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年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3.2萬 字
第二部 苑上
……此時,貴居深宮之帝女獨立簾畔,倚柱眺庭之間,聞一男子如是自語,遂甚感興趣,欲知瓢簞迎風搖曳何方……
《更級日記》菅原孝標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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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苑上的眸光從翡翠紙鎮移向父皇,這位倭國至尊的當朝天子,御容實在衰老駭人。昔日駕臨後殿時的父皇英姿煥發,眼神銳如梟鷹,凡舉行活動無不熱衷,不曾有片刻稍閒。他喜愛留待戶外,愛好騎馬獵鷹,面孔總是曬得黝黑。如今那份闊達已蒙上晦影,雙目輝採盡失,下眼瞼愈見垂腫,掩在胡下的嘴角不再掛有笑意。
「您的意思是要女兒去伊勢?」苑上反問道,一時不敢置信眼前那張憔容及所說的話語。
坐在紫檀椅上的倭帝穿着豔紋袍服,並繫有鑲石皮帶,衆臣恭候在側,彷彿想找碴似的緊迫盯人。苑上當然瞭解這次面聖多少有點正式,因此刻意裝扮整齊前來覲見,儘管簪釵沉甸甸地戴不習慣,但自己勉強也算是獨當一面的公主。話雖如此,她實在忍不住想反問。
倭帝困惑地回望着苑上,語氣慎重地說:「你有何不滿?伊勢的齋宮夫人①因你喪母而深表同情,希望你能成爲談心的對象,你的生活可以比任何人都安全無虞,這豈不是美事一樁?」
伊勢確實是庇護自己的絕佳地點吧,苑上苦澀地暗想。歷代皆從公主中遴選一位巫女,以齋宮的名義派到祭祀皇族先靈的神社。苑上並沒有獲選,像自己這種神明看不中意的女孩待在深山神社裏,豈不是無聊透頂?
「只有女兒去安全的伊勢,賀美野該怎麼辦?怎麼能放得下心?我們一樣失去了母后,連住慣的宮殿也沒有了。」苑上斟字酌句地將話鋒巧妙地轉向皇弟。自從皇后崩逝後,後殿早已拆樓毀屋,苑上和賀美野只能暫居東宮御所②角落的一處臨時宮舍中。即使賀美野年齡尚幼,還是不能寄住在巫女的神社。
「賀美野有大秦公自願擔任養親,不必你來操心。大秦公一族與皇后親族有血緣關係,他們原本就具有百濟王室的血統,是性格相當開朗的民族。他表示會有曾經渡唐求學的博士隨侍賀美野,也會全力提供關照及教養。」
啊,原來如此……
苑上即時會意,她的異母兄弟多到連十根指頭都數不完,母后只產下了皇太子和苑上、賀美野三兄妹而已,賀美野如今還只是個體弱孩童,不過以野心人士來看,他可是一位前途無量的皇子。
但是沒人想收留我,連生母的親戚也沒人在乎我……
「襲擊皇后的災厄絕不能再次降臨到你們身上,除了安殿皇子因爲東宮身份不能離宮以外,朕已籌劃萬全,至少讓你們姐弟在宮外有安身之處。這麼一來,朕才能安心。」
父皇如此說着,苑上聽來卻備感空虛。與其說設想周到,倒感覺像是在趕走她這個麻煩似的。如果父皇是因爲不幸接踵而至所以感到精疲力竭,那麼自己等人還不是一樣?苑上如此私忖,覺得十分落寞。
「父皇的厚意,實在讓女兒感激不盡,可是苑上……想留在宮中,不知可否允許女兒不必去伊勢呢?」
「此爲何故?」果然倭帝險眉深蹙,昔日揚鷹般的容貌依稀猶現。
然而,她仍鼓足勇氣道:「女兒也是皇族嫡系,請您准許苑上以族人身份對抗這場災變,如今勢必要剷除宮中災厄,女兒希望至少可以盡點心力。」
倭帝注視着她,這個面泛櫻紅、眸瞳露出好強又率直之色的少女,絲毫沒有皇后的昔日身影,那強烈的眼神毋寧說是得自父親,不過倭帝對此漠不關心。
「公主,您必須明白榛名是有苦衷——」
「是嗎?」苑上突然對能受教育的弟弟產生了一股怨意,她也練過常用習字,博士卻兩三下敷衍了事。「那太好了,你去吧。」
「皇姐,原來你在這裏。」
「是因爲母后不在了?」賀美野泣聲問道,苑上剋制自己又將勾起的百感交集,裝作若無其事地答道:
「可是皇兄一點也沒生氣呢,以後摘下的梅枝也沒有那時好看了。」
到伊勢後或許能痛灑眼淚一番,反正只有山間野獸聽得見,可是哭個半死又如何?她不想借此博取齋宮夫人的安慰,即使與那位夫人年齡相距甚遠,自己畢竟是皇后嫡女,論起身份還是居高。
乳母無奈地應道:「榛名當然記得了,能一腳踹在未來天子臉上的人,也只有公主一人了。」
苑上唯有點頭同意,拉起肩上的披巾,「我明白了,那麼請讓我見皇兄吧。」
苑上深吸了口氣,「你的意思是教我別提母后或皇太后?談這些事情有這麼敏感?」
苑上忽然在意起來,小心翼翼地問道:「榛名,你也會陪我一起去伊勢吧?」
「是啊,那裏一無所有,完全沒半點開心或好玩的事。」
「趕快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苑上支着頭,轉開視線避免看他。
苑上小聲說:「我也難過得食不下咽,賀美野連日發燒,我們彼此分擔的痛苦都一樣。」
安殿皇子未結髮髻,頭髮垂散在輕披於肩的薄外衣上,雖然是病人姿態,神情卻不帶憔悴。這位皇子曾是纖瘦少年,度過六載後依然修長如昔,如今已是愈發優雅的十八歲青年。
「不,我已經開始行動了。」高野上堅持地說着,接着語氣又緩和了,「你我都不是真正的皇族出身,只是嫁人宮中的婦道人家。不過產下皇嗣,就必須同時擔起保衛之責,爲人母就是如此,這個道理你也明白吧?」
「人家是講真的嘛。」苑上說着,實在久等到疲倦不安。或許安殿皇子在十二歲以前的確是苑上的兄長,可是現在再怎麼說都是皇太子,與一般皇子身份不同,而是繼承天子一切的人選。自從立爲太子後,安殿皇子就遷離後殿,由專屬侍從照顧並負責教育。
③律令制規定,指在中央大學及地方國學的就讀者。
乳母撫平禮服上的皺褶,再度搖搖頭,「您已經是能自立的公主,以後不需要乳母了。榛名的夫婿也因升遷要到大國赴任,榛名當然捨不得與公主離別,不過今後還是會考慮在夫婿的任地那兒生活。」
「不要!」賀美野難得堅持己見,「如果不跟皇姐在一起,我死也不要!我要去跟父皇說。」
苑上的心願並未遭到冷淡拒絕,但在引往皇太子的接見室之後,安殿皇太子遲遲不出面,似乎正在婉拒多方的會見。隔着屏風的另一側,似有使者與男侍爭論不休,苑上也等得心浮氣躁,差點沒失聲抗議。
即使同樣居住在東宮,皇太子與苑上等人相隔甚遠,並不曾見面,自從新年以來,身體不佳的安殿皇子在各方驅邪除魔的術士圍守下,一直幽閉在東宮深處的內室。那種戒備森嚴的氣氛,讓她來東宮後也對會面一事難以啓齒。
乳母搖頭說:「安心度日才最要緊,妖怪這樣到處出沒,還鬧出人命來,宮裏實在無法繼續安居。榛名要不是爲了公主,早就告假請辭了。」
「你只要管好讀書就行了。」苑上喃喃說着,突然改變主意回頭望着弟弟,「告訴你吧,皇姐要去伊勢,那座神社很遠,必須越過東方高山,再越過一峯又一峯才能到。皇姐到那裏以後就要與齋宮夫人一起生活,不能再和你做伴了。」
「真高興你來,好久不曾這樣輕鬆見面了。」
「對啊,你很明白就好。」
苑上不禁悲從中來,摟緊幼小的弟弟。即使是代替母職,如今需要自己的人或許唯有這個皇弟而已。她嘆氣暗忖着:爲什麼我就不能多疼賀美野一點呢?身爲姐姐理當照顧幼小,可是我竟對他這麼無情。母親一點也沒遺傳給我,是因爲性格不像女孩子嗎?我爲何會這麼令人討厭?是因爲缺乏溫柔?
自從母后在一年前病歿,賀美野就將以往對母后的撒嬌態度完全轉向她。苑上也理解他是因爲年幼纔會如此,可是自己又不是母親,她時常爲此感到不耐煩。
「自己要懂分寸。」倭帝語帶斥責道,「你若有這份心,就乖乖待在伊勢與齋宮夫人一起祈禱。你留在宮裏有何用處?皇后已不在人世,你耗在後宮也多半不能隨心所欲。朕提議伊勢之行的原因正是在此,你這孩子偏偏冥頑不靈,還需朕來點破。」
「殿下對公主來訪分外欣喜,吩咐即時會見。不過,公主,在下以主治大夫的立場,想請您避免談起讓殿下添憂的事,比方說現在不宜談起已逝者的話題。」
屋牆的另一側是迴廊,可以聽見東宮的男侍們忙碌急促的腳步聲,不時還發出大聲對嚷。這裏是無法清靜的場所,與母后的深宮迥然不同。苑上原本咬着袖口飲泣,仔細聆聽外面動靜後也無心哭了,不一會兒便收住了淚水。
苑上在深陷絕望中,想起了另一位兄長。
苑上閉起眼眸,她向父皇要求的不是這些憐憫,「請恕女兒輕率提議……一切還遵照您的指示。」
賀美野手中緊握着練字紙,氣喘吁吁地遞給苑上,「皇姐,你看,博士畫了好多圈哦。」
逃回東宮角落的宮舍,和衣而臥的苑上抑止不住淚如泉湧。
安殿皇子成爲皇太子後,祖母就時常走訪後殿。起初苑上害怕這位與母親性格迥異、凡事有話直說的皇太后,後來她卻逐漸成了苑上最喜愛的至親。名爲高野上的祖母是一位熟稔唐傳①知識的聰慧婦人,尤其難能可貴的是,身爲皇太后坦率而不矯揉造作。
做了遷都的夢……
「博士說我悟性很高,就算國學生③也很難學會,所以我決心要讀好多的書哦。」
那聲調和動作絕對不帶矯飾,苑上了解皇兄當真喜出望外,也就將剛纔等到發火的不滿拋在了腦後。
自那夜之後不久皇太后就崩逝了。失去祖母的母后變得更堅強,可是去年春季她也終於心力交瘁……
「別以爲父皇是鐵石心腸,宮中對你來說是不祥之地,對朕及賀美野亦是如此。將有災厄從東北方的鬼門來臨,目前爲止只顯示前兆的大災難確實正直逼京城,既然能逃就要儘量遠避纔行,你是皇后的遺孤,朕當然重視。」
「哎呀,公主怎麼這樣糟蹋重要的禮服呢?」乳母榛名取來更換的衣裳,走進屋責備牀榻上的少女。
①於天皇即位時,選拔至伊勢神宮祀奉神明的公主或女王。
「這位是東宮殿下的主治大夫,名喚永德。此人有要事需向公主稟明,因此前來參見。」男侍如此介紹,永德俯首行禮。苑上心煩不己,仍隱忍着傾聽老者說明。
高野上也是唯一稱讚苑上活潑好動的人,母后及侍女們皆是閨秀出身,不僅舉止典雅,也不喜歡大聲喧譁或隨興奔跑,不過高野上卻袒護受責備的苑上,對她的行徑一笑置之。
②皇太子的居所。
「這種話可不能讓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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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呢?不知皇太子會怎麼想……
賀美野的小臉逐漸慘白,「我不要,如果皇姐去伊勢,我也要去。」
「不行,只有女孩子才能住神社,你要去母后的親戚府上纔行。」
腳步聲終於響起,一位與男侍裝束相異的人物現身了,頭巾披戴在略微花白的髮髻上,身穿長衣還蓄着細垂脣髭,個性看似相當嚴謹。
一個少女般清亮的聲音在呼喚,原來是賀美野朝她跑來。他耳側結着一對環髻,身穿開肩的藍色禮衣,是個比年齡看來更瘦小的大頭少年。不過他睫毛纖長、白肌通透,因此很受女眷們疼愛,這種體質或許是久居室內造成的吧。苑上曾是人人頭痛的活潑孩子,賀美野卻一向深居,稍有不慎就發高燒。
去見皇兄吧,與他會面把事情告訴他好了。
母親似乎表示同意,「臣妾明白,也有所覺悟。」
2
倭帝頷首後,看似鬆了一口氣。苑上原本步履沉重地離去,腳步卻逐漸加快,也不顧那些恭送的男侍瞪傻了眼,最後竟然狂奔出殿廳。
「皇兄身體可好?」
穿過貼滿符咒的門扉,來到最裏側的房間,此處罩頂覆蓋的牀榻已拉起帳幔,安殿皇子正坐在廂房裏的藤椅上。從這間屋字低傾的廂房彼端,可看見蒼翠綠意,檐下懸掛着幾個鳥籠,傳來嚦嚦清囀。苑上暗訝此處如此幽靜,實在難以聯想是置身於東宮。
可是,從那時起就開始發生不幸,半夜裏喧嚷大作,有消息傳來說是造宮的大臣慘遭殺害,從此陸續鬧出人命。事件發生後不久,十二歲的皇兄就取代猝逝的皇叔被立爲太子……
皇太后……苑上按着眼角,憶起某次在深夜裏驚醒,聽見祖母與母親在月下露臺交談的話語。那是一段痛心的對話,母親似在隱聲啜泣。
母親細聲說道:「請您召喚他人代行就好,別親身嘗試危險。」
「有時生病反而是件好事,原本公主來訪必須按照禮數接待,現在這樣反而可以輕鬆交談。你先坐下,我這就吩咐送茶吧。」
即使慣居後殿,那裏畢竟是在新京城建造的宮殿。從平城京遷都來此時,苑上已年滿九歲,清純年輕的母親,還有豁達開朗的祖母,對新居不便之處頗有微詞,苑上卻毫不在意,只爲嶄新的宮柱及靛藍的垂簾感到欣喜,甚至跑遍了宮廷各個角落。苑上由衷覺得那時真是不知憂愁的年紀,爲何能那麼無憂無慮呢?她隱約察覺母親等人不只是擔憂遷都後的居住感覺而已,但儘管如此,她還是認爲嚴重的問題只需大人費心就好。
父皇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苑上不樂意地站起身,乳母迅速替她脫衣,同時說道:「榛名全聽說了,這不是太美滿了嗎?只要去了伊勢,就不用恐懼悲傷了,榛名也能放心了。」
賀美野哭了起來,那如小貓哀訴的細泣,讓苑上於心不忍。
苑上頭倚着手臂,如此茫然地想着。她雖然是在皇太子之後出生,立場上卻絕對沒有受同等尊寵。公主能繼承皇位已是昔日古老的傳說,父皇的男嗣又多到滿地跑,如此一來,身份過於高貴的公主反成了燙手山芋,即使下嫁皇族或重臣,對方也顧及她是皇太子之妹,覺得難以高攀。
苑上咬緊脣,父皇的確言之有理。在拆毀後殿的同時,宮女們躲得躲、逃得逃,如今留下來繼續隨侍這對姐弟的侍女也寥寥無幾。大喪既畢,今後遲早是由新的妃子母儀後宮。
乾脆去和皇兄談談好了……苑上正出神思索時,賀美野緊緊抱住了她。
「我們同樣都住東宮,與其下次再來,我寧可在這裏耗。」苑上怏怏說道,榛名連忙顧忌着四周張望。
「你記了好多很難的生字嘛,這些連皇姐也看不懂。」她不太起勁地應道,然而賀美野仍興沖沖地說:
醒來後,只見帳幔另一側的白壁在陽光下耀眼奪目,仰望着牀榻的罩頂花紋,苑上發覺自己睡遲了,看來她早已適應東宮的喧擾環境。
安殿皇子留意到來客,就挺直了背脊。
「好了,好了,就算再哭,皇姐也沒法子。」
賀美野頻頻眨動長睫,注視着皇姐。
「殿下患有重疾,這是由心智耗弱而起,嚴重時數日飲食不進,只能臥牀昏睡。今天稍有起色,但情況還是絕非良好。」
大夫吩咐榛名在此等候,只爲苑上領路前往深殿的迴廊。
「苑上,祖母看到你就想起從前的自己,那時我就像你這個年紀,光着腳丫子在山野裏奔跑。祖母可對天發誓,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成爲皇后。儘量去跑、去樂吧,你是個健朗的孩子,和祖母同樣有活力,可以走得好長好遠。」
「不行,皇姐已經觸怒龍顏了,實在不想讓你也捱罵,父皇早就心意已決。」受責備的只要一人就夠了,苑上告訴賀美野,「我們已經無家可歸,不能照自己的意思過日子,只能聽從命令到該去的地方。」
「我不要皇姐走!母后死了,假如連皇姐也見不着,我會發瘋的。」
永德心情沉重地搖頭,「皇太子的地位何其重要,恐怕您是難以理解的。即使當今聖上擔任皇太子時也曾幾次臥病,但安殿皇太子卻比聖上更加脆弱,又遭受接連不幸的打擊,因此變得虛弱不堪。」
苑上走向宮苑,從迴廊拾階而下。此處有個小內庭,不需擔心與人相遇,自從遷居東宮後,她想獨自清靜時就會來這裏。雖然有松樹和苦竹爲籬,這裏空間侷促,但至少有一窪小池,水面浮着團團蓮葉。
若是生爲男兒,我就不會沒人要了……
苑上轉身走出房間,此刻她只想逃開每一個人。
隨侍的榛名輕輕一拍苑上的膝頭,「下次再來如何呢?」
如果有可能,苑上真想像他那樣宣泄情緒,姐姐也一樣爲喪母彷徨、一樣在尋求庇護和安慰。賀美野可以向她撒嬌,她卻無人依靠。
再過不久,當這片睡蓮綻放之際,京城也是迎接夏日曉晨的時節,不過恐怕無緣得見了。蹲在池畔的苑上幽幽嘆息,庭石和蓮葉間掩映的身影,讓她覺得公主尊嚴盡失,模樣相當落魄不堪。
爲了打發無聊,苑上開始說:「榛名,你還記得嗎?就是皇兄揹我去摘梅花時的事。當我抓住高處的樹枝時,皇兄絆了一跤,留我掛在梅枝上,樹枝承受不住重量斷了,我掉在皇兄身上,害他被壓得頭昏眼花。」
高野上說:「不要緊,別顧慮我這老朽之身,只要能拯救皇族我就安心了。唯有皇太子不能因此遭殃,否則我族擔負的仇恨將變成無法挽救的悲劇,必須有人來阻止纔行。」
即使裝出世故的面孔,苑上畢竟只有十五歲,少有機會結起髮髻和穿上華裳禮服。兩年前進行過成人式,此後終年服喪縞素,幾乎沒有盛裝之時。母喪結束後,父皇即刻傳旨覲見,讓苑上樂得幾乎飛上了天,萬萬沒想到父皇只是爲了打發包袱才傳喚她前去。
然而賀美野並未離去,只不知所措地窺望着她,終於問道:「皇姐見過父皇了吧?我也想與父皇說話,他講了些什麼呢?」
苑上坐起身,撥去覆在臉上的髮絲,在拂去這些回憶時,她抱定了決心。
「是嗎?」苑上泄氣般喃喃說,「你也不管我啊。」
看到苑上像是想隱藏表情般的垂下了頭,倭帝突然語氣和緩地說:
品貌方面最得自母傳的就屬這位皇兄了,清秀白皙的面容略帶一抹憂鬱,微笑時泛起溫和的笑紋,這些無論歷經多少歲月都不會改變,苑上想到這就覺得心滿意足。
「皇兄的身體比我想象得好太多了,這樣就可以放心了。剛纔那位永德大夫嚇唬我,將病情說得好嚴重呢。」
「讓苑上憂心了,原本不是什麼重病,大家卻煞有介事,其實只是閉關沒有外出而已。」安殿皇子的語氣近乎明爽,「你和賀美野遷來東宮,我卻無法關照,等身體狀況轉好,我們再一起出遊吧。你以前不是很想到野外玩嗎?」
「原來皇兄還記得這件事。」苑上不禁露出笑顏,不過知道希望很渺茫。「其實能與皇兄見面的時日不多了,我即將前往伊勢。」
「你要去伊勢?」
苑上心情沉重地點頭,「聽說賀美野要前往大秦……我們將會分開,可是我想留在宮中。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留在皇兄及大家身邊。」
安殿皇子的語氣透着意外,「當然了,你不需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城裏不久將有好事,難道父皇不想讓你親眼目睹嗎?」
苑上大喫一驚,抬頭望着皇兄,「將有好事?」
「災禍即將獲得救贖,此刻天女正接近京城。」安殿皇子的語氣充滿熱情,「只要見到天女,我的病就會痊癒。苑上也知道明玉獻給皇族的傳說吧?彷彿是依照遠古的承諾般,已經發現玉石和那個少女了。」
「明玉?」
安殿皇子偏起頭望着皇妹而笑,「你還記得賀茂婆婆說過的話嗎?」
苑上尷尬地小聲問道:「她說了什麼?」
「就是黃泉女神擁有祭祀及鎮伏天神的八塊勾玉的故事。明玉或許是其中的最後一塊,它失落在東北的蝦夷國,隱埋於那片北地,一直等待與皇族相遇。天神就是我們的祖神,這塊玉石正是與天子相約的信物,無論輾轉流離,最後還是終歸我族。」
「那是指明玉目前真的存在嗎?」苑上半信半疑地插嘴問道,安殿皇子點點頭。
「確實存在,當然很少有人提起它,各代帝王曾暗中搜尋,數度遣人遠赴東北。父皇也繼先帝之後尋求明玉,就在即將發現時遇到蝦夷人橫加阻撓,甚至引發叛亂,如今繼續徵派徵夷軍也是爲了勾玉。」
安殿皇子在膝上交絡起十指,「父皇也無法得到明玉,因爲時機尚未成熟,然而時候已到。你看,我這麼說是有充分理由的,爲了拯救蒙災的京城,少女如今來得正是時候。」
苑上努力想了解皇兄所說的話語,因此凝視着他。
「她來與我相會了,不是來見父皇,是爲了解救我而來,我纔是少女履行承諾的對象。」安殿皇子吁了口氣,突然微微一笑,「天女即將來臨,這場夢我做過好幾次,她總是在清新的拂曉,從霞空中翩然飛來我身畔。那是一位身披薄紅絹、手持光輝彩玉,讓人淨心滌魄的美少女。我將接受她的勾玉,到時一切病魔都會痊癒的。」
苑上不知該如何表示,只能小聲說:「真是好美的夢。」
「你也相信嗎?那夢境美妙極了,真想讓苑上體會一下。」皇兄有意表明心聲,苑上卻覺得他不太對勁,多少理解大夫所言不虛。
「倒給你這鬼靈精瞧見了。」弟弟使起小聰明,讓苑上哭笑不得。
「現在提到造宮大臣可會犯忌諱,何況藥子是個偏激分子,公主還是少認識她爲妙。」
「可是你沒告訴榛名吧?」賀美野巧妙地一針見血。
到了令人傷腦筋的亥時,宣稱要當跟屁蟲的賀美野在自己房內睡得不省人事,苑上探頭一窺,確定他發出熟睡的呼吸,就竭力忍住想笑的衝動。
或許大家的謠傳是真的,這次妖怪襲擊的目標說不定就是皇兄,從那種情況來看,何時出事都不奇怪……
「你是誰?」苑上終於問道。沒想到自己竟然脫口問起對方,不過轉念一想,既然對方是女性倒也無所謂。
「您怎麼這麼任性?」乳母鼓起腮幫子,「我們少數幾位隨侍全都爲了公主去伊勢才分擔這種重任,您要是這麼說,榛名真的先走一步了,其他侍從可會爲了不知如何應對而手忙腳亂呢。」
「不能駕輕就熟便無法成爲堂堂的親王哦。」苑上諄諄告誡着,賀美野突然話鋒一轉。
仲成歪起嘴角微微一笑,那抹邪門淺笑,反而映襯出其獨特的魅力。
「皇姐怎麼臉上像在發燒,還是喫藥休息纔好。」
苑上點頭表示理解,另一名侍女也乘勢開口說:「這還有別的意思,就是指仲成大人像是月宮仙人般遙不可及。在宮裏很難見到她,因爲那人總是神出鬼沒、行蹤成謎,雖然有點風評不佳,不過我們年輕女官全都支持她。」
應該已經讓衆人迴避了,爲何還會……
一想到自己和兩名少女年齡相仿,苑上就覺得頗不是滋味。即使不懂人事,她也多少明白榛名爲何會生氣了。
「那我明天專心去練好了,不過有個交換條件,皇姐要讓我看剛纔那封信。」
「我不會說的,借我看嘛,是什麼信啊?」
曾幾何時苑上憑欄沉思起來,突然感到有視線在注視自己,連忙起身環顧四周,卻不見有人凝望。她有點不寒而慄,稍微反省剛纔的舉止有欠莊重,只好離開欄杆而去,此刻她一心想要回房。不料,這時卻有人從廊柱後閃身而出,擋住她的去路。
「您是苑上公主吧?在下有事求見……」
她是女子?
「公主也真是的。」榛名氣喘個不休,一把扯住苑上的衣袖,「沒幾天就要前往伊勢,應該更加謹言慎行纔是。若出什麼差錯,榛名可無顏向聖上交代。」
我爲何只能這樣低調又不受重視地過活?難道我對其他任何人一點用處也沒有?身爲皇族難道就是一無是處?
苑上張大口又閉緊,「你說什麼?」
在一張幾乎與仲成袍服同色的薄緋色紙上,僅寫一行沒有署名的短句:「亥時②於公主庭內見面。」不過苑上了然於胸,她滿懷期盼和不安,迫不及待地希望相見時刻快來。
原來世間也有這樣的人……
3
榛名的斥責從一開始就不奏效,苑上暗想,正因爲自己必須立刻動身到伊勢去,才更不想留下任何遺憾。
苑上決心回頭一望,映在眸裏的是俯視她的涼澈目光,原來竟是一位頭戴漆冠、身形窈窕的風流人物。苑上爲此人的凜然之美所吸引,細看之下,方纔發覺這位肌膚嫩致、脣瓣如花的官人,確實擁有女性纔有的特質。
安殿皇子近來對任何不幸消息都充耳不聞,對任何事情一概視若無睹、不想不煩,只爲了沉醉夢境而幽閉室內,拼命想療愈心傷。那種脆弱感,苑上覺得輕易一言就足以粉碎他。
「因爲在下曾立過誓,決心在達成願望以前保持男兒身。」仲成毫不遲疑地說,「聖上也認同允許。宮中人人皆知,其實過世的家父就是如今人稱的造宮大臣。」
「我纔沒阻止你。」賀美野大喫一驚答道。「不過要帶我一起去,行不行?」
賀美野一臉慍色,審視着筆跡問道:「皇姐也要去跟男人幽會?」
在決定前往伊勢的日期,進行出發儀式等無聊的程序之後,榛名忙着恭送使者離去,苑上喚來收拾殘桌的兩名侍女,她們眼見公主招手,就捧着器皿詫異地走來。
「她的父親是父皇信任的心腹重臣。」
安殿皇子只微笑訴說着美麗天女的夢境,絕口不提任何愁苦,只是悠然靜坐,不改溫文的態度。即使如此,苑上仍覺得皇兄在發出悲喊期盼得到救贖,天女的夢可說很不吉利。
榛名當真說到做到,氣呼呼地先行離去。渡廊②上已經讓閒雜人等迴避,因此苑上獨自留在這裏也不受干擾。榛名不顧她遠去後,苑上反而鬆了口氣,想到這是難得不被她嘮叨的好機會,就走近欄杆轉角試着傾出身子。只見廂房另一頭有個鋪白沙的外庭,還有貴族的男侍牽馬來往,少僕捧着包袱輕快地奔走,連苑上看來都覺得是罕見的光景。
「還有另一個名字,不過請您稱呼仲成好了。自從受冠朝服以來,在下就一直使用這個名字,並受任擔任衛門佐,這是屬於編制外的官銜。」
「公主瞭解在下請您安心的用意了嗎?」她笑意更深地說道。
「初次拜見公主,還在此喚您留步,不當之處敬請見諒。自從公主來到東宮,在下就等候何時能有幸親會一談。在下與已故皇后同樣是出於藤原式家之後,名喚藤原仲成。恕仲成斗膽,其實與您還是血緣之親。」
既有人替她取雅號,又可接受姑娘們的熱情崇拜,還能以男裝之姿隨心所欲地闊步,竟然有這種女性存在呢!好想多瞭解她一點。想起仲成的輕聲叮嚀,苑上忽然心跳加劇起來。
一切都被矇在鼓裏……
「我在聽你念。」
「真是的,小孩子怎麼學些不三不四的話。」或許長期待在屋內和女眷之間,賀美野也聽到不少傳言。「寫信來的不是那種人,皇姐纔不會做見不得人的事。」
夜裏的宮中,如今完全成爲隨時可能遭妖怪襲擊的危險禁地,然而女眷們照樣談論深夜幽會。她們以爲公主不知情,其實都傳在苑上耳裏,只不過她認爲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跟這種事沾上邊。
或許父皇想把我打發走,認爲公主無論做什麼都有失體面。可是父皇不知道母后和皇太后如何用心良苦、如何與妖怪對決,事到如今只有我能瞭解。我與伊勢齋宮不一樣,至少知道在這災難頻傳的時刻,光靠靜心祈禱是派不上用場的……
苑上不以爲然地說着,榛名催促似的邊走邊答:
在那細長的美瞳凝訴之下,苑上不禁怦然。不料此時突然出現破壞好事的傢伙,原來榛名左等右等不見苑上回房,一氣之下又返回此處。
「開什麼玩笑!」榛名愈發激動起來,苑上驚愕地望着她。「那種人那,跟其他當官的公子哥兒沒兩樣,公主絕不能與她交談。那種異端、怪癖狂,真是個禍害,連藤原氏的衆親族私底下都受不了她。請您發誓下次絕不再接近她,那人會對公主非常不利。」
苑上一驚抬起頭,仲成卻無暇多言,迅速抽身離去了。那來去如風的氣勢,讓苑上唯能傻眼目送而已。
苑上凜然一驚,望着弟弟,「什麼信啊?」
「你是女性,爲何偏要擔任武官呢?」
「啊……」苑上掩住口,霎時憶起那個半夜奔走相告危急的恐怖日子。「原來如此,你就是曾經輔佐父皇的那位重臣的千金啊。」
苑上慌忙背轉過身,那人更明快地說:「請公主看看在下吧。若見了這張面孔,保證您願意接受在下辯解唐突冒犯的原因。」
「皇姐有點愛冒險,我必須跟去才放心。」
「我們都是這麼稱呼衛門佐大人的。她在動靜之間都超然不羣,彷彿是月都來的貴人。」
走在歸途的迴廊上,苑上不斷思索着。與皇兄會面的真正意圖雖沒達成,但如今反倒無所謂了,能得知皇太子的病情才更重要。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剛纔那人是女子,而且還是藤原式家的後裔。我與母后的女輩親戚交談又有哪點不對?你從來就沒告訴過我有這樣的人呢。」
苑上作勢咳了一聲,「你今天才該早點睡呢,明天不是要練習騎馬嗎?」
「月宮貴人?」苑上如此反問,侍女就說明道:
她們再度面面相覷,有些爲難似的喫喫笑起來,「聽說仲成大人比任何一位貴公子都經驗老到呢。」
「就是在晚膳之前不久,有個陌生侍從遞給你的那張小紙條。」
一臉嚴肅的賀美野斷然說道。
侍女們霎時彼此對看一眼,其中一位接着說:「公主,所有的宮廷女官都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月宮貴人呢。」
苑上想得入神,不覺停在迴廊中間,榛名詫異地說道:「怎麼了?不盡快前往可會耽誤時間,下午聖上派遣的使者將來決定前往伊勢的日期,讓對方久等很失禮。」
苑上很羨慕廣場上那些來往人羣的步伐充滿朝氣,自從移居東宮以來,她的行動範圍便遭嚴格限制。原本公主就不宜出現在皇太子的寢殿附近,通過渡廊時必須先謹慎地讓衆人迴避,她還曾受過叮囑,尤其絕不能讓在東宮任職的男侍們聽見自己的衣裳簌簌,身爲公主最重要的就是不得有一絲疏忽大意,以免遭到男性留意。
「自從京城災禍橫行以來,興建長岡京的家父聲望也日漸低落,有人還將侵襲城內的災禍歸咎於往生者。」仲成以憐憫的眼神凝視着苑上,「在下對已故的皇后誠心表示悼念,公主在這場災厄中痛失親族,仲成能切身體會這種哀慼之情。」
苑上突然萌生強烈的念頭。
我必須守護皇兄,只要與皇族有關,我就必須幫助他脫離深淵……
苑上口氣多少有些埋怨,榛名眉毛一挑說:「那麼剛纔那位就是藤原藥子了?」
「怎麼經驗老到呀?」
竟然有女子穿着官袍!苑上睜圓了眼眸凝視,此人年齡才約過二十,不僅姣美如含芳盛綻的嬌花,而且身形高挑修長,兼備了青年的瀟灑氣魄。無論袍服褲挎皆相宜,或許這身裝扮反而襯托出她的威凜氣質。
苑上喚她們來到屏風後,悄悄問道:「你們知道藤原仲成這個人嗎?」
苑上顯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又立刻堅持道:「事情好壞是由皇姐決定,跟榛名沒關係。如果連你也阻止,以後就別叫我姐姐了。」
「公主,您在這裏磨蹭些什麼?」
這位作風獨特的人物行過臣下之禮後,聲調中微透笑意說道:
「你別告訴任何人。要是說給人家聽,皇姐真的不理你了。」
②連接殿宇之間的長廊。
苑上從坐椅傾出身子,「什麼風評不佳?說來聽聽嘛。」
「多謝公主誇獎,家父能受如此讚揚,如今可是絕無僅有了。」
「她自稱仲成,我想和她多聊聊呢。」
「皇姐,你怎麼了?」停止讀書的賀美野問道,苑上連忙放下支着頭的手臂。
①指從中國大唐傳來的文化。
這樣下去不行,我絕對不去伊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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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美野在燈畔打開《論語》,挺直背脊誦讀着,不一會兒眉頭輕蹙,注視身旁的皇姐。苑上看似心不在焉,平時雖不熱衷聽他讀書,至少還會表示一下關心,今日的模樣可說完全換了個人,不但坐立難安,還盯着半空發呆,視線左來右往地遊移不定。
仲成一聳肩,快速對苑上輕聲耳語:「看來您那位嘮叨的監視人回來了,在下還是儘快避走纔好。下次另找機會吧……能在夜裏與您相見嗎?」
「公主請安心,在下並非圖謀不軌之人。」那人輕快走近說道。從薄緋色的袍服來看可知官授五位①,雖然不像身份可疑,但奇怪的是此人貿然與公主搭訕,卻帶着一副有恃無恐的自信。
「去練習的話,說不定真的會發燒呢。」賀美野小聲說着,其實他最怕騎馬了。
「這種事若回稟給公主知道,奴婢可要受榛名責罰了。」她們高聲笑着,小鳥似的逃走了。
苑上瞥了榛名一眼,背轉過身,「你去和使者商量好了,我不想趕時間。」
「原來如此,我完全不知道有這回事。」苑上深吸了口氣說道,她從沒聽說過有這樣一位耀眼人物系出母族。「你的名字叫……仲成?」
真想見那人一面……
對方是一位穿着官服的人物,面對這種膽大包天的行徑,困惑的苑上只能僵在原地。
注視着這位和善的兄長,苑上思忖着。與此同時,少女不禁想到皇太子頭銜造成的壓力是多麼沉重,足以將他逼人如此絕境。
還說大話,根本是個小娃娃……
不過苑上對於賀美野有這份心意多少有些驚訝,一想到他以小孩子的立場保護胞姐,就感到又悲又喜。但是還是不想勉強叫醒弟弟,苑上輕輕關上房門,專心地放輕腳步走向暗夜中。
夜氣溼濡,沁着炎夏將至的氣息,隨着淡風似有若無,藥草園裏的梔子花雅香飄襲。在殘缺的明月下,足跡格外清晰可見,她不曾在月下獨行,仲成指示的地點,除了苑上常去的內庭之外不會是別處,如今她才慶幸能暫居東宮,否則絕對無法輕易外出。
池中蛙聲呱呱,苑上在臺階上環顧一陣後吁了口氣,心想對方還沒來到。豈料林間有人悄聲走出來,苑上不禁屏住氣息,只見蒼月下,幻影現身的仲成恰似月宮降臨的貴公子。
「您來了。」仲成近前伸出手,苑上毫不遲疑地讓她牽起。以女性而言,仲成的掌心熱切而強勁,但也許是苑上的手溫原本就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冷。
「請放心,這庭池四周都佈下了結界,就算規模很小,也能杜絕任何妖怪入侵,而且能蔽人耳目,如此一來,沒人會查問我們了。」
「你這麼做,是因爲常與人在夜間會面嗎?」苑上語帶保留地問道。
「爲什麼公主會問這種事?」
「女官說你經驗老到,所以我才這麼猜的。」
仲成悄聲笑起來,笑意在苑上掌中微波餘蕩,「反正我是女子,三更半夜約人外出可沒好處。」。
「那麼,爲何還邀我出來呢?」
仲成讓苑上在池塘石畔坐下,自己則端坐於地,接着突然語氣一改,認真地說:「請恕仲成冒昧,有件事情必須請問公主,由於不宜在衆人面前宣揚,恐怕還不便讓其他人得知,在說明時或許會引起公主傷感,可以事先請您見諒嗎?」
如今不同於先前的另一種激動,讓苑上內心又開始狂悸,她彷彿出神般盯着仲成的眼瞳,弱聲說:「你想問什麼呢?」
「就是有關皇后與皇太后崩逝的原因。即使同處宮中,公主並沒有受到妖物波及,我必須知道妖怪如何選擇襲擊目標,還有爲何出現犧牲的理由。」
這是苑上最想逃避、同時也最期待有人傾聽的問題,因爲這些話畢竟無法向皇兄訴說,沒想到仲成直接問起自己。
苑上在驚訝歎服之餘,害怕地輕聲說:「你不像是女官們說的那種人,也不是月都中人,而是身在更嚴酷的地方啊。」
仲成輕輕點頭,「在下身處闇冥,久視暗影,若非如此,實在不需這身僞裝。」
苑上無言以對,仲成就溫言說:「請相信這份誠意,仲成的宏願與皇后的心意一樣,都是爲了保護安殿皇太子順利繼承帝位。身爲藤原式家之後,怎麼能不樂觀其成呢?這個心願進而是爲了守護家父建造的京城,以及消滅橫行肆虐的妖怪。」
「你真堅強,簡直不敢相信是一介女子。」苑上終於嘆息地說,「你能替我保護皇兄嗎?他需要一位可靠的守護者。」
「可以請您告訴我真相嗎?」
無視於苑上的忐忑不安,清瀨再度出現,告知隨同前往伊勢的女官們正來向榛名辭行。她身後跟隨着幾個穿戴五彩繽紛的女子,只見淚汪汪的榛名忙碌地顧着話別,更讓苑上陷入了絕望深淵。
「我老是提這種不光彩的事情,都是因爲公主總讓人放不下心。
「您真的不在乎嗎?一旦踏人暗界,就會知道原可避免得知的悲哀,無論是誰都不會眷顧扮成男兒身的公主。此外,仲成也將一心奮戰,說不定還會利用您。」
難道那人從一開始就敷衍我?
「公主可曾聽過一些傳聞,就是從東北方會有災禍來臨,或是聖上曾派遣一名親信前往東國暗中執行使命的消息?」
「賀美野,你喜不喜歡皇姐?」
說不定仲成改變了心意,她覺得帶我同行是喫力不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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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提供的內情絕不會白費,這些消息做爲了解妖怪的線索實在太寶貴了。皇太子成爲受害目標,還有唐傳咒術不具伏妖效果,這兩條線索逐漸凸顯出某個事實的可信度。」
賀美野表情有些狼狽,終於點頭同意,「如果這樣最能幫助皇姐,那就去好了。」
仔細一看,原來榛名忍着滿眶淚水。苑上原以爲她將自己打發走後,便大可輕鬆前往夫婿任職的領國,這時才發覺自己真誤會了她。
她心不在焉地攪着白粥,想起昨夜仲成的話語。
「當然不會。」裳聲簌簌的仲成一口否定,不過橫眼望向苑上時,眼瞳透着一縷笑意。「請安心上路吧,途中會請您下轎,這支隊伍都是由在下等人精心安排的,秦氏的財勢可不容小看哦。」
4
苑上不禁有些不知所措,「榛名……」
差點沒嚇昏的少年答道:「當然喜歡。」
她誠摯表達了心意,同時又開始心浮氣躁。榛名絕對會目送自己坐上轎輿,這身公主禮服在換穿上也要費不少工夫,真的趕得上與弟弟換轎嗎?
那是因爲苑上表示想留在京城,仲成才如此表示的。即使表達方式不同,大致上就是榛名所說的「公主不必瞭解世間險惡」之意。苑上想到連仲成那樣的人都說出這種話,不免有些失望。
如果是指皇兄,那我也知道他是光輝之子,有理由保護他,可是我又不同……
「隨轎的隊伍到了。」清瀨前來通知一聲。
倘若是仲成,自己就能將無法向人傾訴的心聲說出來。苑上交抱起手臂道:
「公主不需刻意留意暗影,您是光輝之子,只要注視着光明成長就行,這種生活才適合輝神後裔。不過世間沒有不落影的光明,除非遙居月宮,否則無可避免。」
苑上露出會心一笑,「我不去伊勢,改扮成像你一樣的男孩模樣。」
苑上不禁說道:「你會讓我加入作戰吧?」
苑上顧不得左右爲難的弟弟,光爲想出大膽點子就差點沒樂翻了。這絕對不只是妄想,能知道養育深宮的公主的相貌和實齡的人可說少之又少。
「榛名,對不起。謝謝你過去的照顧,請愛惜身體,今後多多保重。」
苑上險些沒被粥嗆到,「你怎麼說出這些怪話?」
苑上垂下頭,在膝上握緊雙拳,「我不想在這裏詳細說明,那東西……與黑暗很類似。我只瞥見過一次,或許那是妖怪第一次出現,就在皇兄房內,那東西首先襲擊的就是皇太子。」
「我是說真的,人家不想跟皇姐分開。」
苑上小心翼翼地從屏風縫隙望去,只見隨行的女官們皆是年輕聰敏之輩,一名身穿青色唐衣、宛似高菖蒲花般容姿窈窕的女官也在其中,少女爲她那雍容華貴的舉止所吸引,不禁瞧得出神,隨後發覺此人有些面善。
「不……」
「母后在臨死前,仍不斷夢囈似的頻頻提到皇兄,連我在身旁都認不出來。我在枕畔一直聽她說到臨終,或許如此我才覺得無法坐視不管。」
賀美野只好默不作聲,不久開口說:「假如只有女孩子能去伊勢,那我就扮成女孩子,連衣裳用品都準備好了。可是跟人幽會的女孩子是不是不能去伊勢的啊?」
「我不在乎,這是我自願提出的請求。」信心十足的苑上明快地說着,仲成突然莞爾一笑。
苑上於是恍然大悟,「這麼說來,你原本要隨侍賀美野?」
賀美野提心吊膽地問道:「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苑上正想開口辯解,就在此時,突然一道靈光乍現。她頻頻眨眼後,忙丟下湯匙,用力搖撼着弟弟的雙肩。
莫非是……
苑上搖頭說:「纔不呢,請讓我盡力而爲。能讓自己有發揮力量的機會,我實在開心極了。」
「那位溫柔的皇后也會使用咒術啊。」仲成喃喃說,「是因爲不想借助他人之力搭救皇太子嗎?」
翌晨,苑上睡到從牀榻上被趕下來才清醒,坐在已冷的白粥前,腦中還一片茫然。
仲成以年輕人常見的姿勢將手抱在後頸,思索了半晌後說:「如果以個人立場來說,仲成當然會欣然接受公主的要求,目的之一就是爲了保護賀美野皇子的安危。其實,皇子的今後讓在下相當苦惱,他若能代替公主去伊勢,再也沒有比這個安排更安全的了。此外還有一件事,那就是公主願意協助的話,仲成便能得到莫大的精神支持,因爲遇過妖怪的倖存者寥寥無幾。」
苑上再次由衷地牽起乳母的手,長年以來她和自己是如此熟悉。
「是的,在下認爲有守護的必要,因爲他是二皇子。即使年紀尚小,但聽說非常聰明伶俐。」
「那麼……」苑上吸了口氣,仲成的表情嚴肅依舊。
「今後再也不能相見了,您還忍心說這種話。」
「我明白會帶給你困擾,可是還是希望能把握機會。我已經受夠了,失去太多重要的人了,無法相信祈禱就能解決事情,不是祈求而已,我想實際付諸行動。」
苑上抬頭探詢對方的反應,仲成微笑否認,「在下只是驚訝而已,公主難道不想求個安身之地嗎?能到伊勢淨地的特權,可不是人人皆有的。」
她搖頭尚未說完,苑上就極力打斷道:
「皇姐從沒這麼認真過呢。那麼,你說要改扮成女孩子去伊勢,也是開玩笑嗎?」
既然有哺育之情,今後榛名會一直惦記着您的。」
「別說那種難聽話。」苑上不悅地指責道。
苑上再度打量之下,差點沒翻倒坐凳。原來那名女官正是仲成,巧施豔妝、展裙端坐的模樣,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不過脣角微斜的淡笑神情,絕對是她沒錯,那略含邪氣的笑容浮現在燦塗的丹脣上,愈發顯得妖豔迷人。
「會的,不害怕嗎?」
苑上突然哽咽,但仍忍住哭泣,在努力撫平情緒後,仲成輕輕將手放在她的肩頭,那抹掌溫及平靜的語調,讓苑上的心情逐漸穩定。
仲成伸手輕撫苑上的秀髮,「在下不會辜負公主的勇敢,即使是一介女流,仍然需要堅強的心志和體魄。溫柔和堅強是一體兩面,公主以後必然會明白這個道理。」
遮簾對面,幾名女官客套地向榛名錶示:「請將尊貴的公主交由我等照顧,在伊勢的一切起居全由我方負責,請乳母不必掛心。」
「大秦公也是仲成的親戚,以前難道沒向您提過這層親緣關係?」
「因爲在下判斷這場災變將來會危及賀美野皇子,不過皇子親自表示想去伊勢,那就尊重他的意思,誰也不會料到皇子人在那裏。」
仲成再度微微一笑,這次隱去了眼中笑意,「公主,您也處於險境。您明知如此還有這些提議,實在太可貴了。畢竟在下如果要保護幼小皇子,當然就無法斷然行動,在這災厄的主兇漸漸來臨的節骨眼上,還真讓仲成煩惱不已。」
不久在女官們的陪伴下步出殿外,苑上終於找到機會輕聲對仲成說:「你會陪我一起到伊勢嗎?」
苑上聯想到另外一件事,就問道:「你剛纔提到賀美野,那孩子怎麼了?」
苑上抬起頭,「你說的某個事實是指什麼呢?」
仲成並沒有講太久,在深夜時即送苑上回房。人寢後苑上無法閤眼,迷迷糊糊中黎明已經到來,晨光格外耀眼。
去約仲成談談好了……就這樣吧。
②指夜間九點至十一點。
仲成傾出身子,「公主遇過妖怪,但是平安無事。」
「仲成,我的存在本來就無聲無息,註定將是沒有任何作爲,在世上了無痕跡地過完一生的命運。即使以皇太子之妹的尊榮備受禮遇,反過來說,也只不過是個無用之人罷了。如果在伊勢被人遺忘,了此殘生,那麼死在哪裏不都一樣?就算我不待在那種地方,又有誰當一回事?我一直夢想自己是男兒身。」
「你不用去招呼賓客嗎?我一個人不要緊,有同行的侍女照顧就成了。」心神不寧的苑上催促着,榛名瞪她一眼。
「因爲榛名或清瀨說過嘛。如果公主鬧出那種事就不能成行了,她們也沒臉見人。」
「在下常想賀美野皇子如果能到公主這年紀就可放心了,但是沒想到他的皇姐是這樣了不起的人。」
「那麼有勞各位照顧公主了。」
前晚仲成曾說若有事相談,就在庭院松枝上結繩爲記,還交給她一條彩色編繩,見到這個標記就在原定時刻等候。苑上想到能與那人再次交談,心中不免澎湃,絲毫沒發覺仲成帶給自己的影響有多深遠。
「那你能不能救救皇姐,別讓醜聞傳出去?然後你打扮成女孩子,代替姐姐去伊勢?」
前一天,賀美野已隨大秦公派來的迎接隊伍離宮,仲成自從表示必須籌措安頓方式後,迄今尚未現身。此時苑上無計可施,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也許吧,可是你好像沒發現皇姐來呢。」
「大家都這麼說,他是個人見人誇的孩子,你也很重視他。」苑上的語氣有些沉重,仲成並不以爲意。
「賀美野很會替皇姐着想。」只見弟弟點頭,苑上就湊近逼視那雙眼睛,「那麼,你會爲了救姐姐去伊勢吧?」
「仲成了解自己的行徑相當過火,不過公主似乎更加不計一切。」
對仲成而言,即使不依約行事也沒有損失,只要按照最初預定的將賀美野安置在身邊,至於前往伊勢的公主就算心有不滿也只能暗自認了。
賀美野垂頭喪氣起來,無所事事地反絞手指,「我又沒睡着,只是閉着眼睛。」
①律令制下的位階制度,在五位以上者爲貴族。
苑上橫了弟弟一眼,反而專心喫起粥來,「人家在喫飯,別來囉唆。」
「啊,離別的時刻終於來臨了。」榛名依依不捨地說道。
「說出這麼荒唐的提議,你會取笑我嗎?」
「你還是去……幽會了。」
「您總算長這麼大了,公主從學步開始,榛名就一直戰戰兢兢,您不是從樹上摔下來,就是栽進水池裏,還碰傷了臉,榛名擔心得整夜合不上眼……」
「賀美野怎麼會有危險呢?」
仲成注視着她。
賀美野愣愣地望着她,「我當替身去,那皇姐又怎麼辦呢?」
前往伊勢的日子終於來臨,由於不是盛況浩大的啓程,也看不到主君衆臣的送行,不過多少該講究一些形式,因此一心想恪盡職守的榛名從黎明起就沒片刻閒過。苑上經她悉心照料過了頭,又不時被跟東跟西,心中難免七上八下起來,擔心自己該不會就這樣被推上轎送往伊勢去了。
苑上喫着粥,賀美野探頭道:「早安……已經中午了。」他在苑上背後小聲說着,立刻來到桌邊站住,「皇姐,你昨晚去做了什麼?」
苑上無力地點頭,「我能逃過一劫全是受皇太后庇佑,她曾施展從唐朝傳來的咒術驅除妖孽,母后也同樣試過。咒術的法力雖強,稍有差錯反而會讓施咒者喪命,她們都對這些早有覺悟。」
美野離京後路經山背,在乎城山下等待苑上一行人抵達。就在隨行衆人於春日中歇憩之際,苑上發現頭上覆着罩衣的賀美野悄悄走進了屋內,她心下一寬,將弟弟拉過來。
「你在這裏太好了,我還在想該不會就這樣被逼去伊勢呢。」
取下罩衣一看,只見賀美野完全變了模樣,梳成垂髻的濃髮襯托出可愛的臉孔,外形與華美衣裳十分相稱,任誰看了都相信是公主,或許比苑上更適合這身裝扮。
「穿上才知道女生的衣服好熱啊。」汗流浹背的賀美野蹙眉抱怨道。
「只有禮服才這樣,平時倒還好。」
「那就在坐轎時忍耐一下。我決定在伊勢就讀書,沒事就待在房間,絕不會害皇姐丟人現眼的。」
賀美野看起來像受過許多叮囑,他努力向苑上保證道。苑上突然感到十分內疚,這次交換身份總算是將賀美野送往安全地點,但絕不是出於爲他着想。
仲成向同行的女官招招手,讓賀美野與幾人見面,「皇子,這些女官很清楚狀況,因此請別客氣,有事儘量吩咐。至於如何應付齋宮夫人,她們自會妥善處理,請一切不用費心。」
賀美野緊緊揪住苑上的衣裳,似乎不捨離去。他終究還是鬆手,小聲說:「那我走了。」
苑上見他沒哭出來,不禁鬆了口氣,不知何故內心竟然百感交集起來,於是說:「要保重身體,在伊勢別挑食,晚上早點休息。代替皇姐的任務就拜託你了,等京城一切恢復安定後,姐姐會想辦法安排你回來的。」
「皇姐也請保重,小心安全。我好擔心皇姐改扮男生該怎麼辦,騎馬沒問題嗎?」
苑上聽他一說,就露出微笑。
「真想騎一次看看,皇姐不怕的。」
賀美野悲觀地說:「騎過就知道厲害了。」
隨從們在休息結束後,輕輕抬起乘着少年的轎輿,若無其事地朝伊勢出發。苑上披着賀美野的罩衣站在屋檐下,目送後續隊伍進入蓊綠的丘陵,直到從視線中消失。
如果我變得堅強點,是否會對賀美野更溫柔些呢?
這時苑上只覺得自己這個做姐姐的很無情,離別時還沒賀美野來得悲傷。不過她會與仲成並肩作戰,只要遏阻京城災變並拯救皇兄,那時自己或許便能對弟弟更和顏悅色了。
佇立不動的苑上目送一行人遠去,仲成走向她平靜問道:「賀美野皇子走了,公主會後悔嗎?」
少女轉過頭,顯得更加開朗地說:「不會,一切都很順利。賀美野一定能適應,我也沒問題,這樣就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扮成男孩子了。」
仲成探詢地注視着苑上的面孔,泛起微笑後一拂髮絲,「那麼我們該換下這身束縛了,穿久了還覺得女人衣裳真累呢。」
印象中,苑上曾來過淡海①畔的大津。當時他們仍居住在平城,由於昔日建都大津的先帝是苑上的直系先祖,因此特來此地表示敬意。不過那時苑上年紀尚幼,只見四周空蕩好煞風景,昔日帝都已蕩然無存。
「沒有王法怎麼行?說來說去,你們不過是爲了躲避勞役才離開居處、逃遁山裏的一羣無賴嘛。」仲成如此說着,無空轉換氣氛似的泛起微笑。
5
仲成細細端詳着苑上的眼瞳說:「您會與我一起奮戰吧?願意盡力挑戰脅迫皇族的災兇,拯救安殿皇太子脫離當前危機嗎?」
「你是當真?」仲成失笑地盯着那顆光頭,「剃了頭就別想回大學了,至少你該知道沒在戒壇前剃度出家是違法的吧。一時興起改當私度僧②,無論大剎小寺都不會接納你,頂多淪爲叫花子罷了。」
窺向草叢遠方仔細注視,那幾幢白色東西正隨風伏浪,原來是掛着幔布的帳篷,還有衆人高豎着旗幟列隊相迎。這羣人幾乎都是魁梧大漢,全副金盔鐵甲,手中還持弓執矛。
「原本想派人來指導您學習隨從的表現,不過目前人手還沒來,那就先找其他侍從吧。」
仲成表情嚴峻地望着苑上,就在此時,突然門口響起一個優哉的聲音。
這個怪人將和我同行?苑上的眼神中淨是疑問。
「那麼請裝扮成少年吧。」
②律令制下,未經朝廷許可而出家的僧尼。
「與她接觸的人難免會引火上身,就算警告你還太早,仍是提醒一聲罷了。那幾名黑衣人個個殺人不眨眼,還有指使他們的衛門佐大人,也同樣不懂得手下留情。」
「當然願意,拯救皇兄纔是我最大的心願。爲了達成目標,即使像母后及皇太后一樣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仲成小聲笑笑,接着又道:「以後就說公主是在下親戚的公子,是來學習禮儀的。貴族子弟隨親戚見習成爲隨從的情形並不罕見,有人問起時,請您務必如此回答。此外還必須有個適合的稱呼,那麼……就叫鈴鹿丸吧。」
「請別這麼說,您能如此率真地盡情成長,正因爲您是公主的緣故。假如身爲皇子,就無法擁有這份純真的個性,這對在下來說是很值得慶幸的事,仲成期待同行的對象,正是至情至性的苑上公主。」
幾名黑衣人獨坐一處,簡略談論彼此相關的話題。他們沒有加入衆人,其他士兵也對那四人敬而遠之。無空卻完全相反,立刻與身旁的幾名士兵閒聊起來。有些人覺得這個愛耍嘴皮子的光頭青年實在稀奇,只見人羣愈聚愈攏,日暮漸深時,在他周圍已繞成一堵人牆。起先在他身旁的苑上終於招架不住,離開這羣高聲鬨笑的士兵,縮往角落坐着。
仲成笑聲一止,語氣嚴肅地告訴她說:「沒這回事,您若是與皇太子年齡相近的皇子,衆臣必然劃分成兩派,只會徒增無謂的紛爭吧。對衆人來說,您生爲公主反而值得慶幸。」
驚奇不已的苑上深深點頭,原本高昂的興致也減興不少,她緊張起來,感受到這並非兒戲。
無空忽然笑起來,接着愉快地說:「說得也是,心狠手辣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這不是順應你的要求,而是我心甘情願的。」
「這可是機密,如果無法阻止從艮方③來臨的兇禍,在京城發生的災厄將非同小可。所謂艮方就是東北方,從京城來看即是大津,而從大津來看,則是蝦夷國的方位。」
「你剛纔是在說明玉嗎?」苑上驚訝地欠身,「那麼皇兄所說的都是真的?」
「不好意思,以後請別叫我佐伯,而是無空。本人最近遁人空門,稱呼也改了。」
苑上如此回答,仲成會心微笑了。
苑上不太情願地來到無空面前,斜眼一瞟,只見那人突然下定決心接納自己似的,露出了開朗笑容。
「所以才拜託你啊,就是有某些原因纔不能讓這孩子先回京城。」
無空懷着期待似的仰望天空。
仲成蹙眉朝着門口說:「佐伯,你真慢,到哪裏隱遁去了?」
其實應該還有其他適任者纔對,苑上不明白父皇既然不乏心腹猛將,爲何偏偏提拔仲成?
仲成步人客棧,苑上追隨而去,她知道不能打退堂鼓,眼前有仲成在。注視着那挺直的背影,苑上重新抱定決心。
①指奈良時代以後爲少年舉行的成人式,舉行儀式後必須改變髮型及服裝,一般是在十一至十六歲之間進行。
苑上一聽此話,嘆息說:「果然我生來就註定喫虧啊。」
「錯不在衛門佐大人。」無空爽快地說,「剃度是一種手段,我還不想立刻歸隱山林,暫時跟以前一樣替您效勞也可以,無論有什麼事還請吩咐一聲。」
「您看,很合適呢。」仲成爲苑上梳髮後,在耳側結起環髻,遞給她青銅鏡子。苑上接過來,茫然望着自己的面孔。
「我大概瞭解你的意思。」苑上點點頭,「也就是說只要率性而爲就是了,這點我最在行。」
「完全不會,公主絕對能充當元服①前的少年。仲成猜您一定合適,現在看來果然很搭配呢。」仲成與她湊着一起看鏡子,接着輕笑起來,「因爲公主的眼神很率真,只有活潑的少年纔有這種眼瞳,您的眼神是遺傳自聖上吧?」
「不,我沒聽說妖怪在京外肆虐,不過在大津或許會遇上比除妖更重要的事情。其實,衛門佐大人在大津待命是奉聖旨行事。」
一行人朝着大津出發,苑上跨上馬背時儘量表現得不像頭一遭騎馬,但在得知無空能熟練控繮後,不禁暗自放心。意外的是無空很好相處,又喜歡聊天,即使苑上不問,他也興致勃勃地講個不停。
仲成彈指一響,從柱後出現四名恭候待命的沉默男子。苑上對這些高大漢子有些畏怯,甚至覺得他們很詭異,只見他們渾身是漆黑衫褲,舉止如貓般悄靜無聲,細眼多骨的臉上毫無表情,苑上分辨不出四人形貌有何差別。
苑上不禁蹙起秀眉,「你又嚇我了。」
苑上連忙表示自己不太知情,無空聳聳肩說:
「想自己試試看嗎?穿法很容易記住的。」仲成笑着說,苑上立刻嘗試練習起來。不過實際的穿法竟比想象的還難,因爲更換的服裝是她從未穿過的樣式。仲成遞給她的是淡青色單衣和寬擺褲挎,以及少年所穿的細絹禮衣。眼見苑上那麼費力,仲成邊說明邊幫忙。
仲成搖頭嘆息,改變主意後望着苑上,「其實我原本想派無空陪你同行,直到昨天他還是個名叫佐伯的大學子弟,現在卻這樣紕漏盡出。原本老實做學問就能平步青雲,不知從幾時起這人變得狂逸放縱,反而誤人歧途。」
無空微蹙眉頭,「看來我們要拎個娃兒上路了,帶他去大津妥當嗎?今後那裏會發生什麼災變,誰也不敢保證。」
「沒錯,雖然目前我還不會持咒念法,不過可別小看這顆聰明絕頂的腦袋瓜。」無空大言不慚地說道,瞄着仲成身後那幾位恭候待命的黑衣人。
苑上壓抑着怒意暗想:我必須適應這個傢伙纔行……
苑上無言片刻,才悄聲問道:「爲什麼聖上會指派仲成呢?」
只見前方的仲成馬姿穩健,腰間佩掛武官所用的黑漆長劍,即使不帶陰柔,仍隱約透着纖楚韻致。黑衣人彷彿壯添氣勢般,雙雙並騎在她前後嚴陣以待。
「這位是我特別關照的孩子,他名叫鈴鹿丸,希望你能細心照顧。」
仲成思索半晌後,終於說:「我們人手不足,沒閒工夫去找代替你的對象,只能拜託你了。」
「我承認你是聰明絕頂,但不知你會把人給帶到哪裏去。」仲成輕笑說道,在背後微推着苑上來到無空面前。
「啊……我來遲了,衛門佐大人還在這裏嗎?」
儘管如此,無空的爽直態度並未引起她的反感。原本以爲八成是個討厭鬼,但在瞭解他是快人快語後,說也奇怪,苑上並不覺得討厭。
仲成察覺到她的想法,輕輕斜勾起嘴角,「男性忠於自己的欲求,更勝過考慮他人的感受,尤其能敏感洞悉地位尊卑,善於服從命令。換句話說,男性是在欲求及命令下采取行動,因爲單純才能作風大膽。」
「別擔心,這裏的主將正是衛門佐大人,她對指揮作戰是習以爲常。照這情況來看,我個人覺得仲成說不定連徵夷軍都會加入。」
「你曉得明玉的傳說嗎?我是贊岐人,不太清楚京城的古老傳說,但是拯救之力的確有可能轉爲毀滅的力量。」
「這種年紀還打扮成賀美野,你不覺得很怪嗎?」
「這未必是假,受提拔成爲徵夷將領是最快的升遷之道,她有這種考量不算意外。」
「這不就是一支軍隊嗎?」無空環望四周,喃喃說,「總算知道聖上有多畏懼這個鬼門了,以後好戲愈來愈多了。」
「到近江也是因爲有妖怪出沒嗎?」苑上謹慎地問道,無空搖了搖頭。
蝦夷國……明玉。苑上想起此事,輕輕問道:「據說有人發現明玉並將它帶回京城,這是真的嗎?所謂的兇禍,與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苑上心中略受衝擊,「可是明玉原本是爲了拯救聖上而存在的。」
仲成偕同幾位重要士官一起進入帳篷,無所事事的苑上等人暫時等待,不久野營地的士兵們開始炊煮,跟隨無空的苑上生平第一次嚐到用大鍋煮的雜燴粥。
「我能認識衛門佐大人全是託妖怪的福。原以爲赴京進了大學就能如願以償,可沒想到所學不盡如人意,就在四處閒逛時,某天夜裏忽然遇上妖怪。在千鈞一髮之時我才僥倖逃脫,卻跟仲成撞個正着,她在京城的四周監視,調查妖怪出沒的地點,當我發現這個大膽的傢伙竟是個女子時,簡直震驚到像被妖怪煞到。」無空在策馬前進中率真笑道,「仲成問我是否願意加入除妖行列,據說遇上那種東西還能撿回一命的人實在罕見,因此從此之後我偶爾也參與除妖任務。」
苑上聳聳肩,「父皇常訓我盯着人猛看很沒禮貌,可是這種壞習慣對少年來說反而成了優點?」
少女十分震驚,至今從未有人對她如此表示過。
「我沒說過要當叫花子,是要去化緣。我覺得以王法懲戒我們這些離世修行之人,簡直是豈有此理。」
仲成將手放在苑上肩頭。
無論前往何方,我絕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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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上似懂非懂地點頭,無空又說:「其實她是個敢作敢當的女子,而且的確才識過人,氣魄不讓鬚眉。自從認識她後,我對女性改觀不少。」
仲成說出這個名字,苑上頓時明白她是聯想到了越過鈴鹿嶺的賀美野等人。「我叫鈴鹿丸?那好啊。」
「接下來你可有苦頭喫了。爲何偏要來跟仲成學習呢?所謂擇人不視其貌,人生愈早領悟這個道理愈好。」
「這些人是誰的部下呢?」苑上懾於眼前的威嚴戒勢,悄悄詢問無空。
如今,在苑上週圍是與記憶相同的寬廣草原,仲夏茂生的野草高過馬背,踏行其中還頗爲費力。草叢悶熱及高溫燠暑中,苑上感到輕微暈眩,此處不同於回憶裏蕭索冷清的宮城遺蹟,如今已搭起新物。
「這幾人從大唐渡海而來,曾在東土學習咒術,平日是仲成的隨身護衛,不過也會視情況保護您,遇到危險時請留心別和他們分開。」
③艮爲八卦之一,古代方位位在醜寅之間,陰陽道將之視爲鬼門,即東北方。
苑上覺得與仲成說話時不像與女性交談的原因,正是在於她能掌
苑上暗暗心驚,說到聖旨,正是由倭帝欽命所傳。是父皇直接命令仲成?
苑上眨眼一望,只見一名看似濃眉大眼、身形略小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穿着國學生配給的茶色素袍,頭上剃得光溜溜的,他將光頭朝衆人深深一低說:
或許意識到少女的疑惑,仲成回頭做了說明:「拜託他是有原因的,這位佐伯……不,這位無空沒其他本事,妙的是倒有對抗靈怪的頑強體質。他成爲我的屬下也是這個緣故,最近敢在京城走夜路的人實在少之又少。」
印象裏覺得景象淒涼的原因,或許是父皇入神眺望這片宮城遺蹟時的眼神所致。苑上回想當時父皇以晦暗的目光凝望着遠方,祖父讓位應該是在大津行之後不久。
「是的,裝扮成男子,不僅是改變穿着而已,還必須調整用詞和動作,在精神上必須模仿男性。不過這說不定很困難,人人心中都有陰陽兩面,讓男性特質外顯的話,首先必須捨去無謂的優柔寡斷,誠實按照願望行動,因爲他們不像女子在行動上動輒得咎。」
苑上小聲喃喃道:「我明白,可是有時不免會想幹脆掀起紛爭好了。從出生以來就受萬人珍視呵護的感覺,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6
尋思片刻後,苑上答道:「說話和用詞不同,動作也不一樣。」
無空低聲說:「因爲這是機密,我們不能在朝中泄漏出主君面臨的危難。如果說派遣使節前往蝦夷國是最高機密,那麼我們前往相迎的舉動,也被視爲是最高機密。衛門佐大人的官職原本就不屬於編制內,是由於執行密探任務才能獲得這項特權,仲成自己心裏也明白。」
「我不想重返大學,就算被開除學籍也沒什麼好遺憾的。那裏早就沒啥可學了,如今真學問的焦點不在儒學,平城的大寺院裏學僧雲集,混進去還可以人堂聽講。老師的講學雖不夠精彩,但我對佛典還是很有興趣。」
握要領。
苑上沒好氣地反駁:「那又怎麼樣?既然如此,爲何你還要跟隨仲成呢?」
「你也聽到傳聞了?」無空點頭說,「是的,這全是由傳說中的明玉所引起的。最初陰陽寮的博士卜卦指出那塊玉石能消災解厄,因此選拔使者搜尋玉石,然而繼續問卦後,反而研判出明玉正是招致災禍的關鍵。明玉不該帶回京城,而且不合時宜出現的勾玉反倒成了災禍之源,甚至在京城出沒的妖怪也受其影響,因此衛門佐大人奉命執行任務,假如果真如此,就不能讓明玉進京,否則將導致京城的毀滅。」
「當然是優點,假如公主是皇子的話,說不定仲成更想支持您呢。」
仲成繼續嚴肅地道:「接着必須說明今後的預定行程,我們不會返京,而是從這裏前往大津。原本該留時間讓您適應,現在卻演變成事不宜遲,有傳報指出尋獲明玉的人正前往京城,我必須趕在那人及他的同伴進京前先確認一番纔行。」
「不過總而言之,或許能親眼見到與帝勢抗衡的力量的存在。無論仲成是否有把握防禦,我還是不能坐視不管,否則離開故鄉就沒任何意義了。」
仲成問道:「您知道該如何表現纔像個男子嗎?」
苑上至今從沒有自行穿過衣裳,榛名不便來時,定有其他女官代爲整裝,在不熟練的女官服侍穿衣的日子,總讓她渾身不對勁,心情也鬱悶到極點。現在看着仲成獨自利落地更衣,這才領悟到原來由自己動手才能穿出最舒服的感覺,如此簡單的道理以前竟然沒有發現。
眺望日落遠山,但聽夕風鳴草,就在獨享這刻悠閒之際,一名年輕士兵過來傳達仲成在帳篷等候,苑上雀躍地隨同前往。
仲成在鋪毯上單腳豎膝坐着,不同於外面星光點點,帳內燃起了明燈,苑上安心地舒了口氣,「我還以爲要在外頭打地鋪呢。」
仲成請她坐下,微笑說:「今晚就與在下在這裏歇息吧。就算只是一層圍帳,也聊勝於無。」
鋪毯與帳外的草地無異,仲成絲毫不介意睡在這種地方,苑上爲此暗自咋舌。
「我還是無法像個男孩子。」
「不,公主的表現很得體。」仲成或許在安慰道,「本來至少剛開始該由在下陪伴公主比較恰當,不過在解決明玉事件之前,仲成仍無法抽身,明天就必須立刻率軍移動。」
「即將開戰了嗎?」苑上怯怯詢問,仲成蹙眉搖頭道:
「情況還不確定,根據監探傳報,帶着明玉的那名密使已通過不破關進入京畿。這位聖上派遣的坂上大人有幾名隨從,在經過確認後發現並沒有女性。」
「這麼說來,天女是不會來臨了?」苑上不禁喃喃自語,仲成平靜地說:
「是的,拯救皇族的天女不會現身,明玉如今成了不祥之兆。」
「皇兄如今仍迫切盼望天女前來相救,傳說中的玉石既然出現,爲何成了不祥之兆?」安殿皇子的綺夢,反而讓苑上對真幻之間的落差感到痛苦。
「那麼,我就簡要地將陰陽博士的說法告訴您吧。」仲成注視着苑上的眼瞳說,「從萬物皆分陰陽的立場來看,輝神爲極陽,因此皇族也屬於陽,反之支配冥界的暗神則屬於極陰。陰陽互相吸引,藉由兩極融合方成萬物,進而出生時以男性爲陽、女性爲陰。因此擁有暗神之玉的少女來朝面聖,帶給天威陽盛的帝王平靜,這是合情合理,古今皆然。但是如今這陰陽之理髮生異變,勾玉目前並不在少女手中。」
「有人奪走了它嗎?」苑上插嘴問道,仲成搖搖頭。
「不,是少女本身起了變化。最初我們也沒研判出勾玉是在這種情況下受損的,而是在尋獲玉主並得知對方竟是少年後才恍然大悟。對於位顯極陽的帝王而言,能讓傳說之玉發光的人物必須是少女,除了純粹屬陰之人以外,是不可能擁有鎮伏的力量的。然而,勾玉卻受陽氣所襲,雙陽互遇必生抗擊,這將引發征戰,直到一方毀滅爲止。」
仲成將目光移向油燈,「您明白了嗎?如今有某種存在正逐漸削弱皇族原有的強烈陽氣。妖怪出現的異變還只是表象,皇太子臥病也是出於同樣原因,這些都與明玉受損有關。」
苑上輕聲問道:「要如何才能得救呢?」
「在下只能這麼說,那就是絕不可讓玉主與聖上相見,因爲這將造成真正的災厄,必須先杜絕後患。」
仲成取過黑鞘長劍,拔劍出鞘後,苑上才徹底瞭解那絕非虛飾。
她固然畏懼精磨的劍刃,不過在帳篷火光下,眼神嚴肅的仲成俊美得令人屏息。
「如有必要,仲成唯有親自斬草除根,只要能安慰壯志未酬的亡父在天之靈,我就絕不猶疑。您也能爲皇后及皇太后報仇雪恨嗎?」
她發覺自己不再大汗淋漓之後,心中浮起一個疑惑。
「你沒感覺到嗎?」無空的聲音低沉至極,苑上環顧四周發現愈來愈暗,彷彿日暮情景。
「有這麼多士兵在行動還能照睡不誤的人,實在沒必要叫醒吧?」
「問題不在這裏。」無空望着苑上,表情是從未見過的僵硬。「勢多那裏絕對發生了異變,既然沒長翅膀,我很遺憾不能親眼確認,但是平安回到原地才最要緊,問題就是該如何回去。」
威脅苑上的難道只是這匹走失的馬兒?苑上認爲並非如此。仔細打量下,她發現這匹馬非比尋常,不僅沒有佩鞍拴繮,全身還如經過拋光般漆亮,唯有馬鬃和尾部帶有青白色澤,那蓬鬆的白鬃和馬尾發出夜星淡輝。
一直無暇注意天色的苑上轉望前方空中,眼前是略呈下坡的道路,草原遼闊平坦,幾處樹叢做着點綴。前方的原野上陽光普照,遠處天邊卻晦暗異常,只有那個方向覆罩在幽暗中。
下馬後,只見太陽逐漸隱沒在幽暗中,一股溫腥的詭風開始拂動茂草。雷聲兩三次響起,苑上仔細聆聽雷鳴,甚至忘了前進。這時馬兒突然發出嘶鳴,將前蹄高高舉起,苑上感到又驚又怕,不禁癱倒在地。馬兒在她身邊伸起巨蹄,踢得草葉四散亂飛,無空拼命想制住它,馬卻瘋狂躁跳,最後終於脫繮逃走了。
「是的,它會發出異味,有那種氣味八成就錯不了。」
「拜託。」無空驚訝地湊近望着苑上,「我是爲你好,就在這裏靜觀其變吧。連衛門佐大人都知道你去也沒用,才留你在此。跟去那裏有什麼好處?還不是礙手礙腳?」
四周無聲無息,不過顯然已經起了某種變化。閃光的餘輝消失後,黑暗又包圍了四周,空中不見妖怪,但是並非一切事物都消失了,在苑上身旁,有一個輪廓更鮮明的黑物正佇立着,那是比苑上的身軀更龐大的四足物類。
不可能……逃不了的。
苑上正打算掉淚,突然又想,不能空等仲成回來,逃離深宮可不是爲了做這種窩囊事,而且仲成也瞭解自己不是這種角色。
這樣下去會喫不消……
「她等不及對方到來,天才一亮就去迎接那羣人,這時應該已到勢多橋。這麼說來,那一帶的古戰場鬧鬼可鬧得兇咧。」
她心情一鬆,又起勁地連摸好幾下。
附近一片靜謐,烈風颼颼,覆掛的帳幕發出鳥兒振翅的聲響,此處寂靜到連這聲音都傳遍野地。但無空卻出現在眼前,他活像享受陽光的蜥蜴,獨自坐在平坦的宮柱基石上。
無空勒繮穩住馬勢,苑上險些滾下馬背。
搖搖欲墜地勉力支持一會兒,就在驚覺時已一跤絆倒,猛力撲倒在地。她想再度爬起來,手腳卻痠軟無力,汗珠涔涔摻着淚水潸然滑落,乾澀的喉間發不出聲音,想叫喚求救也無人相應。
「威脅聖上的妖怪都逼近了,還要我待在這種地方?你怎麼忍受得了?」
「滾出去!」高野上以沙啞而堅定的聲音說,「這孩子將會是皇太子,絕不會被妖孽奪走,給我滾出去!」
站在草原裏的苑上慶幸不必再坐得臀部發疼,她環顧四周,突然感到自己很渺小。圍繞在四周的茂生草穗幾乎與視線齊高,除了自己和無空之外,聲音可及的範圍內不見人影。
「到勢多還很遠嗎?」
「我現在去找她,或許還來得及。」苑上仰頭說着,揪住無空的衣袍,「昨天的馬兒還在是嗎?去架馬鞍吧。」
乾脆去替皇兄送藥好了。
那日安殿皇子高燒臥病,苑上整天鬧彆扭,因爲原來答應帶她去野外遊玩的計劃泡湯了。熱切盼望與皇兄玩耍的苑上並不死心,一直糾纏到女眷們都懶得理睬後,突然想到了一個妙計。
「別看它,看了會被懾去魂魄。」無空搖撼她的雙肩說,「注視那種東西的人會希望破滅,因此才喪命,不想變成鬼就別盯着它。」
坐騎既然沒了,苑上戰戰兢兢地起身,重新相信賀美野說得果然沒錯,馬的確是一種難纏的動物。
「用跑……就這樣?」沒把握的苑上問道。
「我……」苑上訥訥地不敢保證。
就在她扭過頭時,一道閃電劈下,整片天空轉瞬化爲淡紫色,黑暗霎時消失。苑上不禁驚懼地遮住雙眼,強烈感受到身旁出現了某種物體,即使無風,仍令她渾身汗毛直豎。她隱忍着打雷的恐懼,強迫自己睜眼仔細看清妖怪。
她正欲起身時碰到某個硬物,原來是仲成交代入睡也不能離身的那把短劍。苑上從衣外探摸確認後,匆匆離開了帳篷。
「我希望自己判斷錯誤,不過恐怕不可能。以前我在京城道上遇過這類東西,原本以爲只會在京城內出沒,因爲它看起來不會隨意出現。難道這與來自東北方的人物有關?」無空也壓低了聲,苑上不禁揪住他的衣袖。
苑上盯着短劍入迷,要說不曾幻想過隨身攜帶武器那是騙人的。
於是快馬載着熱血沸騰到忘我的無空,以及頭暈眼花、像顆球兒被亂拋似的苑上,猛然馳過了草原。
於是苑上順勢說道:「如果你希望這樣,那麼我也能親手擊垮敵人。」
她起先以爲那只是一塊墨跡,後來發現那片漆黑並非固定不動,而是幽忽搖晃着移向熟睡的安殿皇子。
不想挨榛名責罵的苑上早早就寢裝睡,暗自等到她們不再留意,這才偷偷溜出來。她手中捧着小瓶,光腳丫走向遙遠的皇兄寢殿,渡廊比想象的更幽暗,她有些膽怯,不過這樣反而不會被人發現。總算來到皇兄房間,苑上突然在門檻前停步,因爲她聞到一股異味。
「好像有不好的事快發生了。」
「來這裏。」她喃喃着伸手召喚,黑馬不理不睬,並沒有馬臀相向。
「誰都摸不清那妖怪的底細,反正沒有斬妖劍或降靈咒,就算現在想對付它也是白費力氣。不過還是有人不必跟它過招就能順利開溜,那人就是我。好了,你要保持冷靜聽我講。」
「請別認爲這只是女子防身之物,仲成已將您視爲男性。劍身雖細,鋒刃卻足以奪人性命,請隨身帶着吧。」
「那是什麼?」目不轉睛的苑上喃喃問道。
①日本琵琶湖的古稱。
我知道的,是同樣的氣味……
一想到自己即將孤零零地死去,苑上就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然而最後倒地的姿勢,讓她感覺衣衫下有硬物觸到身體,原來是那把短劍。
他又繼續說:「就算怕它也要假裝不怕,然後一口氣衝啊快溜。我開始跑的時候,你就朝反方向逃,這樣存活機率比較大,絕不可以停下來或回頭觀望。那東西也許會尾隨而來,不過只要別放棄活命的希望使勁跑下去,它就沒法子要你的命。」
周圍陰暗如夜,失彩的草海化爲一片灰澀,這片幽暗是否是因妖怪作祟而起就不得而知了,害她簡直分不清東西南北。掠過的草葉無情削打她的手臉,或許有點刮傷,卻已無暇管這些了。即使沒回頭,後頸還是強烈感覺到妖怪正在逼近,毛骨悚然的同時,她不顧一切地快逃,異臭仍纏繞不去,融混在急促吸人的空氣中,悶在胸口幾乎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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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那是妖怪?」
這是令她難忘的氣味,一瞬間,她回到八歲時的自己。
無空將頭埋在擦破皮的手掌裏,咕噥道:「烏雲帶煞,原來是指這麼回事啊。」
即使希望渺茫,她依然緊握懷中的劍柄,此刻早就氣喘吁吁、體內怦怦狂悸。
「快跑!一口氣衝到勢多吧。」
7
黑馬的眼瞳掩在濃密長直的睫毛下,不知究竟在注視什麼。此時的苑上存着一線希望,她不願就此單獨地留棄在暗原,她很想在這裏實際接觸除了自己以外的生物。
「可是……」要自己不看那黑色蠢動的妖物,實在困難至極。
握住短劍,她感到自己從未如此擁有力量過,焦躁不安的心情也爲之平靜。
稍微壯起膽子的苑上又向前幾步,她當然知道若被踢中準會沒命,卻仍舊不想打退堂鼓。
苑上幾番猶豫之後,終於將短劍收回懷裏,畢竟不該以劍刃相向的心情還是佔了上風。即使對它還是存有戒心,苑上依然深爲着迷。
燈臺猶點着火焰,房中照得明晃清晰,安殿皇子睡在正中央的牀榻上,覆蓋牀榻的絹被浴在光中鮮豔生輝,地板上鋪着唐風織毯,上面隨意橫躺着一名侍女。苑上感覺不太對勁,又發現坐在身旁椅凳上的侍女也正垂頭打盹。她不經意地朝那名侍女望去,幾乎嚇得心跳停止,原來屏風上有一部分全被染成漆黑,烏壓壓的蓋過上面的彩繪。
黑物突然形狀瓦解伸展拉長,從中心發出青白光輝,霎時消散在空中。苑上記不清此後發生的事了,不過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才聽說,當時在房內的侍女全都喪命了。
該怎麼辦?在這種原野中央……這種沒人會來的地方……
苑上猶豫地伸手輕觸着馬首,黑馬微微一震,依然十分溫馴。她心中湧起喜悅,掌中觸摸的感覺果然好溫暖,的確蘊含着生命的火花。
這種氣味和房間薰香不同,苑上不禁皺起鼻子,還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在確定房內悄聲無息後,苑上撥開帳幔步人室內。
仲成點點頭,不帶一絲微笑地說:「如今您有這份心就足夠了。其實,真希望刀劍永遠派不上用場。」
「你怎麼不叫醒我?」苑上驚嚷道,這才發現自己是被離棄了。
苑上激動地叫道:「半途而廢的話還不如不來,爲什麼不走去勢多呢?」
「仲成去哪裏了?」
「還請多加深思,這是非常重要的事,因爲仲成想將這件東西交給您。」仲成收劍入鞘後,從袋中取出短劍,原來是一把鞘上鑲飾螺鈿的懷劍,作爲精美的工藝晶堪稱無與倫比,外型則像是唐傳之物。仲成拔出劍,只見僅有五寸長的銳鋒短刃迎光一閃。
我不想逃避它而死,這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往苑上背脊上用力一推,少女差點沒向前栽倒就奔了出去,彷彿聽見無空的跑步聲愈來愈遠,也不知是否幻聽,不久就只剩她一人。
就在疲憊不堪的苑上如此暗想時,所幸無空開始減緩馬速,他不曾察覺苑上身體不適,只喃喃說:「你看那片雲帶有煞氣。」
即使只是甘葛湯,但自己扮成藥師恭恭敬敬地端去,皇兄一定會開心而笑吧。苑上非常想看皇兄的笑容,若能如此,她什麼都敢嘗試。
至今爲止她從不認爲馬兒特別好看,但是難以置信的是這匹駿馬完美無倫。體型和四足堅韌又修長有力,似乎輕易就能迅速騁過大地,流瀑般的白鬃和長尾彷彿清雪般無瑕。最重要的是,苑上受黑軀的溫暖所吸引。她輕輕起身,馬兒並沒有逃走,苑上一邊心想它會離去或消失,一邊仍朝馬兒走去。黑馬謹慎地搖着頭,依舊立在原地不動。
假如沒有眼睛發花,她看到的應該是一匹馬沒錯。外形俊挺的黑馬偏頭朝着苑上,以發自動物的好奇心在觀察她的動靜。靈敏的馬耳不停晃動,還聽見些微的鼻息。苑上茫然不解的正是這點,若是在黑暗中蠢動凝聚的妖物,這匹馬也未免太鮮活了。
「如果只是雨雲就比較好辦。」無空才說完,雷聲轟然乍響,坐騎嚇得打個寒戰輕躍一下。
那東西端立不動,苑上目不轉睛地凝望着,喘息逐漸緩和下來。
「拖拖拉拉的就只能摸到天黑才抵達,還是兩人共乘快點出發吧。由我來執繮,你只要抓緊就好。」
苑上倒吸一口涼氣,發出一聲劃破長空的喊叫,叫聲無休無止,她只顧忘我地拼命尖叫。突然有人從背後抱住她,竟然是高野上。當時苑上還與祖母不太親,皇太后只是偶然來訪後殿而已。祖母將苑上掩護在身後,拿起某種沙粉狀的東西朝黑物撒去,那細微粉末發出一股濃烈的香料味。
「這麼一來,只能重返原地了。」面對交抱着胳臂的無空,苑上問道:
苑上察覺到確實有某種異臭,是草原不該有的一種腐臭與麝香混合的氣味。在聞到噁心臭氣的剎那間,苑上像是乍夢初醒。
這是怎麼回事?
「你呀,還蠻曉得如何煽動人心的。」無空愉快地說道。接着,只見他牽來的不是苑上昨日騎的溫馴小馬,而是高大威武的葦毛馬。
「下次乾脆一覺睡到天黑好了。」光頭青年說道。
「那就以保鏢的身份跟我一起去。」苑上拜託道,「你不是說過想親自見到玉主嗎?既然知道災厄近在咫尺,就不會沒出息到在此耗着吧。」
「跑就是不放棄希望,必須堅持才能勝過妖怪。如今我沒別的法子,只有飛毛腿能派上用場。」無空隱約泛起笑容,將苑上背轉過身,「好了,別浪費時間,快走,別給妖怪追上。要盡全力跑,別忘了聆聽心跳,這樣保證撿回一命。」
她大驚之餘仰起臉,只見頭頂上烏雲正翻卷騰湧,潑墨般的雲間似乎將要出現黑色怪物。那彷彿是黑夜的碎片從陰空裂縫中出現,又像是斑跡逐漸在擴散。苑上凝住呼吸注視着這難以置信的空中異象。
苑上在無空的扶助下跨坐在馬鞍前方,青年躍上後方,伸手握起繮繩猛力朝馬臀一揮。
苑上並不是能讓妖怪甘拜下風、慣於長跑的高手,一向嬌生慣養的公主簡直不可能有這種能耐。其實她早就不中用地氣喘不休,側腹劇痛不算,兩眼還直髮昏。
苑上勉強捂住口,避免像當時一樣尖叫不已,即使現在高喊也沒有高野上趕來搭救。然而無從發泄的悲鳴在體內亢奮狂躁,她渾身打顫不止,昔日的妖怪彷彿夢魘般出現在眼前。比墨色更濃的黑暗斑跡不斷擴大延伸,在空中搖晃發出惡臭,正緩緩逼近自己。
苑上揉眼醒來時已是中午,被光線太亮嚇了一跳,連忙朝身旁一望,仲成早已不見蹤影,自己可真睡過頭了。
「看樣子下馬比較安全,打雷容易讓坐騎受驚。」
無空雙手使勁抓住苑上的肩膀,少女仰望着他,邊眨眼邊點頭。
無空一聳肩,「沒辦法,我的任務就是遵照吩咐保護你。」
「萬一在沒有護衛的地方遇敵時,可不能完全沒有防身之器。」仲成執起苑上的手,將短劍交到少女手裏。她的掌溫,讓苑上感覺握在手心的劍身也化爲暖意。
這時,有個聲音按捺不住地說:「夠了吧?」苑上驚駭地仰起頭,只見黑馬正低眼瞧她,「癢死了,在我沒蹦起來前快住手。」
苑上飛跳起來,連連倒退幾步,黑馬竭力忍耐似的渾身哆嗦一下,長腿朝地面一蹬。苑上知道自己神志不清了,澀聲問道:「你怎麼會說話?」
「現在顧不了這些了。」只聽它馬鼻一哼,「你怎麼窩在這種地方?起碼該曉得若是陷在這裏就別想自行脫身了吧?」
苑上這輩子可從沒被劈頭教訓過,但嚇糊塗了也顧不得反駁,就答道:
「是妖怪追我才跑到這裏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無空應該還在某處,可是我完全迷路了。」
「這裏沒有任何人,不是凡人能待的地方,你會徘徊到孤獨死去。」
苑上環視一望無際的灰色草原,是一片無風的死寂。「這是哪裏?」
「想回原來世界的話,快跟我來。」黑馬霎時轉身而去,苑上慌忙追趕在後。
她半僕半跌、踉踉蹌蹌,拼命緊跟着那匹馬,終究還是喘個不停,因爲黑馬愈奔愈快了。
不想被遺棄的苑上提氣奮力追趕,終於高聲叫道:「等等,我跑不動了。」
黑馬看似即將奔遠,在發覺苑上直不起腰後,一陣風似的折回她身邊,「這點路你也撐不住?」
「人家先前已經跑得快死了嘛。」苑上啜泣說,「就算不是理由,人哪有可能跑得跟馬一樣快?」
「所以我才慢慢走啊。只要停下來就會回到原點,唯有繼續跑下去才能脫離異界。」
苑上好沮喪,知道不可能再跑下去了,「不行,我沒力氣了。」
「沒出息。」馬兒搖搖白鬃,語氣含着不爽。不久它回心轉意,在她面前垂下頭,而且稍稍低傾。
「下不爲例,快騎上來吧。」
驚訝的苑上緊盯着高大的馬背,又戰戰兢兢地問道:「馬鞍呢?」
「我可真的把你給丟下了。」黑馬威脅道。
苑上連忙一骨碌起身,試着攀上馬背。
由於完全沒有鞍轡,她不知雙手該抓何處,拉住馬鬃又惹它惱怒,總算費好大一番勁才跨上馬背。黑馬輕身一晃,她又差點沒摔下來。
一瞬間,她完全不知究竟怎麼回事,手腳亂舞一陣起身後,發覺自己掉落水中,站起來後水深還不及腰際,原來是在淺灘裏。她渾身溼透,即使站着也一樣溼漉漉,不過她發現自己落馬後毫髮未傷,因此暫時佇立原地讓驚魂稍定。
她驚慌地左右張望,就在尋思至少該踏進蘆葦叢時,一隻黑狗從距她不到十步之外衝了過來。
身體感受到冷風,苑上打了個寒戰。即使那匹馬口氣冷淡,她也希望能在身邊做伴,因爲它對各種情況相當瞭解。爲何自己當初要放手,如今只能後悔莫及。
「在那裏嗎?」年輕人對它問道,摸摸搖尾迎來的小狗,「帶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前面就是淺灘啊。」
但願他沒有發現我就走開……
苑上凝望着淺灘,這才留意到炫光反射處浮現一個黑影,她壓根兒也沒想到水裏還有人。然而,從那舉手響應的身影可以證明不是水禽,那人正朝岸邊劃泳而來。
苑上聽從它的話奮力抱緊,然而身軀在猛烈搖晃下逐漸傾斜,望着下方快速飛逝的景象,她感到噁心昏眩,深知一旦落馬的後果不堪設想。
接下來……該怎麼辦?
苑上暗自祈禱,不過年輕人暫時無意離開水邊。
水中並不冷冽,款款擺盪着柔波。苑上發覺周圍一下子變得明亮,水邊茂生的蘆葦葉鮮翠欲滴,蒼穹蔚藍,迫近薄紫山巔的夕陽顯得烈紅巨大,無彩的暗原消失了,這裏是原來的世界。
慢吞吞地上了岸,浸水的衣衫沉重無比,褲挎糾纏讓雙足寸步難行。苑上仍暫時在原地等待,因爲她還有點期盼那匹馬是否會回頭來找自己。不過似乎令她失望了,這裏唯有水邊拂風吹過蘆葦葉的蕭瑟聲音而已。
小狗不耐煩地繞來轉去,又朝淡海方向吠起來。
「他在水裏嗎?」年輕人挺直背脊,站在水邊眺着淺灘,束髮的後頸猶存着少年氣息。持續長高的身形雖然修長,手臂卻相當健壯結實。苑上在他背後怯怯觀察,只見那綁腿和草鞋磨斷了不算,還沾滿了飛灰塵土,她知道他是個漂泊旅人,卻不知來自何方。
不行了,我會滑落……
就在她無力離開岸邊,仍在茫然佇立之際,蘆葦原附近發出一陣吠聲。苑上嚇了一跳,想起父皇在獵鷹時跟隨的獵犬,就踮起腳打算溜走。她十分怕狗,還記得幼時天真地伸出手,反遭狗兒咬了一口。
苑上並不覺得自己獲救了,這幅壯闊景象令她心生畏懼,真想先找個屋檐鑽進去,確保安全再說。不過四下不見人家,她仍是飄零一人。
「啊,真的是他,小黑果然對了。」年輕人突然朗聲說着,安心地放下肩頭行囊,雙手貼着嘴邊朝湖面高聲呼喚:「喂,阿高!我在這裏,快上來!」
原本以爲是多兇惡的猛犬,不料竟是一隻小狗,一對尖耳的臉型看似野狼,叫聲十分低沉,不過的確是幼犬。看樣子它並非因爲嗅到苑上纔來的,小狗視若無睹地從她身邊跑過,直奔向水邊朝着淺灘吠叫不止。
吠聲逐漸響亮,彷彿直接衝着苑上而來,還能聽見鑽草的沙沙微響。
黑馬邁開步伐,不一會兒工夫,就飛也似的快速奔馳起來,果然先前它的確是顧慮到苑上才緩步慢行。草穗霎時化成灰色急流,簡直無法看清景物,馬鬃隨風揚曳,苑上的髮絲也狂飛得幾乎扯斷。不過苑上總算切身領悟到一件事,那就是騎馬絕非短時間可以駕輕就熟的。
曾幾何時已近暮晚,方纔還悄寂無聲,此刻羣鳥啼聲滿空,交羽擊翅着掠過天邊。水流輕刷蘆葦覆蓋的狹岸,苑上知道自己就在淡海旁邊,回頭望去,水面的青煙遙渡彼方,自遠海湧來的微波金銀閃爍。
苑上探頭望着小狗頻頻猛吠,不過就在此時,草叢颯颯地大響一陣,竟然出現一個人影。她頓時後悔起來,與其注意狗兒,還不如留心它的同伴纔對。那個服裝奇特的陌生人追着黑狗奔來,從他輕快躍下斜坡的動作來看,可知是個小夥子。他身穿粗糙的藍背心,露出曬得黝黑的手臂,隨意束着發,還揹着一隻大麻袋。
就在她開始覺得支持不住時,突然黑馬一躍彈起,在毫無防備下,苑上只知自己被拋了出去,馬影從眼前消失,雙手探向空中,就在覺悟到將摔落地面之際,她感到水花四濺。
「用膝蓋夾緊,這不是基本動作嗎?算了,騎得不像樣也罷,反正這樣抱緊就行了。摔下來我可不管,先心裏有個準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