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翌日。

孝平請徵一郎來到位於舊校區的圖書館。

所求無他，孝平很在意昨晚瑛裏華的模樣。由於無法袖手旁觀，但又不曉得該怎麼辦，所以打算和徵一郎商量，才請他前來。

放學後的圖書館，幾乎沒有半個人影。透過窗戶照射下來的橋色光芒，顯得格外寂寥。

「其實，已經快要沒有時間了。副會長好像快要撐不下去了。」

「瑛裏華嗎？」

「我說不出口……」

徵一郎的表情有些僵硬。

「在那之後我想過了。」

「想什麼？」

「一直以來，我將伽耶女士視爲必須說服的對象。但卻發現這樣下去不行。就算說服伽耶女士，讓副會長獲得自由，但伽耶女士本身還是無法獲得救贖。」

孝平試圖整理自己的思緒，慢慢有條有理地表達。

「若是不能化解伽耶女士的心結，之後千堂家難免再生事端，而東儀家也可能還會繼續出現犧牲者。我希望能找出解決的方法……但是，如果要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就必須找出一個能夠包括伽耶女士在內，皆大歡喜的方法。」

話說得很漂亮。

然而要徹底解決問題，就不能只是修補表面關係而已。

「原來如此。」

徵一郎徵開眼睛。

「沒有錯，讓千堂家順利運作下去是很重要。既然明白創立學院的內幕，表示伽耶大人絕對不是不替孩子設想的人……只是，到底該用怎樣的方式將這件事情傳達給伽耶大人如道。」

「您認爲伽耶女士希望有人瞭解她的苦心嗎？」

「起初應該是這樣沒錯，如今是怎樣就不得而知了。畢竟無法滿足的慾望，會伴隨時間逐漸腐蝕人的心靈。」

「抱歉，嚇到你了。」

「首先必須向你說聲抱歉，我真的不知道當面說服伽耶大人的方法。但是，或許我可以提供你解開吸血鬼之謎的關鍵。」

「您有讓伽耶女士看過紅珠嗎？」

或許她本身也感覺到，在自己體內無法滿足的慾望正漸漸開始變質的事實。

有如玻璃碎片，外型扁曲，在美麗的鮮紅色澤之中，中心看似有如一團燃燒的火焰。

「是東儀家代代相傳的石頭，稱爲紅珠。聽說是從千年泉打撈起來的石頭。」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該不會是我在游泳的時候，不小心吞下了紅珠碎片吧？」

孝平簡單扼要地轉達伊織透露的情報。

比聽到「你似乎和普通人不太一樣」的時候還要喫驚。

徵一郎立即一語道破。

接着，身體中心開始發熱，在奇妙的感覺中，強烈的睡意襲上心頭。一股力量一把抓住思緒，強行將孝平拖入睡意之中。

不知道使用這個之後能夠解開什麼謎題。不過如果吞下這個，應該至少能確定珠子具備什麼樣的效果。

「假如支倉的血液對吸血鬼具有吸引力，那麼伽耶大人與伊織理論上也會有相同反應纔是，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只有吞下紅珠的瑛裏華會有反應，因此很有可能是支倉也吞過紅珠的關係。我想這是個關鍵。」

「曾經聽說過。」

……太驚人了。

「嗯，這也有可能。支倉不記得當時的細節嗎？」

「沒有。但是最近我注意到一件事。就是隻有瑛裏華會對支倉的血液產生反應。」

時間是晚上九點。到了這個地步，已經無法回頭了。

「什麼？」徵一郎露出喫驚的模樣「可以告訴我嗎？」

這麼說來，瑛裏華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感情是有生命的，如果不好好表達，就會漸漸腐蝕……或許有一天會發酵成更深刻的情感……但還是很有可能腐朽。」

「沒有。因爲我無法預測她會產生什麼反應。」

「你看看這個。」

深深低頭鞠躬。

「還有一點，這點與瑛裏華有關。」

「好像沒人發現過。」

「瑛裏華一出生便被決定要送到千堂家。從剛纔伊織透露的話來推斷，伽耶大人可能讓她吞下了紅珠。」

……隱藏的味道？

孝平勉強回答。

「這是什麼東西？」

可是，如果現在撒手不管，要是副會長有個萬一，自己肯定會後悔一輩子。

如果有目擊者，事情就簡單多了。

「以前雖然調查過，但是反應有點不太一樣。再加上，伽耶大人似乎品嚐過支倉的血……她確實說過，你的血液隱藏着一股味道。」

「讓我試看看吧。要是變成吸血鬼，那時……嗯，那就這樣吧。」

「咦？」

「支倉，你打算使用看看嗎？」

孝平吞了一口口水，點點頭。

「只是，對於吸血鬼的誕生方式感到好奇的父親，聽說曾經做過某種實驗。在瑛裏華被收養之前，父親讓她吞下了一顆紅珠。」

「自從這些紅珠被打撈上來之後，聽說泉水便失去了治癒疾病的能力。」

「簡單說，就是讓人吞下類似石頭的東西，就會成爲吸血鬼。」

片刻之後，徵一郎從書包中取出一個小包裹。

而且，又不會丟了小命，大不了就是變成吸血鬼活在這個世上罷了。就這樣和瑛裏華永遠在一起也是不錯的選擇。

「什……！」

「不管怎樣，必須想辦法讓伽耶女士知道。」

「雖然是臨時想到，但是除此之外別無它法。畢竟副會長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是啊。」

「好。」

能夠說出這種話並露出苦笑的徵一郎，或許嚐盡了各種痛苦及悲哀吧。

由於太過突然，孝平頓時發出愕然的聲音。

「是嗎……伊織竟然知道……」

「不、因爲……」

「那個……這就是會長提到的石頭嗎？」

回到宿舍，做好就寢的準備。

……我該試試看嗎？

孝平點點頭。自己怎麼可能清楚記得是否有吞下紅珠的碎片。

在這座島上自古流傳的傳說中，也謠傳喝下泉水便能治療百病。

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名詞。

一打開包裹，裏面裝着二顆小拇指指甲大小的石頭。

要是自己出了什麼差錯，瑛裏華該怎麼辦？

「東儀學長不也認爲我會打算親自實驗，才告訴我嗎？」

「與副會長有關？」

下定決心之後，孝平一口氣吞下紅珠。在喉嚨一陣收縮之後，珠子徹底掉到胃裏。

徵一郎默默思索。

「他們兩人，根據吸血鬼出生的時間點符合伽耶大人所願這點……推斷出吸血鬼可能是伽耶大人刻意製造出來的產物。」

「東儀學長應該有什麼想法吧？可不可以請您告訴我？」

結果，只知道紅珠似乎具有某種力量。

千年泉是孝平小時候經常在那游泳，被稱爲神聖之地的場所。

孝平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嗯……」

「支倉，你還記得千年泉的流傳故事嗎？」

「結果有什麼發現嗎？」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從來沒有告訴別人的祕密。」

「想到令尊令堂的下場，東儀學長確實不是適合的人選。」

孝平如此激勵自己，接着拿起裝水的玻璃杯。

「還有一件事情。支倉似乎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抱歉，確實如此。歷代的男性當家都會與伽耶大人保持距離，暗地裏進行調查……但是，調查也在我父親這一代中斷了。因此我才改變方針，選擇接近伽耶大人。結果還是沒能找到確切的證據。」

「有沒有人親眼目睹吞下紅珠的景象呢？」

孝平頓時想起，初次與伽耶見面的時候，她的確說過「你的血好像不怎麼幹淨」。所謂隱藏的味道，難道就是指這件事嗎？

孝平也泛起苦笑，面對過於撲朔迷離的現況，只能抱以傻笑。或許因爲過於緊張，心中的某處已經崩潰了也說不定。

竟然拿親生女兒做實驗，看來這件事情的確不能向瑛裏華公開。

「看來沒有證據證明紅珠可以製造吸血鬼呢。」

「關於那件事情，幾天前會長透露了新的消息。」

「千年泉？」

徵一郎就這樣動也不動，暫時不發一語。他不否認就表示默認吧。

「抱歉。」

「好的……」

說完，便不發一語。

雖然知道吸血鬼是出生於東儀家，但是完全想不到會有如此深厚的牽連。

徵一郎說完泛着苦笑。

孝平啞口無言。

而且，唯有身爲局外人的自己纔有資格進行這個實驗。

感覺越來越像超自然現象了。

在國外的雙親該怎麼辦？朋友怎麼辦？

「嗯。關於這點我希望你絕對不要告訴她……若以血緣關係來論，瑛裏華其實是我的妹妹。」

當然。這樣就行了，任何微不足道的細節都行。

「什麼……」

只剩下某種撲朔迷離的可能性在腦中浮現。

「我的父親，曾經與伊織一同調查吸血鬼的誕生方式，你知道吧。」

「雖說沒有以兄妹的身分一起生活過，但是我也想拯救瑛裏華。可是，一想到白以及家族，我還是不敢輕易嘗試。」

「嗯，大致記得。」

「有可能。」

「不，支倉已經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了。」

「是那樣嗎？」

最後，徵一郎彷佛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

「您有什麼頭緒嗎？」

「還有，支倉說過曾經在千年泉游泳過吧？」

——下一瞬間，自己身處在漆黑的空間裏。

伸手不見五指，唯一的感覺是自己正站立着。

「？」

遠方突然浮現光明，於是孝平踉嗆地朝那個方向走去。

終於抵達光明處，眼前有一張木頭桌子。桌面上放着一本厚重的冊子。

……可以打開來看嗎？

孝平小心翼翼地翻開封面。

第一頁是張白紙，沒有書名與作者。接着一頁一頁瀏覽，纔在書的末頁附近，發現寫有某些資料的頁面。

『瑪列希特先生。島上的孩子們稱呼我爲瑪列希特先生。』

瑪列希特。找聽過這個名字。

孝平聚精會神，靜靜地瀏覽文字，這似乎是他的日記。

——稀仁（瑪列希特）。

這是我今後的名字。聽說用這個國家的語言來解釋的話，意思是「從外國來的人」。

當初來到這座島的時候，我被大家當成了怪物。但是，現在他們把我當成村子裏最見多識廣的人，十分尊敬我。看來，我爲了能夠長生不死所累積的知識發揮了功用。

從那個悲劇之後過了百年的時光，和人們斷絕往來的我決定再次回到人羣……

爲何我對人情的溫暖始終念念不忘呢？這次一定要馴服這匹在體內築巢的野獸。

文字到此告一段落，孝平繼續翻頁找尋。

之後，文章重新開始。

——東儀家有一對美麗的姐妹。

東儀家是這座島上的望族，同時也是守護島嶼神殿的祭司家族。

但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伽耶的另一位母親、將我從失意之中拯救出來的義妹遭到殺害。

啊啊、這個身體是邪惡的產物呀。

交朋友，纔有血喝。

今年冬天，姐姐一病不起。似乎是因爲風寒導致身體虛弱，染上了肺疾。

不明究理的孝平繼續翻閱下一頁。

雖然出生於相同的家庭，但是姐姐以普通女性的身分，有着幸福的家庭。或許是對她的一絲嫉妒，因而觸怒了神明。

孝平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擁有不死身的我，無法藉由正常的方法孕育自己的孩子。因此我非常感激爲此不辭辛勞的義妹。

身心疲憊的村民們深信這個謠言，他們需要可以發泄失去家人悲傷的對象。

最後，東儀家的男性們包圍了我們家，宣告我是疾病的起因。於是失去家人的村民們，其痛苦化爲憎恨，發泄在我身上。長久以來仰慕我的人們，此刻怒吼着要將我處刑。

白刃刺穿了心臟。伴隨着鈍重的觸感，將我化爲永恆存在的石頭碎裂了。

——當天傍晚。

伽耶似乎也樂在其中，還會對朋友炫耀。起初半信半疑的村民也漸漸開始參加伽耶的生日。

我自然該負起責任，但是妻子卻非常自責，不管如何向她表示是我不對，她始終無法接受。

瀰漫着絕望的村子，流傳着這個謠言——瘟疫之所以爆發，是因爲東儀家疏於祭祀神明之故。

這個藍色珠子，肯定就是將人類變成吸血鬼的石頭。

說不定可以幫她慶生。

火把燃燒的煙味將我喚回現實。包圍着我的火把正逐漸縮小半徑。

這個奇蹟令我大爲振奮！

東儀家自古以來皆由女性擔任歷代當家，這個奇特的風俗據說源自於女性較容易接收神明的旨意。

只要喝下血液，就能抑制體內的「獸」。希望伽耶不會做出將朋友變成眷族，這樣令人難過的舉動。

「瑪列希特」是伽耶的父親。

烈火熊熊燃燒，牆壁逐漸倒塌。在房子裏面，還有以前的朋友正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我的指示。

爲的就是希望伽耶能獲得永遠在一起的家人。

然而，身爲當家的義妹卻不肯點頭同意。於是我向她提出交換條件。

就是將我作爲爆發瘟疫的「原因」，這是村民此時最需要的答案。

我大概是在造孽吧……但是隻要有了這個，伽耶也能製造出長生不死的家人。

在擔憂暴動而人心徨徨的房子裏，我提出一個建議。

義妹似乎認爲妻子的死是她的責任。

被認同的重要性。

第一，讓伽耶入住東儀家，確保她的安全。第二，把她當成朋友好好愛護。第三，如果伽耶想要家人，就幫她準備同族的人類。

或許是因爲與故鄉的風土不同，珠子的顏色不太一樣，但是效果應該沒有差別。

一直身陷可能會被他們捨棄的恐懼中無法自拔。

異國的環境十分艱困，耗時數年，終於成功提煉出石頭。

在竈裏焚燒的藥草發出陣陣惡臭，引起越來越多的村民。大家開始議論紛紛，討論散播疾病的兇手是否就是稀仁？這個揣測瞬間傳遍整個村子。

然而，我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野獸的鮮紅舌頭在夜裏蠢蠢欲動。我嘗試過一切安撫野獸的方法，最終還是隻獲得那個答案。

歷經幾天的苦惱之後，義妹接受了我的提案。

我不知道她繼承了哪些方面的特徵，但是我知道從今以後她的人生將會充滿苦難。希望她不會像我一樣，過着悲慘孤獨的生活。

接下來，只能祈禱我的孩子是正常人了。

果然沒錯。

東儀家的當家站在最前頭。在晦暗的陰影中映照出她的模樣，某種物體正沿着臉頰流下。

許許多多的村人向我求助，然而由於是流行性傳染病，我亦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着村民死去。

她被送到我家的時候，身體十分虛弱，不過在來年夏天造訪的時候，總算將她完全治癒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應該被憎恨的是疾病，誰也沒有錯。

傷腦筋的是，我愛上了姐姐。

我取出一把短刀。

明天是伽耶的生日。

如同眼球般大小的藍色珠子，能將人類化爲怪物。

七月十二日，孩子誕生到這個世上，妻子因爲產後身體虛弱，還來不及抱我們的孩子便離開了人世。

——我下定決心心，趕赴東儀家。

——將我從失去妻子的哀慟中拉回現實的人，是義妹。

寄宿在這副身軀的野獸再也不受理性控制。

明天幫你熱鬧慶祝吧。

對於活着卻無法生育的伽耶感到悲哀，稀仁因而製造出這個石頭。

她，真的繼承了我的血統。

然而，亡妻永遠存於我的心中。她應該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我們決定以親友的身分生活下去。

爲什麼會有這本書？爲何自己正在閱讀？

沒錯，我的確將永恆的生命分給了他們，再也不會丟下我，率先離開人世。然而，代價就是失去了自由。

無數火把將我團團包圍，一個熟悉的場景無意間自腦中甦醒。

然而，孝平吞下的是紅色的珠子，稀仁製造的是藍色的珠子。顏色不同是怎麼一回事？

心愛的村民們恣意妄爲對我辱罵——

那是，我對愛上這樣的我的妻子所能提供的報答。

就在她的苦惱開始反應在身體狀況的時候，又發生了一個奇蹟。

她似乎也對我的孤獨感到憐憫，痊癒之後依然不願離開。或許因爲生病的污點，使她失去當家的資格也是一項主因。

別離的時刻到來，看着天真無邪露出笑顏的伽耶，我留下了這段話。

然而，我的擔憂漸漸變成了確信。伽耶的體力開始突飛猛進，遠遠超乎常人。如今已擁有普通[]也無法匹敵的力氣。

我撒了一個謊。

我從試圖上前逮捕我的男子們的手中逃脫，跑進山中，最後被追到緊鄰泉水的懸崖上。

伽耶的成長是我活下去的動力。也多虧義妹的照料，女兒被養育成一位開朗的小女孩。每天與一羣朋友到處在山上玩耍，直到天黑。她似乎與一位名爲桐葉的少女特別要好，簡直就像是親生姐妹。

對了，明天是七月十二日，是伽耶的生日。

……冬季的某日，我們舉辦了婚禮。

自此我詛咒自己，爲什麼要讓他們喝下我的血呢。

不要流淚啊。要是被村人發現，可不是鬧着玩的。

僅管明白那並非是真正的幸福，我還是重新打開了過去的研究資料。

以爲提早慶生的伽耶喜不自禁。

根據我的判斷，再過半年左右病情應該就會和緩。只要對外宣稱稀仁散播的毒在那之前不會消失就行了。

可惜的是，只能製造出兩顆珠子。這樣只夠組成三人家庭，似乎有點不太足夠。

長年累月下來，那恐懼感染了我的身體，每次與人親近，就會害怕別離，產生想要讓對方喝血的衝動。

隔天，我將伽耶帶往東儀家。被矇在鼓裏的伽耶，對於許久未有的外出感到非常興奮。

接着，將渴望家人時能派上用場的珠子託付給她。

——她懷孕了。

傷心欲絕的我受到義妹的吸引，而義妹也仰慕着我，可能是想要贖罪吧。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吧——

房子被燒燬破壞的時候，在我眼前的也是這副景象。當時逃出來的我，跑到一座小山丘上，低頭望着房子漸漸被火吞噬。

她說是神明賜予她的寶物，但是我卻發現了真相。其實是東儀家的當家，我的義妹借用了島上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我的體內住着一隻野獸。怎麼能和其他人共組家庭呢？

村民們對東儀家的憎恨與日俱增，一旦引發暴動，東儀家的人們可能會遭到殺害，那也是祭司的宿命。

沒錯。

可能是因爲我提出的交換條件，所以勉爲其難接受吧。

人無法得知別人的心情，但正因如此，被別人認同時纔會感覺到喜悅。而我，始終對於無法被人認同抱持着恐懼。

怪物需要的家人還是怪物。本來以爲，我再也不會製作那種石頭。

變[]偶的朋友們，給予我的唯有悲傷。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

纔剛完成珠子不久，村子便爆發了瘟疫。

竟然唯有人血才能壓抑野獸……

果然……

然而，今年——不，從今年開始，再也無法替她慶生了。

——和她一起坐活了三年，我們之間始終膝下無子。

沒有我的命令就不會逃離火場的人偶們，在燒成灰燼之前沒有半點吭聲。

目前爲止，伽耶的成長過程與人類如出一徹，如果可以，希望她能是普通人。

假如沒有她，我大概會因爲過於失意，再次走上絕路吧。

然而我並不是人類，長生不死的代價，就是失去繁衍的能力。研究的成果，使我成了脫離生命循環中的禁忌。

雖然這個國家沒有慶生的習慣，但是我每年都會幫她慶生。

然而，她卻接納了開誠佈公的我，誓言一起生活，共結夫妻的約定。

我替孩子取名爲伽耶。她是妻子賭上性命留下來的孩子，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讓她獲得幸福。

不，倘若妻子還活着，我們也是三人家庭。或許，這也是她的遺願也說不定——

從崖上墜入泉水之際，化爲粉末的碎珠自我的胸口中滴落。

在火把的照射下，那些碎片透出紅色光芒，與我一同落入泉水。可能是長久以來吸收血液的顏色，才化爲刺眼的鮮紅吧。

回頭想想犧牲了許多生命。

對我而言，這個結果是無上的光榮。

永別了，伽耶。

由衷希望，今後，會有人幫她慶生——

……那是日記的最後一頁。

孝平合起書本。

稀仁刺穿自己的心臟，跌落泉水死亡。和他一同落入泉水中的那些珠子碎片，事後被打撈上來，保存在東儀家。

身體漸漸發燙。

同時，不安逐漸襲上心頭。最後光芒漸漸縮小，再次被黑合吞噬。

「……怎麼回事？」

眼前的景象沒有任何改變，唯有無盡的漆黑。

『生活過得再怎麼快樂，朋友們終究會離開。』

『就算建立親密關係，最後只有痛苦的別離等待着我而已。』

『既然如此，現在立刻斷絕來往就會比較輕鬆嗎？』

聲音不曉得來自何方，接着一陣冷風吹來。

『必要的時候，讓我喝你的血就好啦。』

『那麼一來，就能擁有永遠不會背叛你的朋友。』

『你得到那個力量了。』

「……嚇一跳的人是我吧？」

「喂……你真的要打死我啊。」

說完，瑛裏華才面帶苦澀地點點頭。

風吹拂過胸口，身軀有如沙漠的沙粒逐漸灰飛煙滅，只剩下虛無的黑暗。

「我說你呀……幹嘛不事先跟我說呀？」

「你的旁體沒事吧？」

徵一郎也表示同意。

一抬起頭，徵一郎出現在眼前。

才哪應了一聲，瑛裏華立即揮了一記右拳過來，孝平馬上舉起手，接住了那一記拳頭。

「姑且不論珠子本身是否具有自我意識，你們不覺得那個聲音是根據『野獸』的意識試圖進行催眠的嗎？」

瑛裏華臉色陰沉地繼續說道。

「所謂的『野獸』就是指『每當和人類交情甚篤時就會畏懼分開，產生想讓對方喝下自己血液的衝動』吧。」

瑛裏華登時愣住了。

瑛裏華霎時抱了上來。

「嗯？」

「好，現在瞭解了珠子的來源。接下來是珠子的效果……」

「嗯，看起來是這樣沒錯。」

該如何除掉『野獸』呢？取出珠子會有用嗎？

「總算沒事了。」

……住口，別說了。

不過，這半調子的變化是怎麼回事？

「聽說支倉沒有到學校，我就前來探望。可是支倉一直躺在牀上昏睡，怎麼搖也搖不醒。因爲擔心你的狀況，才請瑛裏華過來處理。」

孝平與徵一郎贊同瑛裏華的意見。

「從好的方面來說的話，首先是我能看見稀仁先生的記憶。還有……」

經她這麼一說也對。普通人根本無法擋下瑛裏華的攻擊。可是剛纔自己卻清楚看見拳頭的軌跡。

「咦……」

瑛裏華提出疑問。

「爲什麼你可以接下吸血鬼的攻擊呢。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孝平只能這樣回答，然後以大姆指拭去瑛裏華的淚痕，輕撫她的頭髮。

「又不是副會長的錯。」

……不可能。

「稀仁先生是從哪裏得到紅珠呢？」

輕撫緊抿着嘴脣的瑛裏華背部。

伽耶收到的珠子有二顆。

徵一郎對瑛裏華的看法點頭贊同。

好像被揍了一拳，而且，還是毫無預警。

「可是，我睡醒的時候就沒辦法擋下你的拳頭呀。」

——首先，將人類變成吸血鬼的珠子，分爲紅珠與藍珠。

「支倉，你的身體沒有出現變化吧？」

「對了，爲什麼你們會在我房間？」

「……啊，對了。」

「支倉同學。」

……誰……

……確實如此。

誰來……

「在日記中，稀仁先生在最後想起『被燒燬的房子』吧？」

「那不是和眷族有關嗎。」

很有可能其中一個用在瑛裏華的身上，剩下的另一個則是用在伊織的身上。

「呃……沒有。」

瑛裏華一臉驚訝地望着孝平。

瑛裏華狠狠瞪着孝平。

只要『野獸』存在，吸血鬼就無法與凡人談戀愛、無法結交知心好友。

「呼嗯。真有趣……聽起來支倉見到的，與稀仁所害怕的『野獸』十分相似。」

瑛裏華一出生就吞下了藍珠。雖然珠子的顏色有差異，不過唯有孝平記得當時的情形。

大致描述完畢之後，大夥試着彙整珠子的情報。

「太好了。」

徵一郎簡單扼要地做了說明。原來如此，自己好像從昨天晚上就做了一個非常漫長的夢。

果然是這個緣故嗎。

然後進一步誘使對方喝下自己的血液。

自己的身體有怎麼樣嗎？孝平心想。

「是啊。」

感覺不到所謂的脫胎換骨、視力也沒有突飛猛進。還是一如以往的疲倦的早晨……抬頭一看時鐘，原來已經接近傍晚了。

淚眼婆娑、頭髮溼答答地黏在臉上，兩眼紅腫的瑛裏華，哽咽地摟住孝平。

誰來救我——

「副會長，這是我自願的，所以不要放在心上。」

於是孝平下了牀，依序向兩人說明有關「瑪列希特」的夢。

瑛裏華表示。

夢中的聲音似乎是利用對友情的不安加以煽動。

瑛裏華微笑以對。看見她的笑顏，孝平由衷慶幸可以清醒過來。

「所以……也就是說支倉現在的能力已經接近吸血鬼囉？」

「好痛……」

「因爲你吞下只是碎片吧？」

瑛裏華突然拾起頭。

至於藍珠，則是稀仁爲了伽耶製作的珠子。

「對了，有關剛纔的夢……」

孝平慢慢放下瑛裏華的手。

「應該是自己製作的吧？他好像有一本製作手冊。」

不過——

孝平對瑛裏華的說詞表示同意。這樣一來就明白了。自己的身體能力還沒有提升到可以與認真起來的瑛裏華匹敵的地步。

孝平吞下的是珠子的碎片，因爲份量不多，所以身體只出現些許的變化吧。

……唉呀？副會長怎麼會在我房間？

「嗯，沒有什麼異狀。也沒有不舒服的感覺，跟平常沒有兩樣。」

「所以這麼說來，吸血鬼之所以是吸血鬼，就是因爲存於心中的『野獸』吧。」

「嗯，因此嚴格來說，藉由珠子來製造吸血鬼的說法並不夠嚴謹。如果要歸納珠子的效果，應該是以長生不老以及強韌的肉體，作爲植入『野獸』的代價。是這麼一回事吧？」

是男性的聲音。

咕哇。

「哇啊、嚇我一跳，你在做什麼？」

孝平描述那個夢境，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聽見了奇怪的聲音。例如「等着我的是痛苦的分離」、或是「讓我喝下你的血就好啦」之類的耳語。

「因爲那時候我稍微急了起來。剛纔這下就有手下留情了。」

「是沒錯啦……」

因此，嚴格說起來，東儀家所保存的，其實是紅珠的「碎屑」。

「不過，如果我是被那種天真的想法侵蝕了心靈，還真叫人不甘心呢。」

因爲沒有實際感覺到，所以身體能力應該沒有提升吧。至少沒有想要吸血的衝動。

孝平邊說邊撐起上半身。思緒一片混亂，看來自己總算是從那個黑暗中生還了。

紅珠是把稀仁本人變成吸血鬼的珠子，在他死亡之際，紅珠化爲碎片落入泉水中。之後，一部分的碎片被打撈起來，在東儀家代代相傳。

可能是對於將孝平捲入事件中感到自責吧。

「支倉同學。」

「可是，爲什麼我沒有被植入『野獸』呢？」

不過，在鬆一口氣之前，還必須將剛纔夢中的內容告訴他們。

「抱歉。」

「支倉——！」

「怎麼會……」

眼睛一睜開，視線馬上被某種物體佔滿。發現那是瑛裏華的拳頭時，孝平的腦袋已經陷在枕頭中過了一秒。

凝視着打開的掌心。

「這樣想，問題就解開了。」

「其實我偶爾會夢見離家的場景……雖然很奇怪，但是在陰暗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椅子，我就坐在那張椅子上。很多像是模型的人站在我旁邊，他們彷佛有生命，但是不會開口說話、只是動也不動。」

第一次聽見這個消息。

「……那個地方不是副會長的家嗎？」

「不是，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地方。我想，說不定與稀仁先生提到的房子有什麼關連。」

「那就表示」徵一郎以食指推了推眼鏡，「瑛裏華在無意識中，夢見了稀仁的記憶嗎。」

「嗯~或許是吧。」

瑛裏華傾頭不解。

「……是紅珠的影響嗎？」

徵一郎低聲呢喃。

「等一等，關紅珠什麼事？」

孝平一時無法會意。

啊啊、對了，孝平看着徵一郎。因爲瑛裏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照理說，她還不曉得自己的體內潛在着紅珠。

呼。徵一郎吐口氣後，總算開了口。

「瑛裏華被千堂家收養的時候，我的父親讓她吞下了紅珠。」

「咦……」

「大概是因爲父親想觀察紅珠的效果吧。抱歉……家父擅自做出那種事情。」

「是嗎。」

沉思片刻之後，瑛裏華泛起笑容。

「沒關係，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生氣的。」

她並沒有強顏歡笑或是心懷不滿，看得出來她已經接受了一切，才能心平氣和地回答。

「當時母親大人也還是小孩子吧？如今都已經當了母親，沒辦法相提並論吧。」

不過，多多少少了解伽耶之後的現在，雖然仍有許多疑點，但總算也有點頭緒了。當然，對於她的所作所爲也依舊無法認同。

說教般的語氣。希望瑛裏華不會在意就是。

一口氣喝下衝泡好的紅茶，瑛裏華若無其事地開了口。

最後，就殺害對方。

徵一郎彷佛若有所思。

「……我明白他想要盡力而爲的心情。母親大人真的很受他寵愛呢。」

孝平喝完紅茶後接着補充。

「如果知道母親大人的理想，說不定還有努力的空間，問題是我們根本不曉得。」

瑛裏華抬頭對孝平表示。

「你什麼時候有那種興趣了。」

他們是兄妹的事實，唯有徵一郎與孝平知道。孝平的胸口感到一陣錐心之痛。

「如果想要與伽耶女士建立良好的關係，我想必須由我們這邊讓步纔行。」

「……所以，母親大人是爲了交朋友，纔會製作眷族嗎？」

瑛裏華泛起苦笑。

是啊。孝平點點頭。

「……首先，我希望從與母親大人建立一個平凡的家庭開始……還有消除『野獸』的存在。」

伊織用平時吊兒啷噹的口吻回答。

瑛裏華抱頭苦思。

瑛裏華與徵一郎一直受到命運的捉弄。爲何無法過着平凡的生活？雖然知道思考這個問題無濟於事，但還是忍不住去煩惱。

自己雖然不喜歡誇大其詞，但是到了這個地步，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出讓瑛裏華與伽耶彼此都可以接受的方法。

「嗯。即便如此，還是無法與人斷絕往來吧。所以纔會藉由製作眷族的方式來結交朋友。」

覆蓋夜晚的厚重雲層眼看即將下起雨來。

「眷族也一樣。就算成了眷族，也不一定會把對方視爲朋友。」

然而，伽耶已經爲人母親了。不能永遠當一位小孩子，她應該要將母愛灌注在孩子的身上。

她的外表仍然像個小孩。

「伽耶女士的情況，應該與沒有家人以及交不到朋友的處境脫離不了關係。無法孕育小孩的她，在瘟疫事件之後失去了朋友，之後就一直活在那種環境中。雖然很難形容，不過感覺就像是受到囚禁吧？」

孝平同意徵一郎的看法。

「補充一點，東儀家之所以受到伽耶大人的摧殘，還有一個原因。」

吹過山路的潮溼微風，令人稍微起雞皮疙瘩。

「副會長有什麼想法？」

無法滿足、受到壓抑的慾望隨着時間腐敗，從內心開始扭曲。走過漫長歲月的伽耶，心中的扭曲應該異常嚴重吧。

背後突然響起聲音。

「唉……真叫人鬱悶。怎麼會扭曲成這樣呢。」

「我想盡快與母親大人談談。」

那時候，全然無法理解白的話語。

「咦？」

「我大致瞭解母親大人要製作眷族的原因了……如果到目前爲止，我們的推測正確的話，母親大人要求我製作眷族的緣由也就水落石出了。」

「瘟疫過後，我想伽耶女士就過着形單影隻的生活。稀仁先生自願扮演疾病的原兇，犧牲自己拯救東儀家……但是被遺留下來的伽耶女士，自然會成爲散播疾病兇手的女兒。我想也不會有人願意當她的朋友。」

「若真是如此……那段日子她真的很難熬呢。」

「偶爾也要探望你們一下啊。」

「母親大人的心目中肯定有個完美的小孩範本。如果我沒有達到那些條件，或許就會捨棄我吧。可是不可能有小孩子與生俱來就能完全符合她的期待呀。」

「母親大人應該知道『野獸』的存在吧？雖然從日記來判斷，稀仁先生好像沒有透露給母親大人……」

「那麼就今天晚上吧？」

「還有一件事，如果伽耶大人沒有吞下珠子，『野獸』就不會存在。」

徵一郎的口氣十分強硬。

說完，徵一郎低頭鞠躬。

「副會長之前不是說過嗎，感情是有生命的，不經常表達就會腐敗。」

「但是，事實上卻並非如此吧？」

「恐怕伽耶大人並不這麼想吧。關於這一點從伽耶大人的模樣也能窺知一二……伽耶大人應該有能力選擇外觀的年齡。」

「真是亂來。」

「爲、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瑛裏華的眼淚似乎快要奪眶而出。

「問題是伽耶女士誤解了藍珠以及眷族的用意。所謂的藍珠，純粹是用來製作同族的道具吧……藍珠的確可以製作吸血鬼、讓對方成爲自己的家人。但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家庭就得看伽耶女士了。」

不光是他們兩人。就連幾乎與伽耶沒有往來的孝平，也很難她抱持好感。依照勵才的解釋，負面的情緒正是自己與伽耶之間的羈絆。

「伽耶大人——是透過被人憎恨，感受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假如別人對自己懷恨在心，至少就不會忘了自己。無法和普通人作朋友的伽耶大人，選擇了藉由憎恨與別人互動的道路。」

孝平推測。就算用血液將別人變成眷族，仍舊無法成爲朋友。

瑛裏華與徵一郎似乎也抱持相同的想法，一路上的氛圍格外沉重。

「打鐵還是要趁熱。」

沒有錯。家人與朋友原本就是逐漸培養的。不可能平白無故獲得。

「我只是喜歡觀察人類嘛。」

「就像我不知道真相一樣，很明顯地，絕大多數的人都被矇在鼓裏。」

「就是那麼一回事。」

「既然如此，爲何母親大人還要製作眷族呢？」

「或許伽耶女士確實沒有負起母親應有的責任，但那是因爲她沒有身爲母親的自覺。所以說，突然要求她當個稱職的母親是沒有意義的。只能看着她慢慢成長有所自覺。」

還有，伊織也說過自己與桐葉是一樣的。

「沒有那回事。和我比起來，徵一郎學長應該覺得更委屈才對。」

「嗯，沒問題。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那句話與先前離開學生會的伊織所說過的話如出一轍。

瑛裏華低下頭。

『是的。正是因爲紅瀨學姐在成爲眷族之前，就已經和伽耶大人是朋友了，因此直到現在學姐還願意面對伽耶大人。但是伽耶大人卻誤認爲紅瀨學姐是因爲成爲眷族纔會一直當伽耶大人的朋友。』

心裏七上八下，比起初次與伽耶見面時有過之而無不及。如今貿然前去會見，對方願不願意正面溝通也是未知數。

「少來了，你一直在暗地監視我們吧？」

稀仁的教誨，應該是爲了不讓伽耶製作出眷族。這一點與伽耶灌輸瑛裏華的觀念天差地遠。

徵一郎從椅子上起身。

簡言之，她渴望繼續當個小孩。渴望着那個有父親與朋友伴隨左右，幸福快樂的時代。

瑛裏華默默咬緊嘴脣。

驚訝地轉過頭，伊織笑瞇瞇地站在眼前。

「我……」

「我也拜託你了。」

「根本本末倒置了嘛……怎麼會沒有察覺紅瀨同學的心情呢。如果其它眷族終究沒有成爲母親大人朋友的話，應該能從紅瀨同學這個例外身上發現一些蛛絲馬跡吧？」

「是什麼？」

瑛裏華用力點頭，勉強擠出笑容。徵一郎也輕輕地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晚間九點。

「因爲沒有人告訴她真相，不是嗎？」

孝平突然想起白曾經說過的話。

「不管是家人還是朋友，伽耶女士的理想，大概是重現稀仁先生還活着的那個時代。」

「我也算是看着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可以明白瑛裏華的心情。只不過，我沒有拯救伽耶大人的能力就是了。」

「最後你有什麼打算？」

「挑這種時間登山健行，很不錯的嗜好嘛。」

孝平也嘆了口氣。

三人走出學院，踏上通往千堂家的山路。阻擋夏日的茂盛枝幹瞬間遮蔽了星星。

伽耶卻誤解了這一點。

孝平將白告訴自己的內容，一五一十轉達給瑛裏華與徵一郎。

「因爲她想遵從稀仁先生告訴她『交朋友，纔有血喝』的原則。」

「可是……」

果然不出所料，兩人也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孝平、瑛裏華與徵一郎在學生會社辦會合之後，便動身出發。

『對我來說，憎恨是我和那女人之間唯一的羈絆』

瑛裏華喃喃自語，但這就是伽耶。

現場一陣沉默。

她低聲說出渺小的願望。看來她的願望就是「重生」。

『伽耶大人在交朋友的時候，會先讓對方成爲眷族。』

徵一郎搖搖頭。

「稀仁先生就是預見了伽耶女士將來的遭遇，才製作了蒼珠，和東儀家提出交換條件吧。」

「唉呀，那不重要啦。」

伊織緩緩穿過三人，接着，稍微走幾步路後轉過身子。

「徵。」

伊織凝視徵一郎。

「幹麼？」

「你回去吧。」

「辦不到。到了這個地步怎麼能打退堂鼓，今天一定要做個了結。」

「我很欣賞你的態度，但是保護東儀家是你的責任。如果她知道是你對瑛裏華與支倉出主意的話，會有什麼後果就不得而知了。那女人，對飼養的狗很注重教養。」

「辦不到。」

兩人就這樣瞪着對方。

伊織究竟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你呀……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大費周章地對付那女人呀。」

「什麼？」

「今天整晚，你必須保護東儀家的人。」

「事到如今你還在……」

「這是命令，徵一郎。」

——命令。

剎那間，徵一郎全身僵硬。

「東儀學長……？」

孝平倒抽一口氣。以前也在某處見過相同的場面。

「那就好。你就儘量掙扎吧。」

「他們二人就交給我。徵應付突發狀況。」

……這個人，是貨真價實的吸血鬼。

「咕……伊織……」

瑛裏華爲之愕然。

父親大人……嗎？

黑暗中浮現出伽耶的身影。

聽見孝平的回覆，徵一郎點頭之後便轉身離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中。

伽耶泛起冷笑。

「告訴您『交朋友，纔有血喝』的人是稀仁先生吧。您知道他爲什麼這樣說嗎？」

「你、你竟然……父親的珠子……」

伽耶不發一語。

下一瞬間，孝平被摔向地面。

「支倉，瑛裏華……如你們所見。」

「怎麼了嗎？受不了沒血喝嗎？」

白晰透嫩的肌膚有如月光，瞳孔中搖曳的灼熱宛若熔爐。

「找死。」

伽耶的眉毛微微挑動。

「詳情不多說了。伽耶大人就拜託你們了。」

對，就是在伽耶家，聽見伽耶說出「命令」的瞬間，桐葉就像是沒有意識的機器人，對她唯命是從——

終於能夠親身體會，她展現出來的壓倒性力量差距。

「還有一件事，瑛裏華，其實那女人非常重視你喔。」

「稀仁先生，有將親愛的人變成眷族的衝動。所以，深怕有朝一日自己是否會將家人或朋友變成眷族。他不斷尋求是否有抑制衝動的方法，最後終於發現，就是吸取心愛的人的血液。」

「母親大人……」

這句話令伽耶頓時停下了腳步。接着，有如利刃般的銳利眼神瞪着自己。

「別煩我。」

是小孩子踩着木屐的可愛聲音。

「伽耶女士，請您等等。我有事情想問您。」

「領養你的時候，那女人難得露出開心的表情。還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會像父親大人一樣，成爲了不起的吸血鬼吧。」

「唔……」

「你怎麼知道那個名字？」

匡啷、喀嚨、匡啷、喀嚨。

「這句話還無法證明我們說的話絕無造假嗎？」

瑛裏華以令人無法解讀的表情凝視着宅耶，最後，像是要甩開什麼似地看向自己。

不過她似乎也沒有離開現場的打算，說不定只是姑且聽聽，就當作打發時間。

伊織與徵一郎默默注視對方。

「……我見過稀仁先生的記憶。」

……是那樣子嗎？會長。

「……哥哥，這是怎麼回事？」

伊織的口吻十分強硬，孝平點點頭。他都這麼說了，表示後果真的非同小可。

看來多多少少勾引出她的興趣了。

「喵」腳邊的黑貓嗚叫，似乎在響應伽耶。

「我不可以再讓你繼續涉險。因爲令尊拜託我要照顧你和白。」

伽耶默不作聲。

「唔……」

「我沒有說謊。稀仁先生是自己刺穿心臟，跌入千年泉死亡。當時從泉水中打撈起來的珠子碎片，如今，就在我的體內。所以我才能夠看見稀仁先生的記憶。」

「讓人吞下藍色珠子就會誕生出吸血鬼吧？」

接着，一股若有似無的感覺漸漸接近。

「你不是看到了嗎。沒什麼好說的。」

很能忍嘛，伽耶的微笑彷佛在訴說這點。接着她轉身準備離開。

「上面三個哥哥都不合她意不是嗎。所以她認爲，如果是女孩子的話一定能成爲她理想中的吸血鬼，所以才選擇了你。」

「我們沒有捉弄伽耶女士與稀仁先生的意思。只是想要傳達他的心願而已。」

「看了稀仁先生的記憶後我才知道的，還請您聽我說。」

鮮明的對比令人目眩迷離，拎着和服裙襬步行的模樣，讓人產生一股彷佛不應存在這世界的異樣美感。

他以自己的做法保護着東儀家。

「之所以幽禁你，是因爲前面三人一接觸人類都沒個好事。爲此她想要好好地保護你。」

「咦？」

爲了不讓氣勢被對方壓過，孝平斬釘截鐵地表示。

「其實他是不希望伽耶女士製作眷族。」

伽耶停下腳步。

有如驚弓之鳥的伽耶放開孝平，然後退後數步。

「對了，千萬別讓那女人知道徵與這次的事件有關。這點務必要注意。」

「怎麼會……徵一郎學長竟然是哥哥的……」

徵一郎的表情因爲痛苦而扭曲。

「好……痛……」

難不成長久以來，伊織爲了不讓伽耶把矛頭指向東儀家，一直費盡心力嗎？

伽耶再次停下腳步，轉過頭。

一副在聽小孩子胡言亂語似的模樣。

「我纔不管，現在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瑛裏華壓低聲音接着說道，「……百怎麼笨拙也該有個限度吧……那個人。」

她的臉瞬間出現在眼前，幾秒鐘後才發現自己的衣領已經被她揪住。

「我早就察覺到了。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跟你道歉，但總是沒說出口。」

「我沒有說謊。」

「接續剛纔的話……吸取心愛之人的血，就能抑制想將親愛的人變成眷族的衝動。所以稀仁先生纔會如此提醒伽耶女士。如此一來，就不用做出將朋友變成眷族這樣殘忍的事情了。」

乾淨整齊的庭院，卻沒有一絲光明。彷佛住在裏面的人突然消聲匿跡般，肌膚感覺到萬般寂靜。

「嗯、還好。」

「是關於稀仁先生的事情。」

「母、母親大人……」

「……哼。」

夜晚的空氣爲之震動。

「支倉同學，沒事吧？」

搗住嘴巴的瑛裏華，視線並未從徵一郎身上移開。

應該是伽耶對稀仁的稱呼。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此刻的心情卻不知爲何格外複雜。

「……愚蠢。」

總算回話了。事情似乎有了一線曙光。

「……好的。」

「快點回家去。述背命令很難受吧。」

「現在已經沒事了。」

匡啷喀嚨。木屐的聲響漸漸遠去，孝平忍着頭部的疼痛站起身。

「胡說八道！」

她霎時露出喫驚的神色。「生日」對她而言果然具有特殊的意義。

走過短暫的上坡路，兩人抵達千堂家。

「我知道七月十二日這個日子。這天應該是伽耶女士的生日。」

「偶爾想欣賞月亮，想不到有人打擾。」

「……好吧。」

雖然很想問出口，但是他本人一定不願意承認。所以孝平不發一語，默默望着伊織離開的背影。

下顎受到石階的撞擊，腦袋七葷八素。

徵一郎心不甘情不願地後退。

「呵呵呵……虧你想得出來。你的如意算盤是希望瑛裏華可以不用製作眷族吧？以爲搬出父親大人的名字，我就會相信嗎？我早就知道……大概又是伊織在背後出的餿主意吧？」

孝平總算恍然大悟。

「……你怎麼知道？」

果然、果然沒錯，徵一郎是伊織的眷族。

「母親大人！」

「你是從什麼時候……」

言下之意就是別再繼續追問。

不知是早就等候多時，還是感覺到二人的氣息才現身此處。無論是哪一個，壓根沒有料到她會主動出現，所以緊張的情緒頓時到達了最高點。

「伽耶女士誤會了珠子的功用。珠子只是將人類變成吸血鬼的道具，不會產生什麼奇蹟。」

「你這傢伙！你是說父親大人制作的東西是缺陷品嗎！」

「不是這樣的。稀仁先生託付給您的是有了吸血鬼作爲家人之後的生活，所以無法和家人過着幸福的日子，就是伽耶女士的問題了。」

「我做錯了什麼？學校也好、輸血用的血液也好，一切的需要我都爲家人準備好了。我爲了這些付出了多少的心血你知道嗎？爲什麼你們永遠無法瞭解！」

伽耶像是小孩子鬧脾氣似地亂吼亂叫。

「追根究底，果然還是東儀家的血統不好嗎？沒錯吧？」

「母親大人，您藐視東儀家，就是對稀仁先生的褻瀆。母親大人的體內不是也流着東儀家的血液嗎？」

針對瑛裏華的話語，伽耶的眼神顯得彷徨無助。

「母親大人，還有……稀仁先生以犧牲自己作爲條件，和東儀家達成某個約定。」

「約定？」

「就是要提供可以成爲母親大人家人與朋友的人選。不要讓長生不死的母親大人過着寂寞的日子。」

伽耶瞪大雙眼，哺喃重複着「父親大人」

孝平接着說。

「稀仁先生與東儀家爲了伽耶女士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至於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就看伽耶女士的意思了。」

低頭不語的伽耶已經沒有剛纔的怒氣。

「求求您，伽耶女士。請您與家人重修舊好。」

「……重修舊好？」

伽耶抬頭望着孝平的模樣，似乎在訴說着「你在說什麼呀」。

「是的。和家人重修舊好。如同伽耶女士將稀仁先生視爲一位偉大的父親，也請您作一位副會長心目中的完美母親。畢竟您已經爲人母親了，應該好好關愛孩子。」

這麼偉大的臺詞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不知是好是壞。

「嗚啊……啊啊啊啊啊……」

伽耶不禁再次詢問瑛裏華。

「母親大人……」

「爲什麼……我要關愛……這種缺陷品……」

「能夠消去……珠子？意思就是變回人類嗎？」

「你以爲我不敢嗎？我可是殺了許多眷族的女人喔。」

然後將刀鞘抽出，讓伽耶手握刀柄。

咦、孝平驚訝地看向伽耶。想不到「補償」這個字眼竟然會從伽耶的口中說出。

「無法達成母親大人的期待……對不起。」

「如果這麼輕而易舉就能改變心態，也就不會拖到現在了。」

伽耶低頭望着哭倒懷中的瑛裏華。熱淚滿盈地靜靜望着重生的孩子。

眼睜睜望着有如人偶的美麗容顏變成哭喪的臉。

「不過，我能消去的只有父親大人給我的珠子。支倉的就沒辦法了。」

「瑛裏華你呢？」

孝平也凝視着瑛裏華。

「那麼，就讓我補償你們吧。」

不過，一定有些話必須由現在的自己講。因爲自己是旁觀者，也是瑛裏華的戀人，所以相信有些話必須由自己來說。

非親非故的自己竟然身處在這羣稱爲家人，血緣關係卻十分薄弱的人之中。而且除了自己，其它人全是吸血鬼。宛如相異種族之間的首腦會議。

「母親大人，請您消除珠子。」

伽耶厲聲斥喝。

「我會消去你們體內的珠子。」

「母親大人……那一句話……我……」

「不、不要再說了。」

長期活在孤獨中的伽耶，不知道相隔了多久的歲月，才能像這樣哭泣，孝平心想。

「是啊。我們一家人都是缺陷品呢。」

雖然哭喪着臉，卻還在逞強。

孝平與瑛裏華，還有伽耶與伊織，四人聚集在伽耶宅邸裏的和室。

……話說回來，這一家子實在不可思議。

「這次……我並沒有同意你們的說法。」

然後，想到竟是藉由這樣的羈絆來填補心中孤獨的伽耶、伊織與桐葉他們，胸口頓時感到無比痛楚。

這是一個扭曲的家庭。但即便如此，家人就是家人，就算彼此厭惡、相互憎恨……

要求伊織前來的人是伽耶，她似乎有話想說。

裏面是一把白鞘短刀。

伽耶問道，瑛裏華看向孝平。

「你真的願意嗎？」

「因爲一直沒有得到關愛，所以感到恐懼吧？尤其是害怕被深愛的人背棄。」

「那麼，先消去珠子吧。」

一直以來不斷與不安戰鬥的她，無論多麼痛苦，總是默默地忍受一切。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假如母親大人厭惡我的話，就殺了我吧。」

伊織一臉嚴肅地表示。雖然想問他箇中緣由，恐怕他所謂的「責任」是指徵一郎的事情吧，孝平決定保持沉默。

瑛裏華冷靜地打斷伽耶的話語。

伽耶點點頭。

「我……」

伽耶也不甘示弱。初次見到他們碰頭，卻不禁有種這兩人根本是一丘之貉的感覺。

「稀仁先生想必也很愛您……那麼，母親大人的心中，應該也有愛人的渴望呀。請您不要捨棄那份感情。」

「就看母親大人的決定了。如果我在這種時候撒謊的話，一切都將毫無意義。」

「嗚……嗚嗚……可惡……你這傢伙……」

藉由瑛裏華的痛苦，孝平也發現自己與伽耶之間的羈絆。

「那我保持原狀就好了。我有我該付起的責任。」

雖然在心裏偷偷吐槽。但是因爲害怕所以終究沒說出口，自己真是個膽小鬼。

三十分鐘之後。

「閉、閉嘴……你這個缺陷品……」

伽耶低下頭，淚水奪眶而出。孩童般的哭泣聲響徹四周。

伊織一派輕鬆地表示贊同。

直到和人類墜入愛河。

「就是說啊。怎麼可能說聲『對不起，讓我們從今以後和好吧』就沒事了。」

「唔……」

宛如甫出生的嬰孩似地放聲哭喊。

「是您將自己當作是冷血動物的。如果不這麼想，就會很痛苦吧……其實您也很想好好愛人吧。」

伽耶在口中低聲細語，下一瞬間，傳來某種物體破裂的聲音。

光是如此，就揹負着無法言喻的辛苦與悲傷。如今總算能夠結束這一切。但是不知爲何，卻感受不到一絲喜悅。

還是緊緊地連繫在一起。

——啥？

瑛裏華哭喊着。

既然同是缺陷品，就一起重修舊好吧。瑛裏華說着，慢慢牽起伽耶的手。

「因此，千堂家也跟着劃下句點。」

瑛裏華從伽耶的胸前取出一個錦囊。

瑛裏華帶着堅定的眼神說道。

「等等，伽耶女士？」

「你也還是一副吊兒郎當啊。」

「我有問題……一定要消除珠子嗎？」

連伊織也露出喫驚的模樣。瑛裏華也瞪大雙眼，彷佛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了。

最後伽耶一如往常板着臉開口。

伽耶站在瑛裏華的面前，眼眶也泛着淚光。

孝平無話可說。

伽耶站起身，朝這邊走來。只見伊織默默地舉起手。

「你、你這傢伙……」

「好像小孩子呢。」

「隨便你。」

……啊啊、我懂了。

伽耶怒視瑛裏華的眼神已經失去了力道。

「什……！你這缺陷品懂什麼。」

那倒是沒錯，萬一再次引發對立，一路以來大家的努力將功虧一簣。

伽耶不加思索地回答。

「……喔。」

「瑛裏華……辛苦了。」

見到伽耶的瞬間，伊織打趣地低聲呢喃。

瑛裏華拿起伽耶的手，將短刀的刀尖抵頂住自己的胸口。

「我也這麼認爲……不過和哥哥不同的是，我會好好努力。」

「就這樣刺穿我的心臟吧。然後用取出來的珠子，重新制作新的家人。雖然我認爲沒有十全十美的小孩就是了。」

「……您還是這麼氣派啊。」

「要留要走隨你們高興。我會選擇留下來的人作爲我的家人。這是我想到的補償方式。」

「珠子在這裏對吧？稀仁先生也是自己刺穿這裏後身亡的。」

身爲瑛裏華憎恨對象的伽耶，也確實和自己有了交流。

即便是缺陷品，也是最值得愛惜，是無比寶貴、無可替代的人。想必這就是所謂的家人吧。孝平一邊想着，一邊看着綻放如母親般微笑的瑛裏華。

瑛裏華安穩地凝視伽耶。

「母親大人，其實很怕我吧。因爲自覺到對我投注了親情，所以纔會害怕被我討厭吧？」

「閉嘴。」

「無論我做了什麼，終究是母親大人的孩子，唯有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事實。所以，如果母親大人願意朝好的方向一點一滴前進，我絕對會陪伴在母親大人的身邊。那也是我身爲孩子的義務……但是，如果母親大人辦不到的話……」

伽耶的眉毛扭曲。初次見到她沮喪的表情。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