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赤子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2.7萬 字
1
四人意氣風發出航,天候卻彷彿想教訓這種苟且態度,準備稍稍還以顏色,才持續不到兩日晴朗就變天,船隻因此無法出海,最初的十日中只有三天適合航行。
焦躁不安的遠子甚至表示還不如徒步更快,但在嘗過高浪差點打翻小船的教訓後,就不再有異議了。儘管她有自信絕不會惹怒海神,但還是明白不該亂出主意。
這個季節出航尚早,又是冬春交替、乍暖還寒的時節,因此易生暴風雨。然而一旦結束就風平浪靜,連日和煦快晴,於是船隻在海面上破浪前進,一口氣騁越海峽,再見到陸地時已是冬影無痕,四處覆蓋着濃翠茂木,彷彿不曾有寒冬造訪。
「我曾聽說極西的國度叫做詭火之國。」菅流一派輕鬆地說道。
「山裏燃火、海上浮火,冬季也炎熱,地面還會發出嗚叫,連小孩都相信那裏不是人住的地方。」
「山上有火還能理解,爲什麼海上也會起火呢?」遠子問着,於是扶鋤代答道:
「我也聽過,那叫不知火①。西國的海水在不見月影的夜晚會燃燒起來喔。」
「怎麼可能?」
「我說真的。」
稍顯不安的遠子靜默不言,突然覺得自己該不會來到連常理也說不通的窮鄉僻壤吧。
「講到水,我們的存水快見底了,差不多該考慮在哪裏靠岸纔行。」務實的今盾窺望水壇說道。他不擔憂海水燃燒的異象,只關心是否有水解渴。
「我想該是上陸的時候了。」在船首熟練維持船身平衡的扶鋤說,尋找供水地是由他負責。
「繞過峽灣找個停泊處吧,可是不知道是否有村落。」
「——地面會發出什麼樣的嗚叫?」遠子又問,可是忙着將船划向岸邊的三人卻沒空搭理她。
沒過多久,眼前的峽灣轉爲高崖聳立,小俱那號在避免觸礁中緩緩靠岸,茂密的森林經陽光返照在充滿光澤的潤葉上,連樹形都明晰可見,真是生趣盎然的森林啊——遠子興奮地眺望景緻,船首的扶鋤大聲說:
「看到人了,果然有村落,他們一注意到這艘船就蜂擁而來——」
遠子也急忙望去,只見小俱那號前進的對岸崖上聚集了一羣男性,正指着船交頭接耳。
「好像有點不妙。」扶鋤話剛說完,一枝箭就劃空飛來,緊接着數箭齊發,瞄準船身如暴雨直落。
「豈有此理!」菅流大吼說:「我們的可愛小舟有哪點看起來像軍船?」
「都是你長得一臉兇相,再笑開點啦。」
扶鋤他們立刻露出關心的表情,「什麼什麼,你說有東西會發光?」
「我懂了,他們認爲你是來搶人家姑娘的。」
「我、我知錯了,真對不起。我們原本認爲你們是橘氏餘黨。」
「要不要去勾玉指示的地方瞧瞧?」
「也許吧——如果小碓命等人來過,或許就有可能。」
「對啊——日牟加的橘氏也有大巫女喲。豐青夫人曾說那人是
「發動叛亂的橘氏在首領熊襲武尊遭真幻邦皇子討滅後便四散各處,只要能取下倖存者的項上人頭,就能到國長那裏領賞——尤其是得到小孩或女人的,獎賞更多一倍。」
其實遠子猜測的大巫女形象與他們所想的根本天差地別,不過她不忍說破。
剩下的淨是焦土炭灰,彷彿潰爛傷痕般空留焚跡,而且不僅府邸徹底毀滅,周圍方圓百步內也是一片焦景。陽光明泄,卻無寸草殘生,在四周羣山的翠意盎然下,生機慘遭掠奪的土地顯出一片黯黑,讓人爲之怵目驚心。
最令人沒轍的是少女不僅對剖魚一竅不通,一旦守炊,過不了半刻就會讓火苗全熄滅。遠子多少也感歉意,然而大抵說來既不擅長就沒必要逞能,因此她主要專注在大快朵頤。
「我也不知道,總之這裏連打仗的召集令都沒有。」男子答道,接着勉爲其難說明熊襲武尊位於哪個鄉里,那在朝東南行一日、再往南方直走兩日的地方。菅流詳細詢問後放走男子,同情地垂望着蹲在那裏一臉懊惱的遠子。
「衝着那羣混蛋哪笑得出來!」
這片焦黑死寂的地方不曾保留任何曾在此居宿、營生、互親互愛的人民所留下的回憶,就連——抹溫情也在炎噬中消熔,徒留令人不堪面對的詛咒殘跡。遠子簡直不忍試想,這是一場多麼慘絕人寰的毀滅。
「你們在收拾餘黨?」菅流謹慎詢問,男性就拼命點頭。
扶鋤和今盾湊過來,一聽之下都瞪大了眼。「菅流簡直是鼻頭靈光的獵犬嘛。」
「今盾,發生了什麼事?」是扶鋤的聲音。
「橘氏餘黨?」遠子不覺失聲叫道。
說到來自伊津母的三名年輕人,就是一羣無論漂泊何方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即使走到世界盡頭,他們依舊將該地當作自家後院般我行我素。提起三人在陌生外地野宿的頭一晚,究竟聊些什麼話題,原來是討論有沒有膽量烤蟾蜍來喫。
「不管怎麼說,我聽到捉女人和小孩去換獎賞就一肚子氣,真是太卑鄙了。」
就在他話未說完時,從森林暗處突然出現七八名男子,他們的眼神全都陰冷無情,各自手中握着棍棒斧頭。
「那就好,豐青夫人有『伊津母的順風耳』之稱,一定消息靈通。」
遠子火冒三丈是因爲眼前的景象喚起了自己對三野的印象,她並未目睹上裏最後淪陷的慘況,因此無法親身感受,然而來到此地,令她毛骨悚然的事實就在眼前。
「果然比先前的感應更強,這玩意真叫人掛心,煩死了。」菅流邊嘀咕着,一會兒朝這頭,一會兒轉那頭,終於指着某個方向。「錯不了,這方位的感應最強,該不會有什麼東西存在吧?」
「我和今盾到那邊去找,運氣好的話也許能發現泉水。」
①九州的有明海及八代海等處,在夜間浮現閃爍光點相連的現象。
在齋宮時,大巫女曾說皇子氣勢奔放過度,即使性質不同,菅流也讓人感覺散發出某種氣魄。他與大碓皇子截然不同的是態度一派玩世不恭,然而說起來,他擁有的強大凝聚力倒與皇子十分相似。
這時已來不及拒絕,菅流在同伴頻頻催促下打開胸前的小束袋袋口,一搖袋子,從裏面落在他手上的那塊勾玉,與在伊津母時同樣於夜間閃爍生輝,清透的嫩葉色宛似薄荷清涼。遠子請求再讓她試一次,然而無論她如何誠心期盼,勾玉在掌中迅速消失輝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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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皇子目前人在何處?熊襲武尊的府邸又在哪裏?」
四人從船裏將能搬上岸的東西全取出來,又慎重地把小俱那號隱藏好,隨後按照指示路徑前往東南方。羣山圍亙在向前延伸的平地左右兩側,行程變得更加艱險,穿過暗溼森林來到原野,又反覆踏人同樣的森林。途中曾數度望見民家,不過一行人仍選擇野宿,因爲他們對引發當地人的騷動感到很厭煩。
遠子將頭一搖,束髮隨之晃動。「我管不了那麼多,小碓命就在這附近喲,把握機會哪裏不對?儘早解決不就能減少大蛇劍的破壞嗎?現在趕去一定——」
豐葦原中獨一無二的偉大巫女,她應該持有勾玉纔對,我想勾玉一定還沒落到真幻邦的那批人手中。」
菅流粗暴地將船轉向,小俱那號險些傾倒,遠子也一頭撞上船緣。
「好了。」菅流確認清楚對方全數倒地不起後,就說:「讓我來仔細問問原因吧。大叔,我們跟你無冤無仇,爲何要找我們麻煩?這豈是待客之道?」
就在菅流和今盾你來我往時,箭雨仍不斷落下,扶鋤抱頭叫道:
訝異的遠子仰望着突然講出怪言怪語的菅流。「什麼叮叮響?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
菅流蹙起眉頭,「別在大夥面前講啦,我不是說過要保密嗎?」
「我也不知道啊,感覺像是——聽不見聲音的鈴鐺在響,自從前晚給大家看勾玉時就開始響了。」
一想到大巫女或明姬的貴氣流露,就頗難認同這青年該有的實力,但菅流的確具有某種力量。儘管遠子難以形容這種感覺,可是隻要想起大碓皇子,就有類似的感覺。
「沒什麼——這小賊貓想偷我的魚,啊,還抓傷我。」
菅流便朝他們下巴一翹說:「看吧,要不要問問?」
被菅流揪住衣襟一把提起的男性呻吟說:「你們是鬼吧?」
遠子不禁懷疑他們來此到底目的爲何,根本連下一步該做什麼都不動腦筋。菅流完全沒使命感,扶鋤和今盾則充當跟班了事。不過,他們的開朗樂天卻感染了遠子。
之後走了兩日半的行程,四人抵達日牟加的熊襲。途中並不順暢,愈往南行愈必須躲避收拾餘黨的士兵,雖然繞路避走村落,一行人的腳程卻快得令人意外。許多士兵帶着獵犬在山間原野徘徊,一想到對方的目的不在獵鹿或山豬就心中忐忑不安。
「只有菅流能讓玉石發光嗎?真是驚人的特技啊。」今盾以大大嘆服的語氣說,「簡直是螢火蟲嘛,發光蕈也會自行發亮,跟你一樣。」
「好了,趁早去找尋那位巫女吧。她一定和三野來的那位巫女一樣長得標緻極了。」今盾說着,伊津母的三名年輕人便精神抖擻起來。
唯獨武尊者能弒武尊——
四人面面相覷,應該說是其他三人全望着遠子。她聽到這番話難掩震驚,連嘴脣都隨之發白。
「大叔,你也太沒見識了,竟然對伊津母的菅流有眼不識泰山,難怪嚐到苦頭。」
不過,遠子如今不再去想爲何菅流這種傢伙能成爲勾玉的主人。
「什麼事?大家怎麼了?」遠子尖銳地顫聲問着,隨即感到後悔。
露宿野地並不喫力,畢竟季節正值明春,只要有耐心,在野外或小河都能找到豐富食糧。夜闌後星光沒有太亮燦,溫暖的地面透着青草萌生的芬芳,在林邊乾燥空地上升起炊火,四人圍坐在一起,遠子聞到的不是潮息,而是久違的熟悉的大地香氛將自己包容,光是如此就讓她輕鬆多了。雖然位處最西端的國度,但終究是在豐葦原,草木形貌不會太過陌生,只有些微差異。這點從遠子在還沒走完一日行程就聞到兩三次橘香便可證明,橘樹在此地似乎並非罕見品種。
「說真的,這座森林討厭極了。」
覺得胃痙攣的遠子屏住氣,只見對方二話不說就攻來,三名年輕人也敏捷反擊。今盾及時舉起水壇往身旁男性的頭頂砸下,菅流和扶鋤也如風聞般都是慣於打架的高手,平日的拳腳功夫在此展現無遺,遠子也暫時取出短劍擺好架勢,卻沒有輪到她出手的必要。如此看來,菅流的確武藝精湛,絕非僅在市井吹噓而已,勝負在轉瞬間立見分曉。
可是菅流搖搖頭,「不,我們最好別分開行動,這座森林感覺陰陽怪氣的,而且就像遠子所說,我覺得事先了解一下剛纔那些村民的攻擊原因也好。」
「左舵、左舵,這樣不行,我們要是上岸準沒命。」
「真意外。」菅流開口說:「假如組成船隊衝來,他們會還以顏色也不奇怪,可是我們才只有四個人。」
遠子的腦海中浮現大巫女的嘶啞語聲,她黯然抹滅那句餘韻,又繼續問那名男子:
「可是,我不能原諒他,絕不原諒他這麼做!」
就在闌夜中,一陣叫喊將遠子從睡夢中驚醒,黑暗中似乎有人在激烈爭執,發出踢散小石的噪響,一瞬間讓她以爲士兵趁夜偷襲。
「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皇子剛到日牟加就立刻行動,熊襲武尊雖有無敵之稱,但在皇子駕臨時卻親自將他引進府邸,應該就是在府內送命的吧。皇子的銳勢的確難擋呢。」
「咦?不過即使你不獻寶,我們還是把你當怪胎喔。」扶鋤說完,就被菅流摔倒在地。
「該不會受過什麼慘痛教訓吧?」
「總之非找到水不可,缺水我就沒有辦法。」今盾堅持說道。
2
遠子決定撒手不管,反正他們每次瞎鬧都從未認真。
這天,遠子佩服地望着今盾拿葉包魚的利落動作,一邊自己努力鋪牀,她覺得至少該好好安歇維持體力,不要輸給其他人才行。儘管旅途中鍛鍊了不錯的體力,但與男性夥伴一起遠行時還是覺得喫力,不過既然不想被人認爲像個女孩,便不願因女孩的身份而在人前示弱。對堅硬的牀鋪早就習以爲常,因此遠子蜷起身子後隨即進入夢鄉。
大喫一驚的菅流連忙阻止正欲離去的遠子。「喂,你去哪裏?」
「喂,借我看勾玉,我想再看它發光。」遠子突然想確認什麼似的,對菅流說道。
「是啊……」想起夫人那位有腿的「耳從」,遠子不覺莞爾起來。
只見菅流手中正持着火炬,迅速以腳將快熄的營火撥旺。
菅流伸手按在遠子肩上,「一時衝動跑去挑戰可要喫大虧喔。若要搏命一戰,至少也得等最後關頭才值得。你必須先搜齊勾玉,對吧?」
「他是在這裏揮動大蛇劍的。」遠子掩住口,顫聲說,「是那把劍的力量造成的吧?太過分了——真的好過分,他怎能做出這種事?既然來到陌生土地,爲何要大肆破壞?做出惡行還能無動於衷,簡直就是冷血動物。難道沒有任何人給過他忠告?不去勸阻他不行,我現在立刻就——」
「你是說要向給我們苦頭喫的傢伙請教嗎?」
「那麼——真幻邦皇子討滅首領是何時發生的事情呢?」
「我去找小碓命,要見他一面。」
菅流從袋中取出勾玉,白晝下的玉石只見淺泛薄光,玉心仍散發綠輝。
菅流笑眯眯地說:「有道是問乃一時之恥,不問是一生之恥——」
待船離岸後,停止射箭的村民仍逗留岸邊不去,一直緊盯船蹤——似乎要他們休想再靠近半步。
即使失敗也當成笑談,不過這倒不失爲處事良方。雖然偶爾也打架,但一互開玩笑又和好如初。融人他們的氣氛中,遠子終於領悟歡笑的功能,儘管有時不免發火——說起菅流這人,他只想講笑話,根本不管內容是否下流,因此三人捧腹在地上亂滾時,只有她經常悶不吭聲。
「等一下,不是先去找那位有勾玉的巫女嗎?」
「不要把人比作蟲子草菇!」菅流憤憤不平地說,「所以我纔不想給你們瞧,根本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娘曾叫我別給別人看,就是擔心被人家拿來當笑話。」
「雖然大豐收,不過可別狼吞虎嚥地喫光,還得留下明天的食糧纔行。」既然今盾如此說,大家便將留存的幾尾魚用大樸葉細心地分別包起。只要有關食物,今盾就是最可靠的幫手,三名年輕人對遠子這女孩的野炊能力早就放棄希望了。
「可別想太多喔,我們都已經來到這裏了。不是還沒親眼確認情況嗎?所謂收拾餘黨,意思就是還有橘氏族人存活,何況從捉到女人或小孩就能特別領賞看來,重要人物可能是女性或另有其人,而且此人絕對已脫逃成功。」經菅流如此分析,遠子仰起了臉。
「別把人比作狗,你們給我記住!」火大的菅流仍率先站起身,循着他感應的路徑帶領大家一同出發。
「你中邪啦,會變蛤蟆男耶。」
「當然要靠岸,如果他們以爲我們像蒼蠅那樣輕易就能趕跑,那就大錯特錯了。」奮力划槳的菅流說道。
「我們來遲了,爲什麼……」將手矇住臉的遠子喃喃說:「爲什麼他要消滅橘氏?爲什麼橘氏會滅亡?連夕日西沉之國的同族也滅絕了,這都是那把劍所引起的嗎?……」
遠子等人如今所見的是熊襲武尊府邸曾經存在之處,過去的府邸變成現在面目全非的景象,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原有的庭木和似曾存在的稀疏森林如遭雷擊般焦黑兀立,此外不曾留下任何樑柱。
他們繞過峽灣前端,並在另一頭將船靠岸,小心翼翼停泊在不顯眼的巖下,邊留心四周然後橫越海灘上岸,來到森林邊後,扶鋤回頭說:
遠子爲這奇異的現象震驚,於是注視着菅流。當然她毫無任何感應,因爲只有讓勾玉發光的玉主才能聽見這種呼喚,這點她無法與玉主取得共鳴。
「慢着!」菅流再次阻止她。「你不是也出身巫女世家嗎?那我想問你知不知道勾玉爲何會發出叮叮響?」
船旅的過程中,遠子發現他們凡事抱持玩世不恭的心態,活着就像在嘗試有多少事情可讓自己開懷大笑,連在滔天巨浪的大海中處於千鈞一髮的危難時,也彷彿覺得再沒比這種挑戰更有趣似的笑着克服。
勾玉指的方向是朝東方山際直行,飽受調侃的菅流並沒有獵犬般追蹤足跡的能耐,因此人山後的領路工作相當喫重。他們不時陷入荊棘叢中,又常遇到無法攀登的山崖被迫繞道,就在艱苦奮戰時日影偏西,筋疲力盡的四人決定露宿溪畔。此處水流澄澈豐沛,今盾接連釣起鱒魚,衆人頓時忘了疲勞,個個喜形於色。
「喫喫看嘛,是專治腦袋的仙丹喔。」
「我絕不容許再有這種破壞出現,他已超乎我的理解,根本不可理喻——對他我只剩下憎惡。」
三人都平安無事,這讓遠子暫時鬆了口氣,就在菅流高舉的火炬下,她湊前窺看引起騷動的傢伙。只見今盾按住一個矮小烏黑的身影,那身影正狂亂扭動着,原來不是野獸而是小孩。
「小鬼,偷東西是不對的喔。想喫魚就說一聲,爲什麼不直接講呢?」今盾質問着,淚流滿面的小孩卻不停掙扎,臉孔和手足都髒成漆黑一團,頭髮則亂如雜草。
菅流蹲下注視着小孩說:「別這樣,他只是個小傢伙,沒哭完是不會把你的問話聽進去的。」
今盾將手一鬆,小孩踉蹌地跑起來。然而菅流搶先迅速伸出長臂,將那包魚遞在小孩的鼻尖前,「拿去吧。」
小孩一把奪過就衝進草叢裏,草叢沙沙作響,不久才恢復闃靜。
「這樣好嗎?」扶鋤望着菅流,只見他點點頭。
「沒關係,反正先耐心等待吧。若是貓就不會回來,不過那孩子絕對會再來,只要不再害怕受驚而能冷靜下來的話。那小傢伙或許是在害怕土兵吧。」
菅流坐下來開始在篝火中添柴,其他人也完全清醒,因此一起圍着火堆等待。果然如菅流所料,好一會兒後,剛纔的孩子帶着彆扭害羞的表情從草叢裏露出臉來。
「嗨!」菅流以遠子都爲之刮目相看的輕鬆語氣對小孩說:「還有魚喔,想喫嗎?」
受到吸引的小孩從草叢現身,但還是帶着隨時逃跑的戒心。不過篝火正旺,這次可以看清他的外表,原來是個約五六歲的男孩,有張眉毛濃黑醒目的面孑L,雖然看似餓得發慌,眼瞳卻十分澄澈無邪。
「……可以拿回去給我娘喫嗎?」小孩終於開口發出尖細的聲音問道。
「當然可以囉。」
「娘在肚子痛,從昨晚就沒外出,所以我必須——」
「這麻煩可大了,沒人給你母親喫藥嗎?」
男孩搖搖頭。
「你爹呢?」
男孩又生氣似的搖搖頭。
「只有孤兒寡母,這怎麼行啊。」菅流邊遞給他一包魚,邊說,「聽到有人生病我就不能坐視不管。我們帶藥草去好了,雖然或許沒什麼效用。你的母親在哪呢?」
小孩警戒地瞅着他,「這是祕密——不能講。」
「傻孩子,先治好孃的病才最要緊吧?」菅流蹲下說,「那麼就告訴你有關我們的祕密吧。雖然我們來自異國,但其實是橘氏族人,並不是士兵,懂嗎?」
女子追問道:「小碓命這麼讓你憎恨?」
遠子簡直懶得理他,不過卻尋思着勾玉之間或許真能彼此呼喚的問題。單獨一塊勾玉也具有潛力,但聚集起來能創造出更強大的力量,如此想來,或許勾玉本身也渴望能夠齊聚。
「可是,我剛纔與大巫女交談過。那就是巖夫人吧?」
「那麼我們走吧。你叫什麼名字?」
「請振作點。」遠子正想輕撫她拱起的背脊,這才留意到情況當真非同小可。原來女子並非有病在身,而是大腹便便即將臨盆。
菅流等人聽見痛苦的呼喚,正想走進洞穴。
「難怪士兵會搜捕婦女和小孩。」遠子感覺眼前昏眩般喃喃道:
「啊,那麼——原來就是你。巖夫人在逝去之前還不斷表示將有一位來自東國的少女請求協助,我們必須爲她奮戰,因此河上彥纔會舉兵失敗。」
女子以凜然嚴峻的眼神望着遠子,「若對自己沒有十足把握,就無法獲得玉之御統。如果你的自信只能靠別人來認同,那麼我勸你該打消此念。」
「遠子,你到底打算怎樣?」
「來自真幻邦的那批人企圖奪取這塊勾玉,而對真幻邦阿諛奉承、爲求保住國長地位的杵津彥,知道巖夫人轉生時會帶着勾玉重現世間的這件事,因此我擔心產後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將插在自己腰帶上的短劍連鞘一起取下,交給菅流。
「你看。」
一個驚慌的女子聲音傳至洞外。「你這頑皮孩子,到底溜到哪兒去了?娘可擔心死了。外面是什麼聲音?」
沒有任何人告訴我勾玉究竟是什麼,還有我是否能成爲一名戰士——」
「這麼說來——小碓命也在尋找勾玉呢,爲什麼?他要勾玉有何目的?」
她精疲力竭到泛起黑眼圈,卻露出陶醉在順利出生的喜悅表情。
這次換遠子冷汗直冒了。
「請別害怕,我叫遠子,是來自三野的橘氏一族。我至今奔走四方尋訪同族人氏,目前和持有伊津母勾玉的玉匠菅流和他的友人一起同行,我們希望能去拜見日牟加的橘氏大巫女。如果一開始知道您身體不佳,就會更早來這兒的,今夜是因爲與安毘相遇,才由他帶來這裏。您的病情如何呢?」
小孩抱着魚,幾乎看穿菅流面孔般注視着他,終於露出可以相信他的表情。「……嗯。」
這位母親訝異地注視着遠子,「你在說什麼呢?」
「熊襲的百姓即使分散各方,也不會就此毀滅,因爲巖夫人即將轉生。你今夜能來真是太好了……因爲——」驀然住口的她臉孔發僵,接着逸出呻吟,額上冷汗直冒,似乎忍受極大的痛楚。
「我不可能逃走,只盼你們能救救安毘和嬰兒,我的事請不用擔心。求求你,請帶孩子們逃往安全地點,守住嬰兒,別讓新生命消失。」
「不行。」遠子搖搖頭。「我不想讓任何人犧牲,你們還有比在此喪命更重要的事可做。」
遠子感到畏懼猶如陡起的寒意般襲來,此刻開口說話的人究竟是誰?就連豐青夫人都不曾提過此事,能保存這些遠古記憶的人絕非凡者。
「不——太明白。」遠子率直答道,心想,若對方能更具體一點說明勾玉如何對付大蛇劍那就更好了。
大巫女的生命絕不會消失——只是反覆轉生罷了。」
安毘的母親低聲說:「你必須知道大蛇劍究竟爲何物,所謂劍,就是斬斷變化——拒絕讓世態轉變、命運變遷。然而與劍相抗的勾玉,反而能爲變化推波助瀾,由生而死、自死復生,催使變化流轉。你能明白這道理嗎?」
生產?生小孩?我當產婆?
「啊,傻瓜,這麼小的傢伙別丟給我,萬一壓扁怎麼辦?」望之卻步的菅流說道。的確,嬰兒僅有他的手掌大小。
「您是巖夫人?剛纔說話的是巖夫人嗎?」
「你身爲橘氏怎麼如此問呢?先在一旁看着你就會明白,這孩子應該會帶着勾玉出生,也就是會握着象徵巖夫人身份的『生玉』出世。
安毘睜圓了眼瞳,懂事地點點頭。
反而是遠子受到安慰,在陣痛暫歇時,女子甚至看似從容不迫。「我對生產一點也不擔心,這孩兒絕對會生下來,因爲在肚裏的正是巖夫人。夫人仙逝之後,我立刻就懷了這孩子,因此便帶安毘獨自躲起來,絕不能在生產前喪命。」
「少胡扯了,再等十五年,換我冒白髮了。」希望落空的菅流嘆着氣。「誰會大老遠跑來這裏觀賞嬰兒?我到底在窮忙些什麼。」
菅流滿不在乎地說:「我在想象美貌的巫女和自己的勾玉彼此呼喚,真讓人動心呢。假如在無聲的喚問中默默將自己擇妻的心意向對方表達,那麼這段浪漫佳話傳到玄子玄孫都講不完。」
突然安毘的母親發出一連串似乎永不停止的叫喚,原來已進入了生產的最後階段。嬰兒的頭部明顯可見,遠子雖想幫忙,但看見汩汩的鮮血簡直不知所措,甚至以爲產婦的身體會因此支離破碎,只能啜泣望着生產者與新生兒的嚴酷奮鬥。
「可是……」遠子努力回想真刀野和婦人們以前幫鄰人接生時的該有步驟,然而她原本就不太關心此事,而且這時又處於驚慌失措中,因此腦海一片空白。
「爲了我?是真的知道我會來嗎?」
安毘的母親似乎也是具有相當身份的女性,從語氣中可確知她是河上彥0;曾經身爲熊襲武尊1;的妻室或親屬,在悲慘境遇中還能如此屹立不搖地侃侃而談,真讓人敬佩不已。女子彷彿看出遠子的心意,就輕輕微笑。
就在中途休憩時,菅流對遠子輕聲說:「我覺得勾玉在指引我們去安毘的母親那裏。」
遠子轉頭望着菅流,一臉嚴肅地說道:「我不能拋下那位母親不管,也不能任她一人被士兵帶走。我和她留在這裏,你們快逃,對方的目標是嬰兒。」
「安毘。」男孩答道。
就在這時,踏斷灌木叢小枝的扶鋤和今盾驚慌失措地出現了。
於是他們跟隨安毘一同前往,不過男孩穿過的密道對身形大小不一的四人而言似乎有些喫力,而且幾乎置身草叢中,無法使用火炬。
「簡直響翻天了。嗯,既然已爲人母還是得考慮一下——不過我也欣賞熟女。」
「娘呢?我可以進洞裏嗎?」
「您相信轉生嗎?」遠子問道,女子就笑起來。
「是的,巖夫人知道的。」
「是的——我恨他,」遠子答道,「他奪去我太多了。不過這還不要緊,最可惡的是他竟不顧我的感受,擅自斷絕我們之間的牽絆。他隨皇子前往都城後,我還能感受這縷牽絆,曾在夢中感覺他的存在,知道他就在那裏;可是自從大蛇劍出現,我就再也感受不到了——他已變成陌生人,一切都是因爲持有那把劍的關係。因此若不消滅那把劍,我就不能安心。」
「再不久……我就要生了。」母親嘶啞地說,「拜託……請幫助這個嬰兒。」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
「這孩子?不是她母親嗎?就算是個女孩好了,怎麼頭上沒毛,又沒有鼻子哪。」
「這全是受到大王指使。」安毘的母親喘息說,「讓勢均力敵的強者互相廝殺——這豈不是很過分?」
菅流以胳膊頂了遠子一下,「不知道就麻煩大了,能依靠的只有你啊。」
「不行不行,你們絕不能進來。」遠子氣勢洶洶地將滿臉錯愕的三人阻擋在洞外,擺出嚇人的表情告訴他們,「她即將生產,這裏是產房喔,男性絕不能進來,也不準偷看。」
「娘、娘!」安毘幾乎哭泣般頻頻呼喚。
與對方堅持不下的遠子又急又惱地走出洞外,將包在布里的女嬰交給菅流。
「怎麼會有這種事。」遠子屏息道,「不行,安毘的母親目前根本無法動身。」
就在呻吟最激烈時,安毘的母親突然猛地張開眼,以黑亮的眼瞳直直仰望遠子,發出冷靜到令人驚訝的聲音說:
「這麼說……」遠子澀聲說,感覺背脊起了一陣寒意。「戰爭是因我而起?假如我沒來這裏,熊襲也不會變成焦土——」
「不,是我們時運不好。由於巖夫人仙逝,衆人在重要時刻失去心靈依歸,也算是河上彥太膚淺——絕對錯不在你。」
遠子制止菅流等人多言,說道:「這時她若看見男性反而會受驚嚇,我先去說明情況,你們在此等一下吧。」
所幸菅流有發光的勾玉,否則路途的確難行。
「她還是嬰兒呀,就算記着許多遠古以來的知識,還要好些時日後纔會說話。」
「我也不知道。」
「你母親情況很好喔,不過正在熟睡,所以稍後再進去吧。」遠子安撫男孩,又對菅流說:「這嬰兒持有勾玉,正是大巫女轉世呢。你說得沒錯,果真是個女孩,這一定是宿命的邂逅。」
扶鋤開口說:「好像有點不妙,士兵發現我們的火堆餘燼,正帶着狗直奔這裏而來,不趕快走就會遇上他們。」
「生產——就是生孩子?」他們面面相覷,突然露出狼狽的表情。
「如果清洗過嬰兒後,請讓我抱她。」這位母親輕聲說道。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早有心理準備,你們才必須活下來。趕快逃吧,若有耽擱就前功盡棄了。」
經過清洗後的嬰兒變得安靜,遠子戰戰兢兢將她遞給女子,接過嬰孩抱在懷中的母親輕輕撥開那緊握的右手指,取出一塊勾玉。在射進白曦的洞穴中,玉石發出恰如卵黃色的微光。
「謝謝,請你鎮定些。」
將嬰兒裹在布里抱出洞外,遠子終於湧起欣喜之情。總之母子均安,遠子達成協助生產的工作。旭日照射在曉靄迷濛的枝梢上,清新的空氣滌淨了臉龐,菅流和安毘坐在樹蔭下無所事事,不過一見到遠子就不約而同地一躍而起。
「現在的你或許不能體會,不過若想追討大蛇劍,有朝一日還是必須明白這些道理,我這就指點一二吧。昔日輝與暗的力量曾經有過一次融合,如今這兩方力量之所以不同於昔日的明暗對立,全是由於水少女和風少年成親的緣故。至於玉之御統,則是從女神胸前離散各處的勾玉在那唯一的一次全數聚集,作爲五個氏族的賀禮,成爲新娘水少女的裝飾。」
「勾玉也會隨嬰兒出生嗎?」遠子不禁揚聲問道。她簡直難以想象,然而菅流曾說勾玉會彼此呼喚,看來也未必是他的誤解。
「趁追兵還沒來時,大家快逃吧。」
遠子覺得黎明像是等待了十年都不曾到來,不過拂曉時刻終究來臨,她顫抖地拿起小竹刀割斷女子的臍帶,剛出生的嬰兒奮力顫身哭泣,那皺癟模樣實在看不出個人樣,好在手腳俱全,不可思議的,一看就知道那便是生命體。
女子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輕輕掀起常春藤,遠子看見洞裏的情景。安毘正乖巧地坐在橫臥的母親身邊。洞穴相當高,內部卻窄似樹木窟窿,光是讓大人橫躺便顯得十分侷促。躺臥的女子以手肘撐起身,蒼白的臉上雙眼正炯炯注視着遠子。她僅將褪去的衣衫覆蓋上身,因此坐起時露出汗溼的豐乳,遠子暗自慶幸沒讓菅流等人在場。
「遠子,怎麼回事?她的病情不妙嗎?」
「如果留在這裏準沒命。」
就在情勢遽變危急的倉皇中,遠子將安毘的母親搖醒,女子一聽到這消息就鎮定自如道:
安毘的母親頻頻眨眼,似乎終於瞭解了遠子的來意,於是表情變得和緩,將那彷彿在地上波浪起伏的黝亮散發撥整。女子開口所說的內容讓遠子大感意外。
遠子一驚抬起臉龐。「真的嗎?勾玉又叮叮作響嗎?」
遠子連忙補充說:「我當然對自己有把握,打倒小碓命的人非我莫屬,我無法忍受別人代行這項任務。」
「生了嗎?是男孩還是女孩?」菅流問着,語氣彷彿是孩子父親,逗得遠子差點沒笑出來。
由生而死、自死復生——
遠子又轉身蹲下對男孩說:「安毘,你要保護妹妹喔,就跟這位大哥哥一起去,雖然他很強又不怕士兵,不過還是希望有你幫忙,好嗎?」
遠子將所有事情吩咐菅流等人後,又說服安毘來到洞外,接着忐忑不安地詢問女子:「真的不需要其他幫助嗎?」
扶鋤開口說:「那麼由我們迎戰好了,只要有菅流在,小孩們會很安全。」
「請告訴我,爲何你會來此?還有你對大巫女的請求是什麼?」
又繼續前行一會兒,四人終於來到安毘母子隱居的地點,是一個在光禿山壁上挖鑿的小洞穴。人口以常春藤巧妙遮蔽,洞內並不深邃,裏面點燃的火影映照在洞壁上,作爲潛身之處顯然不太安全。
「不要緊,我這是第二胎,大概知道如何處理。如果方便的話,能否請你幫我準備洗淨嬰兒用的清水呢?還有,若能幫忙削一片切割臍帶的小竹刀就更好。此外,如果能照顧安毘——這孩子畢竟是個男孩——之後我應該都能自行處理。」
「可是,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大巫女。」遠子注視着嬰兒的大眼瞼和塌扁鼻,一邊如此說道,於是女子露出好笑的表情。
安毘撥開常春藤跑進洞裏。「娘,有魚喔。」
「不行,您不能放棄自己,身爲孩子的母親,您也必須活下去。」遠子想說服女子,但她只泛起笑容堅決地搖頭。
「最重要的就是發現勾玉,因爲從真幻邦來的那批人也想得到它。」
遠子雖感到驚異,不過覺得自己不該猶豫,就連忙道:「我需要能擊敗大蛇劍的玉之御統,想請大巫女拜賜勾玉,並懇求她指點迷津。
「由你來守護她吧,既然她是你命中註定的人,那麼就請別讓這孩子和勾玉落在任何人手中。」
陣痛的間隔逐漸短促,女子終於忍不住發出呻吟,一旁的遠子簡直不忍待在現場,自己無法爲她減輕疼痛,腦中淨想着對方既然遭受這種痛苦無比的煎熬,該不會就此衰弱得一命嗚呼吧。
「長大後絕對會有啦。或許會變成美人——再等上十五年的話。」
「拿去吧——我不想將它交給帶着獵犬的傢伙。」遠子又將短劍推向他,頻頻催促:「快點拿去。」
「好。」菅流突然下定決心道,單手接過劍,此時犬吠聲已清晰可聞。「喂,你們快跟我來。」
「喂,菅流,這樣好嗎?」扶鋤連忙說道。
然而望着菅流的背影,他知道攔阻也沒用,就邊走邊回望着遠子離開,凡事沉着鎮定的今盾則揮手向她道別。
遠子目送他們消失後,回到安毘的母親身邊,她看見遠子並沒有離去,感到十分震驚。
「爲什麼留下來呢?不是說過我有心理準備嗎?」
這位母親手中緊握着一把極小的懷劍,樣式與明姬以前所持的極爲相似。
遠子沉着道:「我不會讓您尋短見的,就在剛剛您不是才讓我目睹生命和生存的可貴嗎?不能讓您死去——就算爲了小嬰兒也好。」
「可是,追兵絕對會過來,與其讓他們處置,還不如自我了斷得好。」
「不,您要活下來,無論有任何挫折,只要活着就有機會。嬰兒還需要母親,即使能哺育的人再多,生母也只有一位。我希望您能活着再抱一次那孩子,否則——」
遠子感到嘴脣顫抖,逐漸難以保持冷靜說話。
「您就像我的母親,她也是在戰亂中爲讓我脫險,自己留在了戰場。當時我無法說服並幫助家母,也不知她如今是生是死。然而——我想幫助您來彌補不能爲家母所做的事。希望您能活下去,創造新生命的人應該最清楚生命的尊貴。」
女子將懷劍放下,向遠子伸出雙臂,遠子毫不遲疑地躍進她的懷裏。儘管知道自己投在安毘母親的懷抱中,不過想象中仍覺得她就是真刀野。於是安毘的母親感同身受似的抱緊遠子,像是對待安毘一般撫着她的秀髮說:
「可憐的女孩,獨自承受這麼悲慘的遭遇,真可憐啊。對不起,讓你想起悲傷的過去……」
犬吠與人聲不久愈來愈喧雜,感覺近在咫尺。鬆開手臂的遠子叮嚀這位母親留在原處,獨自走出洞口。
「就在那裏。」
「別讓人給逃了,快包圍起來。」
遠子等發現自己的士兵彼此叫嚷着聚攏而來後,伺機用力吸了一口氣。
「等一下!你們想找的勾玉不在這裏,裏面只有一位剛生產而不便行動的婦人。安靜一點啦,反正我們沒有人會逃走的。」
這時遠子才留意到原來自己發出的聲音如此洪亮,這是從小養成的特技。猶如一羣孩子王霎時被震住一般,這批土兵不禁爲少女的聲量和氣勢所迫,剎那間裹足不前。
「她是三野的遠子小姐,就是巖夫人曾說會從東國來訪的人。若非她鼎力相助,我和安毘及嬰兒都不知會淪落到什麼下場。」
「喂,把藏在洞裏的傢伙揪出來。」
「江受女,你不是江受女嗎?」
江受女自覺失言,又重新調適心情說出事情經過。
詭異的濃煙讓遠子看得汗毛直豎,與其說煙霧,倒不如說是不斷冒出的軟件生物,在山頂上露出碩大胴體,直升天際才擴散開來,吸取這層煙幕的天空因此沾染薄黑。目睹這幅奇觀,不免感覺眼前的國長府實在微不足道。
「你曾到過三野吧?」遠子不禁脫口問道,男子面無表情地望着她。
遠子於是插嘴道:「還有,今後如果要活下去的話,就必須填飽肚子喔。」
遠子重新打量她,只見對方一身襤褸卻儀態優美,有着淺黑肌膚和濃密睫毛,是個姿色不錯的美人。
遠子如此回答,江受女嘆氣道:「上游的國長沒瞧出破綻而鑄下大錯,那才更嚴重,竟將小碓命錯認成來自東國的公主。」
「剛生的嬰兒不見了,到底抱去哪裏了?」
「看來你誤會了,熊襲的女人都是自行輕生的,我們真幻邦的人還不至於強逼良民至此。」
「請恕奴婢遲來,昨夜諸多繁事,實在無暇抽身來此侍候您。」
他指着遠子說,「第一個就是這女孩,下一個是江受女。你就在儀式現場目睹吧,我要教你後悔莫及。」
「……這小鬼是怎麼回事?」
3
面露詫異的遠子望着她,「小碓命不是公主而是皇子,你到底在說誰呢?」
雙手一旦自由,遠子就揉着手腕環顧倉庫,只見空間狹窄乾燥,內側角落散放着幾捆稻草,此處的用途應該是儲放飼草吧。附近似有馬廄,可聞到馬騷味,然而作爲俘虜牢獄並不算太差。遠子蒐集稻草厚鋪在地,將擔架上使用的破布攤開爲女子做成牀鋪。
按住出血的嘴脣,感覺到腥味而秀眉一蹙的遠子答道:「沒錯,不過它不會落在專殺女性或小孩的傢伙手中。」
連短劍都交給菅流的遠子其實手無寸鐵,不過能深入敵腹,就足以讓她振奮精神。在三野只是驚鴻一瞥,遠子希望這次能在心中更深刻地留下他的身影。然而事與願違,她們在不曾接見任何人的情況下直接被送往偏遠的小倉庫囚禁。
她的語氣十分恭謹,遠子不禁感到詫異,安毘的母親在身後說:
遠子和速來津姬被迫分開,這次被關進非常符合牢房的地方,是一座牆壁滲水的地窖式土牢。不久,士兵也帶江受女和其他八個少女進來,她們大多在悲嘆垂淚。江受女雖沒哭泣,卻一臉蒼白地望着遠子。
纔不想死呢。現在絕不可以,怎能在這種鬼地方送命?……
「不好意思,請別放在心上,我以爲您是少年……」
「可是……」江受女半信半疑地說,「他怎麼會願意出手救異國人呢?」
整整走了一日,終於看見在河流下游建造的杵津彥府邸和村落,從旁流經的大河正是今盾捕捉鱒魚的溪流下游。村落築成守寨形式,還建有嘹望塔和壕溝,可以看見柵欄內有多間稻草屋頂的房舍。此刻已是夕暮,民家燈火輝明,東張西望的遠子穿過兩側皆是嘹望塔的大門,即使身爲俘虜卻不免略感高興,因爲自從離開伊津母后已許久不曾見到這種景象了。
「這位又是誰呢?」江受女驚奇地望着她,詢問速來津姬。
「那你打算如何向聯手的小碓命交代?」
「大家不怕嗎?」
夜晚也酷熱難眠,翻來覆去的遠子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即將睡着,忽然聽到一聲如雷巨響,就在天搖地動間,清楚感覺到地下傳來的震撼。
「大家不知會多歡喜呢。」江受女頻頻以袖拭淚說,「真是太謝天謝地了,還請您別放棄希望。民女以奴婢之身有幸活到今日,夫人,真是謝謝您。」
「從這裏也看得到,山頂上有一條發出紅輝的巨蛇在舞動。蛇神憤怒時,就會朝山腳的村落撒下石雨。」
安毘的母親也眼眶泛紅,「你一定喫了許多苦吧。我能活下來傳達這項消息,這纔是萬幸。」
「連我這些身爲奴婢的僕從約有二十人,其他還有大概六十人關在牢房裏,是下游的國長命令我們照顧俘虜的。也有人因拒絕成爲階下囚而自盡,不過我告訴大家一定要活着見到巖夫人轉生纔行。夫人,奴婢看您——莫非巖夫人已經復活了?」
「我們會獲救的。我有十足把握——菅流一定會來救大家。」遠子堅定地說道,「因爲他最喜歡英雄救美,總想找機會大顯身手,這裏一次就能救出十個少女,他纔不會錯過這種大好機會。」
「啊,就是這位小姐嗎?」江受女驚訝得有點誇張過頭。
「他已離開此地,受大王御旨即刻出發征討他地。至於留下的『影子』一行人,據傳也已前往火山音訊全無,他們恐怕會遭受神譴吧,現在大可不必聽命於真幻邦了。」
哭泣的少女們怯怯望着她,表情像既想心存一線希望,又不敢相信她的過於樂觀。遠子打算逞強到最後,只可惜就算想歇息也無法入睡,她臥在溼漉漉的牢房地上,聽着身旁陣陣低泣,只能一直茫然地望着黑暗處。
遠子對想將自己推到一邊的士兵嚴厲道:「我不是說過裏面只有一個人,你們難道耳聾了嗎?不善待產後的婦人可會遭天譴喲,因爲,第一,只要想闖進產房的人就會先被煞到。」
難掩狼狽之色的杵津彥仍浮現有備而來的笑容。
「府邸中心是不準靠近的。雖然我是個弱女子,不過假如能接近那羣傢伙,我一定會爲家人復仇。」
連過數日,兩人仍被軟禁在小倉庫裏,除了江受女以外不曾見過任何人,菅流等人和嬰兒究竟如何也音訊全無。沒消息就表示他們不曾落人敵手,算是值得慶幸,不過畢竟仍令她十分不安。江受女曾有一次耳聞真幻邦的追兵遠赴火山,但是否真有此事亦不得而知。
不久,速來津姬語氣苦澀地輕聲說:「河上彥的最大缺點就是喜好美色,最後果然中了美人計。可不知是誰向真幻邦皇子獻計的?」
速來津姬失望地搖頭,「你還想再次背叛我?杵津彥,從小你就是個騎牆派,我總爲你這種懦弱擔心……我不會與你合作,你沒有獨撐大局的本事,若想獨裁、動搖這個國家,那就試試看吧。」
遠子沮喪地聽着門閂扣上,就向安毘的母親問道:「您身體還好嗎?」
「這樣比躲在山裏時鋪的睡牀還豪華喔。」女子好笑般地輕聲說着,立刻進入夢鄉。
翌晨,飢腸轆轆的遠子升起一股無名火,不禁伸拳在扣閂的門上敲打一陣,又高喊了三聲,門才終於打開。一名穿着粗簡的年輕姑娘手持土鍋,穿過持矛的土兵走進倉庫。
「當然怕了。」她低聲笑道,「不過不知杵津彥會怎麼想呢。」
「你看看這天威神怒,聽聽土地怨嚎,這就是背叛同族、與真幻邦之輩聯手竄奪國長地位的下場。」
「沒關係,以前就常有人這麼說。」
這日悶熱異常,空氣沉滯到讓人覺得被關在密室裏般喘不過氣。
「速來津姬,你的想法錯了。神怒不是針對我,而是對你。你不是將轉生的大巫女及勾玉交給外人了嗎?原本該交由我們日牟加人保管纔對,火山神就是爲此發威震怒。」
遠子望着她胸脯起伏,尋思不知嬰兒的哺乳該怎麼辦,菅流一行人如今也不知置身何方。她堅信他們一定能輕易擺脫追兵,下山到村裏找尋可哺育嬰兒的民婦,不過還沒有任何證明能擔保他們已平安脫險。那羣年輕人可能無法像以往那樣輕易擺脫敵人,至於遭捕囚禁的她們兩人,今後的命運也同樣沒有保證。一旦多慮就煩惱無盡,畢竟她身心俱疲,因此在不知不覺間也從坐姿漸漸臥倒睡去。
兩人聽了這番話不禁默默無言。
江受女邊說「請看傷勢」邊撩起衣襬,只見從纖細的小腿肚以上淨是灼痕。
「奴婢正是指那位皇子。真幻邦的皇子不但沒帶隨從及佩劍,還獨自來到府邸,而且他垂下長髮,還一身絹裳裝束,連我們瞧見都只當是位美女。」
衰弱的母親被橫躺着搬運進來,經少女如此詢問,便堅強地微笑說:
「雖然會痛,不過這種狀況還不算太糟,謝謝你幫我求情。」
「我是影子,可說無所不在,也未曾存在。」
羣兵於是感到十分爲難,畢竟他們都知道男性不宜窺探產房的禁忌,瞭解了只有一位母親正在歇息後,就不急着逮捕她,只詢問遠子道:
然而,眼見士兵抓着安毘母親的手臂正準備拖她出來時,倒在地上的遠子大叫道:「你們若殺了她,就休想拿到勾玉!」
「嗯,是的。」安毘的母親信心十足地點頭。「巖夫人已經平安回到世上,只要有老夫人在,我們絕不能低頭,請代我轉告其他族人。」
遠子心情變得惡劣透頂,或許該平心靜氣後再重作思考。
我若發誓絕不將勾玉交給真幻邦,你願意協助我嗎?」杵津彥如此說着,速來津姬便沉默了半晌。
這位被稱爲速來津姬的母親問道:「你原本不是留在上游的府邸嘛,真沒想到我們還能活着相見。同族之人除了你,還有誰倖存呢?」
「——恐怕是火山神甦醒了。」
不料在遠子身旁有位穿着一襲黑服的指揮官,卻以異常柔和的語調對遠子說:「小姑娘真有勇氣,你見過那塊稱爲生玉的勾玉吧?它與嬰兒一同在此出生——是嗎?」
「沒問題,只要是美人,那人絕對赴湯蹈火。」遠子拍胸脯保證。
「火山神?」
此時的遠子本來就無論嘗什麼都美味十足,因此一直喫到鍋底見空。
他在哪裏呢?……
「你知道小碓命如今在哪裏嗎?」她詢問江受女,而女子搖搖頭。
遠子一愣仰起臉孔。
「我也不想死。」江受女有氣沒力地說,「我有戀人……雖然同樣是俘虜。」
「你向真幻邦賣國求榮,不過就是條走狗?你想得到勾玉,目的是要獻給大王吧?竟然有臉指責我?」
遠子與杵津彥會面時,覺得他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雖然身軀高壯且蓄鬍,卻出乎意料的是個年輕男子。遠子猜想小俱那或許就在某處,因此環顧四周,卻不曾發現蹤影。
指揮官命幾名士兵留下護送遠子她們到杵津彥的府邸,自己卻率衆兵循着獵犬嗅跡,繼續進入山中搜尋。他特地交代部屬確保兩人安全以便接受審問,尤其必須注意那位母親,因此兩人才沒受到苛酷待遇。安毘的母親是由擔架運送,並沒有繩索綁縛,遠子則雙手被縛,不過她並無逃跑之意,士兵們也就沒有蓄意刁難。
「是的,速來津姬夫人,您能安然無恙真是太好了。」跪地的年輕姑娘嗚咽說道,原來是個熊襲人。
遠子覺得一陣空虛,偏起頭納悶着。
遠子一聽就泄氣不已,原來小碓命還是不在這裏。不過失望之餘,奇怪的是反而心下一寬,即使感受到他完全不在場的空虛,卻還是覺得小碓命若在此現身,自己將毫無自信面對。
而且——小俱那就在村裏某處。既然與他在三野同行的那名男子出現,那麼小俱那一定在此,或許能在這裏找到他。
「無可奉告。」遠子如此說道,於是一名士兵揍了她一拳,輕盈的少女立刻被打得飛撞樹幹。
「能輕傷了事真是萬幸,因爲連池水都滾沸熱騰,那絕不是尋常火焰,實在恐怖極了。」
速來津姬緊盯着杵津彥開口了,恢復體力的她挺起胸膛,即使雙手反縛,依然如女王般堂堂而立。
「那是什麼?」飛跳起來的遠子詢問道,速來津姬靜靜答道:
「我不知道,假如大巫女還在此,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不過……我們若被當成供品,就會被押往稱爲『由津棚』的巖地,從那裏被拋下去——從山崖丟到深谷底。」
「活祭的人會受到什麼處置呢?」遠子問道。
兩人身旁的嚎泣更加響亮,遠子暗想,又惹得她們更傷心了,因此故作開朗地大聲道:「就算神明很重要,本姑娘可不想白白送死。人家又不是供品,還有非完成的任務不可,人生絕不能就這樣玩完了。」
速來津姬則板起臉孔說:「我也還未聽過事情原委,從山邊府邸匆忙過來稟告的使者也不知實情。江受女,由你來說明吧。那人就這樣把小碓命當成美女請人府邸?」
遠子仔細打量此人,只見對方長髮輕束,不像土兵之輩,那清秀的面容卻似曾相識。從混亂的記憶中浮現了池島上燃燒的兇焰,還有飛蹄震響、全速奔馳的馬駒。
「是啊是啊,還請趁熱用粥。」江受女連忙打開土鍋蓋,在碗裏添什錦粥,香草和乾貝也熬煮其中,滋味可說芳香可口。
翌晨,速來津姬的話語彷彿得到驗證,一早士兵就來表示將帶兩人去見國長。兩人雙手仍然被縛,但還是寧可來到戶外。一片混濁的天空難稱清爽,然而光是能仰看就令人心情舒暢。不久穿過小巷,面前即是國長府,在這座廣邸後方的羣山中只見火山醒目聳立,雖然期待山頂上有赤蛇現身,不過如今唯有噴煙猛冒而已。
想起來了。這個人——就是策馬的那名男子,還載着小俱那直奔真幻邦的陣營——
「姐姐。」咬牙切齒的杵津彥擠出聲音說,「如果你說得如此絕情,那麼身爲國長的我只好不再借助你的力量,自行打理平息神怒的祭祀儀式。我要獻上活祭——就從在熊襲的俘虜中找出十個年輕女孩。」
「你錯了,如今我身爲日牟加國長,瞭解生玉應該留在國內纔對。
「巖夫人在逝去前已經清楚指示過,因此誰還會存疑呢?如果老夫人當時還健在,就絕不會發生這種事,可惜我們卻毫不知情,大家都對他的來訪深信不疑……國長就這樣在府內深處慘遭殺害。其實我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府邸在瞬間遭白色火焰包圍,我正巧在庭院裏才倖免於難,可是隨後也……那種慘況實在不忍向您說明。」
「讓你也受連累……」
驚愕的遠子目瞪口呆。
「我們日牟加人?你指的我們是誰?」速來津姬輕蔑地笑起來。
遠子咬緊牙關,想起小碓命不在熊襲的現實,他已離去,並不知道自己在此受難。那人渾然不知自己是以何種心情來到日牟加,又繼續出征別地大舉破壞。如此想來,滿腔失望憤怒的遠子幾乎喘不過氣。
當時爲了趕抵日牟加她心急如焚,其實並不純粹爲了勾玉,而是得知小碓命已出發來此。爲了保護速來津姬而不惜成爲階下囚,或許也是無意識地在追求能更接近他的地方。豈料,遠子在這極西的國度努力到這個地步,小碓命仍絲毫不察地飄然離去。
絕不能在此送命!
4
黎明前,少女們被從土牢中拉出,雙雙綁縛着分別塞進幾頂類似長箱的轎內,由穿戴整齊的數名男丁列隊抬轎朝山道出發。配合儀式的整齊踏步雖然緩慢,對手腳都被綁住的少女們而言,卻是苦不堪言的旅程。由於抵背相縛的對象是江受女,遠子爲此喫足了苦頭,因爲這熊襲姑娘實在高大,好幾次讓遠子被擠扁在轎壁,害她險些窒息,只能拼命掙扎。
儘管境遇糟透了,不過在尚能感覺痛楚時還是必須暗自慶幸,倘若被推落谷底,那才真不知痛爲何物了。臉受擦撞掛彩的遠子於是想起菅流等人。
他們……真的會拔刀相助嗎?
遠子對他們絕對會來救援深信不疑,以那幾人的個性絕對會如此。可是假如偏偏沒有獲得消息該怎麼辦?不知那幾人究竟在火山遇上什麼事,菅流等人可能也未必平安,或者已逃往遠地,就算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飛檐走壁前來相救。
「不,我不能放棄。」
緊閉雙眸的遠子對自己說道。
即使是最後關頭,我都必須相信能逃離險境。我的命運不該在這裏完結,非打倒小碓命不可,如今他還在豐葦原揮動破壞之劍……
突然間,轎子底部如遭撞擊般飛彈起來,兩個少女跌作一團,不僅迎頭相撞,更擠向轎子角落,這次遠子又被壓得七葷八素。
「真不好意思,您還好嗎?」就在江受女虛弱地表示歉意時,轎外忽然喧嚷大起,那是一種不尋常的喊聲,遠子感到抬轎的男丁嚇得腳步凌亂。
「怎麼回事?」
「是偷襲。」江受女一問,遠子便毫不遲疑地答道,她的聲音不禁透着活力。「好像打得正熱鬧呢。」
從聲。向判斷似非單純的小衝突,而是雙方率領衆多人手在對決激鬥。遠子等人突然隨轎被拋了出去,原來是男丁們紛紛棄轎逃之夭夭。被撞得幾乎掉淚的兩人只能保持頭下腳上的姿勢,半分動彈不得,不過說時遲那時快,立刻有人劃破轎壁讓她們重見天日。
「你還好吧?」扳開破壁,朝她露出笑容的正是今盾。
遠子望着那張熟悉的面孔不禁百感交集,雖然堅信他們會仗義相救,但實際獲救的感受畢竟不同。
「又見面啦。」態度悠然的今盾割斷綁住遠子的繩索。
「你太酷了。」遠子微笑着說道。
「我也這麼覺得。」
我的勾玉?
或許正是潛伏在此的熊襲民衆,而來自伊津母的活潑年輕人也一同參戰。決鬥當然發出了劇烈聲響,還可見到有少女倒在青年懷中抽咽,至於被迫乘轎上山崖的速來津姬也從轎中脫困。
混濁的泥水反射着刺眼的火紅夕照,連遠子也怔住般凝望這幅光景。既無暴風雨,也不曾落下雨點的朗空下,今早分明毫無異狀的村落此時卻在洪水中淹沒。
「我們沒戲唱了,回去吧。」今盾對菅流說道。
「都是他在照顧。」
「沒想到水位漲那麼快,其實我也很慌。」菅流聳聳肩。
不知何故,這幅景象令人凜然一驚,高挑帥勁的青年與嬰兒並不止是奇妙的組合而已。菅流小心翼翼地抱着嬰兒,卻露出沉思般的肅穆神情俯望着洪水,夕陽從正面迎照他的紅髮燦爛如火,一瞬間,他的超凡形象讓遠子望而生畏。安毘靠着菅流的長腿佇立,嬰兒寧靜沉睡,形成了宛如三人一體的神聖塑像,實在是不可思議的光景。
「你借用勾玉的力量?」
就在遲疑不決地望着嬰兒時,安毘突然開口了,不過嬰孩仍繼續喫乳,安毘也照樣玩弄着母親的頭髮,這種奇象簡直匪夷所思。
「你嘔什麼啊?」感到意外的菅流望着遠子。
然而遠子懷疑起自己眼前所見,這洪水景象又是怎麼回事?——
身體總算重獲自由,離開轎子後,遠子看見其他將被獻祭的少女坐轎也遭拋棄現場,隊伍早亂成一團。縱然有人不忍棄戰,可是全副武裝的押轎隊伍看起來已落居下風,突襲的這方人手皆屬熱血青年,參與者高達數十名。
就在遠子感到焦躁不安時,安毘彷彿鞭策她似的說:「嬰兒也說你最好快點出發,而且先回伊津母纔要緊喔。因爲啊,真幻邦的皇子正往那裏去,伊津母會有人死翹翹,跟這裏一模一樣——」
今盾聳聳肩,也不否認。呆望着這場破天荒異象的一行人變得沉默寡言,只能繼續前進。就在更接近村落時,他們發現菅流正立在低丘上俯視泛洪,他的手裏抱着裹布的嬰兒,身旁還跟着安毘。
「真沒趣。」在衆人的惜別不捨中,被硬塞滿贈禮踏上歸途,菅流嘀咕道,「我到底爲什麼來日牟加的?好不容易被嬰兒饒過,正想無牽無掛好好認識姑娘時就打道回府,那不是沒得到半點好處?這怎麼行?」
「我再也不跟菅流說話了。」遠子大嚷着說道。
「你們該不會說這是……菅流做的好事吧?」遠子雖笑着對今盾說,聲音卻顫抖不已。
「勾玉既能引發漲潮,當然也有退潮的力量。現在我正在退水,否則這樣下去太慘了。」
該不會只是我一時頭暈眼花……
扶鋤卻不以爲意地搖搖頭,「追兵不會再來了,那人回到府邸鐵定嚇得腳軟。那麼,我們也去見識一下菅流到底發揮了多大本領吧。」
「是啊,全都沒事。」
「近在眼前反而不易察覺,不過,畢竟事不宜遲。」
「我不會忘記你們的盡心盡力,但是你們並不需要爲此地負責,這也不是真幻邦的責任,而是我們熊襲人自己該負全責。一切災禍都由內亂以及軟弱所引起,上游村落遭受火焚,下游村落飽受水患,我認爲這是天怒神怨。可是即使失去一切,只要有巖夫人在,我們仍會再度團結一致,只要她還存留世上,我們就能從頭開始,我會帶領大家努力。」
扶鋤等遠子笑飽後才說:「不過菅流畢竟有兩下子,除了照顧嬰兒,說不定正在籌劃驚天動地的計劃。」
遠子尋找着速來津姬,只見她在江受女等人的隨侍下,正坐在稍遠的樹蔭下哺育。女嬰正專心吸乳,完全不睬遠子和安毘,只不過是個尋常小娃,完全看不出她能向安毘訴說慧語,遠子只好將原委告訴速來津姬。兩人在遭監禁時,遠子已向她提過巖夫人曾借身託諭,因此這位女子能即時領會。
陷入沉思的遠子眼前一片茫然,因此突然被人抓住手時,簡直嚇了一大跳。原來是安毘,不知何時他來到遠子身邊,純真的圓亮大眼正仰望着少女。
遠子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語,不禁認真追問安毘:「嬰兒說什麼?她說我有勾玉嗎?在哪裏?三野明明失去了勾玉,而且落在真幻邦大王的手中。」
「安毘,我們去嬰兒那裏吧,我希望她能多告訴我一些事。」
「該把嬰兒還你了,她的狀況好得很,一哭就驚天動地。」菅流趕緊將嬰孩還給這位母親,兩手一攤笑起來。「呼,真好。啊!終於解脫了。」
「巖夫人將生玉賜給我,所以你看,它在我手上會發光,而且兩塊勾玉能凝聚一塊所欠缺的強大力量。我姑且一試,結果變成這樣。」
「可是我們也不能就這樣拋下這裏不管。」菅流說道,指着開始退洪的泥沼地。「河川只要一夜就能恢復水位,但是民衆的生活卻不能如此,我們仍然什麼都沒解決,畢竟不能就此推卸責任吧。」
「牢裏的那些人都避難了嗎?」
「嗯,不過……」遠子環顧四方,詫異地說,「怎麼沒看到菅流?那人本來最會不計任何代價搶回美女的,他怎麼了?」
走下山道相當費時,他們不同於倉皇逃命的國長部屬忙如喪家之犬,而且少女中還有好幾人依舊虛弱難行。不過就在日影偏西時衆人終於穿過森林,眼前映人平野景緻。從高臺向下俯瞰,只見山麓地形向西延展,從此處也能望見杵津彥府邸所在的下游村落——照理來說本應可以看見——
在樹林另一頭的扶鋤揮舞長矛擊退敵勢後,朝此處走來。
聽了他們的意見,遠子也不再多言。他們看似玩世不恭,卻有自己堅持的原則,此時不顧一切離去未免太卑鄙,可是——
「嬰兒說呀……」安毘開口了,「遠子也要快點找到自己的勾玉纔行喔,這樣的話,你也可以擁有玉之御統。」
「你們的心意我心領了。不過,還請各位回故鄉吧。你們必須爲自己的國家盡力。」
或許我沒有搜齊玉之御統的資格。我不是玉主,即使想當戰士,恐怕也無法如願……
「頂多三天。」扶鋤悄聲說,望着今盾。
「到底菅流做了什麼?」遠子疑惑地問道。
「喂,快看!村子不見了。」
「我是聽巖夫人講的。」
「雖然我不能和安毘一樣解讀巖夫人的話語,不過還是認爲老夫人是向你宣告該繼續朝此路邁進。爲什麼安毘能聽懂呢?或許是因爲人家說小孩在七歲前有神通力吧。遠子,你一定能擁有玉之御統。」
滿臉驚訝的男孩倒退幾步,「我不知道,是妹妹這麼說,我才告訴你的。」
「就靠這個。」菅流在她面前伸出右手並打開手掌,只見掌中有兩塊勾玉,就是他自己的嫩葉色嬰玉,還有巖夫人的濃金色生玉。
速來津姬撥開衆人走出來。
然而,遠子的敬畏也在剎那間旋即消失,原來菅流回過神注意到她,那回頭開口的模樣,依舊是遠子熟悉的菅流。
熊襲民衆紛紛發出驚嚷,瞪大眼睛一看果然不假,在夕日西沉的河流邊圍造的村落無影無蹤,只剩一片汪洋水澤,形成河川氾濫所造成的扇狀池塘。
飽受震驚的遠子一時還不能調適心情,與其說勾玉造成的現象怪異,倒不如說是因自己被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隔絕於外。菅流和巖夫人都是玉主,理所當然擁有這份神祕的力量來源,然而遠子只是一介平凡的橘氏族人,不可能獲得這種神力的恩賜。
扶鋤小聲笑道:「都是你惹她的。曉得嗎?在你認識的女孩中,態度一直沒軟化的只有遠子喔,她夠厲害吧?」
菅流朝氾濫的景象一揮手,又蹙起眉頭,神情沒有絲毫玩笑之意,似乎也感受到事態嚴重。
他們只露出莫測高深的笑容,卻不回答。
「反正有好戲等着瞧噦。」
望着兩人別有用意地互使眼色,遠子覺得他們似乎知道什麼隱情,然而正要詢問時,只見數名熊襲青年疾奔而來,邊喘息邊懊惱地說:
「嗨,遠子,原來爲了搶回美女而情願殊死戰的西國人也跟我們沒兩樣嘛。」
此大展身手,不過揹着嬰兒趕來救美實在太遜了。」
「安毘!」含淚的速來津姬緊抱住飛奔而來的男孩。「你能平安……一切無事……」
速來津姬略加思索後說,「可是大王對勾玉勢在必得,留在真幻邦的玉石難道不會被奪走嗎?」
菅流頭一縮,對扶鋤說:「喂,遠子很不爽喔。」
「啊,是娘!」安毘叫道。
真的好想知道自己是否可以達成心願,希望有人指示,我選擇的
遠子聽了不禁睜大眼眸,「是由菅流照顧嬰兒?」
今盾補充說:「那嬰孩沒有菅流不行,就算交給乳孃也不成,當然我們更沒法子。只有讓菅流抱着纔不哭不鬧,還真玄哩。」
是正途……
「原來這就是你不想回伊津母的真正理由,我還一直在想你很有責任感呢。明知家鄉情況危急,你還有閒情逸致釣姑娘。」
「有名字的,叫做『真幻邦』,古代曾有輝神在那裏留下足印,因此纔有這個稱呼。」速來津姬告訴安毘說,「不過,那裏在成爲真幻邦之前到底是什麼樣的國家,其實大家全忘了,因此才稱爲忘名國。巖夫人在輝神降世以前,就熟知這片大地的事。」
「什麼事呢?」
遠子於是掩住口,「那麼,真的是菅流讓整個村落都陷在水中,究竟怎麼做到的?……」
「少胡扯,她也不算女人吧。」
「巖夫人說要儘快動身喔。」
「如果要找勾玉,下次該去的國家是忘名國。哇——『忘記名字的國家』耶,就是都城。娘,你知道嗎?都城沒有名字喔。」
「國長杵津彥逃走了,據說那些傢伙突破圍攻逃回村裏。」
「嗨,遠子,你看來還不錯嘛。虧你將嬰兒塞給我,讓我整整瘦了一大圈,連晚上也沒法子睡好覺。」
「真幻邦就是『忘名國』嗎?」遠子愕然插嘴說,「那麼您是說真幻邦也有橘氏存在,而且在大王統治前就守護着勾玉?」
速來津姬抱着嬰兒走近四人,那凜然威儀是至今以來展現最充分的一次。
「怎麼辦?他們絕對會派追兵攻來。」
「別擔心,那傢伙很平安。」扶鋤露齒而笑。「說來說去,他也想在
「不,是安毘說的。不知什麼原因,他好像能懂嬰兒想說什麼。」
「神聖的土地都會有所謂的共榮共存,即使勢力交集也不奇怪。」
「啊,對不起……確實沒錯。」遠子後悔自己語氣太沖,又想到透過安毘,或許可以再與巖夫人溝通一次。
遠子知道他是指江受女,「真不巧,人家有對象喔。幸好那人在菅流引發洪水前就脫險了。」
扶鋤質問菅流道:「我可沒聽你提起過要作大水喔,不是隻淹到屋腳而已嗎?」
「回故鄉可以大大炫耀噦,就說有剛出生的女娃對你很着迷。」今盾悠然答道。
她畏懼眼前的異象,彷彿喚起了昔日親睹大蛇劍發出詭異光芒造成天雲變色的回憶。
遠子更加驚奇了,然而扶鋤又說:「偶爾少讓那小子出風頭反而是爲他好,最近他還爲睡迷糊的安毘一直叫自己『娘』而頭疼得要命。」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可是……」遠子此刻需要的並非安慰,卻又不便表明。
遠子不禁哈哈大笑,對自己能活着暢快歡笑,實在喜悅到震顫,即使對菅流有點失禮,不過還是好笑至極。
女王——在場的衆人都明白熊襲的新領導者於焉誕生,速來津姬必然會重建一族,不再向真幻邦的壓迫低頭。
「而且真幻邦的那批人如果返回,勢必又造成糾紛。」扶鋤插嘴說,「就像我們在火山腳下襬了他們一道那樣,而且這次還將熊襲人也捲進是非。雖然大顯身手是很爽快啦。」
「嬰兒說的嗎?」
「那個哪算女人?剛纔明明有個漂亮姑娘——」
「你怎麼會控制……玉的力量?」遠子不由得悄聲問道。
遠子跌跌撞撞地飛奔回來,告訴伊津母的三個年輕人事態緊急,然而總是行事利落的他們卻露出躊躇的表情。
「我覺得兩天吧。」今盾忍笑答道。
他們從巖下順利拖出小俱那號,在詳細整備檢查後再度航向汪洋。西方盡頭的大地消失在青波彼方,離開此地,曾經逗留的時日仿如過往雲煙。
的確,究竟是爲何來日牟加呢?——遠子倚着搖晃的船身尋思。
當然目的已經達成,在夕日西沉之國尋獲巖夫人所賜的生玉,而串連御統的第二塊勾玉如今正交由菅流保管。
可是,那是菅流的東西,並不屬於我,難道他纔是成爲戰士的人選,而不是我?
遠子還沒獲得成爲戰士的明確指針,這是造成她憂鬱的原因,然而她唯有前進,傾盡全力追逐劍主小碓命。
5
歸途順着海流而行,較前往時更快速,小俱那號沒有遇上海難,順風逐浪回到伊津母。然而,即使船速再快也爲時已晚。
「真幻邦的皇子殺死了我們的國造大人。原因?我哪曉得,大概是伊津母太富強才引起真幻邦眼紅吧,畢竟都城只要一處就夠了……可是也真明日張膽,大家還只顧想着要如何向皇子表示敬意呢。」
就在遠子等人抵達伊津母港口時,真幻邦的那批人又已離去。這國家如遭暴風雨席捲般混亂異常,他們自己也彷彿身陷其中似的飄搖不定。儘管如此,遠子等人還是一臉狐疑,試圖前往國造府親眼確認。
那座青翠樹籬圍繞的府邸已面目全非,殘存的僅是燒黑木樁兀立的焦野,此處與河上彥的府邸面臨同樣的命運,悽慘的景象簡直不忍卒睹。
遠子其實只覺作嘔,站在日牟加的焦土前,她憤怒到渾身發抖,然而這次連憤怒都顯乏力,僅感到胃部喫了一頓悶棍。
「喂,遠子,你怎麼了?……」
若不是發覺情況有異的菅流連忙扶住,她真會暈厥過去。過了半晌遠子才終於舒服些,睜開眼眸,只見三人面帶憂色正窺望自己,她覺得必須說明自己擔心的緣由,便沉重地開口道:
「象子也應該在府邸纔對,可是連豐青夫人的孤殿也燒光了,那麼夫人和象子也……」
「混蛋!」突然菅流發出謾罵。
略感驚訝的遠子仰頭望着他,第一次見他流露真正的憤怒神情,這是他在至今的任何決鬥中所不曾有的表情。
「真可惡,竟敢趁我離開時大肆破壞——」
就在菅流大發雷霆說着時,突然有人靜靜出聲:
「象子小姐很平安,她與豐青夫人安全離開了,如今置身別處。」
四人一驚回頭,只見一位態度沉着的青年朝他們走來。那是一張陌生面孔,因此菅流等人皆保持警戒盯着此人,只有遠子還依稀記得他的容貌,不過腦海中仍一片昏亂,一時認不出對方是誰。
「畢竟——歸心似箭啊。」扶鋤說道。
「遠子說要去真幻邦,夢話也這麼念着,大概阻止不了她吧。」
「你走得動嗎?」菅流詢問,遠子立即點頭。
微笑的象子顯得十分清麗,幾時不見,她帶着昔日欠缺的沉着,彷彿不曾受到炎禍波及般,一襲美染紅裳和配合時節的輕衣打扮,比起風塵僕僕而歸的遠子實在華麗不下數倍。
豐青夫人見過小碓命,對他的觀感也極好。唉,真驚訝,夫人反而在婉轉責備我的不是,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象子這次羞得滿臉通紅,緊緊握起雙拳,原本以爲她大概會當場給菅流一記,不料卻突然背轉過身跑向屋內。
青年朝遠子微笑道:「遠子小姐,您忘了我嗎?」
「我纔不抱怨。」月影中的菅流自信地笑笑說,「不過,事後等着我怎麼痛扁你。」
「是啊,雖然發生不少事情,不過一定沒有你的經歷艱苦。我稍微變得豐腴了些,遠子,你好像又瘦了一點。」
象子眸中怒光閃閃,瞪着青年,「就會嘴上說得天花亂墜,明明根本沒想起我。西國的美人一定多得是吧?」
「騙人。」
「你能平安真要謝天謝地,而且還比以前更漂亮了。假如象子有三長兩短,我一定斃了小碓命。」
「我看過府邸纔來的,幸好你能安然無事,也真難爲你了。」
「我纔沒忘記你呢。」菅流說道。
「豐青夫人很想見你,近來她連日伏臥在牀,現在通報說你到了才起身呢。拜託,可不可以立刻去見夫人呢?她比先前更容易疲倦了。」象子語氣不再尖銳,或許是在豐青夫人身旁生活而受到潛移默化吧。
「那麼你打算陪她旅行到底?」
遠子露出苦惱的眼神望着她,「象子,我接下來要去真幻邦,不能耽擱時間,必須儘快尋找下一塊勾玉。」
「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遠子小姐,你曾稱呼小碓命是『那男孩』,還表示與他從小一起成長吧。不過,你並沒告訴過我此人的性情如何。」
菅流露出懊悔的表情。「白天她曾暈倒,那時就該留意纔對,她是勉強撐來這裏的。」
「啊,你是『耳從』?」
「他說是誰?」菅流蹙眉輕聲問道。
耳從面露詫異,菅流等人也失笑地望着她,遠子不禁面紅耳赤起來。「沒什麼……請繼續說。」
「遠子的情況怎樣?」扶鋤見到菅流回房便問道。
「這很難說。」
「夫人——」
內室呈現與外界隔絕的形式,豐青夫人仍同先前在孤殿般處在微暗之中。她從牀鋪坐起身,肩披薄衣的姿態依舊瘦弱。遠子輕聲走進房內後緊張端坐着。
搖着頭的遠子堅持說:「非趕快動身不可,否則來不及——會太遲的。我一定要趁改變心意前取得玉之御統,絕對要得手纔行。」
今盾突然說:「你的勾玉爲什麼不能轉讓給遠子?就像巖夫人轉讓給你一樣。她想要勾玉都快想瘋了,你的給她不就好了?」
遠子覺得好不公平,自己千辛萬苦堅持這項唯一的目標,可是夫人卻全然不知,壓根兒都不瞭解自己也是孤苦無依,因此才更想賭上一切,勢必解決小俱那。
遠子頗感驚訝地點頭,依她的話匆匆走向內室。
「是嗎?……」
「遠子,歡迎回來,找到勾玉了嗎?」
夫人的聲音依然如拂風輕喃,卻帶着以往不曾有的凜然魄勢,讓遠子感到訝異。
「雖然難表心中哀悼之意,不過能再次拜見您,真是萬幸……」遠子略顯生硬地開口,豐青夫人卻突然直接切人正題。
這時象子總算發現遠子了,看見她孤零零立在那裏,象子驚訝地道:「我到處找不到你,究竟怎麼了?晚飯準備好了。」
「我與皇子見過面,彼此也有交談,不,並不是談什麼重要話題,皇子自始至終都彬彬有禮。啊,不過小碓命和你以前一起生活時,就是那樣的聲音嗎?」
不久,衆人抵達一間有柴籬的小民家,此處位於深山寂幽之地,是十分潔淨雅緻的好場所。經耳從呼喚後,一名代爲接應的年輕姑娘出來,原來正是象子。
「不是,我不想讓遠子得到這種力量,她太莽撞又盲目衝動,一心只顧打倒小碓命,根本不曉得和他決鬥會是什麼情況。就算她氣勢過人也終究像個孩子,剛纔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吧,根本就是逞強。」
「是的,小姐別來無恙。」
遠子躊躇了半晌,突然下決心開口,「豐青夫人,雖然我這樣講很失禮,不過請問您是想對我表示什麼呢?」
「不。」遠子毫不猶豫地答道,「他是該被擊垮的對手,是我的敵人,如果同情敵人就不能討伐。」
「我不懂您的意思……」
今盾則說:「遠子從不示弱,所以我們也忘記多加關懷,可是她畢竟是個女孩啊。」
「你們往那邊,不過沒什麼好招待的。」象子冷冷拋出這句,正想移步領路時,全然沒放心上的菅流朝她微微一笑。
「遠子小姐,你會同情小碓命嗎?」豐青夫人問道。
耳從說:「夫人正盼着你們回來,如今在日河的某個隱蔽地區過着深居簡出的生活。國造大人逝世後,夫人在揣測紛紜中抽身隱退,不過若是各位,還請允許在下領路一同前往。」
「沒問題,我想盡早見到象子。」
「高燒不退,喝了一點葛粉湯後正在入睡,有象子在旁照顧她。」
菅流直起身子說:「這與我大有關係,至少以玉主身份來看,她不單純只是尋找勾玉的夥伴而已。如果遠子想討伐劍主,我也必須從旁協助;當她無法完成使命時,我必須代她執行任務——儘管或許她不願如此。」
「我覺得還是象子好看,發火的樣子更美麗。」菅流愉快答道。
「我忘不了那聲音,是多麼孤苦無依,爲何貴爲真幻邦的皇子會有這種語調呢?實在比失羣滄鳥、離枝落葉還更悲慘淒涼。他必然失去了什麼纔會深陷絕望,若是平常人絕無法活下去的。」她以袖拭眼後,繼而又道:「即使沒人發覺,我還是能察覺,因爲我們可說同病相憐,都能體會活在這世上卻因超凡而忍受孤獨。我沒有安撫他心靈的力量,也無法傳達同情或悲哀,能做到的唯有流淚罷了。」
今盾則無精打采地說:「菅流,看樣子我們得喝西北風了。」
「沒騙你啦,其他地方再也找不到連甩我三巴掌的女孩,我怎會忘記?那時你勁道十足,還帶點我爺爺的味道。」
「說得也是。」豐青夫人又嘆了口氣。「你就像是清流,只要有強韌和健康就行……你不放棄目標,一定堅決貫徹到底,因此至少請容我對那位皇子略表同情之意。」
不久,扶鋤開口說:「接下來該怎麼辦?」
遠子突然問道:「真幻邦的皇子是——女裝打扮嗎?」
然而就在遠子離去後,象子突然板起臉,原來是衝着菅流而來。
象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遠子,你的身體狀況有點不對勁喔。」
明月高懸,朧影映入房內,隨意坐臥的三人半晌無言。
「最後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糾紛,我們都無法得知,不過一定有什麼造成決裂的關鍵。皇子原本預定翌晨將圓滿離開伊津母,可是就在深夜時府邸陷入一片火海。我沒有盡『耳從』的任務打探消息,只盡全力搶救豐青夫人和象子小姐。」
「豐青夫人的親信,不是可疑人物。」
「是啊,你不可能和我一樣完全憑聲音來辨別他人,不過我在聽到小碓命的聲音後想法完全改變了,即使他殺死我的兄長國造,我本身也因此差點命喪火海,但不知爲何我竟然——」豐青夫人發出幽長顫抖的嘆息,「很想替他的處境掬一把同情之淚。」
象子不由分說就將手放在她額上,叫道:「你在說什麼傻話,都燙成這樣了,你這人哪,簡直就像小孩,一點都不懂得照顧自己。」
不能釋然的遠子從豐青夫人的內室離開,頭昏腦漲的她獨自來到庭外讓烘熱的臉龐清冷些,在迎風片刻後,對自己爲何心情不佳的原因——才終於恍然大悟。
「你在說什麼?該不會現在就想啓程吧?」
「不要,我——不想給她。」
菅流將下巴擱在交抱的胳臂上,一時並不回答,不久才慢吞吞說:
隔了半晌,今盾略帶捉弄地說:「你走的話,我就去追象子喔,到時你可別抱怨。」
在行往日河的途中,耳從盡力詳述自己所知的在國造府發生的事。雖然身爲豐青夫人的順風耳,他仍表示真相難以大白。
「你這傢伙真壞。」扶鋤望着他有感而發說道。
「就是現在。」
「至少在最後見面的瞬間爲止,國造大人與皇子之間並無對立之意,大人甚至覺得與這位在遠征途中暫臨此地的貴族相當投緣,不但共進飲膳、偕同策馬出遊等,招待十分熱絡,還造訪了你們曾經前往的玉造村。皇子似乎在找尋獻給大王的秀玉,可能是一無所獲,最後國造大人才從自己的寶庫中取出玉石獻上,然而那絕不是被威逼脅迫的關係。」
「是啊。」扶鋤也說,「伊津母既然一片混亂,速來津姬不是曾說希望我們爲國盡力嗎?橘氏的使命就交給遠子吧,或許她能達成任務。」
「不——」菅流開口說,「是刻意不想變成女孩,問題就出在這裏……」
遠子顯得更加驚慌失措,因爲豐青夫人其實已飲泣起來。
「爲什麼?一旦掌握力量就不想放手?」
不知何故,遠子感到心絃一震,悸動也劇烈起來。
「她沒這種意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