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竹芝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3.8萬 字
第一部 阿高
……但聞紫草叢生之野,亦蘆荻高茂,攜弓乘馬而弓端隱沒未見,且行其中,則遇竹芝寺。遙處可見領莊之邸石舊跡,借問何處,答言乃昔日竹芝樓,當地者……
《更級日記》菅原孝標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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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談起竹芝郡長府的那對搭檔,就引得女孩落淚。先不管別處,在郡內的年輕姑娘間,他們尤其是熱門話題。無論任何時代都會出現一兩個這種小夥子,即使不是刻意行動,也能讓少女羣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話題總繞着他們打轉。這對搭檔正屬於這種典型。說到搭檔,就是指藤太和阿高,兩人都是十七歲,都出於竹芝府邸。
古時稱爲國造①,如今稱爲武藏國足立郡郡司的竹芝郡長府上,若溯及祖輩,據說還是高貴出身,由此自然深受當地民衆的尊敬。身爲郡長的總武年近花甲,依舊常保健朗,善於治理郡內。總武晚年得子,藤太排行第七,阿高則是早逝的長子留下的遺腹子。
兩個少年都沒有受繼承家業的牽絆,得以在長輩的縱容下成長,即使多少因爲備受寵愛而少了一點責任心,倒也無可厚非。兩人從小就沒有郡長府出身的自覺,只顧着和村裏的調皮鬼四處遊玩。
兩人的瀟灑優哉,引得許多少女爲之癡迷。儘管他們身爲豪門宗家、郡長子裔,但還不至於是一般女孩可望不可及的豪族,另外他們備受矚目的最大原因,還是在於他們的翩翩風采吧。兩人並肩而立時,絕對會吸引衆人目光,只要沒有特別理由,他們總是一起現身,因此才被稱爲搭檔。
這對年紀相近的叔侄,身高和體格也相差無幾,顯然出於同樣的血緣;然而彼此卻毫不相像,無論是外表或性格,尤其對女孩子的態度簡直是天壤之別。
藤太這個少年,堅持對所有女孩都要親切,若有少女對他露出笑臉,總不忘還以笑容,結果不出所料,許多女孩爲此哭哭啼啼,直罵他是個花心蘿蔔。儘管如此,也不知什麼緣故,藤太不但沒汲取教訓,總是一錯再錯,而且仍是不斷有許多女孩深信着「藤太只對本姑娘有意思」。
不過光從讓她們獲得了一時喜悅這點來看,藤太或許還比阿高值得讚美。說到阿高,對女孩簡直連正眼都懶得瞧,無論多漂亮、多溫柔的姑娘,都走不進他的心扉。面對女孩時,他總像撞見什麼似的回瞪對方,或是找機會逃之夭夭。如果藤太是對少女們一視同仁地喜歡,那麼,阿高或許就是對她們一視同仁地討厭。說來說去,這兩人的態度都不討好。
明知這對搭檔性格如此,說也奇怪,分別迷上兩人的少女並不少。
他們倆與坂東地方的一般小夥子無異,同樣會在青年旅店②裏與年齡相仿的哥們兒組幫結派,除了警護工作及貢獻勞力之外,還不忘在夜間祭典打架滋事,因此造成衆人困擾。不過,若是暗地裏偷窺藤太和阿高自在歡笑、互相調侃的模樣,絕對會讓這羣女孩心碎,自己是多渴望能代替其中一人啊。
「幫幫忙吧,爲什麼自從他們加入青年旅店後,每次在春秋的祭典上就非鬧得驚天動地不可?爲何他們就找不到乖巧又合適的對象?」
帶着少女們一籮筐的抗議,藤太的姐姐美鄉回到了孃家,她懷中搖着嫂嫂的嬰兒,拼命忍住笑,道:「你們就算這麼要求,我也無能爲力……」
「至少就藤太一個嘛。只要他好好跟哪個女孩交往了,阿高也會逐漸改變想法的。能不能請你這位做姐姐的奉勸他幾句呢?」
「幫你們去說情很簡單,可是大概不管用吧。藤太和阿高都是空長個頭,沒有你們想象得那麼成熟哦。」
雖然聲稱回孃家,美鄉其實已經與夫家絕緣,也就是所謂的離婚歸祖。然而她並不自傷自憐,是個開朗度日的堅強女性,又時常關照鄰家少女,因此纔會受到這種請託。不過她仍有話直說:「我是爲你們好,快別管那種沒出息的小子了,那兩個孩子還不夠成熟,獨當一面與女孩交往所必要的條件,他們還沒有具備。」
「你說的必要條件,是什麼?」
「你們還看不出來嗎?」美鄉微笑着環視幾名少女的面孔,「就是讓他們自己察覺到他們彼此之間從不讓人介入,無論介入的是男是女。畢竟都不是小孩子了,不過,或許對他們來說有點困難呢。」
「根據國府②的消息,朝廷希望軍勢能超過上次出兵的一倍。」總武夾起魚,愁容滿面地說道。
「你說得也許沒錯,可是我希望這次祭典的伴侶是她。」
郡長家族的習慣是集合衆人在主屋內的廂房進食,總武喜歡全家齊聚一堂用餐。藤太和阿高還年輕,對這種規矩感到很無聊,想更輕鬆自在一些,不過恐怕是奢求了。他們洗淨雙足後穿過主屋門口,粗梁下的烤魚加上酒糟的飄香,以及大型飯桶冒出的溫香,很是誘人。
兩人繞道來的地點,正是一個住在鄰郡,名叫千種的女孩子家。
藤太緊緊抿起嘴角,眼中浮現對繽紛戀情的堅持,「很值得。」
阿高望着一臉嚴肅的搭檔,只是聳聳肩。「這是最後一次」的話,他早聽過四五遍了。
老爹不是忘了……只是不想提起。
阿高一開始就知道藤太會比自己先找到伴侶,至今雖然常換對象,但其實藤太是以明快的心情在探索戀愛。不懂追求愛情的只有阿高,他纔是藤太的累贅。
「你在開玩笑吧?」
良總略微沉思後,喃喃說:「來的若是行事練達的人就麻煩了。不但風評更加不利,我們家裏也不得不響應徵兵纔行。」
③在律令制下,由朝廷派遣至諸國治理政務的地方官。
當藤太牽着伴侶的手離去時,自己究竟要置身何處?阿高突然內心起了動搖。
「我實在不瞭解自己爲何偏要選千種。不過老實說,自從新年後,她的面孔就不斷浮現在我眼前,今天總算明白是什麼緣故了。」
領先幾步的藤太在呼喚,阿高這纔回過神來。幸虧有同齡的叔叔,阿高才能一直避免思考這些問題,大家幾乎強行將兩人看似背景相同。
幾個家族編在同一戶籍下共同生活,因此阿高和藤太是在大家庭中成長的。走在路上,從原野回來的民衆紛紛向兩人打招呼,他們幾個人一邊起勁交談,一邊配合腳步前進,應該可以趕上晚飯時間。
「馬皮夠嗎?就是之前討論的那十件皮鎧甲。」總武向良總問道。
「你才惡性難改呢。」藤太一把扭住阿高,又勾住他的頭。「死腦筋!想教訓人的話,先去找個女伴看看。根本一竅不通,口氣還這麼大。」
阿高被如此唐突地一問,遲疑地停止了推拒,仰望着藤太,「是啊,爲什麼呢……」
身旁的阿高輕輕一笑,「可憐蟲,『打兩聲就是惹人嫌』哦。」
盤踞西部一帶的日下部族與東部的竹芝族水火不容,兩族因邊界之爭和搶奪水源等瑣事糾紛不斷,年輕人彼此也自然反目,紛紛劃定勢力範圍。
「今天國府召集各方郡長做過說明,爲了下次遠征,朝廷派遣的使節將到各地進行軍事檢校。我們可不能有失體面,必須儘早召齊士兵整備武器,好讓使節進行檢閱,這次京城人也是有備而來的。」
「京城的朝廷在幾年內勢必再度派遣徵夷軍前往陸奧國,他們只想對前年慘敗的失態一雪前恥。」
總武並沒忘記阿高的生父勝總,他曾赴長子犧牲的戰地處理喪祭,帶着遺腹子的阿高返回竹芝。以前在阿高七八歲時,曾要求祖父「講點爹的事情」。的確,他是在得知當今聖上最初派遣的軍隊曾經北上纔想詢問的,可是總武搖搖頭,只說時候未到,必須等他二十歲時再說明,希望阿高耐心等待。
④陸奧的原意爲「道路深處」,古代是日本陸前、陸中、陸奧、磐城、巖代的總稱,今日相當於宮城、巖手、青森、福島四縣。
「不,我就要找她。」藤太堅持後,突然露出爽朗一笑說,「我也奇怪自己爲什麼想找她。不過只要是千種就好,我會讓她喜歡上自己的。」
②青年們在聚集或休憩時的居處。
阿高挺直背脊說:「對千種出手的話,會被神官恨死的,而且假如她的手藝受到讚賞的傳言屬實,那位國司大人也一樣會怨你。最重要的是日下部那羣傢伙可不會忍氣吞聲,若是真的引發糾紛,可不會像以前動動拳腳就能了事。即使這樣,你還是非要她不可?就算以後想改變主意也來不及了,這樣做值得嗎?」
這次去參與冰川神社的清掃工作,兩人才初次聽到有關千種的傳聞。原來她是萬里挑一的紡織名手,雖是獨生女卻沒有夫婿對象,將來或許會擔任巫女,此外,據說她的手藝極受國司③稱揚,甚至還保留她的作品。突然對千種大感興趣的藤太不時提起想順便繞道去她家探望,阿高沒有異議,因爲能冷不防去偷襲日下部那羣傢伙,實在是件大快人心的事。結果他們爲了偷窺少女而接近內院,在被千種罵了句「像你這種人討厭死了」後,兩人這才黯然地踏上歸途。
「她確實這麼說了,可是,我覺得那是違心之論。這三個月裏,千種絕對跟我一樣無法忽視那次相遇。我總覺得彼此似乎都這樣,愈回想就愈相信沒錯,我不會是自作多情……」
「就是坂上刈田麻呂的兒子,曾擔任下總守的官職,至於刈田麻呂也曾擔任鎮守府將軍。」
藤太害羞起來,目光移向自己的胳臂,只見有一道從右手背延伸至上臂的桃紅色傷痕。
「沒錯,簡直荒謬透頂。」阿高脫口而出,藤太再次一把扭住他。
十一年前,當今聖上③在乎城即位後,對征討蝦夷和遷都可說是異常熱衷。然而不論徵夷軍或遷新都長岡,無疑皆造成人民的莫大負擔,對於遠征之初就屢次調兵一事,坂東百姓早就倦乏不堪。
總武用力將酒杯往托盤一放,當的發出脆響,他接着開口,但心平氣和的態度一轉,語氣已難掩心底的怒意。「即使傾家蕩產,使盡各種逃役手段,哪怕是啃稻草,我也絕不讓這個家裏再出一個遠征兵。家中已經有人犧牲了,我不想再讓親人命喪北方。」
「我明白、我明白,藤太大爺說得有理,小的鬥不過癡心漢。」
「別在意那種日下部的丫頭,以後不是用不着見面了嗎?」對女性不太殷勤的阿高隨意說道。
「你們一回來,就更有得吵了。」美鄉出來對他們有點埋怨地說道。
在寬廣的府邸中,有郡長一家居住的大主屋,另有數間連棟房屋。
良總詢問父親說:「派來檢校的朝廷官吏是誰呢?」
豈料就在今年新春,藤太在外出打獵時手臂略受輕傷,又因坐騎走失,與阿高到處徘徊,結果闖入日下部的勢力範圍,與千種的邂逅就在那時。當這對叔侄不得已去敲這間村畔人家的門戶後,少女把兩人藏在小倉庫裏,還爲藤太治療傷口。
爲何我不談戀愛?
「是啊,家中的確已付出犧牲的代價。」良總溫和地說,巧妙地轉移話題。總武也恢復了平靜,話題談到了冰川的春祭,順便向兩個少年問起神官的近況。然而,阿高的心底卻烙下了祖父一瞬間露出的激動神情。
「說真的,那兩人成天黏在一起,看了真叫人忌妒。怎麼會這麼要好?簡直是雙胞胎嘛。」最旁邊的女孩天真地插嘴道。
藤太邊走邊打了兩個大噴嚏,輕摸着鼻子說:「好像有人在談論我們。」
「我曾聽過前陸奧國鎮守府將軍的大名,但不知是指哪一位坂上大人?」
「還很難說呢。」
「是因爲她的個性不會取悅別人吧。不知爲何,我也不會刻意討好她,覺得不需要獻殷勤也無所謂。我曾經以爲這該不會是她出自日下部族的緣故,可是並非完全如此。該怎麼說呢?就是覺得在千種面前不需刻意裝腔作勢,她也能懂我的心意。」
「如果你不想談戀愛也無所謂,不過還是要幫我,可以嗎?」
在陽光照耀的草地上,阿高的眼瞳澄如明泉,即使有點袒護親友,藤太還是覺得阿高長得很端秀,他深深瞭解阿高爲何能獲得許多少女的追求,偏偏這位搭檔總是冷淡超然,從不熱心響應。
①大化革新以前爲世襲制地方官職,多由朝廷任命地方豪族統治各地。
良總與伴高面面相覷,「一倍?那就是派十萬大軍……」
可是以後……
不久,藤太緩緩說:「如果千種答應的話,我就不再找別的女孩了,一切到此爲止,只有這次跟以前不一樣。」
「怎麼了?走吧,天快黑了。」
即使是預感,阿高仍切身意識到了。或許沒錯,藤太開始找尋伴侶了,而且是取代阿高成爲另一個半身、一同分享生涯的搭檔。
「可以。」阿高回答後敏捷站起。不用說,即使發生任何騷動,他至今爲止都一直支持藤太的戀情。
聽了兩人對話,伴高就插嘴說:「負擔不算太嚴重,不過問題就在於徵兵,會更苦了,招集的士兵人數會超過前年吧?」
兩人如平常般扭成一團,直到心情暢快了才歇手,不過還沒到打架的程度,而是像幼犬在互咬玩耍。
「真是惡性難改。」阿高感嘆地搖頭,「明知不能得手,卻非要到手才罷休。乖乖就範的話,你就覺得美中不足。反正拜託你不要鬧得驚天動地就好。」
阿高訝異地打量他,「怎麼,你對剛纔的事還很在意嗎?」
位居上座的總武,以及左右列席的次男良總和三男伴高,三人面前皆放置了托盤,旁邊還添放了酒杯。四男出門在外,五男和六男目前正義務擔任武藏國警備,因此只剩藤太和阿高、母親及兩位兄嫂,還有美鄉和一羣孩童。用餐時的討論是一家之長們的專利,其他人除了留意幼童之外,都靜靜用飯。
「你不相信叔叔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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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總是一起行動,但就像對待女孩的態度般,叔父藤太總是一步在先,阿高往往跟隨在後。藤太比較積極有勁,又時常微笑,從各種角度來看都屬於平易近人的類型。不過阿高那種超然如貓的性格,的確也令不少女孩爲之着迷。
「我總是想若是雙胞胎就好了。」美鄉突然眉間出現一抹憂色,喃喃說道。藤太和阿高不是孿生兄弟纔會形影不離,她暗想,不過這問題不適合在族裏明講,實在無法隨口對她們說。「所以呀,還是暫時隨他們去吧。再過一陣子,就算他們不願意也不得不分離,在那之前你們先別管了。」
事到如今,阿高在茫然孤獨中陷入了沉思。自懂事以來就和藤太一起成長,稱他的母親爲娘,對於祖父總武也愛學着藤太叫爹。兩人在完全相同的條件下長大,彼此卻明顯不同。
「像你這種木頭人一輩子都不會懂的,混蛋!」藤太絞住他的胳臂後把他按倒在地,作勢真要勒住他脖子,阿高終於拉高嗓門叫道:
「那可不行,誰敢保證那時他們不被人搶走呢。」
「總算設法籌到了,不過朝廷再向我們武藏要求更多軍備負擔的話,明年還不知該怎麼辦呢。」良總答道。這位即將繼承竹芝郡長的人物十分溫厚篤實,從不飛揚跋扈,因此頗受當地民衆愛戴。
這不算是一樁重大祕密,只要是敏感的小孩就不可能忽略,阿高的雙親其實早已不在人世,生父勝總遠赴陸奧國④平定紛爭,在那片陌生的遙遠北地化爲白骨。至於阿高的生母,說到母親……
竹芝的郡長府揹着小楢樹林山丘而建,從北邊道路進入鄉里時,並不會立刻一覽無遺。道路沿着荒川支流平緩曲折,朝向浴着柔和夕照的櫸樹林遠方,可望見高圍的土牆和茅草屋頂。
阿高不禁銜住筷子,抬頭看着總武,又轉望身旁的藤太,只見他正癡癡盯着飯碗,似乎不曾聽見座上長輩們的談話。徵夷軍導致生活飽受壓迫的話題,多年來確實早已耳熟能詳,蝦夷在陸奧國首次發生大規模的叛亂是將近二十年前、也就是這對搭檔出生以前的事了,然而至今仍無法制伏蝦夷。
這對搭檔走在枯野燒盡、萌生新芽的草原上,兩人個頭齊高,穿着短襖衣、綁腿護手,全身上下輕快裝扮,手足如茁木般修長。藤太有一頭硬發和兩道凜眉,眼瞳漆黑清澈;相對的,阿高的細軟柔髮色澤較淺,面貌略似少女,十分秀美,眼瞳是清透的淡褐色,兩人相貌可說明顯不同。
伴高怒氣難平地應道:「真該讓那位使節瞧瞧在與蝦夷長期作戰後,坂東人民有多麼疲憊睏乏。」
「那怎麼行?」藤太壓低聲說着,突然停下腳步。「不曉得怎麼回事,我不想就這樣結束。」
「早這麼講不就沒事了?」藤太哼了一聲,突然訝異地仔細打量他,「你怎麼老是不談戀愛?」
這裏是坂東平原,有溼原和在丘陵上延伸至遠方的森林,以及過船頻繁的河流。策馬在風中奔馳的鄉民,在此地強悍的民風下茁壯成長。豪族們圍建的府邸時常有衆多人馬聚集,一旦出生在竹芝的顯赫家系,爲了調停內外糾紛及維持鄉里和平,勢必要具備廣闊的居所纔行。
「那種丫頭到底好在哪裏?」徹底被他擊垮的阿高不自覺地提高了嗓門。容姿勝過千種的美女比比皆是,性格溫柔的少女也多不勝數。儘管知道他的搭檔喜歡愈挫愈勇,可是到手的如果只是那種丫頭,真的這麼值得?
穿過府邸前的外門,此處的家人也爲結束一整天的工作而振奮。
藤太似乎感到氣勢受挫,於是起身。
「聽說她要成爲巫女,當然不會被你打動了。打消念頭吧,這不是你的錯。」阿高安慰道。他在一旁觀察千種替藤太療傷時的態度,就知道這女孩的性格很冷漠。
前方有大型馬廄和倉庫,在建有水井的前庭四周,尚有同戶籍其他家族的家屋和菜園圍繞。主屋在正面後方,建有厚重屋頂,是由鰹木①高架建造的豪宅。藤太和阿高抵達時,家犬阿黑和鳶丸飛奔出來,歡喜迎接外出而歸的主人,兄嫂的幾個幼童受到它們的興奮感染,連帶也尖嚷着跑出來。
少女們不約而同地嘟嘴抗議。
儘管這樣,我還是藤太的侄兒。但他視爲理所當然的事,對我來說卻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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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耳朵沒毛病,今天她應該說過『像你這種人討厭死了』吧。」阿高升起一股無名火,藤太卻不肯讓步。
不過,這次與以往不同。只有這次和以前不一樣……
「免談!光瞧你平常那副德行,我就受夠了。」
總武的頭髮和鬍鬚已明顯花白,只有眉毛仍舊烏黑0;眉型和藤太非常相似1;,目光卻十分銳利。
春意圍繞着他們顯得生機盎然,黃鶯在小竹叢間輕嚦,丘上的雜木林從薄赤到醒目的黃綠,各色新芽點綴繽紛,河堤低窪處的濃紫堇花叢簇綻開。天空蔚藍如水般柔和,冬季時白峻聳峙在地平線的富士山,如今也在沉浸睡意的霞彩間悠悠淡淡。今年又欣逢這個時節,冰川神社的春日祭典即將來臨,兩人擔任供奉的職務是受派去清理神社,此刻正在歸途中,之所以沒與其他夥伴同行,是因爲還有另外想繞去的地方。
「不是百濟俊哲,就是坂上田村麻呂。他們都曾遍訪東海道,其中一位會來武藏。」
藤太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朝空中罵道:「混蛋!總之我就是惹人嫌,乾脆找機會出人頭地算了。」
阿高對總武的發言敏感,這是在所難免,因爲身爲郡長後繼者的良總表現優異,在這家中又鮮少談及十七年前死於陸奧國的長男,不過阿高還是偶爾感覺得到某種事實一直潛藏存在,果然良總和伴高一看到阿高,就忍不住露出沉痛的表情。
爲什麼要等那時才說?阿高心中苦悶異常。雖不是第一次發出這種疑問,不過他總是儘量避免觸及,連忙就此打住。爲何老爹從那次徵召後,就發誓絕不讓家中任何人出征?他明知仗着家中有錢有勢逃役會落下口實,仍不惜花錢免去兵役。照理來講,老爹應該對蝦夷人深惡痛絕,一心想向奪取兒子性命的敵人報仇纔對啊……
他隱約發現一個不得不察覺的結論:是因爲我的緣故?
關於阿高的母親,是比父親勝總更少在家中被提及的人物,可說從沒被提過。面對家人的守口如瓶,他也覺得自己不該問起,既然沒有少根筋,他當然知道沉默也是一種答覆。不過在以往生活中,阿高並沒有爲此鑽牛角尖,他認爲母親無論是哪裏出身都無所謂,反正素不相識,重要的是自己繼承了竹芝血脈,還和族人一起生活。
反正到二十歲時就會真相大白,到時祖父絕不會說要自己替父親報仇吧。這樣不是也很好嗎?即使不必特地去陸奧國參戰,在這片土地上也有自己該守護的一切及親人。
阿高總是如此強迫自己改變想法,不過奇怪的是他失去了胃口。
他望着身旁的藤太,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一向食量極大、總跟自己拼胃口的藤太,爲情所困食不下咽,都是他害自己食慾不振的。
兩人回到寢室的小房間,藤太這才頭一遭吐出喪氣話:「其實我沒像你講的那麼有自信,說不定千種很討厭我。有很多人不喜歡我,就算在男人堆裏沒做什麼,還是有不少人看我不順眼。」
藤太的優點就是性格直爽,雖然也有好強或虛張聲勢的時候,不過十分率真。阿高在幽暗的房間裏微笑起來,他了解藤太其實很有人緣,只不過鋒頭太健才易遭人眼紅。
「怎麼,這不像你的作風。你不是說以後會讓千種喜歡自己嗎?你這樣倒像是這輩子第一次喜歡上女孩子嘛。」
「是啊……爲什麼千種就不一樣?」藤太自己也不可思議,橫躺着將下巴擱在交叉的胳臂上。「聽說她只顧忙着織布,真的會來冰川祭典嗎?」
「還有五天才舉行祭典,每天都去邀她試試吧。不然等到祭典當晚,就算期待奇蹟相遇也沒有指望了。」只要有助於搭檔,阿高總是儘量建議。
「每天潛入敵陣?這是鋌而走險……」藤太認真思索着,又想到什麼似的回頭望着搭檔,一看之下,藤太突然聲調變了,「阿高,你哪裏不舒服?」
「沒什麼。」阿高嚇了一跳答道,原來他正抱膝坐在有小天窗的牆邊,若是其他人就不會留意到這種舉動,但是藤太十分明白,阿高只要心裏不痛快、或是身體不適時,往往會與人保持一點距離,獨自蹲在某個角落。這是一種無意識的舉動,與其說當事人從不表態……應該說這種行爲經常出於毫無自覺。
藤太膝行挪近牆邊,仔細觀察他。「這麼說來,晚飯你也只喫了一碗嘛,用不着陪我一起苦戀啊。」
「誰陪你呀。」
「該不會是肚子痛吧?」
「纔不是。」
藤太住口片刻後,試着問出心中的疑慮,「你那麼討厭千種?」
阿高一時感到惱火,「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是說過要支持你嗎?」
「那麼,你怎麼怪怪的?」
「什麼?你說要去哪裏?」廣梨插嘴問道。他是個身軀瘦小、頭腦伶俐、凡事容易衝動的少年。
「你說誰有多委屈?」阿高反問着,心情開始恢復開朗。
「千種姐在嗎?」
「我什麼都沒講。」阿高老實說着,又附帶一句,「不過,該不會是你自己說出去的吧?」
千種停下手中的木紡錘,聽了綾音這番話,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陰鬱,即使喜歡活潑開朗的表妹不想對她發脾氣,不過心底仍難以平靜。稍微猶豫片刻後,千種從短階走下來,她的長髮鬆鬆地束在背後,五官輪廓明顯。雖是個舉止文靜的女孩,其實在她內心也有波瀾起伏,從昨日對那離去的小子大嚷「討厭死了」這事來看,至少從外表很難想象她有那麼一面。
那人是誰?白兒……你到底爲什麼出現?
那語氣隱含捉弄之意,藤太相信這傢伙絕不是阿高。
他們的工作大致進展順利,此地居民即使年紀甚輕,也對馴馬術駕輕就熟。在武藏有幾處官營牧場,飼馬風氣極盛,竹芝也奉命管理郡北的牧場。身爲家中男丁,兩人不僅善於騎馬,還儘早訓練了各種照顧馬匹的技能。
②依據律令在各國設置的地方行政機構。
藤太嘆了口氣,低頭望着阿高在黑暗中的睡影,唯有自己知道他有這種異常反應,至於總武和其他家人卻毫不知情。發出輕聲低語的那人,第一次出現是在何時呢?感覺上似乎是兩人都才十歲左右的時候。
「不行、不行,你啊,凡事寫在臉上,是該重新修煉啦。」茂裏的口氣雖老氣橫秋,其實與藤太年紀相當,不過性格超然,這一帶就數他最博學多聞。他窺探着藤太,「這次就給我全部從實招來,說說看到底在搞什麼鬼。」
此人的聲音與阿高有些微妙的不同,是一種彷彿發自遠方般的輕聲低語。
面對菜緒求訴般的眼神,大感困擾的千種找着適當的說辭:
藤太或許有點自戀,但儘管如此,還是最能意識到阿高在悶悶不樂,總在他自己察覺前就先留意到這種情緒起伏。
「總而言之,那人到底知道什麼?」
阿高除了聳聳肩,簡直拿他沒轍,「你真是無可救藥啊。」
然而阿高堅持道:「我覺得一定很像,藤太當然像我爹了,所以……我纔像我母親。」
千種爲幾句話的效果感到驚異,總算領悟到菜緒想獲得的是支持希望的寄託,更勝於告知真相。她那熱切而潛在的期望,還有與心儀對象結合的心願,實在是超乎人所能預料的範圍。
阿高默然不語半晌,才幽幽說:「我在想,藤太會不會長得跟我爹很像。」
①神社或宮殿的屋樑上裝飾用的木材。
「隨我愛怎麼講都行,我是認真喜歡千種的,少在人家面前炫耀哦。」
「那麼千種姐至少在織布的時候幫她誠心祈禱吧,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感應,對不對?」
然而,藤太卻沒有即刻入睡。他兩手交叉到腦後,一邊仰望天窗,一邊聽着阿高發出規律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那無意識的呼吸聲忽然靜了下來,接着發出一個調侃般的語音,悄悄說:
「我……我的名字叫白兒。」
就在兩人虛應一番正準備開溜時,不料比廣梨更加心思縝密,身形顯得瘦高的茂裏卻一語道破:「從實招來吧,昨天你們故意隱瞞去向時,我就知道不對勁了。該不是去那個叫千種的女孩家吧?」
睡得真香……完全不知別人有多困擾。
阿高知道他仍想去探訪千種,聳聳肩說:「好啊。」
阿高在幽暗中凝視着他的雙瞳,看似貓眼般炯亮。
天氣回暖,板門早已撤下,千種落座的織布機恰似一座舞臺。
「有件遺憾的事要告訴你,那就是阿高來不及等到二十歲了。他絕不可能等這麼久,因爲坂上將軍即將來臨。」
白兒?
「知道我。」
「不過你千萬不能將我的事告訴阿高,如果告訴他,以後我再也不和你見面了。」
千種心裏狠狠發誓,下次絕不對綾音多話了,都怪自己一時口快。
藤太終於露出臉來,一副困兮兮的模樣喃喃說:「你的口氣跟爹一樣。」
「我炫耀什麼?」
「藤太,你是認真的?」阿高不敢置信地問道。
「阿高,你可別泄漏祕密。」
「你胡扯。」
菜緒屏息,臉上顯露明亮的光彩。她態度一轉,語氣興奮地頻頻向她道謝:「謝謝,千種姐,真是感激不盡。」
「所以嘛,你不是說什麼長得像你母親嗎?」
③當朝天子,此指奈良時代末期即位的桓武天皇。
千種見她遞上了一小包東西,連忙推還給她,「這怎麼行,你收起來吧,我並不是會請神降靈的巫女哦。」
經他一說,阿高也無言反駁。大抵上藤太個性很大而化之,不過對於人心的微動或動物的感情反應卻直覺敏銳,有時靈敏到連阿高都難以置信。在他面前,阿高几乎無所遁形。
這對藤太而言實在是極其意外的答覆,他不禁偏起頭說:「這種事我哪知道?大概不像吧,更何況我跟他是異母兄弟。」
「可是……我……仍舊想拜託千種姐。那位阿十婆有點可怕,還是年紀相近的人比較放心。」
「絕不能讓坂上將軍見到阿高,絕不能被他發現。將軍知道的……而且還前來搜人。」
「你聽我說,雖然很遺憾讓你失望,可是我從來沒占卜過。跟綾音提到的只是我在織布時突然湧起的感應,並不能明確進行問答,我沒有請神降靈的力量。」
於是綾音就單純地露出放心的表情說:「我纔沒到處亂宣傳呢。不過,大家都相信只要是千種姐說的就會神準,而且又不是吹的,你是真的鐵口直斷呢,前陣子不論天氣還是喜事都講得很準,不是嗎?」
那聲音說將會發生山崩,所以不能去山上,我還以爲是阿高在惡作劇模仿別人說話,結果那天原本要去的地點真的發生了山崩,還有人喪命……
就在揮汗稍事休息之際,藤太突然興沖沖地說:「對了,我決定就說有事要到牧場,這樣騎馬去也沒人會懷疑吧。」
3
「綾音,你明知我說過很多次不替人占卜的。」千種如此說着,那四平八穩的語氣幾乎聽不出潛含責備之意。
在寬廣的耕地上集合了大批前來協助的民衆,其中也有廣梨和茂裏,兩人分別來自不同家族,不過都與竹芝族有血緣關係,是藤太和阿高除彼此之外最知心的友人。他們當然也曾一起在青年旅店生活,與這對叔侄的交情最深,無論發生任何事,總是支持這對搭檔,而且家族間的牽絆也代代如此,父祖輩之間亦是這種情誼。
藤太打了個寒戰,吞着口水小聲說:「我想你是趁阿高心情低落時纔出來的,對不對?是你沒錯吧?」
已經穿好衣衫的阿高垂眼望着活像蓑衣蟲的少年,大嚷道:「喂,藤太!人家說貪睡的傢伙沒出息的。」
「可是……」
不知何故,藤太感到不安襲上心頭,他獨自咬緊了嘴脣。
綾音牽着朋友的手走來,她仰望着表姐,微帶歉意地招呼道:「對不起,請別生氣,菜緒好希望千種姐能幫她算算戀愛運,所以我才帶她來的。」
戀愛中的少女不肯服氣,一旁的綾音幫忙說情:
鑽入被窩中,阿高心中的鬱壘已消除,他深深期待一切如常,能隨藤太一起行動……這是他由衷希望的事。不過,阿高這人就是有本事能倒頭即睡、立刻就醒,這個優點實在令人歎服,因此瞬間,他就進入了夢鄉。
這樣說好嗎?
果然不錯,藤太在廣梨打破砂鍋問到底以及茂裏巧妙誘導的攻勢下,還不到中午他就全招了。
「誰是坂上將軍?」藤太困惑地反問道。
「你怎麼提起這種事?」藤太如此問道,卻瞭解阿高不會回答。他吁了口氣,覺得麻煩似的說:「你想這些真無聊,這叫杞人憂天。是啊,的確你跟我不太像,這可真麻煩呢。有時我還爲這種事頭疼,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真不巧,我以前就怪。」阿高無精打采地說道。
一早聽見雄雞報曉,阿高眺望天窗外,只見漸透起薄紫曦光,他神清氣爽地伸伸懶腰起牀。雞鳴即起,當然是由他負責叫醒搭檔了。
「白兒,你在哪裏?」
從天窗窺見的靛空星光閃爍,未點燈火的房裏看不見彼此表情,但是阿高的確俯着臉。
千種爲何會被視爲舉止奇特、像是巫女般的女孩,那都是因爲在這種地方織布的緣故。她家位於村邊,四周幽靜異常,綾音每每來到這裏,都覺得要是自己絕不能忍受被埋沒在這種地方,千種卻甘於淡泊,孤單一人也從未不滿。
賴牀的藤太用被子矇住頭,「再讓我睡一下……」
「你、你怎麼知道?」驚慌失措的藤太望着他。
「藤太,你還真好心……」
藤太的母親是續絃,長男勝總、次男良總,還有嫁至下野的長女小牧,是總武的第一任妻子所生。
阿高終於察覺藤太胡說八道的原因了,其實是想安慰他的自卑心。
「當然認真了,從今天起我更要特別當一回事了,我真不放心你究竟會講出什麼話來。我還在想你也喜歡千種的話,將來該怎麼辦呢。」
對方不再響應,阿高雙眼緊閉,完全無視於喚問,只聽見他發出舒緩的呼吸。藤太一時衝動想搖醒他繼續追問,但又瞭解無濟於事,因爲阿高毫不知情,完全沒有任何記憶。
「神社內庭有謠言在傳呢,而且大家一談起她,你的態度馬上反常,這不就擺明了嗎?」
「阿高可聽得一清二楚,不像你被美色衝昏了頭。」
「有什麼好講的?祭典快到了,我們各自有事要忙嘛。」藤太憤憤答道。分明都還沒說動千種,此時有人攪和就大大不妙了。
此人就在阿高不知情下,借他的身體告知事情,而且所說的都成爲預言,總是攸關人命。這件事令藤太毛骨悚然,他爲此徹底保密,絕不讓任何人知情。若非如此,阿高已經揹負了太多的自卑感,藤太實在不想再增加他的痛苦。
藤太若無其事地說:「別再逃避了,仔細看看周遭就知道女孩們都喜歡你。我是不爽沒錯,都因爲你那張臉才讓我受害無窮。你也該稍微替我想想,跟這種侄兒在一起有多委屈。」
「哦——是嗎?」廣梨說着,茂裏卻一聲不吭,只露出高深莫測的詭笑,藤太有不好的預感。
「說說看你現在想些什麼。」藤太命令般說道。
「藤太,起牀啦。今天要到東邊鄰地幫忙翻土,若不早點出門讓馬適應農地,到時開工就有麻煩了。」阿高充滿朝氣地說着,藤太「嗯的」含糊應聲,卻翻過身不再搭理。「如果今天想去日下部,就要早點做完工作纔行。」
藤太和阿高從去年起就擔任了牽馬拖耙的工作,因此自然再次請他們來協助農務。兩人在少年時代就當過馬丁,不過操作拖耙必須要有絕佳的體力和純熟的技術纔行。
「你是誰?」藤太忍不住問道。這個人在說話時,總是任意將自己想說的說完,因此到目前爲止,他從沒問過這個基本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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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彈起身來,望着阿高。雖然身處黑暗中,卻非漆黑一片,他知道阿高正翻身面向自己。月光微照下,阿高睜大着雙眼——或許是那對原本就容易發亮的眼瞳所致。不過藤太知道注視自己的不是阿高,他感到一種與平日總不離左右的搭檔完全不同的陰森氣氛。
來織屋的正是表妹綾音和她的朋友,只有親屬纔有特權隨意進入內院。爲了能讓獨生女不受任何干擾地安心織布,疼愛女兒的父親建造了這間小織屋,位於千種家後方的僻靜處,在小河畔採用離地架高樣式,與小涼亭的設計頗爲類似,不但清爽通風,而且夏居宜人,冬季若在四周架起板門,倒有幾分近似齋戒閉關的小屋。
「我被女孩拒絕的理由有一半都是因爲你,你果然還是不痛不癢,難道就不會良心不安?我是以正當手段努力追求女孩的,爲何偏要被一個只會在旁邊涼快的傢伙橫刀奪愛?」
「我聽說千種姐預言佐繪的戀情會成功,結果真的成真了。」名叫菜緒的內向少女吞吞吐吐地說出原委,「請你也爲我看看運勢吧。我是認真的,這是一點小意思……」
阿高突然仰起面孔問道:「爲什麼?」
千種認爲不該讓對方過度期待,然而望着菜緒,覺得冷淡地將她打發走也未免可憐,只好無奈地說:「我知道了,那就試試看吧。這是沒把握的事,所以別謝我,但是我會盡力幫你祈願祝你夢想成真的。」
表妹又追加條件說:「如果可以的話,請幫她祈禱到四天以後哦。因爲我們要去參加冰川祭典,到時就看是否談得成戀愛了。」
「那你呢?」千種詢問綾音,搶先開口的卻是菜緒。
「綾音才幸福呢,他們是人人稱羨的一對哦。」
「是不是一對還難說呢,也許還會找到更好的對象。」綾音撩起髮絲,大膽地笑起來。「千種姐會去冰川嗎?」
「我會去神社參拜,不過是在太陽下山之前,不會留到晚上的祭典。」
冰川神社位於鄰郡的足立郡,千種想起了昨日唐突無禮的來訪,此時綾音冷不防提起讓她大喫一驚的事。
「倒是哥哥說起昨天在這附近發現了鄰郡的少年,他真的好生氣,還說下次再來就給那些人好看。真討厭,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我可受不了在冰川又見到打鬥。」
綾音的兄長比千種大三歲,性格火暴可說出了名,對家人是相當有擔當的青年,卻招組自恃武藝高強的幫派,在其他地方常與人起衝突。他在冰川祭典中與鄰郡的小夥子大打出手,確實是發生在兩年前的春天。千種不禁握緊了雙拳,發覺若稍有差池,自己可能成爲點燃鬩斗的火種。
「雖然這一帶很安全,不過千種姐在外出時也請多加小心。」
綾音和友人稍後離去,千種也無心織布,就在臺階上坐下來。彷彿火花燦動的表妹總是生氣洋溢,擾亂了她習慣的靜謐空間,見面之後必須片刻後才能恢復平靜。平日極其喜愛的小河叢樹,也在綾音離去後褪色許多,她感到一陣寂靜襲染上身。她突然想起這與昨天來訪的那人離去時的情況很類似,在她這種年齡的年輕人的確會有如此感受吧。
不可能在冰川鬧事的,昨天我已經講明,他應該死了心,再也不會出現了。
千種如此回想着,對自己的果決態度感到一絲驕傲。是的,即使再見面,她也不受動搖!像現在這樣才隔一夜,綾音的幾句不經意的話語就讓自己狼狽不已,才真是怪事呢。
千種暗想,自己竟然還爲其他談戀愛的女孩指點迷津,這是多麼諷刺的事啊。或者該說,少女們多少知道唯有不談感情的人,纔有資格干預別人的戀情。也許自己還是適合當巫女……幽幽嘆氣的她撫着青絲,凝視着織布造成的僵硬指尖。
爲什麼……偏偏來找我這種人?
爲何他再度來探望自己呢?即使日下部與竹芝水火難容,還不至於沒聽過那人的謠傳,千種對他的底細可清楚得很。那傢伙啊,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就算不記得她,身旁也不可能缺女伴吧。
的確,在細雪紛飛的正月裏,千種讓藤太藏匿一夜,那是因爲他負傷又迷路,基於人情理當相助。提供他小倉庫,送去炭火和食物,還爲他包紮傷口,這也是誰都可以代勞的事,何況來者不只他一人,另外跟來的少年十分拘謹木訥,還不斷狐疑地打量她。
那時千種對這兩人只感覺很生疏,認爲沒必要表示親切。
爲什麼他們又結伴來到這裏呢?
討厭鬼,討厭死了,每次見到都要對他說……
千種含怒暗忖着,絲毫沒察覺自己爲何有必要如此認真。
「是誰允許你們在本地撒野?混蛋們,是皮在癢啊!」
「要組兵團嗎?」
藤太唉聲嘆氣,喃喃說:「這樣就永遠不能再去找她了,到山丘的那段路上也有監視呢。唉呀,功虧一簣……」
「有阿高一個就夠了,你們這算什麼,來湊熱鬧是嗎?」
少年們稍微思索這個極少費神的問題。打從出生以來就征伐不斷,聲討蝦夷當然勢在必行,壓根兒沒想過作戰目的是什麼,勉強說是爲了防範蝦夷族得勢南下侵襲坂東地方而已,不過近來這種危機感也已愈漸薄弱……
「在這種時候?」少年們露出驚訝的表情,進獻貢馬似乎還爲時尚早。
「誰會那麼蠢?回來要記得打信號。」茂裏揮手答道。
「說不定千種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認識的某個人也是如此,所以總覺得你有這種力量。我不認爲你說得荒誕無稽,只是不能認同而已。」
藤太掉轉馬頭,匆匆對茂裏說:「那些傢伙佈下了陷阱,今天若能逃過就算贏了。」
「對不起,我們根本不知道您在等。」爲了分到掛在爐上的大鍋菜餚,四個無賴身段壓得很低。田島咒罵着「再給馬踢幾遍就會學乖了」之後,仍將碗分給他們。
阿高在一旁愣愣地望着兩人交談,正因如此,他們都沒察覺敵人已現身背後,忽然間,一陣猛然大吼響遍了內院。
阿高由衷地爲他着想,而且堅持同行,除了守護他之外,既然是藤太認真追求的對象,阿高也想看清楚那個叫千種的女孩的長相,至今他連她五官生得如何,都懶得多瞧一眼。
就在阿高胡思亂想之際,突然傳來千種的回答,她與藤太在交涉之間音量不覺提高,內容讓阿高嚇了一跳。
藤太明快地否定道:「我對你還沒了解到可以非常討厭的地步,不是嗎?你應該也同樣不太瞭解我纔對。可是你卻看到神諭,不就預知了我們會在一起嗎?」
這位牧監昔日曾出兵參戰,朝廷當然是看重了此人精良的御馬技術,不過他和總武一樣對出征陸奧國的經驗從來不感自豪。
「你們可別先被發覺了。」將坐騎交託兩人的藤太叮囑道。
千種以袖輕拭淚痕,仍回頭凝眸望着他,輕輕說:「爲什麼……要講這些?你一定覺得我神智失常,就算這樣想我也不在乎,你可以儘管討厭我啊。」
「馬兒託給廣梨和茂裏,我們自己越過山丘好了。要是由我看馬,讓你一個人去我實在不放心,現在正好多了幫手。」
然後茂裏插嘴道:「看樣子她就像傳言說的適合去當巫女,哪有可能輕易背棄神明來接納藤太呢?她的族人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吧。」
「如果跟真守一夥幹上,想插一腳的人可多了,那羣傢伙從前年鬧事後就強了起來,若要多找幾個哥們兒,我去招呼一聲也行。」
照他的說法,當藤太和阿高到馬廄時,總武曾來問過兩人要去何處,茂裏回答去見田島牧監,於是總武就說「剛好田島也提到人手不足」,藤太畢竟不敢自尋死路去向父親確認,只好讓其他人同行。
談論一歇,阿高突然問起與話題無關的事。
總之藤太對女孩很溫柔,他眼看阿高待人態度冷傲,便彷彿補償她們般更加體貼用心。阿高知道就算不理她們也有藤太來應付,因此更對女孩敬而遠之。或者說情況正好相反?就是因爲眼看藤太對誰都友善,阿高才會開始疏遠女孩?反正再怎麼鑽牛角尖,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我絕不會喜歡你!我知道的,也看到了神諭。你會拋下我,寧可選擇那人遠走高飛,我怎麼可能喜歡上你呢?那個人……你明明一直都那麼重視阿高。」
追兵並非備馬而來,因此三人得以輕易逃脫,他們飛馳到廣梨等候的地點,阿高騎上自己的馬,幾人優哉返回街上。
「啊,惹她哭了。」碰一鼻子灰的阿高喃喃說道。即使冷漠如他,一旦遇上淚汪汪的女孩也會手足無措。
藤太還真多情啊。
「就在那裏。」
頻頻喘息的阿高不悅地說:「如果那樣的話,大可不必東逃西竄,乾脆賞他們一頓拳頭也好。」
藤太一臉心虛地望着阿高,「我可沒做出或說過什麼事惹她哭,但是千種講的話好玄。」
「我死催活催的說人手不夠,結果纔派來四個無賴,竹芝府上這陣子也不太講信用了嘛。」
留意到藤太的千種發出驚呼,她似乎走到了小屋外。先前藤太還緊張至極,此刻卻輕鬆愉快地對少女說話,再怎麼講,他對這種場面早已習以爲常。
「說得也是……」然而阿高心裏仍不舒服,當時覺得藤太和千種好像有彼此才能瞭解的默契,似乎有某種他所不知道的祕密從中作梗,爲何自己內心會感到刺痛?
話未說完,阿高竟出現在兩人頭頂上,原來他站在更高處的崖上。
「這跟進獻貢馬是兩碼子事,國府將舉行上頭指派的檢校閱兵。」
藤太和阿高分別下馬,前往千種家還有一段距離,不過還是提高警覺爲妙。
阿高心想不能坐視不管,就一口氣衝出來,不料在躍過小河與藤太並肩站定時,千種掩面「哇」的哭泣起來。
千種並不回答,只背對着他,藤太靠近她,大膽地輕觸流瀉在肩上的柔發。
「混蛋,別自作主張!」藤太氣憤地搶着說,「你要是敢這樣糟蹋千種,瞧我怎麼修理你。事情還很曖昧難解決,你們若來鬧事,她就再也不理我了。我這麼用心良苦,竟被拿來打架找樂子,這種人我非跟他絕交不可。」
阿高也認爲該由藤太自己去面對,昨日那女孩十分惱怒,或許不該兩人同行纔對。在竹芝,族人對他們相偕行動早已司空見慣,可是不同背景的日下部女孩可能會誤會這兩少年是來要挾自己的,反覺得他們舉止輕浮。阿高目送藤太離去,便蹲在樹後,決定觀察是否有閒雜人等出沒。
田島哼哼嗤笑一聲,「你們要當兵,簡直是給皇軍找麻煩。不但把命令當耳邊風,行動粗枝大葉,還只曉得猛喫猛喝。北征最大的難關就是補給困難,到了那裏休想有足夠食糧養一大夥人,山路多險多難,後援物資常遲發未到,現在我就能想象到時你們肯定會叫苦連天。」
到底爲何而戰……
他們不久離開北向街道,進入丘陵地帶,山丘南方的斜面呈開闊地形,這一帶原野遼闊,只是不見人居。小楢樹林展露一片銀嫩芽,包容在淡淡清輝中,林蔭下的小草於陽光普照處叢生綿延,綻開的白花黃卉點綴繽紛。野兔在馬蹄驚響中逃去,廣梨比着搭弓手勢,作勢朝兔兒放箭。
阿高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就是逮住你說什麼面帶桃花——其實這種事大家都知道的那個老婆子?她還說我們是雙胞胎,根本有眼無珠。」
廣梨若有所思地說:「三年後我們也會被徵調從軍……」
騎在馬上的藤太回頭恨恨瞪着從後面跟來的傢伙。
「這麼多人哪能混進日下部的地盤?又不是去討打。」面對氣憤不過的藤太,茂裏講得倒有三分道理:
「麻煩你了。」頻頻喘息的藤太只吐出這句話,一把接過自己的馬繮,只聽見「往那裏逃了」、「別讓他溜掉」的聲音逐漸逼近。
可是……情況不樂觀。仔細傾聽對話的阿高暗想。
「蝦夷族可強悍了,前年浩浩蕩蕩派軍去,還不是被千把個蝦夷鐵騎打得落花流水,只能慘兮兮收兵。那些傢伙的馬兒好,來去如風,我也親眼瞧過,真是千里良駒,北方駿馬多得是,跟咱們不一樣,他們能從北方海路直接得到大陸的優良種馬,可真羨煞人。直到不久前,坂東那裏還殘留着跟他們從事交易的商道呢。」
「啊,這我知道。」茂裏一拍膝,「是爲了檢校才必須召集騎兵,看來我們也算在召集人數里。」
僅僅是一點接觸,千種卻大喫一驚,敏捷如鹿般霎時轉頭。她凝視着藤太的眼眶通紅,只是不再啜泣,藤太忙縮回手,露出略顯尷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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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沒騎馬,你們鐵定被修理慘了。」茂裏得意地說道。
「說什麼未卜先知,我好像在哪聽過,可是沒半點印象。」
剛瞥見那身影,藤太就策馬快奔,阿高朝下探望,看準時機後也不畏高便往下一躍,精準地穩穩坐上藤太后方。在緊要關頭時,這對搭檔既不需打暗號,也不必彼此招呼,行動宛如裏應外合般默契十足,茂裏爲此總覺得很有意思。
「不,不用了,你在這裏等就可以了。」藤太壓低聲答道,接着終於下定決心,撥開垂枝走出林間。
「不,走爲上策,要帶阿高一起逃……」
「隨你講什麼都沒關係,除非答應和我交往,否則我會一直厚臉皮到底。」
這段故事已聽他提過不知多少次,能讓田島極力誇讚的唯有良馬而已。
「你們是沒啥用,不過沒別的人手也只好認了。你們四個明天都跟我到國府一趟,再帶二十匹馬去。」
「我去叫她出來吧?」
這對叔侄快步走向熟悉的道路,受傷迷路時在不覺間越過的山丘如今成了密道,是可以通往千種家後方的捷徑。儘管如此,此時有不少民衆在丘上採山菜,必須留神不被撞見纔行,山獸般敏捷的兩人迅速朝少女家悄悄接近。
「不是蝦夷,說不定在打坂東人的主意。」田島暗藏惡意似的說,「真是的,這作戰到底在圖什麼?這麼喫緊的地方還來徵兵,出兵根本荒謬,我那羣愛馬竟然爲這種不相干的差事賣命,真叫人痛心啊。」
「或許沒錯,何況她還是真守的表妹。」藤太憂鬱地嘆了口氣,「這樣一來,只好跟真守狠鬥一場消消悶了吧。」
顧慮到周遭的千種壓低聲說話,語氣卻尖銳快速,即使聽不清內容,感覺上她似乎不肯輕易答應。
另一個湊熱鬧的同伴廣梨就興奮地向阿高提議:「乾脆闖進日下部痛扁他們一頓,趁現在給個下馬威,就算把女孩子搶過來也很過癮,不是嗎?」
「你們給我記住!」
茂裏見到那對叔侄拼命衝向自己,背後還傳來許多怒嚷和腳步亂響,大概就猜到十之八九了。跟那對搭檔一起混,還真不知道什麼叫無聊。
「我聽到了,說什麼神諭之類的。」
在他後方正是阿高、茂裏、廣梨騎馬並行,藤太認爲這絕對是設計串通好的。
田島向來嘴裏不饒人,不僅是叔侄搭檔,還有廣梨和茂裏,都曾被迫跟隨這名年屆五十的健朗大叔學當三年牧童。對於這位坂東首屈一指的馴馬師、也是坂東最出名的毒舌漢,他們由衷地表示尊敬。
「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吧?」跨上馬鞍的茂裏問道,藤太搖搖頭。
阿高突然想起有個疑竇未解,訝異地問道:「藤太,你說認識能未卜先知的人,那是誰啊?」
「這回火速展開軍事檢校,表示朝廷總算領悟到不該小看蝦夷。」
「就是因爲到日下部的地盤,人手太少豈不更危險?還是需要把風和埋伏纔行。」
「帶弓箭來就好了。」
幾人譁然鬨笑起來。藤太的一廂情願被拿來當調侃話題,這讓他困擾不已。阿高畢竟還是覺得搭檔可憐,因此上前與藤太並轡而行。
藤太略微遲疑後,對哭泣的少女繼續緩緩說:「千種,我不能認同你用這種方式拒絕人。現在我人在這裏,好擔心你,好想多瞭解你,來參加祭典吧……就算一次也好,好期待有你爲伴,希望你願意聽聽我的想法。」
藤太顯得相當尷尬,以食指搔搔鼻頭,「那是,對了……不是有阿十婆那種會算命的人嗎?」
怎麼會爲這種不識相、又不瞭解藤太優點的女孩着迷呢?對阿高而言,這謎題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廣梨不禁笑出來,阿高卻蹙眉望着搭檔。
「你會來參加祭典吧?」
「不行、不行,你這人動不動就卯起來。」
藤太突然笑起來,「真傻,追女孩的訣竅便是順着她的意思附和就好。那只是我想博取千種好感才說的,你又何必當真嘛。」
「沒辦法嘛,郡長大人說叫我們也一起去。」茂裏說道。
「所以我說要埋伏兵嘛。」口哨尖銳響起,茂裏向兩人打暗號後,從枝上一躍而下。他將兩匹馬牽往半山丘,率先聽見哨音的藤太便循聲越過矮竹叢飛奔而來。
數枝箭朝阿高齊飛而來,雖射偏目標卻驚險萬分。
那丫頭在鬧什麼啊……
「厚臉皮。」千種伏下眼眸,聲音卻不似話語刺人。
走下斜坡盡頭,透過林間一看,果然在預估地點發現了茅草屋頂,千種織布的小屋在更前方,只要躍過小河即可抵達。然而藤太停步後卻磨蹭着不肯前往,阿高好笑地望着搭檔。
四人大費周章去找千種的事總算告一段落,不過要應付總武,可不能沒去見田島牧監就打道回府。他們騎馬到了郡北遠程的牧場,抵達時已是暮晚時分,牧童們正喫過晚飯,田島冷冷瞪着姍姍來遲的一行人。
「先給日下部的真守一夥來個措手不及也不壞,反正遲早都要槓上的。」阿高說着,茂裏就插嘴道:
「不算是正規的,只在朝廷使節面前充場面罷了。」
「是啊。」阿高露出不妨一試的表情。其實人不可貌相,他總是容易衝動打架,外表看似藤太較會與人動手,其實以搶先出手的次數來算,阿高才是經驗豐富。
頗有判斷力的茂裏說道。
「田島叔,辨認良馬的方法是否跟毛色有關?」
阿高時常徑自思考不相干的事,如此一來,不但讓對方驚訝無措,還與話題完全搭不上線。
田島知道他有這種怪癖,沉吟片刻後以行家的口吻說:「你說毛色?不是光看毛色就行,還要從體型或馬首的捲毛形狀來分辨。」
阿高偏頭思索,又說:「我是打個比方,如果有一匹全身漆黑如墨,只有雪白馬鬃和尾巴的雄馬,那也算是好馬?」
「開什麼玩笑,若有那種馬我倒想瞧瞧。那可是神駒,是被視爲祥瑞之兆,該獻給帝王的良馬呢。」
藤太急忙以手肘頂阿高一下,「你在哪裏看過那種馬啊?」
「夢裏。」阿高答道。
大家憤憤地往他頭上連戳幾下。
「別突然扯到沒意義的事上去。」
「是你們談到蝦夷駿馬,我才突然想起這事,不能怪我嘛。」
阿高護着頭連聲抗議,田島歪起嘴角笑道:
「小子,你做了個大好夢。去找人解夢,說不定能討個大吉呢。」
「如果要解夢,阿十婆也會解的,可是我從來不想知道。這麼說來,從小我就做過好幾次同樣有關馬的夢。」
阿高照牧童時代的習慣一邊鋪着稻草牀,一邊說:
「在夢中有時是從遠方眺望那匹馬,有時也騎着它。不過它的外形總像流墨般黝黑,只有白馬鬃和長曳的白尾巴閃閃發亮。」
「你從來沒提過這件事。」
「睡一覺醒來就忘得差不多了,我啊,是說醒就醒的。」
藤太神情略顯複雜,有感而發地說:「就算一起長大,仍會突然冒出這種從來不知道的事。」
「彼此彼此嘛。」阿高隨意答着,躺在稻草上,又附帶一句:「以後不知道的事還更多呢。」
藤太沒有答話,即使想回答,也知道他已恬然人夢,完全沒有聽見。
阿高真的發火了……廣梨暗想着。
藤太臉色一沉,「又跟人鬧起來了嗎?」
藤太一下馬,走進清掃潔淨的大門內,只見幾位官吏在長柱廊間來往,接着又在幾人中發現父親站在官舍臺階附近。總武前往國府時總是烏冠黑袍,畢竟他也是在任官吏。令人意外的是,蓄着豐厚花白鬍須的總武穿上官袍的儀態溫文,與坂東以多出粗野郡司聞名的形象截然不同。
正式的閱兵典禮是在翌日展開,今日只是進行預演,集合的士兵在午後自行解散,經過整平的廣場上只留下一些觀看賽馬餘興,或是玩相撲消遣的閒人。其中也有日下部的真守等人,他們很快發現了從竹芝牽馬來的參加者。
「他正是小犬,是幺子,今年十七歲。」
藤太小跑步直接穿過前庭,發現父親等人正圍着一名高大的陌生男子,那人足足高出普通人一個頭,一眼望去即知是威儀堂堂的武官,所穿的薄緋色官袍和純白褲挎皆是上等材質,而且裝束十分稱頭。
阿高挺起身,認出其中一名士兵後,瞪圓眼叫道:「豐高哥!」
「您這位公子和其他兄弟的年齡差距很大呢,他並不是已故長男的兒子啊。」
從那興致高昂的模樣來看,他們似乎正在下注賽馬,藉着讓小夥子們較勁來享受另一番樂趣。
「怎麼了?」
「是啊,比騎馬射箭如何?借你們弓箭好了,來試試看吧。」
「我也對這位日後會在朝廷活躍的官員很感興趣。」
藤太等人走近前來,阿高這才留意到他的身影,露出有點困窘的笑容。
「豐高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座有瓦造黑字和鮮豔丹漆紅柱的國府,與國分寺一樣是武藏國唯一具有異國風情的場所,那鮮紅壁上映着碧翠草木,彷彿燁燁燃燒般醒目。藤太望着這座奇異而莊嚴的建築物,當然覺得氣派恢弘,但想到京城裏四處都是這種模樣的館府,便覺得未免太過誇張。假如自己住的家舍塗得比花還紅,那可不知有多怪。
①在律令制之下,傳授郡司子弟儒學等學問的地方教育機關。
茂裏同情地說:「我明白,你想忘了那個薄情姑娘。」
「怎麼了?走遍東海道的使節有兩人,另一位雖然身經百戰,但據說這位坂上大人是新來的使節,他還相當年輕,因此大家都很慶幸呢。」
阿高望着對方眼睛靜靜回答:「你錯了,沒想到年紀愈大愈癡呆,跟你這頭老牛比劃,只要我應付就綽綽有餘。在藤太來之前,我先收拾掉你。」
「喂,茂裏,你知道朝廷派來的使者是誰嗎?」
阿高的坐騎由其他人牽着走到規定位置,無法阻攔的藤太只好眼睜睜地觀望這場比賽。廣梨走過來熱心地將事情經過講述一遍,茂裏懶得聽他說明,在後面與人討論下注機率,熱鬧起鬨和加油的喊嚷此起彼落。
「少煩我。」藤太一臉無奈地回到馬隊。
總武和藤太驚愕地望着男子。以出身京城來看,他的膚色偏淺黑,五官分明的面孔正泛着微笑,即使一派笑容可掬,表情卻不容大意。
正確來說應該要稱豐高爲叔父,他正是藤太最小的兄長,在南方擔任國倉警備,阿高完全不知道他會來國府。
這位使節的下顎颳得光淨,充滿男子氣概,但不知何故,笑臉卻是虎虎生威。藤太突然感受到那種威壓的氣魄,不過此人並非巨漢,反而身形精悍,甚至可說清瘦,體格堅實而充滿張力,袍帶上佩掛的黑鞘長劍亦愈發引人側目。
總武對他人無法判斷藤太是子是孫早已司空見慣,就簡短答道:
「我爹說立刻就到,還會帶那位使節一起來。」
「想叫幫手?沒兩隻壯膽就嚇得腳軟?是啊,好一對懦弱的兔崽子搭檔。」真守嘲弄道。
白兒說坂上將軍正在搜人,而且還知道自己的存在……不知爲何緣故,藤太突然相信起白兒的警告來。這個男子正在搜人,絕不能讓阿高與他見面。
「因爲我受到了召集,倒是你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跟爹一起來嗎?」
原來如此……藤太總算逐漸掌握了情況,原來倉促帶來的馬匹並非進獻給國府,而是贈給這位使節。
真守眯起眼縫,「這隻小白兔,我真瞧不順眼,看到你那張假斯文的臉早就想吐了。也不知是不是發情,本來該乖乖待在自家院子,竟敢不知羞恥地跑來日下部追姑娘,本大爺最好在這裏給你一點顏色看看。」
「在我們竹芝,解決獵物才叫打獵,亂放箭的都算白使勁,跟打獵扯不上邊。」
「我先走一步,去叫田島留下來等你們。」藤太說完就返身跑走了。儘管想不出好方法讓阿高遠離這位使節的視線,他仍感到阿高非離開此地不可,於是解下拴住的坐騎疾馳返回來路。
真守狠狠睨着阿高,一場決鬥若不戰放棄才真不甘心。「如果不想丟臉丟到家,小兔崽子就快溜吧。」
「他們就像發情的狗崽想打架,事情若鬧大了,讓爹知道可不妙。不過,阿高那小子最近身手如何?嗯?我猜大概會比成平手,或是六成會贏吧。」
「你們想一較高下,就堂堂正正來場比賽如何?去那裏較量馬技,憑自己的箭術和馬術實力,來比拼一場符合坂東青年的對決吧。」
「你知道有關他的事嗎?」
「怎麼在這種地方打架?有失家風。」
真守將手指關節扳得喀啦作響,「我要叫你哭着後悔說出剛纔的話,其他人可別插手,這傢伙由我一個人對付。」
「對不起,很快就比完,我本以爲在你來之前就能結束呢。」
一行人抵達位於南武藏的國府時已是正午時分,與國府官舍土壁相鄰的廣場上傳來人聲馬喧。在好奇心驅使下,少年們曾有幾次來偷看過閱兵典禮和軍事演練。
「哎呀,我們昨天在山裏獵到的兔崽子蹦來國府了。」真守將手中的沙粉一撣,望着阿高大聲說道,「沒錯,好個蹦蹦跳的傢伙。」
當藤太跑向廣場時,事態已演變到這個局面:在場的士兵羣起鼓譟,興致高昂地觀賞這場比賽,真守和阿高接過弓箭,分別跨坐馬上。沿着馬場邊緣的五棵樹上已釘上箭靶,他們必須分別策馬快奔,朝沿路的箭靶射箭命中目標,並以射中靶心的數目和馬速快慢作爲勝負的標準。
真擔心……
「坂上田村麻呂。」茂裏可說是有問必答。
「就是我們獵到的那隻竹芝野兔嘛。」
「田島叔已到國府,他吩咐我來聽候您的指示。」藤太向父親一說,總武便回答他立刻去見田島。使節瞥了藤太一眼,像是估量似的,將他從頭至腳快速打量一遍。
「您是在何處得知勝總死去的消息的?」總武保持鎮定的語氣緩緩問道。
在較年長的青年慫恿下,一名日下部的年輕人揚聲叫道:「真守,去比啊。這傢伙連弓弦都拉不開,只會讓我們的弓蒙羞。」
5
茂裏露出訝異的神情,撫着臉道:「這下可能有點麻煩了。」
阿高回頭微微遞個眼色,茂裏輕一點頭,就朝坐騎奔過去。
「真是的,你們在那裏鬧什麼?」
「瞧這臭小子得意的。」其中一人咬牙恨恨說着,正想揍阿高,在旁的廣梨一驚準備代爲招架時,阿高早已飛快地閃身避過。
總武委婉答道:「武藏國的烈馬性情狂暴,不過,在下仍懇請大人到敝處的牧場參觀一番。」
阿高輕蔑地注視圍攏上來的人羣,一共是六人,真守和其他傢伙大概都比自己年長,不過,阿高壓根兒也沒把他們放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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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在這種不能讓阿高引人注意的時候,纔來沒事生事。」藤太簡直懊惱到了極點。
豐高以拇指朝馬場示意,其他士兵就齊聲贊同說:
「這該如何是好?正如您說的實在找不到令人中意的駿馬。」發出清亮語音的正是這名高大男子,接着他又愉快地說:「馬必須強壯勇敢纔行,就算是烈馬我也能駕馭。雖然已在幾個郡國物色過,卻沒有中意的品種。」
他該不會是……來自京城?
「是誰先挑戰?準備好了嗎?」充當裁判的男子叫道。
「但是總比讓使節看到打羣架好吧。」茂裏毫不在乎地說着,這場賭局讓他兩眼生輝。「喂,你認爲阿高有勝算嗎?」
「請教一下,這位是令公子嗎?還是……」
「就算年輕,應該也滿老成的吧?」
離開牧場時已忙到兩眼發昏,稍不留神馬羣就會立刻擅自騷動,因此無暇費神多想,不過藤太心底仍十分掛念「白兒」所說的預言。
豐高詭笑着走向愕然的藤太,「嗨,老弟,你想賭阿高贏的話,就加一份賭注吧。」
「喂——」轉過土牆角,他望見茂裏獨自朝這兒來,打過信號後,茂裏勒住馬繮,等待藤太前進會合。
那時白兒說別讓坂上將軍找到阿高,但是將軍可不是常見人物,他也沒放在心上,不過現在自己等人正爲了軍事檢校即將前往國府。
阿高立場尷尬只能支支吾吾,真守眼看有竹芝的成年人出現也心生怯意。豐高環顧這羣年輕人,輕輕泛起微笑。以他來看,血氣方剛的阿高其實很難靜下來,他對現場的狀況心裏早已有譜。
「兔崽子,還有一隻溜去哪兒啦?」
阿高看似冷漠,其實唯有了解他的人才能察覺一絲徵兆。這個少年靜靜地讓怒火漸熾,一旦爆發就異常狂暴,猶如只咬不吠的猛犬。
隱隱有預感的藤太朝這羣人走去,只見父親等人望着自己。他不禁低下頭,總武微揚起眉毛。
「果然是他……」藤太喃喃說着,茂裏詫異地回望他。
「這比想象得還耗時間。」田島注視太陽叨唸着,又轉望藤太,「你先跑去告訴郡長大人說我們來了,然後聽候他的指示回來,他應該在官舍裏纔對。」
「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大受提拔,父親出身武家,家世赫赫有名,此人在朝廷可說前途無量。不過我最好奇的是你難得會問起這些,到底怎麼回事?」
「我正想來叫你,馬都牽往廣場去了。」
廣梨心想若是自己,絕對不會找他單挑的。
總武若無其事地強調少年還未到徵兵年齡,不料男子的回答卻令人大出意外。
那羣年輕死黨迅速後退,騰出空間來讓兩人對決。真守的身軀和體重都勝過阿高一倍,這場決鬥顯然是有欠公平。儘管如此,阿高毫不懼怯,放低姿勢伺機攻擊。
「其實,到廣場時不巧遇上……真守和他的死黨,看來他們好像被迫來參加閱兵典禮。」
「好。」藤太隨意應聲後,離開隊伍獨自策馬而去。
這時勸架人出面干涉了,在廣場上觀賞賽馬的士兵中,有人注意到他們情緒浮躁,約有三人上前阻止。
就在他們拴起繩索,讓馬匹組隊調整步伐之際,藤太總算等到機會詢問茂裏,在知識方面若有疑問唯有向他請教,茂裏的頭腦之靈光,甚至有人建議他人佛門或進國學①就讀,他不但沒興趣,反而對大量吸收世間知識樂此不疲。
圍着真守的幾名年輕人哈哈大笑,紛紛附和說:
「在這裏打羣架的話,理虧的是你們吧?我倒無所謂。」
「我曾風聞一些有關武藏國竹芝的事,曾想有機會一定要親自走訪一趟。」
「不,還沒有,至少我離開時還沒事,不過快要打起來了。」
「你來了?還真慢吶。」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參加閱兵典禮?」
比良總兄稍微年長些……藤太如此暗想,又不太起勁地追問道:
「這纔是我要說的話。」阿高立刻回敬他。
「也是,大概三十四五歲。」
藤太無法回答,他們慣於騎射,亦有好幾次打獵經驗,卻從沒在正式賽場上競技挑戰,而且不湊巧的是今日颳着早春常見的亂風,整平的廣場上只見乾土飛揚。
我知道他膽子極大……
馬背上的阿高看來十分冷靜,反而是朝聲援人羣揮手的真守帶點心浮氣躁,阿高的表情彷彿一切與他無關,藤太覺得這反倒讓對手倍感壓力。阿高正是如此,所以纔會對女孩們的目光視若無睹。
南風猛然颳起,坐騎和阿高的額髮皆颯然飄曳,他仰起臉,注視空中。藤太還是第一次目睹他在大批羣衆前面公然採取行動,眼看阿高的面容如此冷漠端正,彷彿望見了他的另一種超凡形象。
那小子原來是這種面貌!就好像是……慣於衆人矚目的貴族。
交換信號後,阿高一鼓作氣縱馬躍出,眨眼間就飛馳遠去。他從疾奔的馬背上站起身,搭準弓箭,那靜止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姿勢中蘊含着不動如山的氣魄,疾箭彷彿吸向靶心般正中標的。間不容髮,他又取出第二枝箭,一切動作流暢自如,絕無流連。他輕易射完五個靶,伏低身後在馬蹄震響中奔完全程,於是觀衆中響起了一片驚歎。
「那個小毛頭架勢十足嘛。身體又輕巧敏捷,下次可以參加賽馬活動。」
藤太懶得再看接下來比賽的真守,就穿過人牆走向阿高,勝負其實早見分曉了。
阿高爲了安撫坐騎,暫且任馬走了一段路。見到藤太時,他露出大鬧一場後惡作劇般的笑容。
「爲了藤太,我怎麼樣都想給真守一個下馬威。」
「我知道。」
藤太沒有露出笑意,感到意外的阿高跨下馬背。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藤太抓住阿高的肩膀,將他的面孔朝向自己。「聽好了,別問東問西,先讓我講一件事,那就是立刻跟我離開這裏。」
阿高一怔回望着他,「好啊,可是要幫田島的事該怎麼辦?」
「讓茂裏他們去做就好了,那兩人幸虧有你才賺了一筆,應該沒什麼好抱怨的。」
「可是,老爹會來吧?」
「反正總有辦法解決,何況豐高哥也在,輪不到我們招待使節。」
藤太心想,那位身軀高大、精明過人的使節絕對見過阿高,萬一不是如此,遲早也會聽人談起總武的這位孫子身手不凡。
阿高看出藤太有心事,決定不要當場反對他。「那麼,我們要去哪裏?」
正想返家的藤太猛然發現回竹芝等於自投羅網,若要讓使節不知他們去向,就必須連親人也掩瞞行蹤纔行。
沉不住氣也就罷了,但實在不希望被問起這件事。千種邊哭邊逼問阿高:「都是你害的,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一直待在藤太身邊,他纔會疏遠我,而且還亂說什麼藤太會追隨你離去。你要去哪裏?藤太是屬於這裏的,你把他還我!還給我!」
「那是……神明顯靈嗎?」千種終於停止啜泣,小聲喃喃問道,接着又自言自語說,「莫非我看見神靈了?難道阿高會預言?我不懂,可是從沒看過那麼漂亮的美人……或許那就是女神,一定是真正的巫女。我實在望塵莫及,織布時看到的只是一點神諭而已……」
「是啊,有人附在你身上……是一位女神般的女子,她會帶走藤太呢。」
阿高冷冷注視着正面逼近的藤太,只平靜地說:「這不是一點小事,我終於明白你爲何從小就袒護我,爲何總留在我身邊。我好傻……」
千種原想再度反駁,卻欲言又止。
「可以這麼說。」白兒的聲音迴響在幽暗中,聲音嫵媚動人,無法聯想是出自阿高。「我是阿高的母親,是少女,也是力量的護主,一族的巫女公主。我只讓你看到我的相貌,因爲我想保護藤太,你很像勝總。」
「你說我剛纔有預言嗎?」阿高驚愕地插嘴問道,千種就含淚抬眼望着他。
難爲情的藤太鼓起腮幫子答道:「纔不是,但是我也很在乎阿高,都因爲你,阿高才不和我說話。」
「你說……是我母親?」阿高以極輕的聲音喃喃說着,他的面色太過慘白,因此藤太急忙道:
終於阿高打破了沉默,他的語氣嘶啞而苦澀,「藤太,爲什麼你要瞞到現在?而且爲何選今天才說?」
坐在火光中的白兒眯起眼,對千種笑吟吟地說:「告訴你吧,他會追隨我而去,可是你也不用氣餒,只要意志夠堅定,藤太就會回來……他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你昨天說過我會遠走高飛,而且還說是和阿高有關,希望你能講得更明白些。我也有話想說,所以希望千種能將所知的一切告訴我。」
藤太也畏怯地望着紅光映照中的阿高。那是另一個人,臉孔和身形雖與阿高無異,但是絢麗生採的神情,以及眼瞳藏着的清冽,卻與他判若兩人。藤太霎時感覺看到了白兒的真貌,那是比阿高的輪廓線條更纖細、仿若水晶似的一位女子,又如薄紅花般清新可人,是令人目眩神馳的美女……
藤太能談論此事的對象,難道就只有千種?
爲何我要自找麻煩?
千種走向家中,藤太正想喚阿高同行,這才發現他在生氣。
「你想說什麼呀?」
「我不去,你自己去住就好了。」
阿高開始上氣不接下氣,這才停下腳步,兩手撐着身體,垂頭喘息了半晌。他有些詫異自己該不會是有點反常,無論如何,最不敢相信這件事的人竟然是他——阿高本身。令他匪夷所思的是,爲何多年來藤太竟能以平常心對待自己。
藤太的積極率直讓千種消除了疑慮,她不再逃避視線,接受了那誠摯的目光。然後,她放棄堅持般思索着:
暗空灰雲疾飛,陰幽的草海騰躍舞波,月影時隱時現,在這強風勁掃的夜晚,萬般景物皆生波瀾、喧噪、嘆息,彷彿想一口吞噬內心同陷風暴的阿高。他不知何去何從,分不清方向,一股勁兒盲目闖奔,爲的只盼逃離這一切。慈悲的上天似乎讓他如願以償,身後並無人追來。
「少煩啦,藤太。待在這種地方頂多打個小盹,我又哪裏不對了?」
就在藤太啞口無言時,小倉庫的門突然打開了,勁風隨起呼嘯。
千種瞪着藤太,深嘆了口氣。她也明白似乎山雨欲來,可是允許男子借宿又另當別論。
他聽見阿高緩緩微動,接着突然開口:
「拜託,快住手,別在這種地方打架。」
莫名其妙的阿高鐵青着臉說:「我還是別在這裏好了。」
「他知道我會重生,可是我不會讓他得手的。不必再等下去了,有人會來迎接。」
阿高以悲傷的眼神凝視着他:「藤太,我到底是誰?」
「我知道你會覺得很怪,我也不知該如何去判斷這件事。但是我不想再對你隱瞞一切,所以才下決心說出來。」
「你先去追阿高,然後跟他和好吧。鬧成這麼僵實在太糟了。」千種顫抖着嘴脣說道。
「喂,阿高。」他試着呼喚,當然對方沒響應。「你就應一聲嘛,我有話跟你說。」
就在兩人站着說話之際,日落的天空瞬息萬變。
「我不知道那人爲何突然說話,不過上次她自稱是白兒。那位白兒剛纔竟說她是你的母親,而且是個少女,還說是什麼巫女公主。」
剛纔千種的疑問迴繞在阿高的腦海中,直到今日,他都深信自己是竹芝人,也是總武的孫兒、藤太的侄子。然而這份篤定開始瓦解,讓他重新領悟到這份確信有多麼脆弱。在阿高體內,存在一股抹殺與生父血脈相系的巨流,而且他的身軀中還含藏着藤太絕不可能具有的那部分。其實,阿高自己也該心裏有數。
「那個女人是誰?她爲何對我說那種話?」
「是因爲你找到了千種的緣故吧。不是對我,而是找到一位能將我的祕密說出來的對象。」
千種終於說道:「好吧,我去打開倉庫。不知能不能送飯菜來,總之你們先進去吧。」
「藤太真不老實,只會惹女孩哭。」白兒的語氣含着不少責備,「而且還想以後不跟我見面了。」
藤太屏息問道:「你說重生,難道你……已經不在人世?」
「我不信,你從來沒單獨來過,就是不在乎我纔會如此。難道你去會每個情人時都找阿高去?」
「藤太,我們之間爲什麼有話不能說?」阿高深吸了口氣,在他的印象中,至今還不曾發生過這種事。
「阿高,給我回來!快醒醒!」
「真抱歉讓你受驚了,我去教他冷靜下來。」藤太慌張地衝出戶外,然而這些微的遲疑決定了一切,他再也追不上阿高了。
我無法抵抗命運,不論是拒絕或抗拒,我將爲他着迷。不管如何頑抗下去,我都無力抵抗宿命。
「唉,一直瞞你到現在是我不好,我從很久以前就知情了。」
兩人舍下坐騎抽身離開,徒步朝千種家走去。阿高知道不該抱怨,但是今日藤太的行徑實在太不合情理,貿然離開國府已講不過去,拜託千種借住家中也非比尋常。他們的確曾在小倉庫借住過一宿,不過那是非常情形,平時簡直不可能。
猶豫一番後,藤太突然打定主意,「去千種家吧,今晚借住那裏好了。」
「我家可不是開客棧的,而且爹孃都在家,如果讓他們知道,那該做何解釋?」
「對不起,我來遲了。」千種蹲下身,取出打火石迅速升火。火花幾次飛舞后,油燈芯上浮起焰火,昏暗的室內點亮一輪金光。千種不經意地舉起油燈,接着嚇得渾身僵住了。
「我會告訴你的,絕不食言,但今天就留在這裏吧,你回家就完了。」
「你是……白兒?」
藤太大感意外,他從沒明確想過另一個阿高是女人,總認爲說話的人就是阿高。不過,或許在他心底早已洞悉,他的確受到白兒吸引,因此從未向任何人提起,一直小心珍藏這個祕密。個性率直的藤太愈是堅守這個祕密,愈顯示他對這位與阿高共存的人物相當心儀。
「你是怎麼看待我的?」阿高喃喃低語着,藤太霎時打了個寒噤。
「千種現在有點情緒不穩,你也不要衝動嘛。」藤太說道。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總之必須先安撫少女的情緒纔行。「千種,你鎮定點,就算對阿高說那些也沒用,因爲他並不知情,根本與他無關。」
如今想來,她給了我們很多警告,第一次出現時我還很小,並不覺得很詭異,也沒去多想。這兩三天她又突然出現,急着想說明許多事,我也感到很迷惑。」
反擊也在瞬間,阿高照樣回敬他一拳。「開什麼玩笑!」
藤太急急擋住他的去路,「今晚留下來吧。而且,儘可能別問我理由。」
6
原本藤太想盡量息事寧人,凡事就當作從未發生,情緒失控的千種卻號啕大哭,因此未能如願。
「藤太……在那裏的人是誰?」
千種由衷地想勸架,眼看一向同心協力的兩人互毆起來,這讓她大驚失色。就在藤太錯愕的剎那間,阿高乘機將他一把推開,直奔出倉庫外。藤太踉蹌着撞向千種,兩人一跤跌坐在地。
「你錯了!」藤太正想說這純屬巧合,可是果真如此嗎?事情單純只是巧合嗎?
「我要回去了!」
「喂,等等!」大喫一驚的藤太抓住正想轉身的阿高。
千種顯然好生失望,「你到底當我是什麼?」
「藤太……」
藤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阿高帶往小倉庫。只見他一百個不願意,這種時候,惱怒的阿高像個悶不吭聲的頑石,藤太也徹底感受到了他的火氣。更糟的是千種遲遲不出現,不消說這頓飯也告吹了。
她懷着戒心問道:「阿高也來了?」
阿高細細打量搭檔說:「藤太,你是認真的?」
藤太一咬牙,接着迅速朝他臉頰猛揍一拳。「給我收回那句話!」
「阿高慪氣是喫千種的醋,跟我可沒關係。」阿高死也不會吐露的心聲,竟讓白兒隨意點破。「不過,我知道藤太爲什麼受那女孩吸引,她的確有一些天賦,那孩子和我有些相似。」
「當然認真,真守他們明天早上必須出席閱兵典禮,肯定會住在宿舍而不回家。在明晚之前,他們不可能到千種家監視,這種大好機會怎能白白錯過呢?」藤太找到了好藉口,理直氣壯地邁步離開了現場。
「那是因爲白兒出現——」藤太才說一半,阿高就打斷了他。
阿高被搖得牙牀咯吱咯吱響,這才詫異地抬起頭來。
「藤太。」阿高語氣硬澀地喚着搭檔,「這是真的嗎?你瞞着我的就是指這件事?」
「千種說得沒錯,爲什麼連我也非來見她不可?我纔不想自討沒趣。」阿高氣勢洶洶地說,「還有我真受不了你,根本不懂你跟千種在講些什麼。你好像有事瞞着我不說,只想告訴那女孩,這樣的話,就別在我面前講。」
「我們是迫不得已才無法回家,對左鄰右舍都開不了口,所以只能拜託你。」藤太懇切地央求道,「我真的曉得這樣讓你很困擾,也知道你沒有必要相助,可是,我還是覺得只有你最瞭解這種處境,而且最能幫助我們。比如說……你不是也很習慣感應到神諭了嗎?」
那模樣像是迷途羔羊,表情猶如痛失摯親,明明有藤太在,藤太就在他眼前。
「我從來都沒找過他。」藤太笑着承認自己以前的經歷,「所以唯有這次纔是認真的。我真心喜歡的人,希望她也能欣賞阿高,而且希望她能真正瞭解我和阿高。我覺得可以對你完全說出心裏話,還能得到你的理解。」
藤太心中一驚,急忙轉移話題,「講這些不太好吧。你總是能未卜先知,那麼請告訴我,坂上將軍到底是知道了什麼纔來武藏的呢?」
藤太終於徹底放棄了,除此之外還能如何隱瞞下去?而且首先,還有必要隱瞞嗎?這分明是白兒捅出的漏子。
隨着夜晚來臨,強風時而搖撼着門窗鬆動的小倉庫,幽暗中唯有風聲入耳,藤太忍受着飢腸轆轆,真是狼狽無比。阿高走到最遠的角落,蹲在稻草束間再也沒理他。藤太終於考慮要不然就向兩人說明一切真相算了,讓自己心情解脫不是更好?
清清嗓子後,藤太實話實說:「大致上那人在夜裏等你睡着後纔出現過幾次,以前從沒說過名字,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覺得那不像惡靈附身。不過你總是完全不記得自己曾說過什麼,所以我覺得很可怕,一直沒講出實情。那人知道我們不曉得的事,而且還會預言。
是女人……
風勢隨夕暮更加強烈,林間颯颯,遠方蕭蕭,含帶某種不安氣息。
望着阿高一臉茫然,藤太略微遲疑後又說:
不出所料,千種對他們的無禮要求差點沒暈倒。
「你是誰?」千種顫聲問道,幾乎快發出悲鳴了。藤太再也忍受不住,就衝向阿高,用力搖撼他。
阿高滿臉驚訝地問藤太:「千種怎麼了?那個女人是指誰?」
這不是阿高的聲音,藤太嚇得魂不附體,頓時心中狂悸不已。
他幾乎嚇得飛跳起來,不過只是虛驚,原來是千種回來了。她迅速關上門,將手中抱的許多東西放下。
「我纔沒瞞什麼。」藤太不禁含糊其辭,勉爲其難的謊言讓阿高更加光火。
阿高只能默默喘息,連千種也屏息不語。事出突然,這是任何人都難以理解的事,然而千種已目睹剛纔阿高的異變,藤太不安地咬脣等待阿高的反應,忍不住覺得自己似乎犯下了天大的錯。
「你是我喜歡的人。」藤太立刻明快地答道。
「阿高,你真蠢,竟爲這點小事不相信我,也不想想我們從小一塊長大。」由驚恐轉爲憤怒的藤太逼向阿高,「看這裏,看着我!」
「嗯,他在那裏。」
少年慌忙扶起受到連累的千種,「對不起,你沒事嗎?」
我的身上明顯有異質存在,那不屬於竹芝族,而是母親族血的印證。藤太一直知道這事,他很清楚,卻一直隱瞞不說。毫不知情的我還傻乎乎的以爲自己跟他相同,大搖大擺地住在竹芝……
他欲哭無淚,因爲這個事實嚴重到絕非哭泣能了事。如今他想起許多關鍵,此時總算了解和藤太一起成長至今,爲何兩人截然不同的原因。原來自己並不屬於竹芝啊。
千種說藤太屬於這裏……然而我卻不是。
那麼,我屬於哪裏?
就在如此默想時,他感到有人聲動靜,原本風聲會隱去足音,阿高卻敏捷地抬起頭,他以爲是藤太來了。但是走近的人影有好幾位,他從草蔭中稍稍凝目望去,只見月光薄映着三個身影。儘管有些猶疑,阿高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面對這羣別有目的的來人。
一陣烈風呼嘯而過,吹起枯草纏在阿高臉上,就在煩躁撥開時,人影已走到距自己約十五步的地方。他們是有點像田島那樣體格結實的男子,在並非隆冬的季節卻穿着毛皮背心,因此顯得臃腫。三人很明顯不像當地人,從裝束來看似乎歷經了一番長途旅行。阿高暗想,若是歹徒他就拔腿快跑,他暫時仍站在原處靜觀其變。
明月從雲縫間驟然照亮草原,浮現出幾個男子的面容,他們的五官險峻猶如經過雕琢,額際皆綁頭帶,頸上還佩戴裝飾。就在阿高猜想這些人莫非是異族時,其中站在最左側的陌生人向他開口了。那人的聲音異常尖銳,與外貌大爲不同,少年完全不懂他說的話因此蹙起眉心,這時站在中央的男子代爲說道:
「有件事想請教,你就是武藏國足立郡郡長總武之子,也就是勝總的兒子嗎?」
對方的發音聽起來很陌生,但是能瞭解其意,感覺上像是在詢問,其實語氣已含着某種篤定。
阿高緊張地問道:「你們是誰?」
「果然是你啊。」對方以沉重的語調慎重地確認。
「是我沒錯,你們又是誰?」阿高剛回答,令他驚奇的事情發生了。
三個男子當場跪地低頭,中間的男子恭恭敬敬地說:
「我們正在尋找您,也是受派來迎接您的使者,請一起回祖國吧。歷經了十七年的歲月,我們誠心等待巫女公主能夠歸來。」
「巫女公主?」阿高困惑至極,只好哈哈一笑,「你們叫我公主,是真的把我仔細瞧清楚了嗎?少開無聊玩笑了。」
男子們卻沒笑,反而鄭重至極地告訴他:「公主就在你的體內。由於她生下了男孩,只能以自己的性命當作糧食,換取孩子繼續活下來。但是我們不能沒有守護神力之主,請您別再隱藏,回故鄉來吧。」
這就是藤太所說的……
忽然間,阿高笑不出來了。藤太曾說,他沒有記憶時的自己自稱是阿高的生母,這些男子們也同樣來告知他此事。阿高困惑地注視着這些態度認真的男子跪在自己面前,雖然堅持不肯相信藤太的說辭,仍然多少有些疑惑,然而面對這些恭謹跪迎的男子,那一縷能夠否認事實的希望也化爲了烏有。
那個不是我的「自己」,能駕馭我嗎?
倘若如此,那位巫女大可代替阿高響應他們,可是現在絲毫沒有這種徵兆。阿高暫時等待了片刻,發現自身沒起任何變化,也沒浮現任何意念,讓他覺得這種舉動實在荒謬極了。
「你說的那些傢伙是誰?」藤太又叫嚷般問道。
「怎麼偏不湊巧……今天剛好有祭典呢。」
這時藤太凜然一驚,突然表情緊繃。那位朝廷使節、坂上將軍,若說有哪個人物知道阿高的某些隱情,不就是那位京城人嗎?就在靈光乍現之際,藤太不顧一切地飛奔離去,廣梨傻眼望着他的背影,這才拋出一句忠告:
「究竟發生什麼事?該不會是誘拐吧?」
「北道……」總武沉吟般喃喃說,「我這就立刻派人搜查,愈快愈好。」
「喂——你最好避一下,郡長還在對你們發火哦。」
「又這樣稱呼了,別叫我將軍。上次也是如此叫我,到底是誰教你的?」
「我完全不知道爲何你會說這種話,不過事實的確如此。」這位青年才俊的使節瞳中精光一閃,感到有趣般答道。
驚訝的藤太搖頭說:「沒有。」
「真誇張,哪有這麼離譜的事?」
藤太難以回答,只好默不作聲。使節也留意到他的反應,清清嗓子說:「這件事先別管好了。藤太,你聽過有關化成發光勾玉的少女的傳說嗎?」
美鄉如此安慰,藤太仍舊急得四下打探,只是無人知曉阿高的行蹤。
「你也想找回阿高吧?那就跟我一起去,如何?」
「不,是阿高。巫女已在十七年前去世了。」
是啊……有那位仁兄在此。
「別講了。」幾個女孩也陪着她落淚。
白兒曾說我若向阿高吐露祕密,她就不再與我相見。可是,她並沒講過連阿高也永遠不再見我啊……
「阿高回家沒?」
使節對他的無禮反應並不在意,只委婉地說:「火氣別這麼大,我不是瞞着你,總武大人也和我想法一致,因此才隨即前往北道搜尋。」
藤太沒遇到阿高,在附近徘徊許久後踏上歸途回竹芝,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雖然沒有知會千種就自行返家了,但是他內心惶惶,無暇再回去向她致歉。
在請求父親准許之前,藤太先去找廣梨和茂裏,既然還欠他們人情,實在不該這樣不經解釋就飄然無蹤。兩人難得默默聽完他的說明,他們認爲這簡直是破天荒的事,而且連藤太也無計可施。
就在束手無策下,天色又漸漸暗了。藤太回到馬廄時,廣梨正騎馬來此,他一看到藤太就立刻抱怨說:
「您應該知道阿高在哪裏吧?」
藤太略微遲疑後,才下定決心說:「是白兒說的……就是您剛纔提到的那位巫女。」
①武藏國的大郡之一。
「郡長大人,或許您該派人尋找纔是上策。如果是我,尤其會往北道搜查,最好詢問是否有人見過形跡可疑的人物。」
「會不會發生意外?藤太沒事嗎?」
他也知道這種態度對朝廷高官實在失禮,但在氣頭上實在顧不得那麼多,如今爲了不讓失去阿高的恐懼襲倒,他已經筋疲力盡了。
一個女孩噙滿淚水,直奔向在公用井邊打水的姊妹們。「阿高不見了,聽說失蹤了呢。」
「就是在阿高入睡的時候,他只變過白兒幾次而已,那時白兒還曾預言……」
藤太眼看父親喫了一驚,接着勃然變色,父親的反應如此沉痛,讓他相當震撼。
使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說道:「恐怕找不到阿高了,我是因爲你們可能會找到他才留下來的,不過從事情做得不留痕跡來看,更加可以確定一件事,那就是阿高若被那些傢伙帶走了,就算在官道上搜也沒用。」
「不好意思,我沒發現您。」藤太對使節還留在府內感到驚訝,眼看對方緩緩走向自己。
大家發出一片驚呼。
使節將高大的身軀倚在柱上,雙手籠在袖裏,回想道:
使節這才露出莫測高深的笑容,「我們一直沒有察覺蝦夷也遺失了那件寶物,而且那件寶物竟然會出現在坂東這種窮鄉僻壤。他們等候了十七年纔開始行動,所以我們纔會瞭解這個狀況。」
藤太含糊其辭,不再詳細明說,連自己都覺得太過荒謬。可是這位使節並未一笑置之,眼中閃着大感興趣的光芒,甚至傾出身子。
他注視着姐姐,突然心頭襲上恐懼般說:「美鄉姐,該怎麼辦?也許阿高不回來了。」
7
「坂上將軍,您爲什麼知道這些事呢?」藤太如此一問,使節就好笑地瞥他一眼。
「你該不會不知道吧?阿高的父親勝總在成爲鎮壓兵出征陸奧時,曾娶一位蝦夷女子爲妻。她可不是泛泛之輩,而是擁有蝦夷之寶的守護者,或許可說這位巫女本身就是那件寶物。勝總去世後,那位巫女也追隨他殉情了,不過在此之前她生了一個嬰孩,那就是阿高。」
藤太仰望着他,迎視那大膽豪放的目光,覺得此人似乎超越了一貫宮廷官員的形象,即使外型高大、不像京城出身,可是眼看他即將隻身北行,還露出一臉欣喜,就愈發覺得他與衆不同。藤太難以抗拒這個提議,當場一口答應:
「渾小子,我跟茂裏現在纔好不容易從國府脫身,都是你們倆悄悄開溜,害我們忙得頭暈眼花,還遭郡長臭罵一頓。」
「可是阿高又不是三歲小孩。」
他吁了口氣,悶悶不樂地揚起眉,「唉,傳說就是這麼回事,而且不能小看傳說,裏面多少都會蘊藏了某種信息。不僅是當今聖上,上一代的天皇也在搜尋……那位赤玉少女,如今終於知道那是屬於蝦夷的。」
「我對母親完全沒有印象,就算你們說的真有其事,我還是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破曉後,風勢幾乎已歇,徹夜步行的藤太在抵達府邸時天已全亮,進人家門,已早起在外的衆人開始整理強風掃過的一片狼藉。美鄉正在屋蓋掀起的雞舍旁,朝四處走動的雞羣撒谷。
總之,祭典的氣氛顯然已被破壞,那對搭檔若是缺席,熱鬧活力也會減半。無論抬山車①或跳舞,甚至入夜的打羣架,都是因爲有他們纔像春日的祭典。在極度失望下,她們變得欷歔消沉,最後圍在井邊饒舌的少女們全都掩面痛哭起來。
藤太苦思阿高可能前往的地點,然後仰望馬背上的那位賓客,大膽問道:「坂上將軍,請問您是否知道阿高可能會去哪裏呢?」
「不。」他眉頭微蹙,「我專程來貴寶地,不過看樣子讓對方搶先了一步。」
「是嗎?我曾聽過有關皇族的傳說。」
「只有阿高不見了,藤太也加入了搜索,可是連他也不曉得搭檔在哪裏。」
藤太霎時錯愕地望着他,立刻握緊拳頭,「你說那些傢伙……他們是什麼人?你算準了阿高的去向,卻在一旁看我們急得團團轉?」
愕然的藤太終於恍然大悟,也能理解爲何稱她爲珍寶般的巫女。
「我暫時留在此地,郡長大人一旦回府,我就會告辭離去。」
「我們留在鄰郡,就是在人間①的一處偏僻地方,這些原因以後再向您說明。不過,阿高直到夜裏確實都還跟我在一起,但是我們……起了衝突,說到有關他母親的事。然後他就跑走了,我到處去搜都沒找到他。」
「藤太。」廳內傳來一個不太熟悉的聲音喚住他,那聲音並非總武或兄長。他嚇了一跳,回頭只見一位身穿袍服、個頭高到幾乎觸到低梁的人物,正站在那裏望着自己。「我記得你的確說過自己叫藤太吧。」
最初的女孩哇哇哭起來,「怎麼辦?怎麼辦?阿高永遠不回來了。」
他從柱上起身,低頭望着藤太。
「這麼說來,她預言我再不久就能成爲將軍啊。」
「昨晚?你們丟下馬匹不管,都野到哪裏去了?」
沒聽見勸告的藤太飛快地衝出外門。此刻,由隨從簇擁的郡長隊伍走上了緩坡,正朝外門前來,在夾道恭迎的人羣中,從正面跑向隊伍的藤太顯得格外醒目,總武深蹙起眉頭怒瞪兒子。
「我會去的。」
「我在武藏國從事檢校的公使任務現在告一段落了,隨從們應該會離開國府返回京城吧。不過,只要沒找到阿高,我就必須去陸奧一趟,今後的行程是奉密令行事,絕不能對外泄漏。若是方便的話,你看要不要隨我同行?」
來自京城的使節騎着栗色發亮的駿馬,他感到十分意外,不過訝異僅只一瞬而已。那人好奇地注視着藤太,眼神並無不悅,在略微沉吟後,他沉着地向總武說:
「還沒。」美鄉揚起眉,疑惑地望着弟弟,「到底怎麼回事?你好像滿臉心事。」
「回陸奧我們就會舉行正式的儀式,長老也將蒞臨,因此這就請回我們蝦夷國吧。」
藤太頻頻眨眼,「你指的是白兒嗎?」
「你說失蹤是怎麼回事?」
「我們蝦夷……」阿高小聲喃喃說着,覺得再傷感下去也無濟於事,就在此夜的春日風暴中,已將至今養育阿高的一切刮散,他聳聳肩說:「如果我拒絕,你們就算硬拐也會把我帶走吧?」
「這太神奇了……」
將近中午,藤太搖搖晃晃地離開房間,他兩夜沒睡到處奔走,結果讓人擡回了府邸,此刻總算完全清醒了。他走到屋後舀起缸裏的水喝,將剩餘的水從頭頂澆下,如此一來,才覺得稍微恢復了精神,任水珠從發上串落的藤太直接來到廳堂,府邸空蕩蕩的不見人影,應該是全家出動去尋找阿高了吧。既然無人打點飯菜,藤太就毫不遲疑地背轉過身。
「蝦夷人。」使節低聲告訴他。
「你在鬧什麼?真不像話!」
鳶丸跑來舔舔藤太的手,美鄉回頭道:「這小子,想在外過夜就別等天亮纔回來嘛。」
藤太心不在焉地答道:「對不起,那就看去哪裏補償你們好了。」
「別說傻話,阿高也會有想獨處的時候啊,等他情緒好轉後,當然就回來了。」
「郡長府從前晚就派出大批人馬搜索……可是聽說還沒人知道他的下落。」
藤太一時大惑不解,蝦夷……蝦夷人爲何想擄走阿高?他們究竟對自己的搭檔有何企圖?他擺明了一臉茫然,使節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繼續說:
周圍霎時陷入一片慌亂,在騷動中,藤太以唯有使節能聽到的聲音說:「果然不出我所料,您是爲了見阿高才來的吧。」
白兒,原來是她……
「搭檔竟然少了一人。」
廣梨察覺到他有些反常,蹙眉望着對方,「怎麼回事?阿高在哪?等一下郡長將帶客人過來府邸,我是先回來通知一聲的。猜猜看那客人是誰?說出來會嚇死你,竟然是從京城來的使節呢。茂裏自願去當差,那小於對朝廷特別感興趣。」
原來白兒就是蝦夷族那位美貌的巫女公主,也正是阿高的母親。
「正是如此。」使者乾脆地同意,「照如今情勢來看,我們不能將你的力量交給倭帝。」
「漂亮的孩子容易被神帶走,這絕對錯不了。」
總武應該是爲了搜索北道,去與上野郡長商量了纔對,究竟會帶回什麼消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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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
氣喘吁吁的藤太對訓斥充耳不聞,露出無奈的表情對馬背上的總武說:「爹,阿高失蹤了,從昨晚起我就找不到他。」
「你是說你曾見過她?」
「慢着。」美鄉抓住他的衣衫,訓斥般說:「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先換下髒衣服,喫點東西后去小睡片刻。瞧瞧你,簡直像個流浪漢。」
「傳說是發生在新羅②,某日有個身份低微的女子在沼畔午睡,陽光化成一道彩虹射向她的私處,女子因此受孕,並在滿月時生下一塊閃耀紅輝的玉石。這塊玉在幾經流轉後,偶然傳到新羅王子的手中,王子將它帶回國並放在屋裏,夜間玉石竟變成一位燦爛生輝的少女。王子迎娶那位美貌的少女爲妃並一起生活,不料卻漸漸苛待她,少女就乘坐小船從海上逃走,據說那位赤玉少女便因此『迴歸』我們倭國了……」
藤太並不回答,心神不寧地背對着她,「我到附近找一下。」
坂上田村麻呂的語氣,就像是在邀藤太去遠航海釣似的隨興。
廣梨深深嘆了口氣,「阿高那小子好傻,爲什麼要離開呢?他怎麼忍心輕易舍下生活多年的這塊土地和竹芝,還有我們大家?」
藤太沉聲說:「別講了,也許他是被強行帶走的。」
茂裏冷靜分析道:「要逼阿高就範可難了,應該不好擺平他。可是沒有任何蛛絲馬跡顯示如此,他畢竟還是同意後才離去的。阿高個性單純,又不懂隨機應變,一定是在還沒想清楚前就貿然行動了。」
「那小子極有可能跟着人販子走了,別看他長那副德行,其實是條糊塗蟲,大多數的女孩都沒發現他有這毛病。」廣梨也表示同意。
「也許是我害了他。」藤太喃喃說着,認爲自己的責任應該比另兩位同伴還更深重。都是自己傷了阿高的心,才害他選擇離家出走,原本能更瞭解他就好了,正因爲彼此朝夕相處反而忽略關懷,這種教訓更該好好銘記在心纔對。
「阿高離我而去了。」
藤太的語氣實在令人心痛至極,廣梨和茂裏只能默默望着他。
「但是,我不想這樣就算。不管他的母親是誰,阿高都是一樣的,他應該回到這裏。如果阿高的想法有偏差,我會幫忙改變他,一定要帶他回來。」
「這樣纔對啊,我不相信阿高會真的丟下你,就算得知他是自行離去,那也絕對是因爲哪裏出了點差錯。」茂裏平靜地說道。
「對了,那位來自京城的使節感覺如何?可以相信他跟着去嗎?」
廣梨問道。
「那人好像當真要去找尋阿高,似乎是奉了什麼密令。」藤太深思熟慮一番後答道:「我還沒把握能說他是什麼樣的人,他自信過人,好像作風很大膽。」
「只有你一個跟班?」
「對,因爲是祕密行動。」
他們暫且各自陷入沉思,這時原本坐着的廣梨從柵欄順勢一躍而下,拍拍手上的灰塵,索性道:「既然少了搭檔,藤太的能力也減半,所以我們跟着你去好了。」
以手支着頭的茂裏看着廣梨說:「至少我們比藤太本事大得多。藤太要去陸奧,我們也非去不可。」
「少說傻話!」藤太不禁提高嗓門,「這可不是平常在閒着打混。你們跟去做什麼?更重要的是,誰會答應跟你們三人一起同行啊?」
廣梨和茂裏笑着對看一眼,接着同聲說:「藤太,你還欠我們人情。」
拗不過請求的藤太只好帶他們回府,板着臉向田村麻呂說明這兩人也想同行。不料那位使節對此舉很感興趣,竟喚廣梨和茂裏來到廳堂,兩人開始向使節問東問西。令藤太驚訝的是,京城人可能因沒有談天對象感到無聊,幾人竟天南地北地閒聊了一個時辰,然後廣梨這才問道:
「那麼,您會帶我們去陸奧吧?」
說出這話實在需要勇氣。總武沉默如石,只見燈火搖曳,深紋刻布的臉上映着晃影,那表情依然不曾微變。然而藤太竭力耐心等候,堅石突然動搖了。
「明天起,我只好天天聽附近女孩抱怨你們倆都鬧失蹤的事了。我可不希望你們拆夥哦,光看你們這樣還真叫人喫不消,原本還期待你和阿高能在這裏幸福長大。」
「我來冰川神社參拜,然後就……」
他照着父親的話,從中取出一隻可放在掌心的四方盒,打開盒蓋一看,裏面放置着一塊拇指尖大小的勾狀玉石。玉的頂端有繩孔,尾端的形狀則向前彎曲,幾近無色,看似白透瑩剔。
才說完,他便一溜煙跑走了,那份輕率正是廣梨的特質,不過也未免太性急了點。藤太有點愕然地目送他離去,又問茂裏說:「你也有想道別的對象嗎?」
藤太走近幾步,深深望着她,「你又看到神諭了?」
「我很會射箭。」廣梨充滿自信地說道。
三人走出門外,就在決定集合時間時,廣梨突然說:「對了,今天有祭典呢。我要趕快去向女友道別,等會見。」
藤太向家人道別後,打起精神去見總武。在告別之前,有件事他非向父親詢問不可。總武沉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雙手籠在袖裏,保持着陷入深思的狀態,身旁一盞星燈只照亮廳堂一隅,孤影顯得寂寞。
「那麼,請帶小犬去吧。雖然是個只有旺盛精力的不肖子,若能留在您身邊學習,必然受益良多吶。」
「是勾玉?」藤太輕聲喃喃着,他曾在神社見過這種寶玉。
總武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放在面前的地板上,示意藤太拿去。
隨着日暮來臨,一臉憔悴的總武返回家中,藤太眼見父親首次露出上了年紀的老態,心中不禁一片慘然,但是去找阿高的決心依然不受動搖。總武也從田村麻呂的口中得知兒子自願擔任隨扈,因此沒有特別訝異。
總武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暗澀。
「我懂了,一定會交給他的。」藤太明快地回答,道謝後蓋上了小盒。
藤太小心翼翼地將它拿在手中,只見是一個褪色的絹包。
「如果你再遇到阿高的話,就將這塊勾玉交給他,並且告訴他這段原委。這是與竹芝血脈相承的人擁有的勾玉,因此我纔會帶着襁褓中的阿高回家鄉。」
千種伏下眼眸,小孩般搖搖頭,「沒有,不是的,我不再抗拒我所見到的景象了。此後你第一個關心的都不會是我,但是,我還是決心等你。只要等待,總有一天你會回來,說不定還有下次的祭典,我一定會等你……」千種的聲音微顫起來,長睫毛逐漸溼潤。「我是爲了想說這些……所以纔來的。我喜歡你,能和你相遇真好,我絕不後悔。」
千種的臉頰染着櫻紅,氣怯地囁嚅不語。藤太實在震驚極了,壓根兒也沒想到千種會親自來竹芝,只一臉不敢置信地凝視她。千種一身遠行裝扮,繫着丹紅線的編笠掛在背上,綁腿也纏上了紅細繩,看起來十分俏麗。
藤太重新凝視着小盒中的小玉。
「還很難說呢。」使節含笑說道。
「我想表達的事大多不能言傳,勝總是光榮的坂東武人,也是我引以爲傲的兒子。我要說的只有這些,不過……還有這個東西。」
「我總是帶給你麻煩,連最後也……真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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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之間感覺真的高興了起來,雖然不想承認,有他們加入還是讓自己信心大增,沉重的心情霎時減輕幾分。
「護衛是嗎?」
使節點點頭,「是啊,可不能低估坂東青年的實力。既然阿高技術卓越,同伴們也身手非凡,那就大有用處,這次大家一起同行吧。」
②與高句麗及百濟一樣爲古代朝鮮三王國之一。
「我很高興你能來,好想邀請你參加祭典。真的,若能這樣不知有多好……」心裏千頭萬緒的藤太說道,忽然間,他好怕自己會哭。
「這是我們的祖傳勾玉,我們祖先在遠古來到這片土地時,勾玉也一同來此。當時它還會自行發光,當祖先在竹芝落地生根後,勾玉完成任務失去光芒,自此變成一塊普通石頭。儘管如此,每一代的當家之主依然讓勾玉代代相傳,就在那一年出征陸奧的前夕,我在這裏將它傳給勝總。」
藤太轉頭望向櫸樹林,不覺屏息,也無心顧及茂裏離去。原來樹下出現一個低垂臉龐的少女,她正是千種。
「我一定會跟他一起回來的。」藤太如此說着,美鄉又哭起來。「我會每天祈求神明,盼你們平安歸來。不只是我,大家一定都會祈禱的。」
「是啊,的確找了好多麻煩,所以我纔看開了。」千種輕輕一笑後仰望着他,又加重語氣說:「藤太,別認輸,一定要帶阿高回來。不管路途多長多遠,你都要回來,回到我們的武藏,永遠別忘記今天曾有這場祭典。」
藤太當場傻眼,身後的兩人朝他背上一拍後,他也只好苦笑同意。
從暗處走來的藤太鄭重地跪在父親面前,開口說:「爹,請告訴我勝總哥的事,我認爲自己應該代替無法等到二十歲的阿高詢問這些事。」
「無論是隨從或護衛,我都能勝任。」
千種微微笑着,雖然淚光晶瑩,眼神卻蘊着一抹調皮之色。「就算你回來,還有好幾個難關要過呢。日下部族的性情狂暴,再說他們對我又評價過高。不過,只要你別讓我苦守十年,也許我會一直等下去的。」
反對藤太出門的不是總武,而是家中的女眷,她們悲嘆家裏少了阿高,連藤太也將遠別,不過既然是一家之主的決定,也只能哭哭啼啼地打理行裝。這夜,連一向堅強的美鄉也成了淚人兒。
「這我明白,你會去找阿高吧?聽說一直沒找到他,我不是爲了接受你的邀請纔來參加祭典的。」千種靜靜說着,儘管她的語調平靜,意外的是竟十分明快。
「真的嗎?」藤太深深吸了口氣。這還是頭一遭聽到女孩告白,卻讓他難以置信。「如果千種這麼說,我就算死了也要還魂回來哦。」
「聽你的口氣,好像我打光棍一樣。」茂裏拍拍他的肩膀,說,「本人要連趕三場,有事就麻煩你,不過我會準時回來。對了……」他若無其事地補上一句,「我看到有人在櫸樹後面想找你哦。那麼待會見了。」
「打開來看看吧。」
廣梨默然不語,茂裏則一臉嚴肅地說:「阿高的確厲害,但並不是我們幾個裏面最頂尖的高手,我們從小都下過工夫。」
「我並不清楚阿高出生以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勝總確實希望能迎娶那位姑娘爲妻。根據同部隊的士兵敘述,勝總在臨死前的幾句交談中,似乎提過曾遇到蝦夷女神,而且還留下遺言希望士兵能代轉消息給我:若有一位名叫白兒的美麗姑娘前來,她就是勝總的妻子,希望能迎接她進入我們家門。可是,我終究沒見到那位姑娘。在爲勝總上墳後回到住處時,我發現門口放着一個嬰兒,那孩子胸前還結着這塊勾玉,也就是竹芝的傳家寶啊。」
忽然間,田村麻呂想起什麼般問道:「你們和阿高一樣都會騎馬射箭嗎?」
①祭典時由人力拉抬的彩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