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輝宮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1.9萬 字
夕暮逢向晚,遠眺瑤雲思無量,憂耽滿縈懷;遙居天闕難奢望,徒添情瀾苦索腸。
《古今和歌集》作者未詳
————————————
1
真幻邦此地的稱呼,據說源自於地理上位處豐葦原的中央,並曾有一條通往天界之道。傳說高光輝大御神迴天宮時,在這塊土地上遺留下最後的足跡。如此說來,這個羣山環繞、南北狹長的盆地,確實像腳踏過的形狀。在如此腳印上,現在建有輝宮這個赫赫有名的廣大宮殿,以及臣民家宅聚集的唯一「都城」。
連日的騎乘之旅——讓狹也完全適應了馬和馬鞍,騎馬連同坐船——最後,終於翻過環繞屏障的山嶺。在她眼中最感驚訝的景觀,莫過於低峯相連的羣山是如此的端整秀麗,而且自己無論面向何方,都是蒼山近逼,天空反而顯得格外狹小。狹也生長的東方之鄉及沿途穿越的無數山川,在與真幻邦此地相較之下,就像粗刻的木雕與在陶輪上推磨光滑的陶器做對比一樣。這裏沒有費半天工夫才能橫越的蘆葦溼原,也沒有突然聳立眼前、暴露出赭色岩牀的斷崖。景象全是細緻的,彷彿理當如此平靜安泰,又像被小心翼翼包容在掌中般充滿溫善。這是個沒有地神作祟的地方,狹也私忖,因此這纔是真幻邦啊。
自然沒有發揮的力量,在此則靠人手來展現所能。人類的整地、耕作及建築,在水與風的造景之前,幾乎看來微不足道,然而這些卻是真幻邦最發達鼎盛的功業。馬上的一行人就在前進的同時,左顧右盼着灌溉充分、井然有序的水田。水稻新苗的淡綠及綻開于田畦上菖蒲花的濃紫,像是融人了濡溼的大氣中。絹絲細雨雖然沒有造成旅途不便,卻霏霏不斷。厚雲籠垂的天空十分明亮,呈現出濃濁的白銅色輝彩。狹也出生以來首次見到都城,這裏就如穿上梅雨薄衣般神祕難測。
途中幾次遇見穿蓑戴笠的當地人,他們一見隊伍就惶恐讓道跪在泥中,連頭也不敢抬起,直到馬蹄通過爲止。
不久,在白濛濛的通道盡頭,終於看見了氣派大門及高聳牆垣。盞有屋宇而且幾乎能讓人住下的大門前,正有好幾名士兵朝此迎接。狹也纔剛猜想通過城門後就是宮殿,當她發現還需要經過廣場,而信道仍遙遙無盡時,她大喫一驚。雨中隔着牆垣的重重樓閣,形成了濃淡有致的姿影。
唉!狹也心裏低語。到底還要繞上幾層纔夠呢?這個真幻宮簡直就是大匣套小匣嘛。
此後又通過兩三重門,眼前所見淨是土牆、塗上赤礦的柱子以及衛兵,一切靜謐到超乎尋常。戒備是如此森嚴,讓狹也無法不覺得緊張。不過就在通過最後一道門時,忽然周遭大放光明,即使白晝也燃亮點點篝火。放眼望去,前庭是一片廣場,最宏偉的殿裳——輝宮,正巍峨聳立着。從正面臺階到左右兩宮的彼端,正有密麻如潮的人羣列隊迎接。
月代王策着灰白的愛駒,朝事先抵達並下馬跪迎的臣下們前進。緊接着一名親信將馬立定,狹也等人的馬則謹隨在後。待衆人下馬整理如儀之後,月代王的朗聲宣辭響遍四方。
「皇姐,別來已久。臣弟剛從荒暴的東夷之地完戰歸來。」
狹也的目光,被立在最高階上那位光輝燦爛的女子深深吸引。她頭上的衆髮髻插着數根黃金長簪,掛下的垂飾在臉龐邊輕晃閃亮,深紅和明紫的幾重霓裳綴着一排皓珠,上面輕罩着羽衣般飄然的銀絲薄絹,耳上飾着鮮豔奪目的翡翠大玉。然而,這些都遠不及女王豔光四射的炫目鋒芒。
「賀喜皇弟平安早歸。」
照日王開口答道,那朱脣比宮柱還緋豔。無論是容貌,或是身爲女性卻帶有凜然威儀的嗓音,都與胞弟十分肖似。
「倒是你這渾身溼透的武者模樣,更顯秀美絕倫呀,月代君。」
月代王似乎泛起一抹苦笑。
「那麼皇姐的盛裝打扮,也勝過日光下閃亮的黃金鎧甲,比曙光中的彩虹還難得一見。」
照日王輕白了他一眼,將話岔開,「你先別說玩笑話,快卸甲暖幹身子,旅途勞頓好好休養纔行。隨臣也同樣該歇息了。」
就在女王下旨,隨臣開始牽馬退往馬廄時,照日王才進宮門,就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月代君,我稍後會到你宮殿,你新提拔的什麼女官,就讓她來侍候本宮吧。」
兩人相對的面容分毫不差。即使如此,狹也做夢也想不到這對姐弟給人的印象會如此天差地別。照日王與月代王的感覺,就像紅白的區分般一目瞭然,熱情如照日王,而憂愁似月代王……
在注滿酒的過程中,照日王吊眼瞅着女官,對月代王說:「你千里迢迢從東國帶回的女孩,不是這人吧?我不是說過叫她來侍候嗎?」
神子在毛皮上坐下,說:「淺蔥的腰帶最適合你,就佩在身上吧。狹由良總是系這個顏色。」
「聽你說的倒像真心話,不過還是行不通。」女王冷冷答道,「像你這種人無論做何事,輝宮裏是絲毫不會放鬆警戒的,這點我雖然清楚,但對本王而言,有暗族人在宮裏,畢竟礙眼極了,若你不是月代王的女官,本王早就劈了你。」隔着杯盞,照日王笑吟吟地望着月代王,「我說得對吧?」
重蹈覆轍……重蹈覆轍,到底在重複些什麼?
大蛇劍?狹也猛然想起這似曾耳聞的名稱,就是以前鳥彥說過,而開都王也曾提過的東西。
女王已換下豪華盛裝,只穿一件薄桃色內衫。腳上裹的也不是先前的綺羅裳,而是扎着腳結的褲挎,腳勁似乎強而有力。身上的裝飾已盡數褪去,髮式只留耳上的小髻,放下的長髮流過修長的背脊,幾乎垂落地面。
侍浴的婢女們大概領會到狹也不是好欺負的女孩,接下來手勁放輕了一些。雖然她深信身上已經皮開肉綻,但等到去熱褪紅之後,才發現並沒有想象的糟。然而,接着又是永無止境的梳頭,在整理好衣裝後,又被胡亂綁上的腰帶纏個死緊。當梳整完畢回房時,外面天色早已全暗。
「初生之犢不畏虎。」女王哼一聲,說,「被咬傷才知道厲害。她今後能不能勾住你的興致,還走着瞧呢。」
狹也出神地思索着,腦海浮現正在盤卷的麻線球,手拿卷球反覆纏繞麻線的女性,是狹也不曾見過的——狹由良公主。
掀起帳幔,月代王的身姿出現在眼前。一襲棺子花染的淡黃色長衣,頭髮已放下,看來十分悠然自得。從婦雙膝跪地,深深埋下了頭。
照日王歪着美麗的下顎。「人在前陣,連個像樣的戰果通知也沒來,還四處去瞎混,你分明就是隻顧着找她。」
就在狹也從屏風邊緣探眼,滴溜溜地左右輪流偷窺房間時,忽然聽到這話,她驚慌地想找地方躲,卻已經慢了半拍。
失去發怒的憑藉,照日王交叉雙臂瞪着皇弟。「你說話怎麼老在拐彎抹角?族裏最後那個不成材的人我早對他死了心,現在連你也不合我意?這到底是爲什麼?」
「遵命,奴婢立刻去取來換過。」
狹也反問從婦。老宮女一時語塞,掉頭不再理睬她。童僕端來的膳食不僅有炊煮柔軟的白飯,在小器皿內擺放着魚及春蕈、青菜等熟悉的食物,此外還有完全不認得的珍饈——幹鮑和海蔘——也羅列其中。雖然狹也剩了一些恐怖的菜餚沒喫,但她對米飯的美味實在難忘。
「我怎麼會……」狹也吞吞吐吐道,接着又勉強進出一句,「我就是爲了不和暗族保持關係才進宮工作的。」
哪有人看到日月同光會毫不退縮呢?狹也慶幸地退到後面,卻又按捺不住內心的悸動。雖說擔心惹禍上身,但她並不想放棄這親眼目睹的機會。不久,照日王踏着快活的腳步來了。
「聽說她從小由一對老夫婦撫養長大。」月代王做了說明。
從婦大聲驚叫:「你做什麼,竟然動粗?」
當自己被人說得像傀儡時,何止不愉快,簡直是非常不值得。
「父神屬天,絕不會希望被黑暗髒污了眼!」
「來自羽柴?」照日王疑惑地重複道。
「你在那裏做什麼?」照日王厲聲大喝道,「又不是捉迷藏,要來就給我過來!」
照日王突然高聲大喊,一舉將酒盞擲碎於地,這股怒氣如烈焰般豔燦明亮。狹也不禁蜷起身子,一點一點地膝行後退。
「那當然,那樣穿戴簡直動彈不得,也不能盤坐。」照日王說着,邊在熊皮上雙腿一盤。
狹也知道用膳時間已過,而且還曉得浴房旁的伙食房精燉出來的菜餚芳香四溢。其實她從清早就肚子空空地一直坐在馬上,此刻早巳餓到臉色發白。
照日王驚訝的神情稍縱即逝,月代王朗聲笑了起來。
「少消遣我。」
「也不瞧瞧自己污垢有多厚?」
片刻後,月代王輕聲嘆息。
「不,我係出父神,這種本性,也是部分得自父神真傳。」月代王靜靜接受冷嘲。
月代王語帶挖苦說:「到頭來,我看皇姐前來的目的是爲了見新女官,而不是祝賀我歸來。」
「不要。」狹也氣鼓鼓地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喫東西,從早到晚都還沒進食。」
稍後,一位年輕的侍女來通報照日王駕臨。就在狹也不知所措之際,月代王見狀道:「如果害怕的話,就待在屏風後面吧。」
月代王說完,就有一位看似女官的女孩以輕快練達的腳步出現,手捧着裝有細頸玻璃杯器的盆子。狹也暗想,即使這女孩衣着光鮮,但身爲女官的職務,內容其實與村中少女被吩咐去做的事大同小異嘛。然而,這名美少女的優雅氣質是狹也不曾見過的,她爲能斟酒而驕傲到幾乎顫抖的神情,在臉上表露無遺。
照日王以刺穿人的眼光緊盯狹也不放,即使她伏着臉,也能感受到刺痛。
「皇姐。」月代王略微板起了臉。
忽然間,狹也如此暗想:如果想到現在眼前的人正是殺死雙親的仇人,那麼她應該會覺得他們像鬼蛇般恐怖。然而,狹也到底還是無法憎恨對方,她在震懾於女王氣魄的同時,不得不讚嘆此人是天地造物的奇蹟。
豈料,月代王微笑道:「你應該會喜歡淺蔥色這種淡雅的色調,不是嗎?」
「不必急於一時,皇姐。無論是神是鬼,都無法改變高光輝大御神的意志。父神一旦裁決的事,就是這個世界的宿命,父神必然降臨。」
「你看穿了?」
「不,我要講。就稟告他說來宮裏連一口飯都還沒喫到。」
「奴婢惶恐,裝扮實在耗時過久。」
「我不會讓她被咬的。」月代王答道,「這女孩會毫髮無損。」
「東國一戰勝負已見分曉,皇姐偶爾也該把目光放遠一點纔好。」月代王略顯不快地說。神子的眼瞳露出怒色的神情,與女王姐姐還頗爲相似。
照日王雖半帶嘲諷地說,卻是一副言出必行的語氣。狹也不由得渾身打顫,但當她發現女王見人畏怯就更心滿意足之後,便鼓起勇氣說:「可我是月代王的女官。」
照日王憤慨地縱身而起,長髮颯然落地。
一會兒,照日王向月代王說:「真拿你沒轍,至今爲止,你總是得到後又失去她,怎麼到現在還執迷不悟?爲什麼你個性中總有這種關心珍怪的癖好?」
「正大光明的大御神要暗族何用?將他們掃蕩精光,才能創造光輝燦爛的新世界,父神正是爲此纔要降臨世間。」
除了優美的肢體以外,連單腕靠在扶手上的動作及語氣,照日王都可說沒有一點女性的習氣。然而,這種態度是如此自然,令旁觀者爲之吸引。
「皇姐的要求已經辦妥了。」
緊接着狹也在從婦的催促下,穿過重重回廊和渡廊,急忙趕往王殿參見。月代王殿是一座在屋宇下就能召開整村集會的白木殿堂,進入有閃亮門釘的對開門扉後,刨光的杉木地板滑溜平順,最裏面的王座四周懸掛着天蓋,薄絹帳幔垂至地面,前頭放置與貴賓對坐的熊皮坐席,上面添放着扶手。高漆杯裏放着些許水果,燭臺和絹質屏風同樣安置在四方角落,火光將屏風上的畫映得紅豔鮮活起來,那描繪的是絕非人間之物的四種妖獸。
「我不打算唱反調。」月代王轉開話題,「反正皇姐總是言之有理。」
「你看吧。」照日王一說完,眸裏閃爍得意之色。「我不明白你是什麼用心,爲何對迎接父神重返大地的戰役感到厭倦?我一心急着想盡早完成使命,就連休息都未曾考慮,要不是你我輪流掌理真幻邦的政務,就算讓我轉戰陣前也在所不辭。可是,你卻時常反覆無常,突然一下子棄甲歸來,一下子又對暗族起了興趣……」
照日王泛起武將的微笑,說:「有酒嗎?快去拿。我是來爲你慶祝平安歸來的。」
話纔講完,照日王連告退都沒說一聲就揚長而去,宛如一場風暴席捲而過,狹也一時間只能傻傻地目送她離開。一股似有若無的甘甜香氣,久久飄在房內不散。
「每次都一樣。重逢時雖互道欣喜,但在當天內就骨肉相爭。」喃喃的話語裏競帶有一種失落,不過縱然如此,神子依舊望着狹也,微笑說:「重蹈覆轍,並非你們族人才有的特長。」
從婦怒眉倒豎,「這種下流事怎能講給聖上聽?」
照日王略略蹙眉,將酒盞移到脣邊。「若我的話可沒興趣,再怎麼說她是暗族人,跟我們是死敵,這些傢伙死而復生不下千百次,所以未來永世也絕不會有避免重蹈覆轍的覺悟。」
繫着深紅色腰帶的狹也滿臉困窘。
我爲什麼在這裏做這種事?
不過纔剛鬆口氣,聽到這番話的最後一句,狹也突然又渾身虛脫了。不知爲何,她覺得自己的處境變得更加悽慘,但此時說喪氣話也無濟於事。等從婦拿來明亮的湛藍色腰帶繫上後,果然心情舒暢多了,她也就不再多想。
當個好奸細。」
「已經沒有閒工夫了,帶你前往王殿的時刻已到。」
「你們用不着替我剝掉一層皮!」
狹也聽到從婦蠻橫的回答聲中潛藏着惡意,便說:「那沒關係,我去拜託月代王好了。」
「真是的……」從婦話還沒說完就走出房間,喚住走廊上的童僕,命令他快送一盒飯菜來,然後返回房裏繼續念道:「你呀根本是個娃兒,一點女人味也沒有,我瞧不出聖上是看中你哪點了?」
「你要睡到幾點纔夠?快起來!」從婦突然發出獅子吼,讓狹也嚇一跳。
月代王仰望着皇姐,說:「唉,已經這副打扮了?」
老婦以只有狹也才能體會的咄咄逼人語氣回答後,旋即退身而去。狹也如今才發覺這是蓄意搞鬼,可惜爲時已晚。她面色難堪地察看神子,心想對方可能受夠了這鄉下姑娘的不識大體。
「奴婢帶人蔘見。」
接下來,狹也的日子可說是多災多難。她整個人被交由年邁的從婦打理,而且還被帶到與月代王宮殿完全相反的方位去。雖然狹也本來就知道,自己希望能在看得見月代王的地方住下,只是一種任性妄想,然而她還是不由得膽怯不安起來。狹也唯一真實的憑靠就是月代王,如果沒有神子,四處都是威脅充斥。
月代王以深邃難測的眼瞳望着皇姐的臉孔,半晌才說:「或許我們應該要避免長久同在一起,相處起來纔會更融洽吧。皇姐在真幻邦時,我身赴沙場;而我留真幻邦時,皇姐親往戰地。從遙遠的時代以前就一直這樣了。不過,原本皇姐是父神的左眼,我是父神的右眼,兩人本該注視同一件事物纔對。」
照日王將下巴靠在置於扶手的玉臂上,一邊瞧着狹也,彷彿覺得可笑地說:「喂,小傢伙,你耳朵動了一下哦。要仔細聽清楚,才能
「算了,我跟你是以背相抵,所見完全不同。」女王悔恨說道,又垂眼看着對方。「你說得沒錯,既然回到真幻邦,我還是早點出徵西國戰線好了。不過,我想也不用這麼着急,這裏的雜務簡直堆積如山,目前,到整頓好手邊事情爲止,咱們暫時冤家相見吧。」
臉上彷彿火燒的狹也,垂頭喪氣地從屏風暗處現身。月代王命斟酒的少女自房裏退下,然後像是想從中調解般地對皇姐說:「其實這女孩來晚了,我還沒時間告訴她要做的事。」
從婦以不中意的眼神將狹也從頭到腳打量一遍,不待女孩開洗過澡的狹也從未見過這種設施,僅見黑木圍建的房間裏擺着浴桶,木桶內水氣騰騰直冒。房內只有兩名婢女,她們直接走近大驚失色的狹也,脫去她的衣裳,將她趕進滿滿熱水的浴桶裏。接着兩人拿起浸過熱水的溼布,往她身上使勁搓洗起來。從婦站在旁邊望着,也不管她是否覺得飽受虐待,仍不斷嘮叨命令要更用力刷洗。狹也愈發忍無可忍,一時火冒三丈掙脫身子,兩手舀起水來就往幾人身上潑去。
「這樣才勉強能見人。」從婦說,「要不要口紅?你的臉色看起來壞透了。」
「絕沒這種事!」狹也回嘴。
「太慢了。」神子說,聲調中興致稍減。
「花言巧語。」浮起訕笑的照日王宛如血統尊貴的貓族。「你是否能辦到,我倒想親眼仔細瞧瞧。但爲何偏要如此袒護暗族人?身邊招來敵人臥底還臨危不亂,我猜不透你是大膽,還是愚蠢?可有件事我很清楚——」女王傾出身子,凝視着雋朗的月代王。「你仗打膩了,纔去找來水少女的,不是嗎?」
我所做的一切,無論這人還是那人都說不是第一次。同樣的事重蹈覆轍,死而復生。太狡猾了——我覺得好不公平。對我來說,這些全部都是第一次,明明就是我自己摸索過來的。
月代王看起來雖非平心靜氣,卻不像女王姐姐那樣將憤憤不平全寫在臉上。然而,他的微笑化爲了一絲冷笑。
神子望着狹也,有點陷入思考般地微傾端正的面孔。
「大家都在『朝間』裏到齊了,現在早已日上三竿。」
這些都是我以我的想法認真思考過才做的事……
來到與渡廊①相連之別館所設的一間館邸,狹也雖被吩咐過這房間歸她所使用,但房間地點卻在她獨自一人絕不願走去的大門深幽處。她活像個囚犯,完全沒有心情欣賞屋內的絹質屏風以及菇草編的榻榻米等氣派的日常用具。而且提起在真幻邦的人,老人家比比皆是,雖然依稀感覺得出從婦昔日曾經貌美,但如今皺紋深布的老臉帶有陰險以及一貫的自以爲是和專橫倨傲。
「明白了嗎,皇姐?她就是這麼有意思的女孩。」
「是的。」
「大蛇劍在我們手中,纔會讓他們愈挫愈勇,我相信皇姐在西國對此事再清楚也不過了。」
「從婦,去取腰帶來,淺蔥色的好了。這配色簡直是皇姐的打扮。」
月代王溫柔答道:「你說嚮往光明而流的水少女是珍怪,豈不是太傷人了嗎?請看看她,擁有如此新生、如此真實的青春,難道你就不想掬在手心好好端詳嗎?」
照日王以銳利無比的目光睨着皇弟。「你在哪裏挫了志氣變得如此軟弱?」
「那你就靠女人味討到聖上歡心了?」
「也許的確如此。」月代王低聲說,「不過,難道皇姐不認爲這也是一種強韌嗎?死而復生的暗族對什麼是放棄似懂非懂,因此他們看似稚嫩其實不然。他們不斷反覆從無知開始卻毫不退縮,藉此來延續那足以推動磐石的希望。」
「父神會寒心的,沒想到有你這種子嗣。」照日王直接將不滿說出。
人們本能上更加畏懼照日王,這點狹也能充分體會。照日王是激越的美,是一箭洞穿致死之美。女王令人生畏的豁達不羈,使室內頃刻間瀰漫麝香的濃郁。
狹也以手支地行禮,細如蚊蚋道:「民女狹也來自羽柴,初次叩見女王。」
狹也猛眨眨眼,感覺像完全沒睡過。旭日斜照進房間的格子窗,灑在地板木眼上,麻雀正啁啾着。
「朝間?」狹也揉着眼問道。
「拜過輝神神子後,大家會齊聚一堂用早膳。如果你不想喫,不起來也無所謂。」
「我會起來。」
真的是肚子快餓扁了。
倉促穿戴整齊的狹也隨着從婦穿廊而過,突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於是問道:「請問……你以後會一直照料我嗎?」
「我是奉命行事。」從婦沒好氣地回答。「所有能成爲女官的閨秀都僱了男侍或童僕,你卻什麼都沒有,還給我額外添麻煩。」
唉唉!狹也心裏嘆息。
所謂「朝間」,就是指沿着走廊的細長廂房,裏面並排兩列膳食,一羣年輕女子束起烏黑長髮已端坐在那兒。悄靜無聲的原因,是因爲在上座的人已經開始致朝辭了。廂房最上方設有祭壇,擺置裝飾華美的王座,卻不見神子姐弟身影,他們似乎不一定會親臨席間的樣子。
狹也靈巧地溜去坐最後面的位置。排好的膳食大約有四十份吧,從側面的迴廊透進耀眼的陽光,並排而坐的女子們宛如早晨綻放的蓮花般清新麗致,繽紛的衣裳映襯着季節感,分別是讓人神清氣爽的雪白、薄青及淺黃。雖然舉目所見皆是花樣韶華的少女,但看起來狹也是其中最年輕的一個。
致辭完畢後,就在茫茫然的狹也跟着大家一起行禮,開始用膳之際,立刻就嚐到食不下咽的滋味。因爲所有女官都輪流用冷淡的目光打量她,這些女子輕輕交頭接耳,卻沒有任何人理睬這個新人。不僅如此,她們似乎想早點離開她身邊,一個個把剛下箸的菜餚剩下,起身而去。不一會工夫,空蕩蕩的席間就只剩狹也一人乾坐在那兒。
當她猶豫是否也該放下筷子時,感覺到有人正朝自己走近。一抬起頭,原本坐得離祭壇最近的兩位上了年紀的女子,正站着凝視她。兩人都已過盛年,但還維持着淨妍貌美。穿着藤紫衣裳、看似年紀略長的女子開口說:「你就是昨天新來的那位吧,我從聖上那裏聽說有關你的事。我是主殿司,她是輔執司。」
「我叫狹也。」她慌忙兩手併攏行禮。
身穿藍白衣裳、眼睛細長的那名美女,優雅地以袖掩口而笑。
「這名字稱呼起來有點太輕率了,好像是供人使喚的童僕纔會取的。」沒想到她語中帶刺。「這樣的話,淺蔥色很適合你,就叫你淺
蔥君好了,可以嗎?」
「可以。」狹也困惑地點頭。
主殿司繼續說:「你好像從沒受過巫女教育吧。聖諭下旨,從現在起,自早膳後到晚上值勤這段時間,由我們來調教你什麼是禮儀、成規、禱文、神諭。到六月三十日舉行大祓式②以前,你必須執行身爲女官的勤務。雖然會很忙碌,但你能有心理準備嗎?」
「嗯……是的。」狹也發覺對方在盯着自己,於是連忙回答,「請多多指教。」
隨後狹也被領到另一間有點煞風景的館內——後來才知道這裏是下級巫女值勤的場所——直到當天日落爲止,完全不准她踏出外面半步。若說她做了什麼,其實光反覆練習走路就花上了一整天,就這樣在房間四面八方走了不下數百回,練習結束時她累到幾乎站不起來,帶頭的女官們卻還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照日王搖搖頭,「我總覺得,要不是你常對暗族眷戀懷柔,老早就能將他們一網打盡了。」
狹也坐在淋溼的廊緣,從面前檐端上成串滴落的雨幕向外眺望。壓低的烏雲、沾溼的綠木,內庭裏苔石環繞的古池水面也暈起十片朦朧。即使下雨,待在這裏也絕不會弄溼身子。跑外面的差事,全交由外勤的從僕或男侍來處理,置身在潮溼木板及柱子之間,格外讓人一看到雨就煩悶起來,還不如干脆踩在水窪裏浸溼雙腳,反而能知道泥土和青草有多喜歡這種天氣……
「你在諷刺我?」照日王不領情地說,一撩發就坐下,動作和皇弟十分相似。玲瓏的月代王只有與皇姐同席時才光芒略減,這更加顯出女王是如何地氣魄十足。
「真……真抱歉。」狹也激喘到抓住柱子才能支撐身體,心裏感謝身處在黑暗中,因爲如果不是藉着暗處,實在無法向如此恐怖的人開口。「拜託您,請告訴我,狹由良公主爲什麼死了?」
「不,不是這個意思。」狹也急忙搖頭,她拭去因此滴落的淚珠。
「你不是超越了那些繁文縟節,纔來到這裏的嗎?水少女。」
她纔回房,從婦就已經在等候。好一陣子未曾出現的從婦,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讓狹也內心打了個疑問。最近從婦總是隻在想發牢騷時才露臉。
月代王伸手托起狹也的下巴。當她明白到神子觸碰到自己身體時,簡直像從雲端掉下來般震驚。
照日王立在暗處裏,衣裝上隱隱泛着星光般的微亮。然而,卻無法見到女王的表情,只有一種身影窈窕修長的印象。
「那是因爲她沒做出讓皇姐蒙羞的事情。」月代王護着狹也。
「來這裏。」月代王喚狹也到毛皮坐墊上來,那裏已備好輕酌小宴。
「皇姐的確是驅邪消災的最佳人選。」
有苦難言的狹也凝視着月代王的爽朗容貌,剎那間百感交集,她爲自己眼中竟泛起淚來感到驚訝。然而,她不想移開目光,因爲下次也不知何時能再蒙召見了。她好不容易纔將自己的心意表白出來:「我擁有的只是現在,卻什麼都無法超越,就連以前的事也一無所知。聖上,我只是狹也。」
這一問,反令狹也驚奇。「是禮節這麼教的,聖上。」她答道,原以爲會受到神子讚許的心情,不假思索地流露在聲音裏。「我已經記住好多種了。」
「恭敬婉拒纔是聰明人的做法,真不知羞恥。」
「我有直覺皇姐會來。」
2
「原來你這女孩很有勇氣嘛,或者該說一廂情願更恰當。」照日王的聲音裏帶着細細玩味的感覺。
這件事母親曾經淡淡提起過,朋友們也口耳相傳過。換句活說,贈禮是允許互相思慕的定情之物,但最重要的還是愛情。這種感覺最爲神祕,在眼眸交會的那一刻,即使沒人傳授也能自自然然動情。月代王的話完全切中狹也的要害,她驚慌失措到腦中一片空白,無從招架的她就像大白天從巢中跌落的貓頭鷹。
照日王一回頭,瞧見退到角落驚魂甫定的狹也,正爲該不該退下而磨蹭,於是女王泛起淺笑。
「這正是你的強韌,你可以捲土重來。」月代王幾乎是滿懷憧憬的語氣道,「山歌會的夜裏,你答應接受我的禮物,對吧?」
當她走在廊上,好不容易發現自己房間時,忽然聽到廊側的房間簾後傳出說話聲,好像有一羣女官聚在那裏。
「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光輝的聖上。」雖然狹也心想多說無益,但仍脫口而出。對獲得永生的氏族而言,這或許只是眨眼的一瞬間。
「你是說你不敬仰父神?不敬仰我們光明之父的神影?」照日王的叫嚷響遍宮殿。
爲何住在宮裏的貴人會因弄溼頭髮或腳丫而大驚小怪,對於這點狹也十分不解,因爲如果不靠身體來感受雨水,根本無法體會那種多彩多姿的喜悅。當然有時也會受雲霧影響下起堅冷辛澀的雨,但夏雨多半芳香甜美,每次降下的都是從遙遠天際送來的信息。
「對的。」狹也悄聲回答。「我追隨您來到真幻邦,只不過……」
「我當然敬仰。」月代王的語氣同樣義正辭嚴。「我希望迎接父神來此,讓豐葦原成爲充滿光明的清淨之地。你我身爲半神降臨世上,就是爲了這目標才存在的。」
從婦以無可奈何的聲音說完,站起身。狹也凜然一驚,因爲過去只有一次從婦也是以這種口氣說話。她急忙攏好頭髮,跟隨從婦手持的燈火,穿過陰暗的渡廊。果然不出所料,從婦通過幾曲迴廊,前往宮殿的深處——帶領狹也前往神子的王座。
「女王在宮裏她也敢去?照理來說,只要照日王待在宮內,聖上都會情緒不佳纔是啊。」
狹也當晚沒有進食。奇妙的是,每次開始練習時看到主殿司和輔執司的臉,心頭老是一陣刺痛,但沒見到兩人尊容的口子,反而食不下咽。與其爲無事可做而窮煩惱,她寧可接受殺氣騰騰的過招練習,因爲怒氣也能使人恢復活力。狹也反常地將碗盤裏的菜餚全剩下,正想離席而去,才發覺其他女官平常就只喫這麼一丁點。
「皇姐的眼裏投入太多天上父神的燦光,因此什麼都映不出。」
「連男侍也沒帶就一個人來,又沒舉行儀式就偷混進宮裏。」
「政務方面大致告一段落了?」月代王一問,女王就以兇險的眼神猛然一瞪。
當她一夕之間成爲羽柴鄉民時,鄰家的小孩也曾同樣聯手不跟她玩,無論狹也怎麼討大家歡心、再如何乖乖聽話,都沒有用,到頭來還是時間解決了一切。只要不鬧彆扭或哭哭啼啼,別人總有一天會接納自己的,因此她並不打算爲這種事亂鑽牛角尖;讓她心情大受打擊的,畢竟還是那可望不可及的月代王。
「你是想趕快把我趕去戰場吧。不過,神官希望大祓式由我親手執行,然後我纔會遠征西方。」
「聽說她當晚就蒙聖上召去王殿了。」
「是來帶路的,請隨我來。」
「爲何你低垂着眼?」月代王詫異地問道。
「小水少女,」月代王柔情地說,「你當真是毫不知情啊,而我卻不知快點告訴你,真是太罪過了。」
「是嗎?那就讓她在你眼前垂垂老去,衰弱而死?」照日王語氣嘲諷,眼神卻極爲激動。
的確,狹也應該心知肚明。
大家是否都積着憂鬱呢?狹也如此想着。
月代王頓時抬起臉,表情是前所未見的險峻。「你能做什麼?雖然毀滅一向是你的專長,但這份情緣流水不會映在皇姐的眼裏,無形的東西,你又怎能一刀兩斷?」
「禮節有時真是無聊透頂。」月代王說,「習慣成規矩,人們就這麼將子孫困在框框裏。哪些是必要,哪些又是俗套,還來不及分清楚就過完一生,真可憐。」
反正我從一開始就沒指望受她們歡迎。狹也自言自語。鄉下賤丫頭又怎樣,總比知道我是暗族人要好多了。如果被她們知道的話——她們纔不會就此罷休。
月代王緘默片刻,繼續說:「但自從來到地上後度過的時日,就算對我們來說也太漫長了,我沒想到肅清豐葦原竟如此耗時。因此我最近在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父神的旨意到底屬於何方。」
「她還只是個孩子嘛。」照日王嗤之以鼻,又以探詢的眼眸看着月代王。「你有意立這種小女孩爲妃?」
感覺月代王腕勁漸松的狹也,鼓起勇氣從他的懷抱裏一躍而出。只有在這一瞬間,她覺得說話的人真是救星,但這號人物——照日王,卻冷冷交叉雙臂俯看兩人。
「還是這腰帶漂亮。」倚在扶手上的月代王流發滑過長衣,相當滿意地對她說,「你的裝扮也是這次比較好看。」
月代王如戴上面具般抹殺所有表情,凝視着女王。「皇姐,我說你看不見的,是指我個人的心意。」
「我真不知該怎麼說纔好,不過……我以前並不曉得成爲女官會是什麼樣子。」
「或許不會如此。」照日王低聲說,「水少女或許不會停頓下來老去。她遲早會自盡,從你手中流去。你聽好了,月代君,我對這種不斷反覆的愚行早就忍無可忍,實在不想爲了目睹這種行爲而長生下去。我不會讓你立這少女爲妃的,而且我要親手斬斷你的愚蠢妄執。」
狹也雖對月代王的邀約感到遲疑,但盛情難卻下,她接過了翡翠酒盞淺嘗其味,才發現略帶苦澀。
神子姐弟雖都飲酒,但只有在真正興起時纔會進食。朝間及夕間的御駕親臨也不過徒具形式,二王從未在人前現身。對神子們而言,他們幾乎不用仰賴大地的滋養。如此一想,狹也稍稍感傷起來,他們是異質天成,絕不沾染凡人之氣……
主殿司臨時停止訓練,在這樣的日子,讓本就無所事事的狹也無聊到快發黴的地步,她目光追隨着溼欄杆上漫爬的一隻蝸牛,一邊隨意想着同樣的疑問。
連珠炮般說完的狹也飛奔到廊下,在黑暗中四下張望一陣,然後撥開絆腳的裙裾,在地板上奔跑起來。照日王可能是聽到了嘈雜聲,她在渡廊轉角回過頭來,狹也總算追上了。
「又多一個不成材的。」照日王喃喃道。
「喝這杯好嗎?」
「我最聽不慣男人耍嘴皮子。」朝背後丟下這句,女王就此離去。
爲何我會如此深陷愛慕之中?迷戀到一口回絕專程來找我的族人,竟然緊隨神子而來?
狹也喫了一驚,像被彈了一下般兩手支地。「請恕女官告退。」
「別怕,說仰慕我的人正是你,不是嗎?」月代王平靜地說,聲音裏壓抑着某種情感,那也抑藏在烏黑深邃的眼瞳及氣息中。
狹也如此試問自己,她心底深處老實回答,是因爲她深爲月代王的容顏着迷。她深思着那夜神子靜靜的笑顏——凝望着山歌焚火的秀逸側臉……
神子撩起頭髮,傾出身子,以帶點逗弄人的愉快眼神捕捉着狹也。「我曾說過會將擇妻的寶物送給你。我越過千山萬水喚你來真幻邦,並非區區爲了讓你撣拭屋塵而已,而是像這樣——」月代王執起狹也的手,疊在自己掌上。「手牽手的男女在山歌會那夜交換的信物,不是隻有飾玉和髮梳,這點想必你也知道。」
「有事嗎?」
狹也決定早點離開這裏,因此躡手躡腳地走開了。
「物以稀爲貴呀,那個鄉下賤丫頭。」
「就算要女娃也有更好的人家嘛。」
「可別讓她拿翹了,那種人怎能跟我們相比。」
她的眼前浮現了村裏巫女高舉短刀的臉孔,此處的麗人們是否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來?這種想法實在太晦暗了,因此狹也搖搖頭打消了胡思亂想。不過,當晚她想起懷念的羽柴家園,怎麼也無法閤眼。
「沒錯。」照日王答道,女王的語氣完全像個男子漢,絲毫不懂猶豫。「你的族人其實一直死過再死,稍有不順馬上就一死了之。雖然說是轉生,但我可絕不贊同這叫做強韌,尋死等於逃避,也就是懦弱,你站在我和月代君的立場想想,我們既不能期盼逃避與對方共處,也無法要求諒解,你懂了嗎?下次再想投池自殺的話,我一定拿把竹耙絞着你的頭髮把你活活拖上來,你先給我心裏有數!」
雖然悠悠過了一個月,對狹也來說卻像是隔日再訪,輝神神子及其身邊的一切並沒有絲毫變化可言,改變的唯有將召見改在白天。月代王本身也彷彿纔剛見面般望着狹也,讓她覺得只有自己感到歲月不饒人,反成了浦島太郎③。
神子看似寂寞,因此我才追隨而來,將一切都一股腦兒全忘掉,就這樣奮不顧身。不過,我從不敢妄想自己擁有爲王解憂的能力,畢竟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村女,而神子的憂慮也只屬天上之物。心情一旦平穩下來,狹也不禁從胸前拿出天藍色的玉石。既不能丟棄這塊石頭,又擔心放在某處若讓從婦等人看見會不妥,因此只好將它隨身攜帶。不過,每次無論她心情再怎麼沮喪,只要看到玉石的色澤及圓潤時,總會神奇地感到慰藉。那是類似淺蔥色的溫暖,柔和而內蘊的純潔之色。狹也凝望着玉石,邊想:流向黑暗的水少女之石,爲何有如此澄明的藍色?真讓人百思不解。
我爲什麼在這裏做這種事……
「那麼,明天練習的是盆子的拿法,希望大家在早膳後立刻到這裏來。」話才說完,這位女官就匆匆退下。朝間的女官們也有樣學樣,她們的退下方式真是快如閃電。狹也心下厭倦,暗想她們恐怕這陣子連如何退下都會訓練吧。
女王手叉腰站起身,「你說我能做什麼,別忘了將大蛇劍收回手中的人可是我。若能靠那把劍打倒暗御津波大御神,暗族也會同歸於盡,他們的氣數將竭,這女孩也只能活這輩子了。」
「那當然,因爲我說過要瞧瞧你如何實踐諾言。」照日王走進來說道,身上依然穿着褲絝,系在腳結上的金色小鈴鐺丁丁輕響,還飄散着她獨有的侵人甜香。「我跟你不同的是絕不食言。」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銳氣盡失的照日王回望着弟弟,一下子背轉過身。
她的聲音變得微不可聞。「現在,我知道這個要求太過分了。」
雖然女官們要掌管神子身旁的起居,像是備膳、縫袍及整理王座,但她們不需要替自己打理任何事。這羣女官的生活全交由從僕去做,從僕們又有身份更低的下僕爲其效力,然後階級層層延伸下去……最後繼續擴大到無數個人,他們全受宮中管轄。狹也一想到這裏就大感驚訝,因爲人數之多實在太超乎想象。
狹也不禁停下腳步,她本想咳嗽一聲表示自己在場,但整天下來的走路練習,讓她根本提不起勁,而說話聲仍在進行。
「聖上偶爾會一時糊塗啊。」
女官們照常排擠狹也,一有小機會就不放過整她,然而她打算以耐力取勝,因此都樂觀應付,畢竟遇到這種事並不是第一次。
月代王眉毛輕動,「她不會永遠如此幼小,因爲她與我們永恆不變的長生不同。」
「拜託——」
女王的盯視連旁觀者都會恐懼得戰慄,若非身爲弟弟,任誰都絕對無法承受。
「也不照照鏡子,還好意思跟聖上回來。」即使狹也遭人如此攻訐,她仍舊努力不放心上,但她察覺此話也未必全假,而且漸漸的,當她被無情點醒這件事不是隻有一點真,而是大半屬真的時候,還是讓她撕心裂肺。
說完要說的,照日王就恣意離去了。女王剛離開,周圍便呈現一片黑暗。狹也不知何時頹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全身力氣盡失,腦裏混亂到發痛。然而,只有一件事她非常清楚。
「狹由良公主真的是自盡的嗎?」
由於從婦似乎不會來了,因此狹也就在這遼闊宮殿內縱橫交錯的渡廊上迷走着,途中有一次差點和一個端膳盒疾走的婢女撞個滿坪,但除了這點小驚險,她總算平安摸回依稀記得的屋檐下。在渡廊和迴廊上穿梭而過的人數多得令人意外,其中大半是從僕之輩,還有身穿短衣的婢女或少年童僕。
「平常女孩在這種時候,都會嚇得顧不了別的趕快逃走。這女孩囫圇吞下教訓,卻轉眼就忘,簡直像只雞。看樣子因爲我來見你,她的那點好奇心就發作起來,賴着不肯回去了。」
這麼說來,女官們個個都像隨風嫋娜的柳枝般苗條,原本狹也也算是纖瘦體型,與幼時相比雖然長了點肉,但還是被村裏的姐妹取笑扁胸窄腰什麼的;不過在這裏看來,自己並不落人後。
出乎意料的,月代王並沒有驚訝之色。
山歌會那夜的目光交會,感覺就像一場遙遠的夢,她相信可以觸及月代王心意的人就是自己,而射入自己心房的唯一眼神就是王的眼神。雖然是因爲神子的軟言勸慰,她纔會離開家園,不過這種舉止畢竟是不懂事的女孩常有的自作多情,但即使她瞭解明月既然從天普照,就不該一人掌握,她仍舊爲此傷痛不已。
「我……」狹也本能畏懼着,想退縮身子,然而月代王卻牢牢握住她的手,這更讓她莫名地驚恐萬分。神子外表看似秀豔而弱不禁風,手勁卻悍如鋼鐵。
「豈有此理!」一個聲音出其不意響起。「你說這女孩會毫髮無損,結果竟然迫不及待馬上出手?」
瀟瀟細雨的陰鬱日子不斷,雖然狹也再三練習,但愈受調教反讓她愈覺不妙,她覺得自己似乎真的與神子疏遠了。那天,可以毫無忌諱地與月代王坦誠相見,隱約中自認爲能夠分擔神子的心情;然而,如今即使每天住在近在咫尺的真幻邦,卻覺得月代王更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神子往往閉居王殿,鮮少能見到他的尊容,即使偶爾有機會從遠方偷看,神子也從未留意到她。
狹也慌亂地左顧右盼只想求救,但那裏淨是屏風上作勢欲撲的幻獸身影。她不自覺閉上眼睛,此時已被月代王攬在懷裏,聞到了神子那襲上漿衣衫飄染的芥草香氣。不過,就在這時——
照日王的頰上染起一抹薄紅,美得令人屏息,又看似危險。「你憑什麼知道不會映在我的眼裏?」
「短暫不見,你變得更美了。」神子說。這時狹也突然思緒一轉,覺得剛纔說出來是對的。
月代王的表情略顯驚訝。「你擔心我會食言嗎?」
月代王的目光不是向着我的。無論是現在,還是往後,神子都不會注視我的。
起初狹也在腦海中認爲,神子凝視的是狹由良公主,然而她錯了。狹由良公主也必然深知神子的心另有所屬,因此纔會輕生。月代王在追求水少女時,其實是凝望着遙遠的彼方,只是神子連他自己都幾乎不曾意識到……
可是,狹也卻察覺到了,或許狹由良公主也瞭然於胸。月代王投去的目光,是寄在水面上隱約可見的照日王身影。狹也憑着小動物般的敏銳直覺,讓她對此明察秋毫。兩位神子每次重逢必起爭執,並非單純只是個性不合,而是因爲他們倆如同環繞在對方周圍運行的星辰,彼此太過激昂地對望才導致摩擦,即使他人再怎麼從中介入,也無法動搖這股強烈的維繫、永無止境的愛恨。
生在這世上的任何人,都無法療愈被天撕裂的兩位神子的傷口,除了彼此互爲對方另一半的日月兩星之外……
雖然狹也洞悉了真相,對她而言卻痛苦得無藥可救,這種張開手掌卻空空如也的虛無,只能獨自咬牙咀嚼。
「要不要替淺蔥君叫大夫來?」狹也走遠後,主殿司對輔執司說。
正在整理桌面的輔執司撫一下頭髮,轉過身來。
「這樣不是更好管教嗎?大祓式也快開始了,我們扛下的重擔總算輕了點。」
「這幾天來她都乖得教人難過,有一陣子還毫無節制地大喫大喝,最近卻連膳食都懶得碰,該不會是哪裏不對勁吧。」
「您這一說……或許還真有點怪。」輔執司突然陷入思考。
「對我們來說真是災難一場,她如果看起來像是弄壞了身子,傳到外面可就難聽了,必須想想辦法纔行。」主殿司這麼一說,反應極快的輔執司立刻想出妙計。
「叫大夫太勞師動衆了,召個侍童之類的如何?淺蔥君到目前爲止還沒有從僕,樣樣都要自己動手,如此一來她會省事多了。」
主殿司點點頭。「你想得真周全。如果有個侍童,那些毀謗她是女童的年輕女孩應該也會收斂一點。」
「這就不得而知了。」輔執司歪起一邊嘴角笑着。
渾渾噩噩,做什麼都嫌煩。梅雨剛過、天氣劇烈變化或許也有關係——現在已是豔陽高照、乍現暑熱的季節了。不過,煩悶的最大原因,是從未因心痛而陷入絕食深淵的狹也,對自己感到氣餒所致。她對凡事都喪失自信,也失去繼續當女官的希望。
如果病死的話,照日王是不是就不會怪罪我了?
狹也雖這麼想,但在這羣冷漠的宮人面前病倒的話,只會徒增別人的麻煩和怨言。她好想念東國的故鄉,在那裏如果暑熱漸盛,她可以盡情地在河裏游泳,又能拿出板凳在星空下人眠。然而,在殿閣相連的深宮裏,卻完全感受不到一絲涼風的活力及朝露的潤澤。被人踏硬的乾燥地上,刺眼的陽光只是讓暑氣更盛,宮裏的夏天既沉滯又欠缺活力。
某個悶熱難眠的夜裏,毫無睡意的狹也當真覺得快要死了。雖然她至今對死亡一事仍舊無法釋然面對,但靈魂只想求個解脫,只想逃開這個身體,以及纏住這個軀殼的一切煩亂。
既然要死,纔不想留屍體在這裏。突然狹也如此想。要找個清澈的地方——對了,就在冰冷安靜的水中吧。
她想象自己的髮絲在碧水中展開如扇,彷彿水藻正歡愉搖曳。
頭就像騙人似的,好像一場農事歌舞慶典般在滑稽逗趣中結束了。
「真的嗎?」忽然間,小傢伙的嗓音變成狹也認識的聲音,驚訝的她倒吸一口氣。
「連你也這麼講。」狹也憤憤道,但接着發現自己真的是飢腸轆轆,食慾好像已經恢復了。完全復原的她,急忙跑向朝間。
就在鳥彥輕率的保證下,狹也打赤腳跳下地面,腳心捕捉到令人懷念的觸感,還有夜半吐露的草木香。不過最重要的是夏夜緊緊包裹着狹也的肌膚。正因爲違反宮中規矩,這種觸感才更顯得甘美無比。
「在遙遠古代,據說連草木都會開口說話,但在神明漸少的現在,無論怎麼期待都不可能實現,沒想到偏偏在輝宮的正中央還有神明存在。」鳥彥聳聳肩。「一定是幻聽沒錯啦,八成是你肚子餓了。」
「當女官真的快樂嗎?」忽然間,鳥彥以意想不到的小心語氣問道。
「當然是因爲我有企圖嘛。」鳥彥坦白地說,「你怎會這麼遲鈍?你應該聽我說過關於大蛇劍的事吧?那把劍關係着你我的命運,當然要想辦法奪回來纔行啊。」
「如果就此變成池裏的魚兒,真不知會有多幸福。」狹也邊仰泳邊說。
池水比河水還體貼肌膚,難以置信的歡喜滿溢她心田。夜裏游泳對狹也而言是第一次,但她並不怕這沒有湍流、受到月光淨化的池水。她彷彿化成魚兒潛入水中,上下左右自在環遊,將一切煩憂完全拋諸腦後。她覺得過去就算受到多少的刻骨傷痛,如今也能一笑置之了。鳥彥的出現雖是另一個意外,但就讓所有事情順其自然吧。
於是狹也再度說不出話來,漣漣的淚水不斷奪眶而出,她對自己感到不悅,希望最近常犯的這個毛病能改一改。
「去打聲招呼吧。就說多有冒犯之處,失敬啦。」
狹也很不高興地將頭一撇,「你別自作主張,我現在是宮裏的人,會怎麼做還——」
不過照日王卻沒有笑,女王只露出蹙眉的表情,立刻就佯裝若無其事地道:「真是個好玩的女孩,睡糊塗的話,就更該乖乖去做你的糊塗夢。」
「鳥彥!」
「那是夢,不准你再提它。」女王顫聲說。
「討厭哦,我先前應該有再三叮嚀過,是你自己要選進宮的。」鳥彥邊笑邊說。
②向神明祈禱以除邪穢罪障,並求身心清淨的儀式。
「嗯。」狹也天真地點頭。「是啊,我好想念這些東西,好想做大家說不行的事,我連現在都忍不住想跳進池子裏。」
①連接殿宇之間的長廊。
「纔不會穿幫呢,宮裏誰都不會料到我們在此。」
「那就別忍了,去遊吧。」鳥彥爽快提議。「今晚很悶熱,游泳最棒了。我也想去遊呢,瞧我一身臭汗。」
「鳥彥,看到沒?是池裏的魚精。」
就在她設法停止啜泣的時候,鳥彥只徑直望着她一語未發,稍等她平靜下來後,才說:「我以大夫的立場告訴你,淺蔥君,你會無精打采的最大原因,是因爲長期沒接觸到泥土和水,以及活生生的草木。你不是那種能與這些東西隔絕而活的人,就像野外的小鳥被關住的話會活不下去,必須還它自由纔行。」
那聲音並無惡意,而且感覺上聲調很年輕。是一種獨特而毫無惡念,初次聽到卻令人懷念不已的聲音。
她像夜行動物般壓抑着興奮,沿着樹蔭悄悄走去,庭園深處是極爲常見的老樹林,被黑暗蒙上眼的老樹,與深山同樣在夢鄉中,在微風的邀約下,松樹輕吟的老歌及杉木低喃的故事佔據了這片地方。池岸邊的綠苔溫中帶溼,踏上去就像踩在短毛動物的背脊上,狹也凝視着水面漣漪中的月亮,忍不住發出笑聲。然而當她解開衣衫時,卻讓鳥彥搶先一步,只見他冷不防飛躍到池裏,優哉遊哉划起水來。
狹也費盡全力才從水中脫身,任憑發上水流直淌就披上衣衫,她認真道:「是真的,而且鯉魚還開口說話。它問我爲什麼不變成鯉魚,還說夏夜裏想游泳的不止它一個。」
狹也不禁發出淒厲的尖喊,就在她起雞皮疙瘩的瞬間,身體也隨之痙攣起來,因此吞了一肚子水,若不是瞧得好笑的鳥彥出於相救,她差點會遭滅頂之災。
「小的還略懂醫術,聽說您身體不適。」
「我也不要大夫。」狹也斷然回絕。
的確,那種不想活的心情已隨夢而逝,但那聲音仍留在耳際不曾離去,當然,鳥彥矢口否認那話是他說的。
狹也無言以對,繃着臉蹲着不動。
「纔不是夢!這麼荒唐的夢我也做不出來。」狹也愈說火氣愈大,但照日王的眼神變得很駭人,因此她住口不語。
照日王的舉動真不尋常,一定是心裏有鬼。她大概知道些什麼,必定有什麼隱情。
直到次晨,狹也還是覺得匪夷所思。昨夜,悲傷到想尋死的念
「是誰?」狹也悄聲問道,「你到底在我房間前做什麼?」
③流傳在日本各地的古老傳說人物。漁夫浦島太郎乘海龜到龍宮而受到公主盛情款待,數年後漁夫想返回地上,公主就贈一隻玉匣作爲紀念。漁夫回到岸上後發現景物全非,原來人間已過數十載,再打開玉匣一看,自己也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
下次若再聽到那聲音,我會立刻認出來。狹也邊喫邊想。
話雖說到一半,她突然有種頑皮的想法閃過腦際,好久沒有這樣的興致了。「不過,這裏是深宮內苑,侍衛反而不會注意,或許不會穿幫。」
狹也從菅草榻榻米上一骨碌翻起身。周圍沒有半點聲響,巡邏的侍衛也在遠處。她輕輕打開板門,見到夜闌最甚的空中,遲掛的半邊月兒投射出清澄的光芒,而在蓊鬱林木圍繞的古池裏,浮映着寂靜的月尖。就在她被寒靜的水面吸引,彷彿受人感召般踏出腳步時,忽然她驚駭得退了一步。原來就在廊緣處,有個小傢伙的黑影正蹲在那裏擋住了去路。
「我記得沒有召過童僕,你退下吧。」
黑影答道:「小的是新僱的童僕,正來爲您效勞。」
「這不是鬧着玩的。」狹也提高嗓音,接着慌忙掩住了嘴。「我可不要這樣,我們倆都在這裏,如果泄底就沒戲唱了,就算再三保證我們沒有任何企圖,誰也不會相信的。爲什麼你要來?明明知道這是虎穴。」
狹也好不容易攀住岩石,正沒用地猛咳,林間突然點亮了燈火,鳥彥驚惶得直眨眼。岸上出現兩個人影,正是手舉火炬的照日王,還有拿着竹耙的男僕:「我應該說過會絞住頭髮再把你拖上岸的。」照日王怒氣衝衝道,「你寧願受辱也要下水嗎?」
「鳥彥!是你在那裏嗎?」她蹲下一看,認出咧着微笑的大嘴及亮晶晶的銅鈴大眼。即使如此,她仍無法相信這是真的,這男孩總是出其不意地蹦出來。
「哦,妖怪?」照口王故意假裝感同身受。「你敢說在輝宮正中央的鏡池裏,好死不死竟然有妖怪出現?」
「劍和我可沒關係。」狹也說完吸了口氣,站起身子。
「你呀,真像青蛙。」狹也說着滑入水裏。
雖然謹守禮分的男僕背對着狹也,但他的肩膀忽然激烈抖動起米,似乎很難停下來。
這光景並不壞,還很悽美。
「我只是在游泳。」還在連連咳嗽的狹也說:她差點丟了性命,禮儀已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請您快靠邊讓我上岸,這池裏有妖怪,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算啦,狹也不幫忙沒關係,就算喜歡月代王也無所謂,不過,你是不會出賣我的,對吧?」
狹也以爲是鳥彥在取笑她,於是一驚吐氣,急忙浮出水面。但才轉頭,就發現鳥彥早已登上池岸的岩石,正在擰乾發上的水滴。
「難道——」狹也握緊拳頭,低聲說,「難道,你們爲了拿大蛇劍,纔將矇在鼓裏的我派進宮裏,好替暗族找門路進入大內?」
從對岸傳來鳥彥的回答,狹也照着他的話靈巧返回水中。水中當然伸手不見五指,但她卻看到一樁怪事,或者應該說她只見到那條鯉魚,而魚身隱約發出亮光。
————————————————
「我已經正式成爲你的童僕囉,淺蔥君。」鳥彥快活地說,「女官的頭頭吩咐了男侍,男侍吩咐侍衛,侍衛吩咐下僕,下僕又剛巧從門外逮到我這不二人選。想不到名震天下的宮中禁衛,也會百密一疏呀。」
鯉魚不愧有魚精之稱,碩大的體型足足比狹也的整隻胳臂還長,魚須也長飄飄的,怎麼看都是一副修成正果的老僧模樣。她能瞧那麼仔細,是因爲鯉魚好奇地遊近之故。它完全不怕人,而且邊用魚鰭掮着狹也的鼻尖,邊問道:「夏夜裏想變成魚的人難道不止我一個?另外,你不想變成鯉魚嗎?如果以你那種身體享受游泳,實在不太搭呢。」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狹也睜圓了眼,「這是宮裏的池塘,你這樣無法無天——」
於是,她身畔立刻來了一條大鯉魚,彷彿響應般跳躍起來。魚鱗和尾鰭霎時像銀雕在月光下閃爍,狹也不覺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