋向空中般旋轉直上,最後遠子連腳步都站不穩,就從海上高處墜落到漩渦中。然而御統感應到漩渦中央有一道向上直吹的暖風,因此輕盈的遠子飄然乘着那道垂直風勢,彷彿劃泳般開始緩緩降落,她十分放心地徐徐降下,緊盯着下面那艘軍船正逐漸擴大逼近。
遠子望着菅流所在的峽灣消失眼底後,便將船朝目標方向駛進。
我來見你了,如今終於能來達成這個願望……
向態度驟變的遠子。「你若不肯動手,就將短劍給我。」
嘴脣顫抖不已的遠子默默無言。
軍船搖晃得愈來愈烈,海水洶洶飛騰而來。淚流滿面的遠子絕望地凝視着小碓命——小俱那。
「更何況你還在伊津母和日牟加大肆破壞,這些我全都已親眼目睹。你的力量太邪惡了,根本是不惜毀滅豐葦原的大禍害。」
他喘了口氣,聲音逐漸微弱。
「劍——」他呻吟似的說,好不容易抬起頭,發現少女面色蒼白如紙。「遠子,你受傷了。」
那人單手握着發出薄青輝光的劍刃——照亮龍捲風底部的原來就是這把劍發出的光芒。劍主在望見她時,也大喫一驚卻步不前。
就在那裏。
「別留下遺憾,好好奮戰吧。」
遠子愕然睜眼,小碓命幾乎向她撲倒般立在眼前,原本應該一刀插入心臟的短劍,卻深深刺中側腹下方。他的身材遠比想象更高大,較同樣站立的遠子足足高出一個頭。狼狽萬分的遠子踉蹌後退,霎時鮮血四濺,神情痛苦的小碓命壓住傷口,白衣衫逐漸染成赤紅。
「不行,我不能。」遠子避開身,嘶聲叫道,「我做不到!」
「我想趁現在說,因爲對你,實在沒有任何事物足以表達我的感謝。」遠子略微遲疑後,問道:「明明有象子在,爲什麼你還願意跟隨我來?我又不能像她一樣回報你。」
「我好想見你,真的一直想見你。我來這裏,目的就是想親手解決你,因爲抱持這種想法才能與我的小俱那重逢。」
「劍光再也不能引發閃電了,因此最好別白費力氣。你的屬下呢?」
她相信唯有自己能讓小俱那解脫,堅信自己纔是唯一的御統之主,因此纔不辭千里來到天涯海角。然而,抱持信念的遠子卻在緊要關頭背叛了自己,連小碓命本人都唯求一死解脫,可是能爲他達成心願的人竟不是她。自己能做到的不過是赴約而已,如今心願已成,就再也沒有任何力量……
直到你回來之前,我絕不會變成女人,會留在這裏等下去,你要回來喔。
遠子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駕舟前進,突然發覺前方出現一道障壁般的霧靄。天色晴朗,陸地上空也不見雲影,這異象實不尋常。直覺有異的遠子仍將船駛向濃霧中,頭頂的豔陽霎時消失,濃密到幾乎透不過氣來的濛霧飛進口鼻,視野一片白茫,連眼前的海面都分辨不清。
感到閃光中的激烈敵意,驚訝的遠子頓時恍然大悟。劍力感應到御統力量而發出威嚇,這種威脅足以驅走遠子的輕敵之心。他們既是勁敵,即將展開的就是殊死戰,感傷只是倖存者纔有的特權,她絕不能功敗垂成。
2
遠子倒退幾步,渾身僵麻般緊盯着甲板上的血跡,茫然聽見昔日自己的聲音:
「一直都在等你。我明白的,因爲豐青夫人曾提過一切,從那時起我就——但還是覺得不可能,想說自己恐怕再也無法與你相見了。
這正是遠子衷心所願,而對方也期待如此,事情再清楚不過,遠子卻怎麼也狠不下心將高握的短劍一舉刺下。
他自言自語般再度喃喃重複着,似乎不知所措。
止住小船的遠子不禁臉泛紅潮,凝望這大快人心的景象,雖然渾身溼透,她卻毫不在意。撥起水滴頻落的髮絲,遠子鎮靜地從懷中取出短劍,接下來的使命必須靠它完成。
遠子右手高舉玉之御統控制水的力量。在日牟加時,河川漫漲讓村落變成水鄉,然而此處卻是汪洋,海流改變方向控制住小船,即使不划槳船也向前迅如疾箭,離岸後直指海心衝去,駛向旭日升起的東方……
我做不到……
「遠子?」
然後,小碓命緩緩開口:「這樣死不了的,遠子,你不能閉着眼睛啊。」
我們都不約而同來到海上,或許這裏就是結束思念最恰當的地方……
「不行……我輸了。」
小碓命突然恢復平靜,「的確沒錯,這把劍帶來的就是憎恨和破壞,無人阻止得了。」
「這艘船上只有我一人,其他人在劍力發動以前就撤離到別船。不過,我簡直無法想象你能來到這裏。」小碓命錯愕地答道。
船身發出難聽的嘎響又傾向另一方,簡直無法站穩腳步。
就在剛纔兩人還以驚天動地的神力爭鬥,如今彼此相對,彷彿木偶般互望凝視。遠子感到昏亂起來,因爲眼前的小碓命沒有任何防備,讓她大感意外。
遠子的震撼及心慌馬上出現具體反應,原本封住大蛇劍的御統力量竟然開始動搖,水柱形成的龍捲風猛烈搖晃起來,原本靜止的軍船也隨之激烈傾斜,船上的兩人冷不防滾到船邊。
「不是。」
菅流眯起眼睛,低頭望着她。
「菅流,真是謝謝你,假如沒有你,我根本不可能從伊津母來到這裏,也無法成爲御統之主。有好多事……總是給你造成困擾。」
「我啊,是哪裏有人需要幫助就會插翅飛去。跟象子比較起來,你的負擔重得多。無論如何,達成一族的使命是件了不起的大事,我身爲同族人就該盡這份心力。獲得回報固然重要,不過你也不是期待小碓命的回報纔去追尋他的吧?」
遠子不禁朝菅流會心微笑,感覺胸中的糾葛已解。
才感覺高風驟刮似的將小船吹向遠方,船身周圍忽然形成一股巨大漩渦將海水愈卷愈高,隨着水柱形成的龍捲風直衝向天,閃電因此逐漸減弱,不久雷聲全息。終於封住大蛇劍了!而且劍力連同軍船皆被封在龍捲風中,絲毫沒有施展的餘地。
天雲變色,如今此處一片黯黑,波濤則聳若巖山,連續閃滅的電光返照在遠子肩上如油光發亮,她鼓起勇氣從浪底奮力躍上浪頭,幾次暗想真是千鈞一髮,隨後已駕舟滑行在翻浪上。接着,她終於把握良機,望見軍船船首出現在波浪之間。
離開故鄉後的漫長旅程在記憶中甦醒,就像小俱那不再與原先一樣,遠子歷經長途跋涉後,亦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也因此才能成爲御統之主,具有消滅大蛇劍的力量。不過即使有這種想法,遠子仍知道自己並非全爲了貫徹替一族復仇的意志才接受任務,而是她想履行承諾,也就是爲了個人的小小約定前來。
遠子原本認爲他不可能是小俱那,可是那聲調語氣又是她再熟悉
他們發現一艘拴在海灘上的老舊平底船,便決定借來使用。那是一艘僅容單人乘坐的灰色粗陋小船,遠子坐上它,她還穿着那襲潛入宮中的鮮豔絹服,因此與船身顯得極不搭調。
起初她還不瞭解那種恐怖感覺究竟代表什麼意義,然而異變十分明顯,隨着一陣鈍痛而來的沉重苦悶,沿着她的身體向下形成一道血痕,驀然顯現在裙襬上。
「小俱那。」遠子不自覺地叫喚。
小碓命靠着船邊撐住身體,面色雖慘白,仍正色道:「快點!」
「是遠子……」
「嗯,船還算牢固。」
「我沒想到你會操心這種事,小不點兒也一下子長大囉。」
菅流聳聳肩,「別說這種世界末日快來的話,接下來纔是挑戰吧?趕快去了卻這樁心事。」
「直到最後,她還是個孩子啊。」
小碓命用黯然的眼瞳仰望遠子。
「那麼,我走了。」
沒想到你反而藉着御統的力量來找我,來到這麼偏遠的地方。」
在青波汪洋中,她迎風滿面、柔發飛舞,胸中澎湃到悸痛。當然她不曾忘記恐懼,那種感受正無情地佔據內心,渾身也因不安而戰慄。儘管如此,這一刻她有即將獲得解脫的預感,——切終將結束。
「真的是遠子,你怎麼來的?……」
「若是有人……不管是誰都好,真希望有人能阻止我,能替我達成自己做不到的事,正巧就是遠子爲我而來,所以真的好高興。」
「沒問題嗎?」
「爲什麼?」遠子這才感覺手在發抖,他流的鮮血強烈地烙印在眼底。多麼溫熱的鮮血,多麼痛楚的顏色。
突然間,一道青白閃電發出駭人的轟然巨響,劃破霧靄直劈而下,遠子不禁抱住頭,這時閃電劈落在更近的船邊,發出震耳欲聾、令人渾身發麻的轟隆怒吼。
「發生什麼事?劍又能發揮力量了,我還是無法一死。」他將手伸
來到這裏,真的好漫長……
「是嗎?……」小碓命悄聲說,「是啊,這是當然了。」
遠子暗忖,果然如此,他的心因不斷殺戮而變得麻木,光憑她宣讀罪狀也不會因此動怒或受傷吧。泛起的淚光刺痛了雙眼,她頻頻眨着驅走痛意。如果小俱那淪落到這個地步,那麼自己的想法纔是對的,必須狠心結束他的性命,此時要做到也並非難事。
玉之御統不到一瞬間就將遠子帶往小碓命身邊,她只須精確掌握短刀即可,只要感覺刀刃不會脫手就能達成心願。
「爲什麼?」
「你在做什麼?不快點解決我不行。」他悶聲催促遠子。「不是說要殺我纔來的嗎?」
「怎麼回事?」遠子不禁叫起來。「你——打從開始就希望我這麼做嗎?」
她無言以對,只是牢牢注視着小碓命。他一襲白衣衫,身形在薄輝中顯得格外鮮明,身上不但沒有披甲,也毫無任何象徵皇子的穿戴,只有那把劍顯示了他的身份。然而,小碓命連手中的劍也松落了。
讓小俱那解脫,藉此遠子也能從自願揹負的使命中獲得解脫,至於之後會發生什麼已超乎想象,也不願去試想。她只盼能再次迴歸原點,這就是與他對決的一切目的。僅僅爲了這個理由,她帶來了玉之御統,還有那把三野的短劍。
「好痛!」突然遠子小聲叫着彎起身軀,按住自己的下腹。
遠子對他的疑問充耳不聞,只激動地搖頭。「那麼我至今所做的一切都算什麼?連到底是爲什麼才這麼做都不知道……」
就在小俱那驚覺地向她伸出手時,遠子已當場消失無蹤,狂風巨浪的轟隆巨響,就連呼喚遠子的喊叫也一併席捲而去。
菅流感覺有人呼喚自己便睜開眼睛,接着慌忙起身,原本坐在沙灘上注視海浪,不知不覺就進入了夢鄉。手似乎觸到了某樣東西,不經意拾起來一看,卻讓他心底陡然一涼,原來玉之御統竟在自己手中。
爲什麼御統會在這裏?爲何變成在我手裏?
他一時不能會意,以爲是遠子留下勾玉離去,不過不可能!嬰、生、暗、顯四塊勾玉在陽光下輕泛淡光,表示自己仍具有玉主的力量,而且浸過海水的串線也猶溼未乾。
菅流不相信玉之御統會輕易地更換主人,既然他誠心表示不再討問御統之事並交託給遠子,她也同樣決定欣然接受,那麼玉之御統會回到他身邊,恐怕只能推測是遠子發生了狀況,若非她本人自願放棄,是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
那丫頭遇到什麼麻煩了?大蛇劍當真強大到連御統都難以抵禦嗎?
「坐船吧。」跑了一陣子後,菅流又心念一轉,「不,船太慢了。」
性急的菅流想出更激烈的方法,他緊握御統飛向海面上空,儘量升往可能達到的最高處。當然一旦浮起來後就開始下降,不過高度已足以穿過雲端,所以暫時不必擔心,在海面四下搜尋船影還綽綽有餘。
這招果然奏效,從高空上能清晰望見風平浪靜的海上顯現御統和大蛇劍對決發威後的痕跡。菅流的視線追隨亂了序的海流,發現了一艘被巨漩海潮吞噬即將沉沒的軍船。
是那艘吧……
頭髮迎風飄颯的菅流點着頭,大致推想出此處曾發生多麼壯烈的激鬥。他不得不再度稱讚遠子的本領,大蛇劍已由她喚起的力量封住,菅流手中仍繼續保留那光輝燦爛的力量。他在認清狀況後停止飛行,開始下降,鎖定目標飛向軍船。
落下來站定一看,只見船身因損毀而破敗不堪,龍骨既折,不久將面臨瓦解的命運。然而菅流知道這艘船不會輕易沉沒,因爲那把發光的大蛇劍仍在,無論如何封鎖,劍仍不忘護主。他蹙眉俯視被拋在一方靜靜閃爍青輝的長劍,就拿起御統往刀身一碰,劍光瞬間搖曳後隨即消失,變成一把平凡的鋼刃。菅流板着臉拾起劍,突然一聳肩,將劍從船邊拋向海里。
「別囉!大王家的劍鬧得大夥兒雞飛狗跳,這樣就可以瞬間解決了。」
至於那位劍主還倒臥在船首角落,菅流走了過去,發現他雖負傷但還奄奄一息。
到頭來遠子還是沒殺他……
低頭俯視的菅流想着。她畢竟不忍殺死小俱那,雖然早就料到會有此事,不過菅流還是對自己糊里糊塗聽信她的鬼扯而負氣起來。
把這傢伙也丟到海里算了。
內心十二分不爽的菅流一瞬間想道,反正對方不省人事,自己不過是替遠子來個臨門一腳罷了。然而仔細注視對方,他的同情心油然而生,這位造成天大威脅的持劍皇子,原來也有孱弱到毫無防備的時候,就像個斷枝殘幹般橫倒在地。如此看來,他的面貌還與遠子一樣稚嫩,而且若想知道遠子的下落,也只能詢問他而已。
海水漫至足邊,菅流終於心意已決。失去大蛇劍的軍船下沉之快出乎意外,他無暇耽擱就抱起小俱那借着御統之力離去。
3
菅流不禁失聲反問:「你說什麼?」
菅流忽然覺得既然如此就非替他療傷不可,當然這也帶點捉弄味道。
回到小屋探視小俱那,只見他臉上稍有起色,並且重新坐起身。
菅流惡意地緊盯着小俱那的面孔,然而少年的傲然不屈超乎想象,只狠狠回瞪着菅流,悶不吭聲。
我還真是自找麻煩……
她已隨波而去了?……
「我明白。」小俱那並不畏懼。「我不會逃避,也不會放棄劍主身份。」
少年似乎怒火正熾,這也在所難免——手足被捆在一起讓他感到不快。這種憤怒是尊嚴受損之人特有的怒意,那神情與昏迷倒臥時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小俱那略一躊躇,但畢竟飢餓難耐,還是伸出手,如今他也明白不能就此死去。雖然警戒態度不改,卻不再以銳利的眼神投向菅流。
「如果放着不管傷口就會惡化,到時你可會沒命喔。」
「你不說我也會去。」菅流注視他半晌後說,「假如發現遠子,知道她不再對你抱持殺意,那時我就會馬上解決你。畢竟不達成使命的話,一直留着玉之御統也沒有用。」
大受衝擊的小俱那不禁目瞪口呆,僅僅一瞬間,他的表情露出破綻,泄漏出與實際年齡相符的少年表情。
又被作祟了,我就命裏註定是給小鬼纏身,倒黴死了。
這傢伙不過是個小鬼。
到附近村落逛一圈,總有辦法得手吧。
從向小俱那問出的兩三件事情來看,不忍下手的遠子將他留在船上,自己卻藉着御統自行飛走。菅流雖不知御統能移動多遠距離,不過他心裏有數,恐怕能飛遍天涯海角。再加上遠子沒半點方向感,菅流所持的四塊勾玉縱然威力無窮,卻不會指示玉主行蹤,連遠子的顯玉也不曾有任何遙相呼應。
「你以爲我在包紮時抹了毒嗎?皇子這種傢伙真討厭。」感到厭煩的菅流語帶奚落。
「你們到山丘上的監哨小屋看看,就會找到要搜尋的人。」
雖然受女性歡迎是他的最大優勢,不過即使並非如此,他也喜歡接近人羣,享受與人天南地北閒聊的樂趣。他幾乎極少情緒不佳,因此自然廣得人緣,這次也靠着掌握人情要領得到了必需品,甚至還抱着大包小包糧食回來。就在哼着歌兒矮身走進小屋時,屋裏的小俱那抬起頭,以激昂的目光瞪着他。
若與小俱那這號人物素昧平生,或許可以過得更愜意點,因爲少年的身份即使貴爲皇太子和東征將軍,但說穿了,其實不過是一個彷徨少年。總之,還是先找到遠子纔是當務之急。
小俱那早已耗盡力氣,只能流淚望着青年。「明明是遠子——的傷。」
指揮官瞪着他,與身旁的部屬互使眼色。
菅流決心再度搜索海岸,就飛向峽灣的最尖端,豈料卻發現意想不到的景物。原來是兩艘與他見過的軍船十分相似,也有成排盾甲的船隻正準備停泊。菅流從身旁的巖下仔細觀看,只見下船的一行人果然是真幻邦的兵團,而且絕對是小碓命率領來的隊伍,恐怕是在搜尋大將吧。他暗想,這批人並沒有逃返都城,不愧是紀律嚴明。
「這算玩什麼把戲?」少年蹙緊眉頭,以慣於發號施令的語氣說,「假使知道本人是什麼來頭,你還敢如此無禮,那我可不會善罷甘休。」
不管菅流怎麼說,小俱那仍頑強抵抗,然而不用說,手足被綁實在難以使力,不過在卷完繃帶之前,菅流還是大大費了一番勁。
難道她想留下這個遺物一死了之?
「別碰傷口!」
「少掙扎了,不然只有自討苦喫。」
「遠子唯一留下的只有這傷而已。」小俱那喃喃說着,然後精疲力竭似的閉上雙眼。
「要你管!」
突然小俱那露出落寞的表情。
少年似乎敏感察覺情況有異,這是小俱那首次主動開口,因此菅流微微一驚。
這小子怎麼這麼倔啊。
這兩個傢伙……
「說過叫你別碰的!」
「你是何人?」
小俱那難以啓齒似的繼續說道:「我沒資格去找她,可是若是你,一定能發現她,所以我希望你去尋找遠子。」
小俱那伏下眼,又猶豫地說出驚人之語。
然而當小俱那再次清醒時,望見他正在治療,就臉色乍變。
菅流板起臉盯着他,「就誠心接納別人的善意,別在那裏跩起來瞎猜。」
老實說,菅流從不曾想過小俱那對身爲劍主有何感受,倘若無法認同自己的行爲,一味地反覆被迫從事破壞,那麼失去生存希望也在所難免。假若無法借他人之力來扭轉宿命,那麼幹脆立刻殺死他或許還更慈悲一些。
菅流一想到自己不僅搶救劍主,竟然還替他當起看護,就不禁質疑起自己的所爲。這全歸因於遠子失蹤,才讓一切都狂亂失序。
「別忘記你那把劍已沉到海底噦。」菅流糾正道。
「最好快去,就在山丘上,走路的話可要耗不少時間。」
「這傷口絕不能讓任何人碰。」小俱那說着俯下頭。
菅流一口氣說道:「大蛇劍再沒半點用了,玉之御統已封住它的力量,你也一樣沒任何能耐,要怎麼處置你,全憑本少爺心情爽不爽,現在就是這樣。我不是遠子,所以殺你不會手軟。」
「混蛋!」菅流不由得大聲咆哮,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連人拖起。
菅流注視半晌,在知道少年入睡後,就替他手足鬆綁。
小俱那咀嚼着,就在菅流發怔之際,突然開口問道:
「笨蛋!這樣對你可沒半點好處。」菅流嘀咕道,開始動手爲他處理傷口。
可是小俱那不受動搖,反而百般苦惱地道:「劍只不過是棲宿的對象而已,光靠棄劍就能遏止劍力的話,就不會造成衆人的不幸了。」
「菅流。」
菅流並未放棄遠子可能突然返回的希望,每日依然前往這片海灘,徘徊走遍各個角落,卻一無所獲。然而就在第七天時,他發現一件不曾見過的東西,原來海邊遺落有一隻髮梳。他拾起一看,與遠子發上的插飾極爲相似,他不禁望着海面。
略微遲疑後,菅流直朝那位指揮官的身後奔去,此人一臉驚訝地回首望着唐突上前搭訕的年輕人。
倘若在船上發現的是個威武的軍人,那就不會憐憫至此,可能是風聞小碓命的盛名與實際目睹形象差距太大的關係吧。菅流搔着頭想着:
「只是療傷,不要動。」
「你是誰?」
「我知道遠子沒死。」
菅流稍加考慮。不過自己外出的話,少年或許會恢復意識,既然特地將他帶來這裏,若縱虎歸山就前功盡棄了。因此,小心翼翼的菅流暫時將少年關在小屋中,將他連手帶腳綁在一起後,便精神抖擻地出門尋找療傷用品。
「搞不清楚狀況還踐什麼勁,真蠢!」菅流蹲在他面前,低頭優哉道,「我知道你是什麼人,就是真幻邦大王的皇太子、率領東征軍的小碓命嘛。姑且不管這些,你該先仔細想想爲什麼會變成階下囚。」
略微猶豫的小俱那氣勢稍挫,注視着紅髮青年。「怎麼擄走我的?」
遭到小俱那的頑固拒絕,菅流就略帶厭倦地問道:「你是不想活了?」
「我不需要療傷。」
青年放手後,小俱那差點又暈過去。雖然菅流覺得自己忘記對方受傷也未免太生嫩了,不過就是因爲他那副不動聲色的態度才讓自己一時疏忽。
「我留下你做活口還帶來這裏,只爲了一個理由,那就是問出遠子的去向。那丫頭把玉之御統還給我,明明她已封住劍力,怎麼還是手軟殺不了你。她到底怎麼回事?究竟到哪去了?」
沿着海岸線飛行一會兒,菅流發現在峽灣的小高丘上有一間棄置的小屋,原本好像是作爲升狼煙用的監哨小屋,如今看似乏人問津。
他不幸嗎?……的確不幸啊。
菅流並不回答,只揮着手。
「這傢伙看來很可疑,把他捉起來。」
然而就在士兵們重新舉起矛槍時,菅流已不見蹤影,在遠方的巖棚上朝衆人扮鬼臉。
菅流喘了口氣,接着檢查傷患沾滿血跡的腹側,傷勢並沒想象中那麼糟,應該無性命之憂,只是也非輕傷,若化了膿則後果不堪設想,最好能準備乾淨的布和傷藥。
「哦,你醒了?」菅流語帶佩服道,「沒想到體力還不賴嘛。」
懂得待人接物的個性真是佔盡便宜,旅途中,菅流可說幾乎不曾與人發生過嫌隙,所到之處,只要面帶笑容就有人上前招呼,不須特意強求,便會有人現身主動提供物資。
小俱那並不回答,只憤怒地別過臉去,「這跟你沒關係。」
「有什麼證據?」
「因爲你在船上睡得很香。我告訴你,那艘船沉了,還有那把劍也一樣成了海藻。」
「沒有證據,不過……我做了夢,這種牽絆已被遺忘了許久。我曾經害怕去思念遠子,但如今是她不願正視我。可即使如此,我還是知道她沒死,而且正在某處。」
下次就給我來一場感恩的重逢,這樣也不壞吧。
小俱那尚無法行動,因傷勢引起的高燒使他終日昏昏沉沉。既然事情發展至此,菅流也不能棄他不顧一走了之。
菅流再度感到哭笑不得。他們之間有着令人稱奇的強烈牽繫,彼此卻又不瞭解對方心意,甚至不曾思考爲何會有這份牽繫存在。
他慶幸着走進屋內,順便將搬來的累贅——那名傷患抬了進來,畢竟菅流還沒笨到拖着那小子走過整個小村。
「說不定早就滅頂了,她連御統都撒手不管,有什麼三長兩短也不意外。」
「別碰我,你在做什麼?」
他不但退了燒,傷口也在癒合康復中。菅流就將得來的飯糰遞給他。
小俱那發出輕微的苦悶聲響,菅流仍不肯鬆手,只見他的面色逐漸慘白,菅流這才驚覺自己忘了對方負傷。
他覺得這像是遠子表示自己已投身大海所留下的遺物,雖然儘量避免去胡思亂想,不過這片汪洋極有可能將她吞噬。
如果回到伊津母告訴象子和同伴這件事,那簡直糟透了。菅流不禁在原處蹲下,瞪視着海面半晌。
「喫吧。」
沒有必要先取小俱那的性命,因爲他曾揚言既爲劍主就不會逃避,而且菅流知道,無論他繼續東征或是如何,都不可能逃遠。
「有遠子的消息嗎?」
「沒有,只撿到漂流到海灘上的梳子。」菅流不禁難掩內心失望。
怪哉……
「我比你還跟她大有關係,我和她都是橘氏的勾玉之主,爲了搜齊御統不惜遠渡到極西的國度。遠子的事,我可比你瞭解太多了。」
菅流離開他,走向戶外思索起來。
4
此後過了一個月又一個月,謹奉大王御旨繼續東征的小俱那,這次順利率領船隊進軍稱爲「狹賀武」的蠻荒東國。來到此地,只有部分豪族對真幻邦表示忠誠,民風仍強烈顯出獨立不羈。此外,北方尚有不同語言的異族蝦夷根據地,他們完全不認同真幻邦的支配權,並對邊境造成威脅。
小俱那一行人所到之處備受歡迎,然而這種示好何時轉爲暗算也並不奇怪。狹賀武的人民會對這羣輝神後裔有何表示仍待觀察,因爲此地有別於西國,大可毫無顧忌地試探他們一行人本領如何。
儘管如此,雖說是偏遠極東之地,不過因土地相連仍讓風聞一傳百里。執有神劍的皇子威名遠播,民衆備感敬畏,小俱那等人也善加利用這點,避免大動干戈而讓對方主動臣服,然而還是無法完全順利通過此地。
如今,真幻邦一行人縱穿狹賀武國,正隔着彼此肩頭眺望大河滔滔,溯着荻穗漸生的河岸朝北而行。既是幽然秋意,夕映彩照的天空抹去霓彩繽色,已是蟲蜩嗚叫的時刻,衆人若想趕在天黑前抵達目標的鄉里,就必須加快馬程。先遣士兵已提早前去預備,與里長一同整頓住宿並恭候皇子蒞臨。暮晚中只見這批隊伍穿越原野,風朝他們徐徐吹動草波。
就在寂靜的遼野中,他們發現有一人正靜立着直朝此處張望,彷彿等待某人路過似的。此時正是即將雲染茜紅、恰可清晰看見景物的時刻,那紅得過火的頭髮顯得更加鮮明,無論是髮色、姿態,還是富有魅力的微笑——他正是一眼見過即無法或忘的那名年輕人。
與皇子並騎而行的指揮官武彥認出青年後,不禁啊的驚叫道:
「你這傢伙何時來的?爲何在此?」
菅流莫測高深地咧嘴笑笑,並不答腔。領先的兩人在青年面前勒住馬,接着全隊都站定原處。武彥待要詢問,小俱那就制止他。
「夠了。他有事情想和我商量,這我明白。」
武彥訝異轉頭,「命尊,這人究竟是——」
小俱那平靜地說:「我欠他人情,必須與他一談。你們先繼續前進,我隨後趕去。」
「您打算單獨留下?」武彥更覺得不對勁,小俱那卻不待他異議。
「我和他先前有約,談完就會立即前往,你們先走一步。大家若再耽擱,夜深了也到不了目的地。」
勉強同意的武彥十分疑惑地望着菅流,然後才繼續策馬前進,隊伍陸續通過,最後馱馬也離去。目送一行人遠離後,小俱那旋即躍下馬,在着地時,頭上所戴的行軍用輕型頭盔發出金屬微響。
「你看來不愧有大將之風,連命令屬下離去也架勢十足。」菅流這纔開口說。「尤其知道我有要事相談時還態度從容,這氣魄倒值得誇獎。」
小俱那注視着他,「遠子——」
「不在了,我沒找到她。」
少年露出失望的表情,在此之前即使發現菅流,他也完全不讓對方看出內心的任何動搖。
「找不到?……」
「是啊,我到遠子可能會去的地方全找遍了,還去過三野,到她的故居和曾有齋宮的山裏,然後回到伊津母,她也沒在那裏。我甚至飛往日牟加,見過生玉的玉主巖夫人,又去了一趟真幻邦,在市集和葛木裏搜尋,可就是沒人見過她。遠子根本沒去這些地方,我實在沒轍了。」
此時,武彥臉上流露的是疑惑和些微的嫉妒,從相貌即可辨知此人乃一介武夫,個性耿直不阿,而且還是那種一旦承諾就誓死效忠的人物。
火炬的赤光開始在黑夜浮現,小俱那終於追上在鄉里人口處等得心急如焚的部屬,會合整隊後匆匆進入里門,並由當地屈指可數的一位豪族裏長到門側靜候相迎。菅流隨後跟了進去,同時不由得大感佩服,這位白髮蒼蒼的里長身形魁梧依舊,額上的疤痕顯示出他昔日轟轟烈烈的經歷。
「命尊是自願來的,他受過許多委屈。」武彥沉默半晌,繼續說,「自從齋宮姑母辭世後,命尊就失去了唯一的後盾,陛下的態度又極爲冷淡。我真不知大王爲何討厭這麼善良的人。」
「請別逼我用劍。遠子一定在某處,讓我再去找她一次。」
「我真不懂爲何會有這種事,里長的女兒一定也很困擾吧。」小俱那氣憤地說道。
「小夥子,你家鄉在哪?」武彥問道。
「也算吧。」小俱那全身只穿一襲輕衣,看似直接離開寢處的模樣。「夜半殷勤來上門,還真叫人受不了。」
「不行。」
夜漸沉,篝火化爲炭燼。武彥揚言來到新地方的頭一晚一定要守更,結果反而是菅流主動代爲值夜。原來菅流不但沒醉反而更清醒,相形之下,不勝酒量的武彥早已腳下踉蹌。衆人返回投宿之處後,星光明照的庭內突然顯得闃寂許多,銀勾細月斜掛在大山毛櫸樹梢,草叢中鈴蟲鳴響遽然清晰。
「假如我有心靠自己消滅劍力,主動協助你們的勾玉力量,或許真有解決之道。得到劍力原本就非我所願,若能消滅它,實在是求之不得。」小俱那以認真的語氣說着,邊觀察菅流的反應。「就算是爲了遠子,拜託,一起嘗試看看好嗎?」
「他可是爛醉如泥呢。你這是怎麼回事?有什麼不對勁的事嗎?」
一瞬間,周遭充滿激烈衝擊,菅流不禁感到一陣暈眩,彷彿身受一道無形障壁撞擊。令人難以想象的是,他竟被某物阻擋,豈止如此,甚至直接反彈回來。就在還搞不清楚狀況時,一回過神,菅流已坐倒在草地,有如被悶棍敲中腦袋般眼前星花直冒。他仰起頭,小俱那正離不到半步的距離,握刀俯看着他。
啼笑皆非的菅流不禁一咧嘴,武彥就重修舊好般連拍他幾下肩膀。
一瞬間,武彥與菅流面面相覷。就在青年猜測武彥會有何反應時,只見對方表情倏然一變。
「如果遠子不在人世,我就要回伊津母了。我必須回家,而且還有同伴在等待,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須爲那丫頭做個了斷,因此纔來這裏。」
「好,來喝酒吧。今晚一起幹個痛快。」
「喂!」武彥抓住菅流的肩膀,將他反轉過身。「你對命尊說了什麼?雖然他寬大爲懷,不過別以爲你能當作沒事。命尊若有三長兩短就無法挽回了,要是鬧出什麼亂子,我絕不會跟你善罷甘休。」
菅流明目張膽問道:「你是害怕吧?雖然我想不可能,但是莫非你連一個女人都沒碰過?」
「是的。」小俱那點點頭。
菅流必須極力忍住以免放聲大笑,他實在難以想象這位少年就是剛纔與里長泰然應對的同號人物。
立刻有幾人將青年團團圍住,菅流注視着武彥,只見是個約摸三十歲的古板人物,雖不年輕,但也還不到凡事都能明練判斷的年紀。
「不過,你該爲那位姑娘的立場想想,她可會因此蒙羞喔。」
「這招到現在還是很管用啊,對象若是大王皇子,考慮獻上女兒牽出一夜情的傢伙想必大有人在吧。可是你竟然沒有這種經驗?真的一次也沒有?」
「你說什麼?」菅流驚愕屏息,沒料到小俱那竟會一口回絕。「死到臨頭突然反悔嗎?是你自己答應——」
菅流細細觀察着,然後里長邀他到自己府邸的主屋廳堂,武彥等衆名部下也來到備好酒宴的中庭。
「木微。怎樣,都很近嘛。再喝再喝。」武彥似乎認定菅流是個好人。「你我都離鄉背井來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陛下竟將皇太子派遣來此,起初我簡直不敢相信。」
聽到此話,菅流發現自己似乎鬆了一口氣。原本打算結束一切所以纔來找小俱那,儘管如此,或許內心還是不願接受遠子已死,依然想再次確認少年抱持的那份篤定。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皇子……
於是,菅流誇張地聳聳肩,「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你們的命尊問我要不要同行,所以我纔過來,如此而已。」
菅流思考着他的提議,不久就一聳肩說:「我剛說自己懂得何時該死心這句話,就當沒講過吧。我這人,怎麼這麼好商量啊。」
「皇子嗎?三更半夜到底在做什麼?」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從屋檐仰望星空的菅流正想計算時刻,這時聽見背後發出聲響,似乎有人躡手躡腳走過。他將扛在肩上的矛槍重新持好,爲終於有機會打發無聊而興致沖沖起來。
「真對不起,可是這非由遠子來完成不可。」小俱那心懷歉疚說道,便收起長劍,在菅流面前單膝跪下。「我不明白遠子爲何不辭千里追來,卻又半途放棄離去。這不像她的作風,你知道是什麼緣故嗎?」
「你受託在替他們守夜?」
不過,小俱那的應對可不是蓋的,簡直看不出一點少年幼態,他將款待的大盅好酒一飲而盡後仍露出從容微笑,風度不下於同席在陪的里長。
小俱那原想辯解,不過還是忍住不語。
「我一直以爲是武彥在此。」
「是誰?」
小俱那聲音漸輕漸渺,「那時遠子讓我明白大蛇劍的問題是出在我自己,也初次瞭解原來我一直屈服於自己,只顧想着逃避。因此……好想再見她一面,雖然不知她爲何離去,不過這次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我也未免太消極了。
「大概是里長唆使的,獻上女兒也是一種親善交易吧。你逃避的話反而弄巧成拙喔。」
「什麼?」就在武彥勃然變色時,一名年輕士兵跑來向他呼喚一聲嚴隊長」。
「有刺客來過?」
「我常在外面過夜。」小俱那終於答道,「與監哨一起等到東方發白,有時還會出巡探查。」
孤獨漂泊根本違反菅流的本性,需要同伴、領導後輩纔是他的一貫作風。如今遍尋不着遠子讓他愈發寂寞、心情更差,即使不曾深思這種情況,其實內心還是想照顧小俱那。這位少年儘管孑然一身,卻能努力追尋希望之途,菅流不得不以至今未有的關懷之心重新正視他。
「希望你能瞭解……」即使佔上風,小俱那仍浮現懇求的表情。
「那麼,你是指劍力並不是被御統鎮伏,而是由於你自願剋制它?」
「你說這話誰會相信?」武彥咄咄逼人地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上次也在我們面前出現,指出命尊的棲身地點,你到底跟命尊有何關係?」
對菅流而言,守更不算苦差事,自從持有玉之御統以來,睡眠就不太重要,同樣地,即使幾日不進食也不會飢餓。然而缺少食睡樂趣的生活,他絲毫不覺得有何快樂可言,尤其等待漫漫長夜結束更是難耐。
「你那麼在乎是不是由她動手,所以纔不想死嗎?」
小俱那勉強答道:「刺客倒還好……是里長的女兒投懷送抱。」
「我不是想求饒,可是……」小俱那按着腰間掛的長劍——不是原先的大蛇劍,而是新配的武器。「我不能讓你奪去性命,之前並沒有考慮清楚,但是隻有遠子能殺死我,只有她纔可以。」
5
篝火在中庭正中央冒着熊熊赤焰,成串魚肉和雞肉烤得噴香。里長頻頻招待好酒,因此真幻邦的土兵們個個歡天喜地,甚至載歌載舞,儼然成了熱鬧的酒宴。這種場合菅流不可能放棄與大家同歡作樂,不一會工夫,他就與衆人彷彿舊識般打成一片。
「我不想做這種事,與女子相會太過危險。」
「你這人還真會說笑,早知如此明講不就好了?既然命尊都說你是恩人,我們豈有不歡迎之理?」
「遠子一定在某處。」
「少胡扯!」怒氣衝衝的菅流叫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才懶得管貪生怕死的傢伙會怎樣,可是就討厭那種說話不算話的混蛋。少在我面前求饒,真丟人現眼!」
「這聲音是……菅流?」
狂風驟起,吹亂兩人頭髮,太陽隱沒在地平線下,暮色劇轉變暗,羣鳥鳴啼而歸。他們彼此相對,菅流的態度和聲音都平靜異常。
小俱那望着菅流作勢要出手,也跟着擺起迎敵架勢,說道:「遠子一定還活着,我想再見她一面,因此不能——死在這裏。」
「那也行,不過你想抵抗也沒用,我說過要將你送去跟遠子在一起,這麼做你反而會感謝我。」
四周陷入全暗,小俱那爲追上武彥一行人而頻頻快馬加鞭,菅流也緊隨在後。他對少年的勸誘感到興趣,不過想嘗試這項提議的真正原因,其實是真的厭倦單獨旅行了。意外地,連鬼神都敢挑戰的菅流其實有個不爲人知的弱點,他自己當然不肯承認,那就是喜歡找伴。
菅流心下暗想,一邊注視着少年。沒想到歷經兩個月後,小俱那會振作起來,不過這種感覺並不壞。既然這位劍主比自己年少,又還處於身心理當急速成長的年紀,因此菅流對他下意識地抱着期待。
菅流不禁仔細打量着少年,這張看似世故的面孔突然顯得生嫩,此人實在難以捉摸。
「劍不是早就封住了?」菅流驚聲說,「御統的力量應該凌駕在你之上纔對。上次你明明完全無力抵抗,難不成只是虛晃一招?」
菅流語氣中透着徒勞無功的疲憊,憤怒實在無處宣泄。
小俱那並不回答,神情顯得十分不悅。
菅流覺得有趣極了,簡直樂不可支,「你每次都這樣從房間溜之大吉?」
小俱那稍顯遲疑,不久才認真說:「我知道自己談感情只會招致更多不幸。皇兄曾深愛一名女子,卻因那場戀情讓兩人都走向毀滅。親眼目睹這段始末,我不能重蹈覆轍。」
「如果能爲唯一深愛的女子捨棄前程,我倒覺得還挺不錯的。」菅流回顧起自身經驗說道,「沒想到大王族人也是百種千樣,你皇兄怎麼死的?」
「真不敢相信……」小俱那喃喃自語。
「那麼你就在此納命來吧。只要留着你,遠子遺下的使命就無法完成,她的思念也永無歇止。雖然迫不得已,但是我也無可奈何,你就乖乖讓我解決吧。」
「你說過絕不逃避,該不是虛言吧?」
「當時我的確無力抵抗,並沒有欺騙你。」小俱那略帶憂傷地注視他。「你可能不知道,當時我是初次靠自己剋制了力量,在此之前從來都無法以意志操控劍力。就在與遠子相見,領悟她來的目的時,我才第一次憑意志做到了,因此當時或許很容易——就能喪命。」
對方驚訝反問,菅流一愕垂下矛槍。
菅流感覺玉之御統正凝聚力量,是一種與大地或水一樣,孕育無限生命、同時也足以毀滅一切的力源,他想立刻解決這個少年。
此人正是小俱那。少年似乎也十分意外,仔細打量着手持矛槍的菅流。
小俱那以暗鬱的眼神望着他。
「命尊吩咐屬下傳令給隊長,希望您能親自款待今日加入隊伍的菅流大人,命尊曾受他鼎力相助,還表示曾兩度獲救於他。」
「算我自願的。」
「沒有任何顯示遠子還活着的消息,我自認個性不會輕易放棄,但並非不懂何時該死心。假如她不在了,就該爲她下葬了結。無論爲誰都該如此——你懂我的意思吧?」
菅流步步潛近府邸角落,然後伺機一躍而出。果如所料,一個可疑身影被他出其不意的舉動驚得向後退躍。
「你這麼深信她還活着啊。」
「我在都城就聽過小碓命的評價。」菅流舉起酒盞說,「據說跟隨他簡直是伴君如伴虎,還說幾時遭火焚身都不敢有異議,可是你卻稱他心地很善良。」
菅流明白了自己過於輕敵,就一咋舌道:「我只顧想着隨時都能除掉你,沒料到立場全變了啊。對方沒力時不乘機解決,還在慢慢磨蹭,我真是蠢得可以。」
「伊津母。你呢?」
「小碓命爲何會被提拔前來東征呢?」菅流試着隨意問道。
「至少在命尊麾下效命,我們都從來沒受過任何苛待。」武彥把握十足地說道,「我也是跟隨遠征出發許久後,才瞭解命尊的爲人。即使有任何謠傳,以武將來說,他都是值得敬仰的楷模。」
「沒聽說嗎?是我殺死的。帶我離開三野並給予教育的正是皇兄,然而最後討伐他的人卻是我,而且還聽說明姬也追隨他於九泉之下。我這種人怎麼可能配談戀情?」
今夜許久不曾地與大夥喫喝歡鬧一番,他的心情開朗許多,談笑的愉快持續到衆人熟睡後的深夜仍餘韻猶存。
是刺客嗎?武彥說這種人多到滿地跑……
菅流一派輕鬆的表情答道:「就是兩次都想行刺他的關係,第三次會變成怎樣要看着辦了。」
「目前劍還沒將力量完全發揮,可是那份力量卻已在我的血液中奔流。保護自己的本能會優先於我的意志,而且——將與我的體力同時增強。」
菅流進出笑聲,又急忙遮口,「你……就這樣逃出來?」
曾幾何時,他們坐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下輕聲交談。小俱那無意回房,似乎堅決在外過夜直至天明,於是他點點滴滴說起了自己的過往。
「我能成爲將領的一切表現全得自皇兄,御影人的教育至今仍根植我身。與其說以這雙手殺死皇兄,不如說是必須就此抹去那人的殘影,就連出徵熊襲、日牟加還是目前東征的所有舉動,都可說是爲了這個理由。」
「你的意思是自己想成爲武將大碓的替身?」
小俱那沉默半晌,又說:「如今我仍是個影子,即使表明毫無謀叛之心,大王也從不表示信任。就算明白自己遭真幻邦疏遠的理由全是藉口,可無論大王下達任何命令,我仍然只能唯命是從。」
「那是因爲你有能力執掌大蛇劍,就連大碓也只不過是個凡人,我能體諒大王的心情。」菅流毫不留情地應道。
「別人的畏懼和憎惡,我早習以爲常了。」小俱那低聲說,「儘管如此,我希望自己至少能避免與大王爲敵的心願能讓他了解。我對自己原本就沒抱任何希望,但是大王卻連一點都不想了解我和母親大人。」
母親大人?
菅流思索片刻後,就迫不及待地說:「我從沒聽任何人提起有關你母親的事,武彥確實說過你的後盾是齋宮夫人,據說已經亡故了。」
小俱那幽幽道:「她就是我的母親。」
「是姑母吧?」
「是母親。」小俱那別過臉避開菅流說道,「你終於可以瞭解我爲何能讓劍力發揮的原因吧?我流着不該有的過純輝血……就是這麼回事。」
這不祥的禁忌讓菅流不禁戰慄屏息,於是小俱那決定結束話題。
「現在別談這些,這種場合不該提起的。」
「喂……」菅流出聲叫喚,卻忘記該說什麼,原來就在頃刻間,他被府邸角落樹林下出現的某樣東西吸引。
那是一隻牝鹿般身形苗條的異獸,全身散發瑩白微光,它的美讓菅流看得目瞪口呆,卻透着詭惑妖異,在樹蔭下宛如燃燒着青白光焰,那佇立着朝此凝神觀察的模樣也十分駭人。
「那是什麼東西?」菅流壓低聲音悄問着,又以下顎示意。
然而令小俱那感到驚奇的不是異獸,卻是菅流。
「你看得見它?我以爲除了自己,誰都看不見呢。」
「別小看御統之主。」菅流更小聲道,「真是令人頭皮發麻的妖獸,讓我去確認它的真面目。」
「別管它。」小俱那捉住他的手臂,「必要時由我出面吧。那東西陸續在我前往的地點出現。」
雖然菅流了解他的心情,卻無法寄予同情,於是就語氣更嚴厲地說:「你這年紀不該黏着娘了,若不收拾它,你就不能恢復正常喔。」
「皇子表示無意佔領新地,而是想開墾讓大家共同分享,真是多麼非凡、多麼高貴的人物啊。不過年少時就如此淡泊名利,反而令人憂心,也許他會英年早逝呀。」
「你不是皇子的屬下嗎?身強力壯的小夥子爲何不出徵?」
身上的御統發出的光輝代替了已熄的火炬,將黑暗照得通明。襲擊者看似寥寥無幾,菅流卻一眼識出這些人個個武藝精湛,他在從容反擊之餘,一邊四下尋找小俱那。雖然周圍陷入一片亂鬥,倒還不至於形勢逆轉。不久,當士兵得知有突襲而從他地趕來支援後,敵人眼見不能戀戰,就如退潮般迅速撤離。
菅流不禁上前抓住小俱那的肩膀,似乎明白他將作何打算。
菅流所站的位置就在軍隊住處旁,可以清楚望見里長府邸的衆人立在庭中。女眷們也相偕而出,因此立刻引起他的興趣。他早想知道遭小俱那冷落的里長女兒相貌如何,倘若姿色不錯,那就上前搭訕也無妨。
菅流如此想着。然而幾日後他改變了想法,小俱那似乎能勝任這一切,至少他已習以爲常,並不會讓人感到一絲勉強。
菅流想起里長女兒一事,險些偷笑出來。「是啊,清心寡慾。」
老者以銳利目光打量着菅流,似乎對他頗有好感,於是消了怒氣,開始與他攀談起來。
「誰是他屬下?本少爺向來可是我行我素。」無論對方是誰,菅流都以一貫氣傲的態度答道。
「依我的個性,除非自己當上大將,不然不去應戰。」
「長期以來我也一直思考劍力究竟是什麼,還有爲何它會凌駕於我本身的意志守護我。將劍交給我的是身爲巫女的母親大人,可是如今我卻覺得真正的劍主或許是她。」
「必須先治療傷勢,還請您千萬別移動。」
「或許我們母子全瘋了。」小俱那語氣落寞地說,「可是自從與遠子重逢後,現在我不想再讓那股力量返回身上。」
「那是什麼緣故?難道真幻邦的大王命你討伐蝦夷,其實卻希望你戰死沙場?」
「不……是刺客,大王派來的。」
「小夥子口氣真大。」
「以前就能看到它嗎?」
小俱那的和平鎮壓畢竟太輕敵了……
沒錯……的確如此。
「就是劍力。」小俱那無力地說,「你們藉由御統封住的力量已脫離我而匯聚成形,而且徘徊着想重回主人體內,不過剛纔我卻沒讓它得逞。」
「不過,這裏還暫時不曾出現能超越那位皇子的將才,因爲他的稟賦是與生俱來的。儘管謠言紛紜,不過老夫一眼就能看出皇子氣宇非凡,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卓越的率軍能力,而且還那麼清心寡慾。」
6
小俱那話未說完,牝鹿似的異獸就從樹下竄出直奔而來,流焰般火速踢踏地面的猛勢銳不可當。小俱那制止菅流後,迎面對上疾衝而來的異獸。震驚的菅流只能頻頻眨眼,連全身血液凝凍都渾然不覺……
來到大將的帳篷,菅流見到難得神采奕奕的小俱那。
「不過,我知道今後纔是難關,雖然阻止了對方的戰意,但問題卻出在我方的戰意。目前率領的衆多士兵都懷着高昂鬥志而來,儘管沒有釀成戰禍,但也無法輕易安撫他們。爲了避免情緒爆發,勢必要有排遣的管道,這可是避免戰爭的一大工程。」
「事到如今,我別無選擇。」小俱那喃喃說道。
菅流以初識陌生人般的眼神,望着他的面孔,「你在率軍行動時,都在想這些事?」
「她留下會一直守護我的遺言自盡,就是在出發前往日牟加之前發生的,我與母親大人起爭執,堅持不想再使用那把劍,因此她表示爲了保護我的性命,即使奉獻生命也在所不惜。我應該早點考慮到她的巫女身份,就在我離開後她就真的——輕生了。她執意犧牲至此,我實在無法怨她。然而,那隻異獸正是母親的化身,就是母親大人。」
於是菅流懷着不純動機,一步一步走上前想隔着柴籬偷瞄,不料就在這時,背後突然有人大聲喝道:
菅流說:「大概抓不到吧,沒想到蝦夷人竟有這麼大的本事。」
菅流終於硬將小俱那扳向自己。
然而,這時菅流內心動搖的並非大感意外,也絕非謝天謝地。
「里長。」他突然說,「我還是隨軍隊去看看情況,偶爾是該聽聽老人言的。」
狹賀武的老者繼續說:「有時會出現一種人物,就是天生擁有超越他人一切的優越條件,但卻欠缺慾望和執著心。這種人畢竟活不長久,就像上天迫不及待想早日召返,又如迅飛之鳥不顧一切逝去,正是所謂的早夭之相哪。那位皇子也現此相,以我活到這把歲數來看,甚至覺得恰似曇花一現。」
這日豎起染旗,吹響出征螺號,在里民羣集的送行中,士兵踏着井然有序的健步出發。菅流於送行羣衆中眺望隊伍,回想黎明時小俱那曾來表示自己絕不用劍。
母親嗎?……
「你怎麼知道?」
倘若主將被暗算,混亂就不會輕易平復。然而,菅流還是找到了小俱那,只見幾名部屬圍着這位統帥爭論不休,最後他還被強拉回帳篷內。
「你威風凜凜出征的架勢連我瞧了都感折服,沒想到真幻邦來的人竟有這般能耐。」
「簡直瘋了。」菅流含怒道,「如果這算母愛,那根本是瘋狂的,這就叫做執迷不悟。雖然我娘早逝,不過這點道理還能懂。」
「不能看它,否則那東西會一直靠近你。我知道它今夜會來。」
「別理它,你不是不想再靠劍力了嗎?」
「你在那裏做什麼?」
雙手按着眼睛片刻,小俱那並未哭泣,不久靜靜垂下手,注視着那隻異獸。即使它就在另一頭,小俱那也沒有顯出絲毫驚慌之態,只定定望着那燃燒青白光焰的眼瞳。
「自己做個了斷吧。如果不忍心,就由我來替你解決它,我就是因爲這樣才留在這裏的。」
「我的部屬也都明白,可是狹賀武的士兵並不知情,一口咬定就是蝦夷人所爲,還衝向已經壓制的村中揚言要找出元兇。」
「算是客人,不是跟來打仗的。」
「老夫若是你這年紀,纔不會計較立場而去衝鋒陷陣。」鬍鬚飄冉的老者說着,語氣中滿是遺憾。「這回還是頭一遭從陣前退了下來,本來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戰下去,只是立場不容許啊。看到那麼壯麗威武的出征陣容,你難道不動心嗎?」
菅流眉頭一蹙,「你不是說母親大人過世了嗎?」
「可是……那是母親大人。」小俱那答道。
眸中精光閃爍的小俱那抬眼望着他,「沒什麼,只是劃傷,倒是沒抓到他們可不行。」
菅流也不是不能感受到劍與劍主難以割捨的聯繫,儘管小俱那瞭解該恨那把劍,但畢竟無法拒絕它。對小俱那而言,劍是無法完全否定的事物,即使拒絕它卻仍給予自己慰藉,能讓他撫平心靈的創傷。
「我要靠自己的意志來抵制它,不戰而勝。到目前爲止有過幾次這樣的經驗,我相信應該可以做到。」
「別爲這點挫折就屈服!你不是說要靠自己的意志來抵制它嗎?如果想阻止軍隊,就由我來吧。千萬不能讓自己淪爲野獸!」
小俱那拾起木棒在地面迅速畫起簡圖,一邊又說明道:「如果在這裏建造一條最短的水路,就能讓水流暢通,若有五百名以上的士兵,那麼只須半個月便能完工,然後這片土地就會有良田了。不僅能讓水流疏通,兵心也能獲得慰藉。」
「對我來說不過是按計劃行事。」
菅流猛力搖撼他,想將他的注意力從異獸拉回般大吼道:
菅流懷着不妙的預感追來,然而率軍北進的小俱那隊伍在他面前卻有大出意外的進展。異族眼見軍隊壓境,只發動小紛爭後就撤陣逃走,接着節節敗退,終於被小俱那軍逼困在城寨中,於是兩方在寨前展開和平交涉。對方村長旋即屈服投降,可說是一場和平鎮壓。日暮時分,小俱那下令不準隊伍踏人村內,士兵僅能在野地宿營。
此時小俱那是矚目的焦點,正高坐馬上從衆人面前通過。結着硃紅繩穗的磨亮頭盔在陽光中輝煌閃耀,在在顯現着輝神後裔的武者風采。
「那到底是什麼?」菅流不由得拉開嗓門。
只見異獸衝向小俱那的腹部,青白身軀與他化爲一體,一瞬間後又穿過少年身體朝背後躍去。菅流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而異獸繼續奔馳着從他的視野消失。
「不。」小俱那答道,接着面帶遲疑地望着他。「從母親去世後亡纔出現,就在西征途中看到它時,我接獲了母親亡故的噩耗。」
過了半晌小俱那才嘆了口氣,開口說:「已經不要緊了,今晚它不會再來。」
「劍?那不是光附在劍上的東西對吧。所謂劍力到底指的是什麼?至少玉之御統也不能單獨地來去自如。」
里長高高揚起老眉,「既然不是屬下,那是什麼來頭?」
他連忙掩飾尷尬回頭,只見一張帶有額傷的威嚴老臉正猛瞪着自己,偏偏這麼不湊巧被裏長逮住盤問。
小俱那等人以大王之名組織討伐北方蝦夷族的征討軍,身爲里長的尾芝於是徵召狹賀武當地的士兵,雖然不是正式的徵召,但聚集的人數卻超過五百名。在備齊武具,反覆訓練到遵守指揮行動爲止,又耗了一個月,無意受真幻邦軍隊管束的菅流拒絕收編人隊,就在附近閒晃着,漫無目標地搜尋遠子。
「你是指有襲擊者混在同伴中嗎?」大驚失色的菅流高喊着。
「你說什麼?」
菅流發覺憤怒的少年正渾身顫抖,接着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原來在小俱那對面距離不到十步的地方,正立着那隻優美宛似牝鹿的白獸——
不過,就在半夜竟然驚傳異變,因不戰得勝而安心休兵的小俱那陣營遭到夜襲,而且襲擊目標只精確鎖定在軍陣中樞——小俱那的帳篷。箭如流雨,衛兵在奮力闖入的偷襲者面前紛紛倒下,他們的奇襲手段之高明,連毫無睡意的菅流也在箭落時纔開始察覺不妙。
菅流心想,如此一來,絕對會讓對方有隙可乘。
小俱那曾說對自己沒抱任何希望,或許真是如此。
菅流察覺小俱那還有許多不爲人知的隱情,他提到多半在外過夜的原因,難不成與這隻妖獸有關?——
「今天我與你對峙時動用了部分劍力,因此——」
菅流不禁轉頭重新望着那隻異獸,就連那雙眼瞳都冷白如月,充滿災厄的視線令他覺得彷彿被死亡凝視。小俱那將他的注意力拉回。
小俱那交抱胳臂說着,連菅流聽了都覺得毛骨悚然。
菅流上前探視他,「受傷了嗎?」
小俱那突然浮現泫然欲泣的神情,他竭力壓抑情感,連旁觀者都爲之心痛,然後他道:
果然如小俱那所言輕傷了事,儘管如此,配備充裕的軍隊將領亦爲此掛彩,敵人也算達到了目的。
小俱那的眼神微微一變,「收拾它?」
假如小俱那死去,搜齊玉之御統的目的就不需親自動手完成了。
「不是蝦夷人。」小俱那的語氣忽帶一抹苦澀。「雖然假扮成異族模樣,但並不是他們。想趁戰亂取我性命的情況已不止一次了,那些傢伙或許正是來自真幻邦。」
「別當一回事就好了。只要無隙可乘,黎明前它會離去。」
小俱那在哪裏?
他特地來告訴我這件事,難道其實是對自己沒有把握?……
「別看它!那東西是什麼我可清楚得很,那就是瘋狂,假如你不封住它就會發瘋。」
不過,他不該逞強,強打精神是撐不了太久的……
或許是因策略奏效而大感興奮,小俱那似乎頗引以爲豪,繼續的談話中帶着平時罕有的振奮。
他突然會心微笑,「首先,既然集合了這麼多人,不該在有效運用前就全部解散,因此我在想——來時途中有經過一片沼澤圍繞的溼地,那是我在佈陣勘查地勢時發現的,那片沼地是河川蜿蜒留下的水路經斷絕後所形成。」
「這是我原本的喜好,因爲我這方面比較在行……」小俱那突然害羞起來,伸腳將地圖抹去。「與其指揮作戰,我實在比較喜歡建築,而且還能造福人羣,雖然大家全把我當成遠征大將。」
小俱那的擔憂變成了事實,他接獲士兵返報後立即匆忙前往,只見蝦夷的村裏方向已冒出火舌。
這種完全信任異族及避免調查村內的行徑真令人不敢苟同,結果菅流也被捲進這場紛爭,逼不得已拿起身旁的矛槍。
「快追!別讓任何一個跑了。」武彥發號施令的聲音響起,黑暗中混亂異常,推擠的士兵撞成一團。
聽了里長這番話,菅流突然瞭解自己爲何對那少年抱持一種莫名的不安。因爲小俱那遭受某種與他本身努力上進無關,而是類似陰霾襲身似的凶兆所困。雖然菅流爲此心焦氣躁,卻又無法遏阻情勢。
到了清晨,小俱那若無其事般走在部屬們之間逐一問安。在白晝時他判若兩人,不但洋溢着自信活力,甚至可說是朝氣蓬勃,連微微倨傲的態度也與皇子氣勢十分相宜。菅流認爲他能獲得武彥和衆部屬的愛戴並不足奇,士兵中沒有任何人知道小俱那還有不爲人知的另一面,竟然會在深夜與亡靈見面。
「我又揹負了一項污名……」小俱那凝視着火焰,喃喃自語。
菅流光想着引開小俱那的注意,竟沒留意到異獸的舉動。當異獸發覺是菅流在唆使,就一蹬地面直撲他而來。他凜然驚覺時,白焰燃燒的獸體己出現在眼前,從下顎露出惡狼般的獠牙清晰可見。他在胸膛喫了前蹄一記摔倒後,以御統護身,好不容易避過攻擊。異獸踢中的部位有如火噬般劇痛,他一想到咽喉差點沒被咬斷就毛骨悚然,原來牝鹿的形象不過只是外表罷了。
都是這隻妖怪……
就在菅流從飛離的地方重新站起身,抓起矛槍擺好姿勢時,異獸已消失蹤影,只有小俱那獨自站在那裏面無表情地望着他,身影全包圍在青焰中。
「混蛋!」菅流怒吼着。
異獸與小俱那在各持不同的意願和考量下終究合爲一體,兩者畢竟無法成爲交鋒的勁敵。
「別阻止我,我去那裏只是爲了阻止軍隊闖入蝦夷村。」小俱那低聲說道。
「我怎麼能讓你去?你打算不分敵我將一切全都毀滅嗎?就連部屬也會死光光喔。」
「別阻止我!」小俱那已聽不進任何勸言,此刻驅使他的只有一股衝動,那股激烈的情緒正征服其他意念,於是菅流覺悟到唯有與他決一死戰了。
將意志凝聚在玉之御統後,四塊勾玉發出更強烈的光輝,開始聚集風力,接着封住劍魂的強烈意志,將力量集中於一點。御統不僅能讓玉主飛行,還有創造其他空間的能力,換句話說,就是消滅劍所釋放的力量,藉此讓玉主逃往別的空間。倘若面對能集中同樣力量的對手,御統便能讓對方徹底消滅、無影無蹤,之所以需要四塊勾玉,是爲了將這份力量昇華到「死」的境界。成爲玉主的時日愈久,菅流愈能自然領會這種神力,不過至今他還沒將力量發揮到極致。
逼不得已了……
兩方的力量激烈衝突,周圍的林葉全都扯飛。菅流下定決心對抗到㈤底,卻無法輕易封住劍力,明知不能就此低估劍主,不過對付小俱那還真是棘手。打鬥時先貶低對方是菅流的一貫作風,但是這次他發覺這招行不通了。
而另一方面,菅流其實內心還有難以釋懷的遲疑,那就是遠子的事情。他覺得殺死堅信少女還活着的小俱那,等於是一併奪去遠子的性命。此外他的內心已深深接受了小俱那,不能再否定或消滅這個少年,換句話說,就連菅流本身也開始莫名地欣賞他。在這遲疑的一瞬間,劍的殺氣已到,封劍的防線既破,菅流被震破的力量直接激飛。
好厲害……
菅流愕然暗想着。御統的串線承受不住這種力量應聲而斷,小俱那的力量或許勝過四塊勾玉,因爲那正是跨越死界、附在愛兒身上的母親所給予的力量。
菅流望着斷線的勾玉散落,霎時火冒三丈,他發怒不是爲了自己,而是想起遠子。
「醒醒吧!」菅流朝小俱那大吼道,「你覺得遠子會怎麼想?你不是想見她一面嗎?」
原本即將躍向菅流的青白光焰突然消失,全神貫注的小俱那表情彷彿大夢初醒,終於認出青年而注視着他。菅流一時之間心裏還戒備着等待應戰,不過小俱那已不再陷入瘋狂,暫時逃脫了異獸的掌控。
這次菅流慎重地開口道:「你不是下定決心要靠自己消滅妖力嗎?」
「我試過好幾次。」小俱那垂頭喪氣答道。他完全恢復了正常,對自己的行徑感到羞愧,因而十分消沉。
「跟妖獸劃清界限吧。」
小俱那捱了一頓痛罵,卻只凝視着菅流。
「遠子總是比我堅強。」突然表情轉爲緩和的小俱那說道,菅流覺得一瞬間見到了昔日的少年。「雖然一旦毀約就難以彌補,不過無論她在天涯海角,這次就由我去與她相逢。」
「白天在屬下面前那麼呼風喚雨,一旦恢復自己就完全走樣?就是你那副沒自信的樣子纔會遭妖魔附身。」菅流忍不住呵斥,小俱那看起來就像迷途的羔羊。
能感化這小子的人,也許只有遠子……
「我不瞭解自己……」
小俱那的身體不再浴着青白光焰,黑暗中只有菅流拾起的勾玉泛着光輝照耀兩人。如今在御統的光芒中浮現的小俱那,既不是燦爛光輝的皇子,也沒有勇將的叱吒氣魄。
無論如何,只要遠子不在,就一切免談……
他喃喃說着,接着突然流露被逼到絕境般的語氣道:
「我知道……」
小俱那悄聲說,卻欲言又止,「我不能這樣任性——」
菅流如此想着。小俱那既然可與死去的生母所依附的劍力相抗,就不會棄遠子於不顧。菅流的四塊勾玉尚無法封住或斷絕少年擁有的力量,他凝視着斷線的御統,突然想起應該還有一塊勾玉。
菅流略感焦慮地想着。
「白天的人不是我,是皇兄。我知道若是皇兄就會有什麼舉動,或希望該如何行動,我曾向他學習過所有事情,表演得恰如其分,至今也是如此。」
「我很明白自己千不該、萬不該被生下來,不應該留在這世上。但是母親大人並不希望如此,爲了讓我活下去、能夠守護我,她才犧牲自己,這些心願都化身成爲那隻異獸。我是有母親大人的守護才活了下來,若非如此,早就被大王剷除了。前往日牟加和伊津母時,父王的刺客和密探也隨後而來,每次也都是大蛇劍助我脫險。我明白絕不該這麼做,可是隻要我一息尚存,就沒有拋棄母親的資格。」
遠子在某個國家提過這件事,不過菅流完全沒印象了。他雖遺憾不曾仔細聆聽她的話語,然而後悔已來不及。
「你希望自己是什麼樣子?」菅流問道,「該不會是照着兄長的意願、母親的期待活下去吧?如果有意振作,爲什麼不去實現目標?爲什麼不正視自己的心願?」
「那就不要有所顧忌,去達成願望吧,讓我瞧瞧你靠自己的實力找尋她。遠子也是一樣的喔,她爲了找你表示要搜齊勾玉,也是實踐目標的一種。」
「先別管立場問題,你就是沒有自我主張,纔會任由利祿燻心的傢伙擺佈,到頭來簡直善惡不分,因此就別在意他人,貫徹自己的選擇吧。反正如果誤入歧途,我們也不會坐視不管,維持現狀只會讓你找不到出口。直接講清楚吧,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小俱那咬住脣,接着說:「我想再見一次遠子,爲了見她,我想活下去。」
小俱那沮喪地繼續說:「如果我想與異獸一刀兩斷,或許可以做到,不過那時我又留下什麼?只會在拋棄骨肉之情、互相殘殺的地點留下自己,獨自一人——」
「那麼,你想告訴我,你沒機會向皇兄學習該如何跟母親相處嗎?你這算什麼,傀儡啊?」
遠子曾說豐葦原有五塊勾玉,而且是由橘氏的五個氏族守護。若加上最後一塊,不知結果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