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御影人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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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長得真像。」
「嘻嘻,好可愛,就像皇子回到小時候一樣。」
「也讓我瞧一下……」
小俱那連心情放鬆的時間都沒有,好不容易結束這趟旅程,剛抵達皇子的府邸,就有一羣女子陸續來窺看他,她們穿的是在三野只有祭典日子纔會出現的華服。
的確是翻山越嶺纔來到此地,依照大碓皇子的說明,乘轎只須五日就可抵達,這趟行程並不算遠,若是騎馬只要一半的時間;然而對生平初次離開三野的小俱那而言,只隱隱覺得豐葦原十分遼闊,自己當真來到了千里之外。小俱那有這種想法也在所難免,因爲土地、屋舍、道路、民衆……都城的一切都與故鄉截然不同,就連皇子指出的父王寢殿也宏華壯麗,簡直讓他日瞪口呆,還不僅如此,在得知包括坐落在寢殿四周林間的幾處大殿在內都總稱爲「王宮」時,他又受到極大的震撼。這樣廣大的佔地,在三野都該算一個鄉里了。
「真是的,全是一羣好奇心重的侍女。小俱那,別管她們。」換裝後神清氣爽的皇子出現在眼前,原本彆扭坐着的小俱那終於安心站起身來。
「她們幫你打理過了?」
「是的……」小俱那暗想,浴殿真是恐怖的地方,服侍的好幾位女性在看到他的面孔後,沒有一個不喋喋不休的。
皇子在喚他跟隨之後,望見少年露出猶豫的表情,就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沒人會將你當作遊街示衆的罪人,連我都快被這種比較長相的玩笑給煩死了。你就住在安靜的單房吧,三姑六婆也不會靠近來煩人,你大可慢慢習慣這裏的生活,這陣子等有什麼適當時機,再帶你去見我的母親——還有父王那裏也遲早該去。」
小俱那想起那座寢殿,就是在屋宇上高架着塗有金箔的殿梁飾木的宮殿,於是他突然問道:「明姬會住在那座大宮殿裏嗎?」
原來同鄉的一行人皆隨轎穿過寢殿前的中門,只有小俱那一人與大家分開。大碓皇子的府邸在通過大王御殿後還要再繼續前進,就座落在東山麓的附近。
「現在是的。」皇子答得十分無力,聲音中還略顯硬澀。「不久她便會受賜在新居宮殿,那就與我無關了。」
「國長一行人要回三野時,我是否能去問安呢?」
皇子稍微思索片刻後,說:「不能……或許這樣對你很過分,不過我想先暫時保密,別讓宮裏太多人知道你的存在,因爲若讓大家知情,身爲替身的價值就少了,我不想公開你從三野來的事。」
小俱那點點頭,「沒關係,我不在乎,因爲已經向國長慎重道別過了。
「你很懂分寸。」大碓皇子微微一笑,語氣略帶認真地說,「今後你會學習很多事情,首先該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在此必須隨時注意防身,稍有大意就有危害。即使父王的宮中寬敞又熱鬧紛華,可是危機四伏不下於暗夜裏在森林獨行,你能相信嗎?」
「真不敢相信。」小俱那訝異地答道。
「是啊,不過身爲大王皇子就是這麼一回事,你也必須記住這點。我是逼不得已才使用弓和劍的,因爲若不鍛鍊就有殺身之禍,所以才練就出這副身手。」
「到底您會被誰……暗算呢?」
就在此刻,兩人間的小芥蒂終於化爲烏有。
他注視着七掬的濃胡臉,試着輕聲說:「您會希望我回家嗎?」
七掬又重新對小俱那刮目相看了,這個靜默的少年儘管寡言少
小俱那雖對皇子的煞費苦心感到高興,可是在他耳際響起了遠子曾說的「他是我們家唯一的男孩子」,就覺得還是原來的名字最好。
小俱那囁嚅地說:「我想忍、忍住別怕……」
「七掬。」小俱那突然說,「我好像肚子餓了。」
小俱那對戀愛至今仍一竅不通,不過覺得七掬沒在池畔看見當時情景,卻還能這麼瞭若指掌,實在太厲害了。
七掬暗想,這孩子可真怪,也分不清他到底是沒骨氣還是有志氣,直到昏倒爲止都沒讓他發覺,能忍耐到這種地步絕對很辛苦,他簡直沒料到一個十二歲大的小孩竟能不露聲色地忍耐,七掬因此對他另眼相看。
「我第一次看到皇子哭泣,是在他疼愛的黑駒死去時。悲痛到極點的皇子將關在同一間馬廄的所有馬匹統統殺光,最後連馬廄都砸毀了……唉,那簡直是一場暴風雨,他的性情剛烈,爲了狂愛寧可受激創也在所不惜。」
爲我,害您不能當皇子的侍從……所以……」小俱那支吾地說着,又
「請多保重貴體。」
七掬露出微笑,是許久不曾見到的笑容;小俱那也報以微笑,是第一次顯現的笑顏。
「怎麼回事?最近應該喫得很正常纔對啊。」
語,其實對周遭狀況可說體察人微,經他點明後,七掬才初次發覺自己
「聽着,閃電和打雷之間是不會落雷的,你連這也不知道嗎?」
大碓皇子認爲「最佳師父」的人選,第一位就是七掬,能介紹此人來做師父,小俱那高興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沒有任何熟面孔畢竟讓他格外不安。
「他也說過討厭打雷,這是勉強不來的,不能凡事要求盡善盡美,小碓若到我這年紀還怕這些就另當別論,不過反正還有時間,別急於一時。假如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改變,那乾脆我也來怕這兩樣東西好了,主動接近影子也不算壞事吧。」大碓皇子心情愉悅地說,並沒有認真當一回事。
七掬不僅傳授弓箭武藝,也教導少年用魚叉刺魚的方法及釣魚技巧,他成爲教小俱那如何基本求生的師父,也將怎樣單獨在野外潛伏存活的技能傾囊相授。
七掬的眼神也像是沉浸在回憶中地說:「雖然皇子很少哭泣,不過有幾次還是讓我看見了。發生那種情況時任誰都拿他沒轍,只能避之唯恐不及,連我都跑了。」
「送來的食物別剩下來!這可不是簡單的一頓飯。給我聽清楚,你的身體己不是自己的,而是被當成皇子的御影人才託付給我的,對你來說,快點長大也是要緊的任務,牢牢記住這點再喫飯。」
七掬在枕邊坐下問道:「還是你想回鄉了?你幾乎從沒說出自己的感受啊。」
「不過,也沒有我說得那麼嚴重,如果習慣了這種生活,就能駕輕就熟。至今我通過了各種考驗,今後也打算繼續努力。」
望着映照明空的水面,小俱那想念起遠子來。光是一點小事就能逗她發笑,那笑聲是小俱那想到就彷彿能聽見似的再熟悉不過的笑聲。
「就將我在你這年紀時所用的東西都搬來這裏吧,無論起居還是一切行動,都依照當時的我來學習。至於師父的話,就由我來挑選最優秀的人才,雖然我不常留在這裏,不過眼光還錯不了。」
某日,就在兩人外出去釣鯰魚時,小俱那出其不意釣起一尾大鰻魚,活蹦亂跳的鰻魚抓也抓不住,兩人東跳西躍,結果竟讓魚溜回水沼裏,只剩下變得滑不溜丟的師徒。於是他們笑得前仰後翻,聲音大得響遍水面,這樣一起縱聲大笑還是頭一遭。
少年老實地點着頭,乖乖喫完剩下的菜餚,勉強硬塞進嘴裏的飯菜簡直食不知味,看在眼裏的七掬心想這是爲他好,假裝視而不見。
七掬左思右想,認爲小俱那在日常生活中見慣蛇的話,恐懼就會自然減輕,於是大費周章地去找來蛇蛋,決定在甕裏養小指頭長的小蛇,又命令少年拿食物餵它們,心想親自養過的動物就不會嚇到失常了。
「試試看吧。對了,作爲我的御影人,你的名字不太適合,取個新名字好了。小碓——怎麼樣?就像我的親弟弟一樣。」
小俱那緊抓着被緣,大睜雙眼仰望着他,「我要被遣送回鄉了嗎?」
「你應該笑口常開,因爲還年輕啊,皇子在你這年紀時,每天就像這樣大笑一次。」笑聲歇後,七掬有感而發說,「皇子是個烈性的人,常笑也常怒,現在呵斥人時雖會按捺住火暴脾氣,不過在練就這份修養前還着實費了不少力氣,周圍的人也嚐了不少苦頭。你只有這方面沒有必要接受什麼訓練。」
大碓皇子突然靈機一動說:「對了,這次到三野時,就派人去詳細調查你的親生父母好了,或許會有線索。」
而且小俱那幾乎不怕黑暗、也不畏高險或肉身苦痛,從性格來看會覺得他屬於慎重型,然而那種奮不顧身的態度,有時甚至讓人覺得帶些傻勁。這樣的小俱那卻只要一打雷就猛打哆嗦、汗如雨下,不但無法忍受獨自一人,還揪住七掬的袖子死都不敢離開,連在屋檐下也不得心安。這種近乎異常的恐懼感,讓身旁的七掬無法心平氣和。
突然間,七掬同情起這個小孩來。從來到都城那日起,儘管他將小俱那視爲日後御影人的對象,卻從不曾留意到他是個才離開父母的孤單少年,而他不也是儘量努力不顯露思鄉情切的表情嗎?
「我已經訓練有素了。」小俱那滿不在乎地說,「因爲我都和遠子在一起啊。」
「其實,我在拜師時就想跟您說對不起,而不是請多指教,都是因
小俱那的表情中帶着怯意,仰望着從檐端不斷滴落的雨珠。
「我沒這麼說。」
走在春日的山野間,沒有蛇出沒纔是怪事一樁,可是每當有蛇出現時,小俱那總是大呼小叫,將學過的所有技巧全拋到了九霄雲外。望着他猛跳起來沒命逃開的模樣太過誇張,差點沒笑出來的七掬就裝出更兇巴巴的表情說:
「對不起……」小俱那在被子裏縮成一團。「我想克服怕蛇……真的。」
小俱那如此想着,剎那間突然好想回故鄉想得幾乎窒息,他按捺住感情起伏,好不容易漸漸撫平心痛。
經他一問,小俱那搖搖頭。
「如果沒有討厭蛇的怪癖,他真能成爲您一流的左右……」
皇子於是笑起來。「聽你的口氣倒像是我耐力不夠,不過算了,小碓有這種素質是件好事,這樣的人才不是更適合做替身嗎?幫我好好照顧他,他的將來就能拭目以待了。」
結果,在一條蝮蛇滑過等待獵物的兩人身旁時,小俱那便真的一聲不吭了。當七掬對他說「只要有心就—一定克服得了」時,少年還是靜靜不答腔,原來早就暈倒了。
「無論是宮戶彥還是誰,都沒有你那份獵犬般的能耐,先將你交給小碓,就當我是野放的狐狸吧。」
然而七掬這位做師父的絲毫不打馬虎眼,對小俱那完全沒有縱容,這歸因於他看得出這個徒弟是可造之材。其實,小俱那無論腳再痛也從不抱怨,亦不會因爲習武過於艱苦而想家,就連發脾氣都不曾有過,對於傳授的技巧很快就能融會貫通,也能靈巧地活用招數。但是以七掬的標準來看,覺得少年表現雖好,比起當時同歲的皇子來還是略遜一籌,最大原因就出在「蛇」的問題上。
「我也不喜歡打雷,直劈下來還真恐怖,不過,你也嚇得未免太誇張,是因爲有過可怕經驗,還是在近處目擊落雷?」
七掬望着小俱那的開懷笑臉覺得格外感動,這個少年鮮少發出笑聲,因此才讓他特別感慨。那抹難得的率真笑意中帶着清透潔淨,是不同於皇子的燦爛笑容,卻如清水般澄澈。
「你表現得很好。」七掬第一次稱讚他。「不過,就是太木訥了。雖然聽從命令是好事,不過討厭時就該討厭、難過時就要難過,必須講清楚。我是個粗人,你不吭聲的話有些事可能就無法明白,懂嗎?」
「有關野戰和打獵等知識,七掬在都城裏無人能出其右,當然射箭也由他來指導。」皇子頗引以爲傲地對小俱那說,「七掬曾教我射箭,是最功不可沒的師父,你就整天跟着他好好學習,而且他還是長期跟隨在我身邊的最佳侍從,在他那裏可是學無止境啊。」
「爲什麼到現在才說出來?你以爲假裝喫過就有力氣走路了?」
翌日起,七掬每天帶着小俱那前往野山,讓他親身體驗這片翠山環繞的真幻邦,並從四方山脊眺覽都城的景緻。從山上所見的宮殿,彷彿是井然收在小匣裏硃紅配灰色的精緻工藝品,七掬藉由這種方式教導真幻邦的各處要地,同時還鍛鍊他的體能和腳力。
「原來如此。」
「屬下總覺得就是因爲自己一心沿用教導皇子的方式,所以纔會判斷錯誤。回想起來,皇子無論何事都會直接表達情緒,練倦了就抱怨、表現好就沾沾自喜,可是那孩子並非這種個性,即使面貌相似,性情卻截然不同。」
小俱那每天都將膳食喫個精光,不知何故卻面帶菜色,不過他並不疏於訓練,因此七掬深信他絕對能克服這段艱困期,豈料,小俱那在山道中突然蹲下後就倒地不起,七掬慌忙抱起他,手觸到那身體時只覺得骨瘦如柴,讓這個做師父的實在錯愕不已。
打着哆嗦的小俱那點點頭,「好,我試試看。」
小俱那努力思索着,答說:「或許是吧。」
因此七掬改變想法,回到住所後就將蛇罐一腳踢了,來到還臥病在牀的小俱那身邊,告訴他:「以後別去管蛇了,好好睡個兩三天,還要多喫點東西。」
皇子連聲說着「我懂」後,這次就真的離去了,小俱那看見七掬一副好生失望的表情,覺得十分過意不去,連「請多指教」也說不出口。
「不用在乎我的事,讓你擔憂也是我不對,此後就重新好好練習吧。你是個好弟子,很值得期待。」
接着,皇子對七掬說:「就這麼說定了,從今天起你就是小碓的師父,就像當時教導我一樣嚴格訓練他,住宿也在這間單房,必須和小碓一起行動,可以嗎?」
七掬重新回頭望着少年的面孔,不再露出失意表情,只伸出粗厚的大手按着他的肩膀,說:「那麼,既然我們蒙受皇子賞識,就要爲了主子成爲有用的屬下,好好盡力吧。」
「十二年來都不知道的事,哪有可能查得出來?」小俱那露出不抱太大希望的表情。
「我必須四處奔波,還要去三野好幾次,因爲那裏有行宮。不過我會盡量幫你打點一切,你是我選的替身,就等於必須爲你的將來負責,因此不能壞了你的前程,我們相處起來一定會情同手足。」
的確懷有不滿,只是沒想到自己無法在皇子身邊效力的焦躁心情也傳
「沒有任何人像你跟在我身邊那麼久,也沒人能像你這樣對我的脾氣和性情摸得一清二楚,小碓能不能成爲優秀的御影人,就看你的本事噦。」大碓皇子爽朗地說完,正準備離去,就在這時,七掬突然猶豫地對主子道:
「我見過雷就落在眼前,那棵高杉化成火柱,耳膜都快震破了,想起來很驚心動魄,不過可沒像你這樣,連遠方打雷都會嚇得跳起來。」
「不能當皇子的侍從,我確實很遺憾。是啊,你真聰明。」七掬語氣緩和地說,「不過這不能怪你,就算你不在皇子也會疏遠我,有時還會避而不見……皇子說我太敏感了。」他說到這裏嘆了口氣。「皇子在策劃某些計劃,不願讓我知道時最危險了,誰也無法阻止他。我察覺爲何會導致今日的局面,都是因爲從三野帶來的那位公主的緣故……假如他沒輕舉妄動就好了。皇子的個性不容易陷入戀情,但也絕不會輕易割捨情緣,若真能在別處隨意找個好姑娘便罷……因此我纔會擔心啊,可是在這裏窮操心也不是辦法。」
「皇子不在這裏嗎?」小俱那彷彿剛撿來的小狗般望着青年。
小俱那稍稍注視天井半晌,不久搖頭小聲說:「我不想就這樣回家……根本一點也沒變強,即使想嘗試任何事,也全都做不好……」
「請您選宮戶彥來接替屬下的侍從一職,雖然他年紀尚輕,卻十分可以信賴。」
眼見小俱那陷入沉思,皇子的表情轉爲緩和,將手放在少年頭上。
那天正好大碓皇子返回府邸,在問起少年的學習情形時,七掬將這件事情予以稟報。
「皇子,請恕屬下有個不情之請……」
2
至今都有遠子在,因此不明說也無所謂,她總在我開口前就瞭解了我的心意,可是這裏只有我一人,必須自己表達想法纔行。
七掬的健步如飛確實令人佩服,小俱那在跟上他的腳步前爲止,有好幾個晚上都在腰痠背痛中就寢。身爲師父的七掬非常嚴格,在要求小俱那必須具備與皇子同樣能力這點上可是絲毫也不懈怠。走在山間該學的事情其實很多,比如辨認野獸足跡的方法、選擇埋伏地點、設網方式,甚至掩蔽來路的走法、發現藥草的訣竅,還有在陌生山道設下路標,等等,如此都是學習搭弓射箭所必要的周邊知識。這些訓練讓小俱那整日從早忙到晚,渾身筋疲力盡的他連晚膳都等不及送來,就開始打起瞌睡來。
哪有這麼離譜的傢伙……
「真是失禮之至。」七掬將頭埋得更深,皇子立刻表情變緩,還半帶調侃地說:
當日背小俱那回府邸,等他恢復清醒後詢問,才知道原來少年因爲養蛇才胃口大減,將硬裝下肚的食物又全吐了出來,於是七掬真的拿他沒轍了。
「怎麼?有什麼意見就儘管說出來。」
雷聲過後,小俱那終於說出實情,「一聽到雷聲,我的眼前就會浮現……在空中燃燒的巨蛇……」雖然在晴空萬里下,他還是有所顧忌似的悄聲說道。
無論講什麼都是白費脣舌,只要聽見轟隆轟隆的雷響,少年就將七掬的手臂摳到發疼。
小俱那按照吩咐拿蜘蛛和青蛙去餵養,結果雖然不討厭養蛇了,自己卻漸漸變得沒有食慾。七掬眼看徒弟原本應該養得很起勁,現在反而食不下咽,於是某日在不知蛇正是禍首的情況下,將小俱那嚴厲地斥責了一頓。
「下次再看到蛇千萬別亂嚷嚷,愈想它可怕就會愈怕,鎮定下來仔細瞧,也不過是一條長蟲嘛。懂了沒?光爲這種東西大驚小怪,我可饒不得你。」
「瞧你這副德行,只能收拾行囊回家鄉去噦。當皇子的替身,連這一兩條蛇也快嚇昏過去了,怎麼行?如果大碓皇子講你沒出息,那才真是丟盡面子,懂嗎?」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落寞道:「您不是片刻都不想離開皇子身邊嗎?」
「請多多指教。」小俱那連忙說道。
夏日來臨,在青空湧起砧狀雲的季節,伴着傍晚驟雨的雷鳴,真讓小俱那和七掬的煩惱比對付蛇的時候更嚴重。雷雲雖不同於蛇會動輒出沒,不過一旦出現可不是七掬能趕跑的,光聽到遠雷的微響,就讓少年坐立難安起來。
「我真搞不懂你。」七掬說着,終於徹底放棄改變少年。
「是怎麼回事?」七掬歪着頭百思不解。「那麼總之對你來說,怕蛇和怕雷都是同一回事,你看到長蟲和閃電的感覺都一樣?」
單房位於經過長長迴廊後的庭園角落,幽靜的庭園四周松林環繞,還有一座小古池,庭石和綠苔烘托着園景沉靜有致。大碓皇子推開門扉,久未使用的房內依然保持整潔,顯得十分空蕩。
七掬爲了御影人的教育,有時會提到大碓皇子的過去行爲,不過大部分都是因爲他不吐不快。這時他與往常一樣,在說起皇子的往事時目光就變得溫和起來。
恭謹正座的七掬是個不帶壓迫感的人物,他滿臉嚴肅地行禮後,說:「屬下欣然接受旨意……」
皇子面露不悅說:「侍從的人選由我來決定,不用你插嘴。」
七掬不覺納悶着。一同生活中,他看清小俱那並非怯懦之輩,從拉弓的架勢就一目瞭然——小俱那善於射箭的潛力與大碓皇子可說在伯仲之間,也就是有嚴以律己、全神貫注的資質。
「是啊,我樹敵太多了。」彷彿樂在其中般,皇子語出驚人。「暗中抗拒真幻邦統治的各地國長若有機會,就想剷除大王和我這個皇太子;父王的其他妃子則想推舉自己的兒子成爲皇太子,同樣想除掉我;至於支持各位皇子的大臣也各有算計。這些事情不會浮上臺面,可是權力鬥爭是很熾烈的,宮內所有人都是笑面虎……而且,父王也會突然下旨,藉着派遣危險任務來試探我的能力,像是討伐叛亂、擔任危險的使節工作,如果順利達成任務,就會得到父王更多的器重,一旦失誤,就只會沒命。」
染給了少年。
「不應該牽連別的馬匹呀。」小俱那說出理所當然的話。
「的確太不講理,皇子有時會做出這種失當之舉。」七掬沉默了半晌,繼續起勁地道,「不過,很多人就是受到這種狂逸個性的感召,集結成爲了皇子的臣屬,因爲他具備立足萬民之上的魅力。我們竭誠效忠的對象,不是陰險冷酷的權力化身,而是像皇子這樣滿腔熱血、至情至性的人物。」
羣山遍染紅意的秋季來臨,這時節七掬開始揹着鍋去登山。就在小俱那總是納悶爲何大漢要扮成身上揹着迷你小殼的烏龜時,某日,少年首次射中一隻鹿,才終於對那口鍋的用途恍然大悟。七掬當場升火,開始着手剖切獵物。
他的刀法利落,光看就讓人歎服。在山道途中隨意採集的菇類和野菜,加上鹿肉一起放進鍋裏,醃醬和佐料也調配得恰到好處,用石頭臨時堆起的爐竈,不一會工夫就煮好了鮮肉火鍋。
「你能射到鹿,也算是跟獵人沾上邊,該好好慶祝纔對,今天就來打牙祭吧。」
看到小俱那驚訝地瞪圓眼睛,七掬就笑起來,其實他最擅長的既非野戰也非打獵,而是他自稱的野外炊煮。事實上,只要是與飲食有關的事情,七掬總是顯得比平日更加快活,試調味時還會露出貓兒般滿意微笑。
「我沒法做出宮中廚娘那樣的細活,不過要說就地取材煮個噴
香,還是我比較在行。能夠獲得皇子倚重,也是因爲有這項拿手絕藝,只要有我在,絕對沒有缺乏兵糧的困擾。」
「七掬真行!」小俱那用折下的細竹當作筷子,夾起煮得軟嫩的肉片塞個滿嘴,接着重新露出尊敬的眼神望向大漢道:「好喫。」
這天七掬的興致也是好到極點,小俱那從人秋以來武藝就日漸精進,做弟子的着實讓師父歡喜不少,而且這也與秋季少有蛇類出沒和不太打雷有關。兩人圍着炊火悠閒坐下,沉浸在秋日紅葉深蔭恬靜而清冽的山息裏。
「我家鄉的醃醬比其他地方都來得香,我母親是做醬料的名人。」
七掬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於是小俱那初次有機會詢問他的私事。
「您是哪裏人呢?是出生在都城附近嗎?」
「不,我的出生地是比三野還更遙遠的東方國家,從這裏要花一個月以上的路程,越過大河及險山才能到達,是個口叫做日高見的國家。」
「的確好遠……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是跟真幻邦完全不同的國度,有無垠的廣野、無際的大沼澤,你們可沒辦法想象有多遼闊,我和族人就在那種地方學習打獵。只要鹿羣聚集,犄角就像森林般壯觀,那裏是能讓人一覽無遺的寬廣原野。」
小俱那在膝上支着頭,想象着鹿角林的景象。
「真想看看那樣的地方。」
「我已暌違故鄉二葉年了,現在有時也會很想回鄉,真想親眼確認日高見蘆葦原上的鹿羣是否還是聚集衆多。唉,就這樣變成一把老骨頭,等到不能爲皇子效力時,看看能不能回去瞧一眼再斷氣。」
小俱那注視着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的七掬,那魁梧過人的身軀、大把濃胡、鷹鉤鼻的面孔……如今想來的確與本地人截然不同,原來離鄉背井來到異都的人也不僅只自己一人。
「齋宮夫人?」被推到樹叢裏的小俱那驚奇地問道。
四年的歲月讓大碓皇子的身形有了改變,但跟小俱那相比只不過是些微轉變而已。此刻皇子露出調皮閃爍的眼神,幾乎可說與以前毫無二致。
「嗯,是啊,差不多跟被銅花金龜蟲咬到一樣。」
「這下子好了,究竟怎麼回事啊。」
「這比被蚊子叮大力一點嗎?」仰躺在草地上的小俱那氣喘吁吁地問道。
小俱那凜然一驚似的望着七掬,換成昔日常見的那種過意不去的表情。
「伊津母嗎?那裏常發生騷動,不過紛爭已經平定,皇子也表示這次真的要在都城多待一陣子。」
七掬立刻打了退堂鼓,小俱那別無他法,只好不知所措地繼續向前走,就在他努力四下張望時,忽然望見一位束着長髮、氣質優雅的年輕女子的背影。她的穿着與其他人同樣是粗麻短衣,腋下夾抱着裝青菜的竹簍,但一瞧她的走路姿態就知道舉止洗練優美,而且從髮長來看並不像是下僕身份。小俱那輕輕跑過去,從後面呼喚她。
「不,我沒發願……只是喜歡這種穿着罷了。請問這樣的裝束很無趣嗎?」
「你不是很喜歡算術嗎?」
小俱那像蝗蟲般蹦起來叫道:「別等紅葉了,現在就去吧。」
聽他說是個人喜好,皇子就啼笑皆非地道:「倒也無妨,但是再不久,或許臣子們就會以衣色來區別我們。你在做替身時別穿成這樣,我不想讓衆臣誤以爲皇太子連衣衫的染料都得省。」
七掬協助小俱那清理單房,他明白少年心情十分沮喪,而且還了解即使萬般不願,少年也絕不會說出口。其實七掬真希望他能多點孩子氣,就算任性一下也無妨,更何況如今自己也爲了即將分離而不捨,因此對這個少年的無言忍耐感到非常同情。儘管小俱那與皇子形貌相似,性格卻完全不同——在七掬示好時,他每次總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所以大漢都用不同於對皇子的方式來向少年表達善意。
「我離開後,馬上會有新的師父來接任。放心吧,不會丟下你不管的,該學的事情還很多,我能教的畢竟有限。」七掬如此打氣,小俱那悄聲答道:
「這個秋天終於能去打獵了,等山間轉紅之後再帶鍋子過去,怎
小俱那低頭望着自己身上毫無點綴的白衣衫。
呵着凍僵手指的白色冬天一過,又見春芽茂盛的季節,這時大碓皇子突然改變心意,又將七掬召回身邊。不知皇子是否還在籌備「不良計劃」,總之他依舊像以往一般仍命這名忠實部下隨侍在側。七掬還是正襟危坐拜領主子的命令,不過他內心的喜悅之情,只有小俱那能深刻感受到。少年不禁好生失望,但無法表達這種心情。
「……喂喂,別那樣對長輩出言不遜。」
在他們後方大門的另一側,正有一頂華麗的轎輿逐漸靠近,紫絹帳幔遮起的轎中似乎坐着一位王妃身份的人物,隨轎的從衆之多顯得氣勢非凡,而且從隊伍的裝備來看像是遠道而來。七掬看見小俱那愣在原地,就扯扯他的手臂,將他拉到道旁的樹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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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掬不禁微笑起來。「笠山的山禽味道特別好。對啊,好久沒嚐鮮了,皇子或許會樂意參加,我這就趕快去問一下。」
小俱那肩上挑着用繩索綁起的獵物,就在沿路走向歸途時,忽然心念一動。
在大地上舒展手足的小俱那看似輕鬆愉快,因爲如果不曉得該如何放鬆,就無從體會真正的緊張。這小子的成長情況良好,七掬因此大爲滿意,雖然他身體還在成長,欠缺厚實的體魄,但並非羸弱之軀,反而潛宿着強韌。
「沒辦法,繞道後面怎麼樣?」小俱那才提議,七掬就沉下臉。
小俱那笑起來,以訓練有素的矯捷動作翻轉過身,邀請七掬擺起對練的姿勢。每逢見面就以相撲來確認少年的成長狀況,這已成爲彼此間的一種儀式,兩人在井邊的平坦草地上套招,沒多久少年還是一如往常般被摔在地上。雖然小俱那的身形仍在成長,不過還差七掬一個頭高,身軀也小了一半,因此難以獲勝,這只是純粹在測試力量罷了。
如果是皇子,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感受到自己也有被人拋棄的時候……
但我絕不會忘記的,我所能做的一切並非是自己該享的權利,而是完全來自於他人的深情厚誼,其實我不過是個連父母都不要的孩子。
望着屋脊連綿的景象,小俱那如此暗想着。
「那去獵鳥吧,皇子不是很喜歡山禽嗎?我已經能射下飛鳥了。」
時光荏苒,還沒履行與遠子約定的承諾,就這樣小俱那來到都城已過四載,現在十六歲了。
「等一下,爲什麼要逃走?」小俱那氣喘吁吁地想追上她,邊跑邊叫道,「別跑了,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上裏的小俱那。」
終於來到稻日姬的宮殿後門,此處也是人多雜沓,伙房附近尤其喧譁,原來已到開始準備晚膳的時刻。幾口爐竈上升着炊煙,送柴薪、搬水瓶、淘米的下僕忙得不可開交。提着獵禽的小俱那和七掬望着他們,駐足了片刻,原本應該要請人向殿內傳達引見的,但這裏正勤快乾活的僕人們不方便脫身,無意代他們離開伙房跑到殿內一趟。
「這是我以前微服出巡時一直戴慣的頭巾,就戴着去參見吧。母親絕對會大喫一驚,以爲時光倒流了呢。」
然而,肅穆的隊伍卻遲遲不朝大王寢殿前進,讓兩人實在等得心焦,而且,他們發現如果御轎要前往稻日姬——皇子母親——的居所,那麼去路就會受阻。衆王妃的府邸建在與寢殿門相通且鄰北的地點。
「草菇還沒長出來,鹿肉的味道也差一截。」
七掬咧開嘴縱聲大笑,「這樣也好,你終於連這方面也能替皇子分勞了。」
「儘管如此,期待在宮裏當差的人還是很多,畢竟這裏——是都城啊。」
終於皇子和七掬返回府邸,這時已是紅蜻蜓告秋的遠夏時節,一個晴朗的午後,小俱那結束每日的劍術練習後在井邊擦拭身體,這時,留着更濃絡腮鬍的七掬走了過來,神情不像半年以上都沒在府邸般的親切熟悉。
大碓皇子與七掬有時會來看小俱那,不過畢竟還是不在場的時候居多,與其說他們刁;來府邸,應該說根本不在都城更恰當,據說他們遠赴別國在各方奔走。
仰望着蒼穹,七掬改變了話題,高遠的青空浮起小小的鱗狀雲朵。
「我瞭解這也是一種御影人的訓練。」七掬說着,將一瞬間的錯愕巧妙掩飾起來。小俱那的語氣如此酷似年少時代的皇子,雖然不是件壞事,卻還是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聽了這個提議後,大碓皇子表示自己也很想參與,不過剛回宮,必須處理的雜務繁多,實在無法抽身同往,結果仍是七掬和小俱那結伴而行。
「姑娘,我想請問——」
「夫人有時在秋天舉行新嘗祭時會來真幻邦,話雖如此,今年仍舊算是提早駕臨了。」
「咦?嗯……我最近不算是好弟子。」
七掬心直口快地說:「王后見到同行的屬下這副老態,應該難以置信吧。」
直到今日小俱那纔有這種想法,他終於承認自己大有轉變,有足夠的自信與遠子相見了。
「我只想成爲七掬這樣就行了。」
「是啊,在十幾年前,祭祀高光輝大御神的神殿還設在這座宮裏,百襲姬成爲齋宮夫人以後才移到五瀨,據說那時夫人爲此費盡千辛萬苦。雖然是遵照佔卜的指示,不過在決定移到五瀨之前,可說是餐風飲露,在各地輾轉奔波。竟然以貴婦之身做這些事……巫女的任務實在太艱鉅了。」
想起自己寬敞的單房和可以自由走動的私人庭園,小俱那覺得困窘極了,因爲至今爲止他從未意識到那已算十分寬廣,也很難爲自己受到的待遇其實遠超過應有的身份而銘感五內……即使在三野時,若不足有欺負他的少年指出這點謾罵,他也不會認清這個事實。
「你去打聽看看吧,我對這種宮裏的微妙應對最不在行了。」
「傻子,快躲好。那是齋宮夫人的御轎,如果被知道我們在夫人尊前還拿着觸犯忌諱的殺生獵物,那可要被降罪的。」
「讓你流汗是件好事,不過算學博士向皇子稟告說被你的實力逼得喫不消。」
「學下僕走後門,身爲皇子使者的面子可掛不住。」
走了一會兒,平常清掃潔淨的宮前大道上看不見的景象暴露在眼前,在板牆圍起來隔開的地帶有僅可容身的狹窄僕舍、家畜小屋、洗滌場、貯污水處、垃圾堆集處……從爲求美觀、井然有序的大道上排除的一切污穢,全都充塞在這條暗巷。此處居民?昆雜,連小俱那也爲之傻眼,只見幾乎使人窒息的低軒相連,還有肩可觸及門頂的成排小屋,全建在這片面北而日照不良的惡劣場所。屋頂覆蓋的茅草已潮溼朽爛,因居住過密散發出人們腐敗的生活習氣。宮廷擁有的建地如此廣大,然而光看這番景象,只讓人感嘆就算鄉下貧戶也比這裏自在。
麼樣?」
「好好補充營養了嗎?」
他們默默走到宮殿,就在剛穿過東門時,七掬突然回頭說:「啊,你看,我們不能過去了。」
「那可不行,你將成爲皇子的御影人,又不是我的替身,必須要記熟我學不來的文字或算學,你不是喜歡土木工程嗎?那些知識是瞭解建築不可或缺的。」
「七掬。」小俱那回過頭來,表情一瞬間充滿光彩。七掬望着他,覺得那澄淨的表情愈來愈像皇子,不過,少年未曾對其他人露過這種表情,因此七掬不由得感到自豪。
如果能有一位像七掬般爲自己兩肋插刀的志士,不知自己會如何?想到此,小俱那就嘆了口氣。皇子那樣的人物,究竟是以何種心情來接受萬民的心意的呢?
如果是遠子的話,絕對不會忘記履行約定。不過她是橘氏的公主,聰穎的小俱那深知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對象,有朝一日,遠子也會像明姬一般成爲名媛顯貴,縱使她信守承諾,也不可能只顧念着他。
搖曳的草穗讓人感受到暑熱褪去後的一絲清爽,葉片也透出盛綠後的濃韻和沉靜,小俱那和七掬奔跑在赤紫與小白荻花點綴的野山上,打獵一直大有斬獲。日頭還未偏西,兩人就合計射到五隻山禽和七隻鵪鶉、一隻野鴨,今日的成果到此結束。小俱那盡情享受打獵的樂趣,的確許久不曾和七掬同行了,讓他了解自己進步的情形也是一種自我肯定,七掬還清楚記得少年犯過的失誤,邊聊邊笑,那已變成一種開玩笑的方式。
「那就好,要憑意志好好學習,只要有空,我還會再來這裏看你。」
小俱那驚訝地望着他,還不懂得七掬玩笑的意思,仍顯出一臉稚氣未脫的表情,只是修長的體型比以往更像皇子,雙髻也襯得容採煥發。七掬仔細打量少年後,覺得若從遠方注視,或許真會錯看成是皇子。
一年相處下來,小俱那十分喜歡七掬的爲人,想到他不是爲了自己就不禁感傷,不過以少年的個性還是默默割捨了,他早已習慣別人比自己獲得更多關愛……以養子的身份來看,他反而認爲自己被某人視爲最愛才不可思議。雖然少年不可能不渴望,但因缺乏自信,又不善於表達自我主張,即使是對自己呵護有加的真刀野,他也不免有所保留。
唯有想到堅持己見又死心眼的遠子,他的心裏就獲得一絲慰藉。
皇子遺憾地道:「如果獵物很多,你也帶些見面禮到我的母親那裏,這陣子很久沒去請安了。這麼說來,你還沒見過我母親哪。」
七掬隔着樹林注視着靜靜橫過眼前的一行人,小俱那也望着隊伍,此時以同情的眼光來看,裝飾豪奢的御轎似乎也不再讓人感覺那麼刺目了。
「生長的故土絕不會輕易遺忘,不過我並不打算離開皇子身邊,因爲受過大恩大德,他曾救過七掬一命。」他對認真聆聽的小俱那笑笑說,「我是個罪人,由於皇子代爲請命才死裏逃生,而且他還收留我在府邸任職。當時在日高見的我已死過一次,後來因成爲皇子的侍從而重獲新生。儘管現在還會夢見故鄉,但最要緊的仍是皇子,這血肉之軀也是爲他效命而存在的。」
「對不起……最近我有時會忍不住脫口而出。大家灌輸了我太多若是皇子就會這樣、就會那樣,所以纔會不小心學皇子那樣說。」
果真如七掬所言,在他走後來了三位老師專門指導小俱那,分別是算學博士和文章博士,以及一名武術師父,小俱那連離別都來不及傷感,就沒日沒夜忙得暈頭轉向,同時學習過多的知識讓他的頭簡直快燒了起來。博士們對少年的舉止要求嚴格,將宮廷禮儀全都鉅細靡遺地強裝進他的腦袋。武術師父教的是用劍和矛槍的技法,有關這方面,在跟隨七掬時鍛鍊的體能正好可派上用場,但也不是一項輕鬆的訓練。
皇子突然浮現惡作劇的笑容,從房裏取來以前戴過的頭巾,模樣與初次前往三野時所戴的十分相似。
「太好了。」小俱那打從心底快活地說,「皇子長期不在,侍女們全都寂寞得發愁,無聊到連這間獨立房間也跑個不停。」
「我聽說過,不過五瀨離這裏很遠,沒想到竟然會過來。」
十六歲的夏日,對小俱那而言算是平靜度過,學習十分順遂,讀完一兩卷書籍,武藝也磨鍊到沒輸師父幾場而已。從入春至夏季,大碓皇子帶領七掬前往遠方國家一直未歸,館內顯得空洞寂靜,勉強說有變化的,就是小俱那此時已不適合孩童髮型,與皇子同樣開始結起下垂的雙髻。
「博士的計算速度太慢了,而且不准我用別的方法解題,老人家頭腦真是硬邦邦。」
博士們不同於七掬,並不能期待相處時有內心交流,不過小俱那醉心於學問,吸收了許多知識,尤其是算學方面的開竅之快,讓博士也爲之咋舌。即使喜愛學習的理由之一是出於排遣寂寞,但這份心情卻無人知曉……曾幾何時,小俱那已學會天文、曆法、紀傳等身爲大王子孫必須遍覽的知識。
「重點是能運送獵物,不是嗎?」
「身高多出一根中指那麼長了。再這樣每年繼續長下去,就會追過皇子變成七掬噦。」
「七掬,銅花金龜蟲是不咬人的。」以手背拭着額頭,小俱那說,「哎呀,又流汗了,纔剛擦過呢。」
「那可麻煩大了,總不能煩勞皇子也穿上高齒木屐啊。」
「這期間你又長高了嘛。」
「沒人能像你這麼青春永駐了,從年輕時起就是這張面孔。」大碓皇子反駁他,然後親手爲小俱那戴上頭巾。「好了,替我好好享受打獵的樂趣,不過,先換件衣服再去吧,我到現在都沒穿過這麼無趣的服裝。」
「這麼說,自從來宮裏就看你總是一身縞素,該不會發什麼心願纔不穿有顏色的染衫?」被皇子指出後,小俱那困惑地略偏起頭。
「新年以來好久不見了,七掬,伊津母國的情況如何?」
「你沒聽說嗎?是祀奉五瀨神宮的大王皇妹,也就是百襲姬大人。」
小俱那提起這裏環境過於惡劣,七掬搖搖頭表示無可奈何,又說:
於是七掬勉強同意,穿過平日絕不會經過的瓦頂泥牆後方的小路,直接前往宮殿中央。
七掬是爲了皇子……並不是爲了我。
女子遲疑地回頭,才見到小俱那就花容失色地驚叫一聲,竹簍也失手掉了,青菜撒落一地,女子彷彿撞鬼般別過臉去,不顧一切地直向廣場跑去。小俱那霎時愣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她遠去,回過神來連忙緊迫在後。
「算學?」稍微精神一振的小俱那抬起頭。「我私底下有記住一些,而且還想多認識一點什麼是算術。」
每過夏季,小俱那的背脊就像鮮竹般伸展,在量身高的柱上刻記號時,他便會想起遠子。在這無限蔚空下,她成長多少了呢?第四次刻線的高度,只要遠子不是個大塊頭的姑娘,應該不會超過他的身高才對。不過縱使如此,小俱那依舊只記得與遠子個頭一般時對目相視的情景。
「即使同樣身爲巫女,齋宮夫人與守護三野從不外出的大巫女還真不同。」
「您也曾想回鄉吧?」
現在的話,或許可以回三野讓遠子瞧瞧……
一聽到這名字,女子終於停住腳步。她睜大了雙眸,戰戰兢兢地仔細打量來者。
「小俱那……你是小俱那,不是皇子?」
「是的,是我,明姬……」
原來女子正是明姬,小俱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應該盛裝穿戴、玉串珠連嫁作王妃的明姬,竟然會在這種暗巷,而且一身襤褸地努力幹活。她消瘦了,臉龐的圓潤不再,雙瞳黯淡無神,粗糙的手足看了讓人心疼。
「爲什麼在這裏呢?你是三野最尊貴的公主……」小俱那猛然屏息,語不成聲。
明姬鬆了口氣,突然癱坐在地。小俱那憂心忡忡地來到她面前單膝蹲下,她微露淺笑,彷彿又驚怕又憐愛似的伸手輕撫少年的臉頰。
「啊……你怎麼長得和他那麼像呢?剛纔我的心差點嚇停了。
不過這麼說來也過了好久了,他的長相應該與在三野相遇時不同了。」
「皇子一點也沒變。」
「是嗎?那太好了……可是,我改變了很多。我不想讓皇子看到自己在這種地方,即使這樣凋零下去,也只盼別讓他瞧見。」
小俱那突然憤慨起來,語氣犀利地問道:「是誰讓公主受這種苦的?你不是大王的妃子嗎?不應該待在這種地方纔對。」
「我受到大王的責罰。」明姬呢喃般地悄聲說,「我無法鎮伏大王的神魂,因爲如此而……遭到譴責。不過這是我自己的錯,因此怪不得別人。」
「我不懂,這麼殘忍地虐待你,實在讓人看不下去,如果家鄉的人知道會有多傷心……你不該被當成下人來做這種粗活,連皇子都不是爲了讓公主受罪才請你來真幻邦的。」
小俱那說得十分惱火,明姬以任誰看了都會酸楚的痛苦眼神仰望着他,那是一種彷彿被逼到懸崖的牝鹿所散發的悲狂神情,其中藏着有口難言的隱情,她的眼眸隨即變得鬱暗,然後俯下臉龐。
「不是受他人指使,是我心甘情願的。小俱那,請你將見到我的事當作祕密,不要告訴任何人……也請別告訴他。我想你是個受人之託,就不會輕易泄密的人。」
「明姬——」雖然小俱那想表示不滿,明姬卻搖頭制止他再多言。
「你趕快離開吧,談太久會遭人起疑,尤其你偏偏長得和皇子那麼相似。去吧……不知是否還有機會與你相遇,不過真高興能看到你的面容,希望你能快樂生活,好好爲他恪盡職守吧。」
明姬的語氣讓小俱那沒有多問的餘地,無論淪落到何處,她畢竟是具備三野第一美銜的公主,即使少年覺得還有許多話要說,但受到她的婉拒只好離去。不知何時,—一名王妃的侍女前來引見,於是他和七掬進入了殿內。
心浮氣躁的小俱那此時實在不適合謁見,然而稻日姬一見到他就大喜地喚到身邊,「時光倒流」似的讓少年淹沒在她的回憶洪水裏面。七掬是早有覺悟而來,因此悠然地恭謹正坐,竭力忍耐般地洗耳恭聽。原來這位王妃很愛說從前,而且一提到皇子就講個不停。大碓皇子的母親是個略胖的福態婦人,與皇子長相併不相似,然而從高居正妃的地位來看,她的個性應該不難相處,顯然皇子的開朗性格多少得自母親。
王妃隨心所欲地講完想說的話,忽然對小俱那感到好奇,道:「你當真沒有大王家的血脈?本妃覺得你與王族必有血緣關係,大碓的面貌在諸位皇子之中是公認的最像父親的,這麼說來,你也與大王十分相像。」
在聽明姬如此表明後,憂心得滿面愁容的皇子來到她身邊。
登上對岸後,皇子等人決定派密探偵查前後去路的狀況。根據探子回報,敵方動員的土兵確實已遠超乎預期,因此他們在幾經變更途徑後終於棄馬步行,爲了不讓追兵辨認馬蹄印,就在鞍上綁住裝石塊的袋子後放馬遠奔,一行人則自行背上能揹負的行囊,進入深山裏。看來暫時無法下山到街上露面,畢竟四處都有大王的士兵在巡邏,這種節骨眼上,七掬的方向感實在太可貴了,在他領路之下,一行人即使不知目前身處何方,還是能在驚險萬分中攀崖渡谷,然而也不能總在山中蟄伏,愈晚越過山巔,勝算就愈渺茫。追隨的人懷着與敵兵正面衝突的覺悟,數度強行開道,因此隨員人數眼看日漸減少,不少人則在派出打探後便再也無法回來。
「如果遲早都會被指控謀反,那就真的叛變好了。在考慮消滅父王的這段歲月,我親眼目睹許多事,父王絕不是最好的支配者,他的個性既自私又冷酷,最近更是隻關心如何延長自己的壽命。在我遍訪各國期間,已經暗中培養了自己的軍力,其中一個據點正是三野。明姬,回你的故鄉吧,爲了你我——也爲了打倒大王。」
我已經不哭泣了……明明一直不再流淚的。
「留我在這裏,你們先走吧,我不想成爲大家的負擔,請各位務必跟隨最重要的皇子前往三野。」
望着滿臉茫然的小俱那,七掬詭笑一下,拍拍他的肩膀。
「如果與對方交手,我們勢單力薄,總不能一直躲在盾牌後面。」
「絞刑吧,就算皇子也罪無可赦。」七掬答道,臉上浮現稍帶可怕的微笑。「不過皇子可不會坐以待斃,我們也一樣。」
「謀反者會被處死嗎?即使皇子也同樣治罪?」
因爲受過相關教育,小俱那如此推想着。
就算到達目的地,也不可能全部的人都能去成。
環繞闌夜的星空浮着皎淨的上弦月,冷涼的夜息拂在臉龐,她仰望空中銀月朦朧。失去耐力的原因之一或許是飢餓難忍,因爲壞心眼的伙房頭子說她糟蹋了青菜,處罰她不能喫飯。雖然明姬逆來順受,但連安慰自己悲嘆無益的心力都已徹底耗盡,她真想像孩子般慟哭一場。
大碓皇子猶豫良久後,終於喚來七掬道:「原諒我,就算再陷人多麼不利的情況,我也不能拋下公主不管。如果沒有明姬同行,這場戰爭就不具任何意義,我曾發誓不讓她再離開這雙臂彎。」
就在黎明前最幽暗的時刻,小俱那被一陣緊張的窣窣低語聲吵醒,他聽見召集來的衆部屬說起皇子親口說了「謀反」這個詞時,全場最震驚的莫過於他了。從列席的衆人個個表情嚴肅來看,充分說明該發生的事情終究發生了,原來皇子的決心並非臨時起意,只有小俱那毫不知情,因此更讓他打從心底感到驚異。
大巫女……我必須熬到什麼時候?我的失誤罪無可赦,難道就不能自我了斷嗎?
明姬心底向三野吶喊着,懷念的三野、故鄉的三野,好想化爲魂魄迴歸那羣嶺、幽谷、河川……
她換上了隨從的裝束掩飾身份,褲挎裝扮看似有點不合身,然而意外的是乘在馬鞍上卻有幾分架勢。
就在終於能從王妃的長篇大論中解放出來,該告退離去時,小俱那決心試着提一下明姬的事。
明姬盈眶的熱淚在月光下閃爍。
七掬沉默不語。明姬面露無助的表情凝望着青年,皇子鼓起勇氣回望她說:
「你是說我們中了圈套?」
稻日姬眨着眼,優雅地搖起摺扇答道:「哎呀,我可記不清每個下僕的模樣,就連侍女的面孔也常過眼即忘呢。」
「大王的軍隊會在證據確鑿後纔行動,因此還有緩衝機會,我們乘機兵分幾路甩脫追兵,離開真幻邦的勢力範圍,然後在三野的久久裏會合。現在立刻派密使傳報消息給在尾羽利和伊津母據點的同志,如果大王調兵,軍勢是否歸屬我方,要看我們能不能掌握先機,只要能在追兵攔阻前越過壽壽香的山嶺就大有希望,而且藉由援軍支持,我們反而能擊退王軍,因此在這之前你們要火速前往目的地,牢牢記住,愈多人逃脫成功愈好,要順利抵達久久裏,絕不要輕易送命。」
「我不知道原來你是烏鴉的親戚,應該仔細留神,免得讓你有一天長翅膀飛走了。」
她稍一停頓,似乎欲言又止,接着悲切地細聲說:「我心屬於你,無論再深的禁令都能超越,再沒有阻撓這份心意的力量了,即使將我賜死,我也心甘情願。」
大碓皇子原本估計一兩天之內應該不會被察覺,遺憾的是判斷有誤,剛渡河時就遇上敵兵,不過對方並未嚴陣以待,只是巡查的小隊伍。皇子一行將羣兵打得落花流水,總算如願乘上船,但由於戒備不夠周全,因此稍微虛驚一場。
「不,我沒聽說過。」
剩下的就是糧食和水的問題,他們攜帶的乾糧幾乎喫完,七掬外出尋覓食物,宮戶彥則冒險去探查敵兵動向。小俱那與皇子輪流看守洞穴的同時,必須咬牙隱忍着無法動身的不安和焦躁。
皇子短笑幾聲,表情化爲和緩,心情也霎時變得愉悅。
「原來如此,我也曾聽過與這故事很類似的傳說。」皇子說着,忽然不再興致勃勃了。「那就是爲天若日子①辦喪禮的故事。天若日子身爲使者出巡途中,與大地之神的女兒相戀,因此忘了使命,八年都沒返回天庭覆命。結果他竟然一箭射殺來自天上的使者,而他本身也遭自已射出的箭命中身亡,然後羣鳥也同樣地爲他舉行喪禮。」
「我懂,我懂。」皇子以一貫的態度回答後,神情嚴肅地注視對岸。
只要能採取行動,即便是跨出一步也能拉近與三野的距離,如果一直潛伏在這種陌生地方,無時無刻不爲是否會被敵人發現而心驚肉跳,實在讓人意氣消沉、苦惱萬分。時間漫長到令小俱那煩惱不斷,簡直成了折磨。他無從判斷自己等人到底迷失在山中何處,但距離三野還很遠的事實,從草木的生長狀態即可推測幾分,無論植物形貌還是空氣特徵,皆與印象中的三野差距甚巨。七掬和皇子不曾說出一句喪氣話,不過早就對衆人是否能安抵久久裏懷疑起來。
「勾玉?」
然而明姬並不因此沮喪,她仍勉力撐住將背脊挺直,以明亮的眼瞳凝視着皇子道:「當然不會放棄,我相信有朝一日能與你長相廝守,即使留在這裏,我也會活下去,不讓任何人發現,一直藏到皇子的援軍前來相救爲止。我不會尋死的,若以死來換求解脫,我早該自尋短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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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我們氏族中有位祖先變成了烏鴉,因此在三野誰都不會射這種鳥,因爲如果它們真的繼承了那位祖先的血脈,可就糟了。」
「我是橘氏的公主,受到最嚴謹的教誨,必須遵從宿命的安排,可是事到如今……啊,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此刻的我這麼脆弱,無力的人又有何宿命可言?我……」
「或許你不能想象,不過明姬畢竟是王妃,皇子爲了奪得她,就算向大王百般辯解也沒用。」
「烏鴉祖先爲了悼念死去的少女,召喚衆鳥來辦喪事,雁鳥銜來器皿、鷺鷥帶來法器、翠鳥準備喪宴、麻雀變成舂米女、雉雞則扮孝女,所有的鳥禽都來參加喪禮,歌舞八天八夜後,少女的魂魄變成白鳥從黃泉飛返,終於又復活了。那間喪屋據說就位於現在的喪山,也就是守護橘氏的齋宮所在的那座山嶺。」
「你不知情的話該有多好,爲什麼會在這裏呢?小俱那這壞孩子果然告訴你了……明明叮囑他不能講的。」
就在接近茂呂山嶺時,旭日從正面的羣山巔上升起,初光乍現的赤芒中,停在枝梢的一羣烏鴉見到衆人路過,像是有所感應般地聒噪起來。
日出前,一行人已儘速離開府邸,爲免遭懷疑,只有十幾騎人馬跟隨皇子通過東門,以這批隨從的數量而言,即使藉口前往溫泉療養也不足爲奇。這其中混着明姬、七掬,還有小俱那,其餘人手則從其他宮門的別條通路,各自直奔久久裏。事實上在匆促召開的作戰會議中,有人提議讓小俱那扮成將領來充當皇子引開追兵,可是皇子並不採納此議,仍將他留在身邊,或許是覺得這種大任少年還無法承擔,小俱那爲此事湧起既不服卻又心情一鬆的複雜情緒。
明姬臉上淺泛嫣紅,淡淡一笑。沐浴朝陽下,她美得令人驚歎,連小俱那都不禁瞠目結舌。那憔悴玉容已不復見,僅一夜之間,就像將花插入水中般恢復蘇活,能與皇子相伴前往三野,就足以讓明姬脫胎換骨。小俱那覺得這樣真好,因而獲得些許安慰,當然,他們面臨的是不知明日是否尚有餘命的險途,但就連小俱那自己也是隻想到能回去三野就雀躍不已。只要平安抵達久久裏,就能前往上裏,還能見到懷念的山谷和田圃、家宅——還有遠子,長期縈繞在內心的約定,如今終於是可以履行的時候了……
我爲了什麼留在這裏?何止沒有幫助,簡直成爲了大家的負擔……
絕不能失去的人物,第一位就是皇子,然後是明姬,接着是七掬一隻要七掬在就能爲兩人領路,並且安全護送他們前往久久裏。
「若想活命,就別愣在那裏。」
皇子仰看這羣黑鳥,蹙起眉頭說:「這種叫聲真不吉利,乾脆射下來好了。」
「看來簡直像早有戒備。」七掬喃喃說,皇子霎時抬眼看他。
七掬登上山坡,發現一處勉強可容大人站立的橫向洞穴,他帶領大家進入洞裏。洞口周圍四散滾落的岩石,留下像是有人曾刻意堆積並遮住人口的痕跡。小俱那聽七掬說起才瞭解昔日居民住在巖屋裏並不稀奇,於是幫忙堆積更多的石塊堵成一道屏障。洞穴中比想象的更乾燥,除了長久遺下的無臭野獸糞便外,洞內可說是空蕩無物。明姬光爲能在乾淨枯草上攤開厚布做成的寢鋪,便欣喜莫名,因爲連日來都不曾在類似牀鋪的地方休息過。
小俱那試着向七掬訴說這種心情,可是他只說別放在心上。
大碓皇子攬緊明姬,疼惜地愛撫她的髮絲。
皇子答道。
「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前往久久裏,不管有多少追兵,我們從一開始就該有絕對要擺脫他們的心理準備。」
七掬也似乎對局勢演變至此早有覺悟,與小俱那一起回府後,說到他究竟在忙什麼,原來是窩在武器庫裏清點手持兵器。
「我已給你答覆了。」明姬輕聲說道。
「你的堅強究竟從何而來?……」他低吟似的說着,於是明姬伸出手。
「啊,不行,別射死它們。」默默一路跟來的明姬開口道。
「是……的,因爲我無法忘記皇子。原以爲能夠忘卻,但是做不到,我的勾玉並不會發光。」
「幸好你沒這麼做,有些人是奉大王之命來監視我的。」
漫無目標的明姬沿着板牆失魂落魄地走着,茫然地想找個場所獨自哭泣。然而就在走過轉角時,從暗處冷不防走出一個男子的身影,讓她大驚之下卻步。連在這種夜半時刻也布了眼線嗎?她在黑暗中仔細端詳對方,沒想到竟是大碓皇子。
「屬下明白。」七掬點頭說,「先找尋隱蔽的地點,觀察公主這一兩天的情況如何。若還不樂觀,就算由屬下揹着,也一定帶公主同行。」
狹隘的小屋中,可以聽見幾個人發出寢息,她與伙房的廚娘同睡一張大通鋪。矇昧暗夜、睡鼾正盛,真不該在這種地方落淚纔對,明姬輕輕起身,細心注意別踩到他人的腳,從門口悄悄來到戶外。
突然出現的小俱那面容,與賭弓比賽會場上現身的皇子面貌重疊,這幅景象總在眼前揮之不去。記憶裏一直努力避免喚起的大碓皇手的眼神、聲音和表情,此刻卻如狂濤般澎湃在胸。她的心防已破,不禁暗自怨起小俱那。
「就算如此,可是我們若失去您就萬事休矣。」
明姬不禁這麼想着。長久以來支持內心的某種堅韌應聲而斷,她張開手臂撲進皇子懷裏。即使半似幻影,那雙擁抱她的臂彎卻熱切有力,以前只感受過一次的臂彎,還有……那脣,這次明姬不再推開他,只任着淚水傾串滑落,然而她發現哭泣的並非自己而已。
大王派遣的士兵又乘勢追擊,一名親信自告奮勇斷後,讓其餘的人逃離,一行人總算順利脫險,不過那名親信始終沒有回來會合。殘陽餘暉中,就在疲憊不堪的衆人無言互望時,才發覺只剩寥寥五人,皇子、明姬、小俱那、七掬,還有一位名叫宮戶彥的侍從。而且到了翌晨,明姬終於連一步也走不動了,堅強的她一路跟來從不曾有任何抱怨,只是她的體力實在已消耗殆盡。
我必須讓大家安全抵達久久裏,如果失敗,就永遠不能領悟留在這裏護駕的意義,也不會明白到真幻邦學習的真正理由。我是爲了變強纔來到都城的,必須無畏無懼——成爲一位真正的強者纔行。
當夜,明姬未曾閤眼。
『「我也常聽到有關祖先變成烏鴉的傳說,聽最多的就是羣鳥辦喪禮的故事,因爲遠子最喜歡了。」小俱那插嘴道。
「不像你想的那樣,別在意,只要等待皇子下達命令就好。」
他爲了剛纔明姬的事情對大王怒火正熾,因此被指說長得像那人,實在讓他高興不起來。
在黑暗中點起一星燈火,小俱那忙着打理行囊,想着不能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懊悔,何況也沒有閒工夫自責,但儘管如此,他仍心情沉重,無法不思及那恐怖的事實,也就是大碓皇子與大王之間即將展開父子相殘的悲劇。
咬牙切齒的大碓皇子悄聲說:「在我毫不知情、被矇在鼓裏時,在我奔波遠方各國時,你竟然憔悴成這樣……消瘦得如此弱不禁風。」
「羣鳥辦喪禮?是什麼故事啊?」皇子感到好奇,於是明姬就代爲轉述。
「豈有此理。」皇子怒視黑夜道,「你不明白我對父王有多嫉妒,那天被你拒絕、又將你送往父王身邊,你可知我在想什麼嗎?我其實想消滅父王將你奪回來,甚至還想既然你表示只侍奉大王一人,那我就打倒他成爲唯一的大王。明姬,爲何你完全不肯吐露實情?就算隻言片語也好,那就絕不會淪落到如此下場。」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有太多人需要守護。
「請告訴我,父王虐待你是因爲我的緣故嗎?」
小俱那以困惑的眼神仰望着他,「雖然是我請求皇子去搭救明姬的,可是萬萬沒料到會變成這樣。」
「如果小俱那是連這種事都想隱瞞的無情孩子,我就不會將他留在身邊。我聽他說起後便坐立難安,立刻趕來這裏,可是又不知你身在何處,我正考慮着是否該將母親府邸的人一個個敲醒纔對。」
「對我來說,能得到你就是獲得一切,此外別無所求。」
「我不許你在這裏放棄。」皇子口氣嚴肅地說道。
立在眼前的大碓皇子不帶任何奮躍之情,表情毋寧說是比平日更冷峻三分,他只沉着地繼續下達指示。
終於皇子開口說:「如果這樣帶你走,父王就會指控我謀反,但儘管如此,我還是絕不會讓你再離開這雙臂彎,就算身負污名,你也願意跟着我嗎?」
兩人緊緊相擁,片刻凝然不動。
「不過,他也同樣起死回生了吧?」明姬有意鼓舞他道,皇子卻搖搖頭。
七掬划着槳,邊嘀咕說:「皇子,請您控制一下衝動的個性,否則就算再有幾條命也不夠您活的。」
「就是橘氏一族祕傳的勾玉,大王爲了得到它才召我入宮,就是那塊據說可以鎮魂延壽的勾玉……可是我無法讓它發光,簡直不敢想象會發生這種事……」明姬激動地掩面啜泣。「大王嚴詞逼問我心上人是誰,還斥責了皇子,我答說不是你,於是大王下命罰我做下僕直到招認爲止……」
眼看這些堅忍不撓的皇子親信陸續倒下,小俱那感到難受極了。
「都是因爲有你,皇子,是你給我無窮的力量。我不再畏懼任何事,無論多艱苦也能忍受,因爲是你拯救了我。」
皇子凝視着明姬,那微笑的容顏依然宛如楚楚可憐的少女。
「請問您知道一位在伙房工作的長髮女子嗎?她是在下的同鄉。」
小俱那仰望着蔚藍無盡的天空,無論走到何方,唯有天雲的顏色始終如一。好想回三野——這種思緒正與他目前切身感受到的義務背道而馳,然而不管如何選擇,都必須抹殺自己的心願,小俱那就是受這種教育成長的。眼前浮現起爲了護衛自己而壯烈犧牲的每位親信的面孔……縱使是他們,也應該有想見的家人親友,而他們依然從容地視死如歸。既然如此,自己也不能缺少這份氣魄。
以前也是如此,他站在轉角處守候,一直等我走過……就站在我命運的轉折處。
皇子想在月光下看清楚明姬的面容,於是略往後退。
雖然只剩少數成員,親信們仍然掩護皇子和明姬,就連小俱那也受到保護。他們將少年視同皇子,不讓他參加戰鬥,而且對他特別禮遇,絕不派他擔任偵查任務,刀劍交鋒時也必然將他留在後方。理由除了小俱那太年輕之外,最重要的還是因爲他的身份是與皇子面貌相似的御影人。替身也是皇子的一部分,親信將此銘記在心。就連被逼到絕境的生死對決之際,他們仍忠實地堅守原則護衛少年。每當受人庇護,小俱那就覺得難爲情,倘若是皇子還可以理解,因爲他是部屬捨命效忠也值得的人物,或是守護明姬也合情合理。然而,小俱那不禁捫心自問:自己哪有受到這種禮遇的價值?到底哪裏值得讓一位卓越的武人以命相抵?
「在下與王室並無血緣關係,而是三野出身。」小俱那情急之下回道。
「從渡口下船可能又會遭到攻擊,這樣再往下游去,如果不繞道也別無選擇。大王的行動迅速得出入意料——出擊實在太快了。」
雲石間飄忽飛過遠子的面容,想起她笑嘻嘻的模樣,又浮現氣嘟嘟的表情,印象中保留的全是遠子十二歲的樣子。小俱那告訴自己,當時的遠子應該早已形影不再了。
七掬從山裏蒐集果實回來,遺憾的是升火實在太過危險,因此無法炊煮食物。明姬食慾不佳,不過在聽七掬認真說明並將各種果實遞給她後,就帶着好奇心嚐了起來。無論陷入何種窘境,七掬對如何讓人溫飽的熱情都不曾稍減,小俱那因此對他更有好感。
隔了一會兒,宮戶彥也探查回來,他帶回意想不到的大好消息,讓等待的幾人愁眉一展,原來聽說皇子的援軍已經南下來到乃穗野,只要越過目前這座山嶺就可抵達該地。七掬立刻折了樹枝在地面畫起地形簡圖,其餘的人則圍着仔細觀看。
「我們在這一帶,只要順利越過山嶺,從那裏可能不用花一天路程就能到達乃穗野。」
皇於顯露許久不見的昂揚氣勢,道:「區區一座山嶺絕對要翻過纔行,既然老天站在我們這邊,就一舉突破山關吧,我是不會讓公主留在這裏的。」
明姬也點點頭,「我還能撐下去,覺得已經有體力可走路了。」
其實衆人都深知壽壽香設有關口,然而大碓皇子的聲音抖擻,讓大家士氣大振,只要有這份氣魄堅持到底,前途仍有無限可能。但是就在衆人決心出發時,突然七掬一驚抓起弓奔向洞口,從岩石後仔細對外窺視,接着轉過頭,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地說:
「我們被發現了。宮戶彥,看樣子你被對方盯上了。」
勃然變色的宮戶彥站起身,與七掬同樣朝外窺看。就在此刻,小俱那等人也聽見恐怖的嘈雜聲響起,犬吠、高喊「皇子躲在那裏」的人聲、撥開枝丫的聲響……
「真是罪該萬死,這全是屬下的責任,這裏由屬下來應付,請您趁現在儘速離開。」宮戶彥語氣堅定地說着,儘可能往身上背掛起所有箭筒。
「你要單獨對付他們?」就在皇子正想說不可能時,小俱那匆忙向前幾步。
「讓我也留在這裏,皇子,請您走吧。」不待對方回答,小俱那繼續說,「請任命我做您的影子,下令讓我擔起替身的任務。以前皇子說過,我是祕密王牌,現在正是臨危受命的時刻。只要有皇子被捕的假報流傳,山嶺道上的警戒就會鬆懈,除此之外別無辦法了。」
皇子仔細注視着小俱那,少年的語氣不但未含悲壯之情,反而像輕描淡寫地敘說某事,因此皇子懷疑他是否當真明白自己所說的一切。
「這樣做好嗎?被押回都城的後果會如何,你可明白?」
小俱那點點頭,「我既然被皇子稱爲御影人,要學以致用就該達成替身任務。如果現在不發揮實力,就無法報答您的恩情。」
皇子注視着與自己酷似卻仍略帶稚氣的臉孔,這是一張前途無可限量的面容。然而他匪夷所思的是,小俱那眼瞳裏沒有絲毫遲疑——也沒有任何懊悔或怯意,皇子甚至懷疑這樣真的好嗎?
「我不是要你回報才喚你同行……不過,你說的的確很中肯。」
大碓皇子心意已決,就將平時掛在身上的翡翠首飾取下,連象徵輝神印記的黃金手環也交給了小俱那。
在最後取下額際環繞的青絹帶遞給他時,皇子說:「我不會忘記你的,小碓——我的弟弟。」
「謝謝。」小俱那答道。
「你……叫小碓,是出身三野吧?大碓皇子曾赴三野建造水池和宮殿。」
小俱那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五瀨!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已從夢中清醒,可是從敞開的窗格映人眼底的外界景色並非深庭,而是椎木和櫸木林的陡坡迎面逼來,林間透灑的日光和風的香氣正屬於清秋深山裏的氣息。
「大碓培養了個好替身,若非熟識他的人,就算看走眼也不爲過,本王倒看輕了那小子的機智。」
「我不是這種個性,可是我想讓更多人誤以爲皇子在此,所以還是出擊吧。」
初次聽到的夫人聲音,以女性而言略低且饒富磁性,令人驚訝的是她的語氣柔婉,並不盛氣凌人。
對於這個問題,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回答,如果回覆大王,那麼自己寧可放棄希望而留作人質的目的,也會變得毫無意義。就在小俱那保持緘默時,突然一陣燒烙般的疼痛自肩上劃過背脊,原來站在身後的男子拿起竹鞭開始抽打他。
小俱那想告訴真刀野,可是仍舊難以啓齒,這世間畢竟有絕不能泄漏的事。就在這時,高燒又將他引往其他夢境裏,再也感受不到真刀野的手溫。
雖然不知此問有何用意,小俱那仍深深慶幸終於來了一道答也無妨的問題,至少他認爲應該要回復纔對。
「你叫什麼名字?」大王忽然以略似親人般的口吻問道。
不過,儘管小俱那滿懷疑惑,在感受到百襲姬的馨香和臉上的淚痕後,他發覺自己的內心深處起了動搖。百襲姬——眼前這位如此尊貴優雅的人,竟然毫不掩飾地悲泣失聲,這個光景震撼着他的心絃。
對小俱那而言,這簡直是晴天霹靂,他彷彿望着白光炸裂似的茫然聽着百襲姬泣訴,失魂落魄地任她緊抱在懷中。若說他從不曾私下夢想母親的出現是騙人的,然而,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和地點與她相見,而且她不正是大王的皇妹、齋宮的巫女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俱那微微一笑,自己從不曾像現在這樣和宮戶彥交談過,這讓他突然產生某種親近感,或許是覺悟死期已近的憂患意識所致。兩人拋下弓拿起劍,將岩石踢飛,一躍從屏障後縱身而出,在他們全速奔往的樹林中,只見從四面八方湧出無數的敵兵。小俱那並不恐懼,只覺得似有一道冷冽貫穿腦際,追兵的舉動讓他感官鮮明得近乎異常,他想着,這種感覺曾經發生過,自己應該可以擊倒對方,或許他們倆真能突破重圍。
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他首先想到的是這位夫人也跟守護橘氏的大巫女一樣,會占卜明斷。
大王的語調與皇子有幾分雷同,說話時嘴角的微妙影動也頗爲相似,再怎麼說畢竟是父子。不過,小俱那絕不認爲自己也長得像大王。
但同時,他也瞭解這當然不可能,不過在最後關頭必須堅持信念,纔能有鬥志奮戰下去。
5
別了,遠子。
先前我看到的乘坐御轎的正是此人嗎?
「就讓他們誤以爲這裏人多勢衆吧。」小俱那向宮戶彥說,而對方則露出相當豪爽的笑容。
他如此想着,邊試圖避開炫目的陽光。僵硬的身體不聽使喚,連改變橫臥的方向都十分費勁。他不禁發出嘆息,不過即使如此,他還是安慰自己道:這樣被捕才最符合原本的計劃。
「這裏不是——宮殿——吧?」
小俱那差點沒跳起來,儘管立刻感覺到自己還不能敏捷行動,但總得先起身才行。
宮戶彥也是一名神射手,不愧是七掬推薦的人選,他們單憑孤軍就嚇阻了敵兵,敵方在他們箭矢用盡之前完全無法縮小包圍。但是,終於連最後一枝箭也射盡了,兩人面面相覷。
小俱那就算想回答,也毫不知情。
不斷做着夢,每個夢境都是片斷而無脈絡可循。小俱那立在河岸邊,望着蘆葦舟裝載一顆卵漂流而來。夢境至此,天際出現一條盤踞整片雲空的蟒蛇,他大聲哭叫着奔逃起來,大碓皇子於是窺視着他的眼睛說:「這樣做好嗎?」
在離地架高式的大型殿宇前端,大王正落座於此。從列席人數不多的情形來看,似乎並非公開審問。小俱那暗想,像自己這種草芥之輩、死不足惜的俘虜,或許大王只是一時興起想看一眼罷了。而少年也同樣充滿好奇,這位名聞遐邇,讓他內心五味雜陳的人物——大王,終於即將出現在眼前。
小俱那心想,原來這裏是單房,剛纔還猜不透自己究竟到了哪裏。不是好久沒見到娘了嗎?而且,遠子也睡在旁邊纔對,因爲兩人都長麻疹……
「在這裏哦。」一個溫和的聲音答道。
顫聲訴說的百襲姬熱淚盈眶,情不自禁地伸出雙臂抱住了小俱那,將他貼着自己臉頰。
不久,他在恍惚中意識到自己再次被召來的士兵帶離中庭。回到倉庫,片刻後又被拖出來,他再也無法挪動半步,只像個麻袋般任人扛在肩上,被塞進類似轎子的東西里。感覺好像被運送到相當遠的地方,他好奇刑場該會在哪裏,不過那也無所謂了,搖晃中小俱那難受到了極點,不斷想着只要忍過這些苦劫就能解脫,於是在努力剋制嘔吐中,失去了知覺。
有人溫柔地用手拭去他額上的汗水,他還記得這個動作,是自己出麻疹臥病在牀時,真刀野在身旁照顧的感覺。
「你是誰?」小俱那問着,喉間因長久沒發聲而澀啞,然而女子已注意到他的舉動,因此少年又稍微調整語調,重新問道:「這是哪裏?」
「你可知道娘失去你有多心痛,多想以這雙手再擁抱你一次嗎?我唯一的親骨肉、唯一的愛兒,能夠重逢是謝天謝地的事啊!我原本已經放棄你還活着的希望,你能瞭解身爲人母卻無法向任何人泄漏這段祕密的苦楚嗎?」
不知隔了多久,門外終於響起一陣腳步聲,門閂發出巨響卸下,來者是兩名持矛的士兵,神情恍惚的小俱那宛如與己無關似的注視着他們。土兵粗暴地將他拖起來,原來他們已得知這名重犯其實並非皇子。本來只要宮廷內部的人見過小俱那,他較爲年幼的容貌便會一眼被識破。
「你的親生父母是誰?該不會是個孤兒?」
不只大王,就連齋宮巫女也能親眼目睹,小俱那驀然感到一陣心滿意足。遠子也曾將守護橘氏的大巫女描述得繪聲繪影,而眼前這位祭祀輝神的巫女,容貌更是遠勝那位王妃稻日姬,只不過她洞穿人的視線中含着一股不尋常的力量,回視的目光讓人如受冰炎包融。事實上,小俱那已幾乎無力思考,身上的鞭傷灼烈疼痛,周圍的聲響時而近、時而遠。
不久視野開闊,來到一座不知置身何處、四面均有殿閣圍繞的小型中庭。
狂怒的男子狠狠鞭打小俱那,他原想跪好,卻仍不支倒地,在努力眨眼消除模糊的視線後,大王的身形傾斜着映入眼底。
空中出現還是小女孩的遠子正笑着招手,變回小男孩的小俱那心想,她是要玩遊戲吧,遠子正打算模仿白鳥。
好痛——這麼說來,自己還活着。他漠然想着宮戶彥到哪裏去了,在往前跑時,自己應該沒聽漏對方的足音和鼻息。耳膜深處還聽見殺伐的喧囂,人喊、劍響,「是皇子」、「別放走」的叫嚷此起彼落……閃爍的黃金手環在揮劍的右腕上豔燦地浮現眼底,就在強烈奪目的光輝四射之際,小俱那驚覺而恢復清醒。
意識蒙嚨的腦海中浮現出與皇子初次相遇那日的情景,小俱那不禁莞爾,不過目前情況卻由不得他,連答話聲都化爲斷斷續續的喘息。
「大碓是在哪裏找到你的?」
接着,小俱那又夢到自己掉進了滾沸的熱水中溺水掙扎,他必須拯救同樣溺水的遠子,然而手足像鉛塊般動彈不得。七掬怒目離去,所有人都離棄自己而去,雖然這是自己甘願做的事情,但黑暗裏獨獨留下了自己,他感到痛徹心肺。這裏,正是墓地。
然而傷勢還未痊癒,體力也十分虛弱,豈止逃跑,連起身都虛脫無力。他感覺自己就像個無助的嬰孩,啃噬內心的是曾一時忘卻的驚懼,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環境裏,小俱那就連袒護他或作爲心靈支柱的對象都沒有。對自己的虛張聲勢已感到疲累不堪,在夢魘洪水的沖洗下變得只能裸呈示人,就連明亮的陽光都讓他的肌膚感到肅冷無情。
除了此時此刻外,這位夫人曾如此忘形慟哭過嗎?而小俱那本身,也曾有人爲他如此悲泣過嗎?
「不知好歹的傢伙,陛下在問你,敢不回話!」
「在宮池……池邊的河堤。」
見到小俱那一頭霧水的模樣,她又繼續說:「我是齋宮夫人身邊的侍女,奉夫人之命照顧你。」
「我不是聽任何人說的,而且也從沒對人提起過。這—卜六年來我獨自將這個祕密藏在心裏,一直隱忍至今。不過這張容貌,啊,這容貌絕對錯不了,你就是我兒呀。十六年前在三野的郊外,我將你生下,你就是纔出生沒幾天就從我手中被強行奪走的孩兒呀。」
不久似乎有幾人前來,走廊的地板開始軋軋作響,幾重衣裳發出摩擦,簌簌交響有如蛇滑過發出的詭音,讓小俱那瑟縮成一團。他拼命抑制想貼緊房間最內側牆壁的衝動——因爲這麼做只會丟臉罷了。
士兵劈頭便一頓呵斥,用矛柄不斷抵着他,逼他走出倉庫。小俱那也打算穩住腳步,但仍不免搖搖晃晃,在喫了一拳之後,腦中稍微清醒幾分,總算能抬頭行走了。能目睹真幻邦大王的尊容,是他長久以來既畏且盼的心願,只不過沒料到是在這種悽慘情況下達成,但最後能見上一面倒也求之不得,如此一想,他決定打起精神。
這裏並非里長府的單房,雖然窗明几淨,卻是完全陌生的小房間。
「當然是宮殿了,是五瀨神宮。你連這些也不記得了?」這名年輕Ⅲ女無論講什麼都不知所云。「爲了避免引人注意,真的花了好大工夫才把你送到五瀨,你一直不省人事。」
大王又進一步質問道:「大碓和明姬去了何處?是不是三野?到三野的什麼地方?」
就在強押小俱那跪下的兩名士兵深深埋下頭時,他們發現少年正抬頭直視着大王,於是又一陣憤怒想痛揍他,然而大王誤以爲小俱那只是大膽狂傲,就作勢吩咐士兵退下,開口說:
「你莫非……莫非是被人拋棄在河裏?裝在蘆葦船上漂走的?」
小俱那此刻才發現,曾幾何時大王王座旁來了一位女性,她那更勝大王的熾烈眼神正注視着自己,彷彿想將他一口吞噬。雖然已過韶華之年,卻十分貌美,身上完全沒有寶石或黃金的點綴,似乎不像王妃之輩,不過高貴的輝芒自內涵發而出,額上結着白細帶,唯一的墜飾是胸前垂掛的圓青銅鏡。正在尋思那神聖的形貌時,小俱那霎時恍然大悟——這是百襲姬夫人,就是從五瀨齋宮來訪的大王皇妹。
敵兵相信逮捕的對象就是皇子,並將他押解回都,其餘三人必定會獲得最有利的逃生機會。七掬絕對能掌握良機,他們此刻應該在山嶺彼方與部屬會合了吧。自己不算枉死,應該可以滿足了……
大王的士兵徹底活捉了小俱那,取走他臂上的黃金手環,並用麻繩將他五花大綁,在押解回真幻邦的途中不曾解開繩索——爲的是生怕心高氣傲的皇子會自尋短見。小俱那爲此一路喫足苦頭,痛苦到連回想起一切過程時都似幻似真,甚至在被拋進倉庫時,他還慶幸再不久就能完全解脫,因此鬆了口氣。
在化成高舉過頂的劍刃之前,這是小俱那最後存留的一絲意識。
「我想皇子應該不會告訴您……」
「是嗎?那麼我也一起上吧。」宮戶彥爽快地說,拔出了劍。「別把那羣縮頭烏龜給嚇跑了,暫且玩玩他們,該是我們大舉突圍的時候了。」
「是啊,你也如此嗎?」
小俱那這次真的完全清醒了,也想起至今發生的事情的經過,正因爲了解自己身處在現實中,才讓他感到比夢境還混亂異常。他爲何像病人似的躺在不熟悉的乾淨被褥中呢?真讓人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頭緒。枕邊放置着一隻水桶,有名女子彷彿夢中的真刀野般坐在這裏,令他更加困惑。
①日本神話中的神明,奉天命下凡鎮服狂暴的神靈,與大國主之女成婚八年,沒有回道天庭,並以箭射死天上派遣來的使者,於是天神大怒,將那枝箭又射回地上,讓天若日子中箭身亡。
「我之前一時擔心你不太樂觀,幸虧祈福靈驗了,你終於康復了。」皇妹低頭對從被子中重新起身的小俱那說道。
就在疑問脫口而出時,小俱那顫抖起來。這是久遠以來在他成長中一直存在的問題,少年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向人詢問。
「若在這種情況下,以皇子的個性恐怕不會坐以待斃吧。」小俱那說着,宮戶彥點頭贊同。
「不過,他也起死回生了吧?」明姬說道。
門扉喀啦一聲被拉開,百襲姬出現在小俱那的房間裏。她身穿純白上衣及緋紅裙裳,卻與在大王的殿宇下時同樣凜凜生威。身後跟隨多名侍女,但只有夫人獨自走進房間,門扉在她身後迅速關上。
大王的士兵約有二十多人,因忌憚此處的軍勢而繞道從遠方射箭還擊。由於以岩石爲盾,小俱那兩人暫處優勢——至少在箭用盡爲止前一直如此。然而他們只盼皇子等人能有充分的時間遠走,因此奮不顧身地連續發箭。
「皇子喚屬下小碓。」
身體一陣劇痛,小俱那張開了眼。
「沒有。」皇子答道。
小俱那來到的地方已是大王寢宮境內,高板牆圍繞聳立,呈現一片靜謐空闃。無論是牆垣還是宮柱,建築都宏偉雄峙,夾行其中只覺得自己更顯渺小。他們穿過建築間的隙縫,此路既非外道也非暗巷,而是受大王密令者才得以通行的迷宮小路。
「有關這件事還請見到齋宮夫人時再詢問吧。夫人已經來探病好幾次了,我若去通報你清醒的話,夫人真不知會有多高興呢。」
皇子等人平安逃離了嗎?
小俱那也覺得實在過意不去,既然聽見大王盤問,就不該視若無睹,否則會被認爲是桀驁不馴之輩。可是,他已經是個半放棄的存在——是個被揭穿身份的影子,因此就該嚴守祕密從世上消失纔對。
他的雙手被縛在背後,面頰貼在地上,以非常不自然的姿勢橫臥着。從小高窗射進來的日光照在臉上,他對自己不知何時被捕微感驚訝,接着才終於想起全部的情形。他和宮戶彥勢如神鬼般突擊敵陣,在揮劍猛劈中一時逼退追兵,結果卻輕易被制伏,因爲敵^在山道的樹林間投下了捕網,原本抱着必死決心一搏,最後卻落得屈辱至極的下場。
那人彷彿一尊雕像般對此事漠不關心,僅僅微泛冷諷的神情端坐着。從魁梧的肩膀可以窺知他身材高大,覆蓋全身的翡翠綠服明顯襯托出頭髮和鬍鬚的光澤,臉上沒有絲毫老態,但也沒有年輕的神韻。眼瞳顏色全然不受喜怒哀樂牽動,說是冷酷也不爲過。
小俱那回避她的目光,點着頭,如今隱瞞底細也沒用了。
「衆人皆知你是冒牌貨,冒充皇子可是罪加一等,但只要肯從實招來,或許可以從寬發落。大碓獲得多少盟軍勢力?有幾個根據地?黨羽是哪些?」
這就是大王——皇子的父親。
然而,從聰秀的額際可看出此人無疑是位英才,無論用再挑剔的觀點來審視,都必須承認他是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他散發出令人生畏的氣勢,讓小俱那也感到如芒刺在背。
「娘?」小俱那於昏暗中問道。
沒錯,我做了噩夢,夢到空中盤着一條蛇。
「站起來!大王有令要親自審問你,不好好走就賞你拳頭。」
「爲什麼要救我?」終於想起此事,小俱那詫異地問。他還不曾切身體會到獲救的慶幸,只直覺這實在匪夷所思。
「您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小俱那忍不住開口問道。
少年又點點頭,百襲姬突然靠近他身邊,隨即屈膝坐下,緊張的小俱那嚇得差點彈起來。他不禁仰望夫人面孔,發現近看這位貴婦時不但不帶嚴厲,在溼潤的眼中甚至含着一抹悲楚,眼尾及口角細紋顯出尋常女人曾歷經的悲哀和勞心。夫人的這份神情,讓小俱那感到動容,從她肩上梳整的豐潤髮絲中,飄散出女性的舒緩香氣。
「你果然成器,這纔是值得皇子稱讚的手下啊。」
「請您別哭了。」小俱那細聲說道,「假如我是您的孩子,那麼請告訴我,爲什麼要丟棄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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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是昨夜發生的事了,儘管處境惡劣,疲憊不堪的小俱那依然昏昏睡去。
突然小俱那坐立難安起來,想起百襲姬那洞穿自己的犀利眼神,在那名侍從的巫女離去後,他甚至一度想乘機逃脫。大王的皇妹對自己這個協助謀反的冒牌皇子,顯然有什麼企圖,雖然小俱那並不怕苦,但還是覺得徹底受夠了。
弟弟,這個稱呼讓少年喜悅到滿腔熱昂,然而再也無暇多談,大王的追兵已經迫在眉睫。連訣別也來不及開口,明姬含着悲痛的眼神從七掬背上望着少年,而七掬亦無法多說什麼,只能面露怒色,恨不得將敵兵殺個片甲不留。就在小俱那和宮戶彥射箭威嚇敵方時,三人已從旁邊的小洞潛逃出去,那是七掬以備萬一而特地用樹枝遮蔽的洞穴。
「這裏是另築的外殿,你是男性,因此不能帶進牆垣內。」這名大約二十歲的細眼女子說出更讓他莫名其妙的話。
「你是神賜予的孩子,可是我身爲齋宮巫女,人們不允許我留有後嗣。然而我相信只有生下你纔是侍奉神明的正道,因此決心離開真幻邦宮殿四處流浪。那是非常艱苦的旅程,不過所幸還是胎兒的你依舊平安成長。在來到三野時我即將臨盆,卻只能在杳無人煙的川原荒地上搭起產房,將你生下。
「你啊,真是好漂亮的嬰兒呀。可惜我沒察覺侍女想背叛我,她聽信讒言,趁我熟睡時將你抱走放人河裏——隨水漂去。起先她還謊稱已將你沉入水底,可是就在我發狂似的走進河裏,就算只剩屍骨也要撿回來地在河牀上搜尋時,侍女以爲我會尋死,就哭着請求原諒,招認說她不忍殺害嬰兒,因此將你放在小船上漂走。
「我其實原想一死了之,連生存的力量和希望都被毀了,但幸虧活了下來,還好我一直堅信能在有生之年與你相見。即使一次也好,希望我兒能叫一聲——母親大人。求求你,希望能從你的口中聽到這聲呼喚。」
小俱那並未反抗,順着她的意思稱呼一遍。他還很不習慣,發窘得幾乎想找個地縫鑽,但已不再疑惑她是否爲自己的生母。
然而,小俱那還有一個非問不可的問題,他努力揮去猶疑,問道:
「母親大人——那麼我的生父呢?我的父親又是誰呢?」
百襲姬終於鬆開懷抱,將衣袖按在溼潤的眼角,稍許恢復平靜後,說:「你的父親是神,我是巫女,你是神賜的孩兒。不要輕視自己的出身,要感到更光榮纔行,因爲你是豐葦原中最接近神明的人,我這做母親的也流有輝神幺子的血,你正是這世上最神聖不可侵犯的高貴之身。」
突然間,小俱那憶起昔日遠子一臉好像比他還能體會的神情,正說着話的模樣。
「我在想,如果能曉得你是誰家孩子,你的心裏大概會好過一些……」
穿着硃紅衣裳蹦蹦跳跳的遠子,小俱那在內心呼喚着她。
遠子,我終於知道自己是誰的孩子了。不過,我對自己的身世更迷糊了,該怎麼辦纔好?我……我的出身真的該受讚揚嗎?還是……該被詛咒呢?
他不想去思索父親的事,覺得那種心境猶如從黑暗的崖邊跳落。
母親也爲了不要讓他空想臆測,因此才說他是神子,小俱那茫然想着,或許這麼認爲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