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Fortune Arterial 命運脈動》 · 岡田留奈 · 9043 字
「……去年的樹葉很多呢。今年……怎麼了呢?」
她失望的臉龐,至今仍深深映在悠木奏的瞳孔中。
長長的眼睫毛、骨瘦如柴的手臂,以及如雪般潔白的肌膚。體弱多病的前任舍長即使在夏天也是穿着開襟的羊毛衫。
「學姊,現在不是擔心櫸木的時候吧?你有點發燒,還是快點回房間休息吧。」
面對憂心忡忡的奏,她的臉上泛起虛無的微笑。
「我知道……可是我擔心這孩子。」
「我比較擔心學姊。」
她總是如此,永遠把自己的事情擺在最後,令身邊的人都看不下去。或許正是因爲如此,奏也纔會跟着一齊照顧櫸木。
「學姊,算我求你,不要太勉強自己。」
「謝謝你的關心,可是我的能力有限,能夠待在這間宿舍的日子所剩無幾了……』
體弱多病而時常缺席的她,十分珍惜在宿舍生活的每一個日子。
學生們在宿舍生活的時間真的很短暫,一旦畢了業,即使不甘願,還是必須去外面的世界打拼,再也不會回到這宿舍了。
——所以。
爲了讓所有人在這間宿舍的時候能夠笑逐顏開、不管遭遇什麼樣悲傷難過的事情,希望他們回到宿舍的時候都能夠定下心喘一口氣。
「……學姊。」
奏仰望櫸木。
總覺得小時候看見的櫸木更加高大,伸展的枝幹彷彿能貫穿湛藍的天空、有着茂盛的綠葉、散發出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生命力。
我不想失去這顆樹。奏下定決心。
絕對不能失去這一棵活了數十年、數百年,被這座島上的人們寄予無數願望的櫸本。
「學姊,以後就交給我吧。」
『喂〡!大夥都到齊了吧。』
聽見稱讚的桐葉漫不在乎地撥了撥烏黑的秀髮。
『竟然愚弄我——!』
白泛着笑容的頭頂,生着一雙顯眼的兔耳。白色軟綿綿的兔耳朵,與身形嬌小、可愛的白十分搭配。
『咦?喔,是嗎。』
『呃……』
『纔不是浣熊——!』
兔耳朵確實是很好看,不過戴在這傢伙的頭上還真是讓人完全不敢恭維。
『奏姊,這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
孝平一回頭,登時全身僵硬。
『怎樣、好看嗎?唉呀,誰叫我怎麼搭都好看嘛。』
白頓時急着解釋……不過就算是假的兔耳,也無法令人無視它的存在。孝平深深吸了口氣,再次看向白。
『伊織,不要到處鬼混,來幫忙生火。』
一層紅暈染上奏的臉頰。
雖然不曉得自己能否勝任舍長的職務。
『這是奏學姊的提議。聽說倉庫裏存放着大量在去年校慶上用過的耳朵髮飾。』
『這點份量還不用多一個人手幫忙。別看我身材瘦小,我可是大力士喔!』
烤肉大會當天。
『支倉學長,我做了烤肉用的醬汁,能不能請您嚐嚐看味道?』
那應該也不用特地戴上貓耳呀,是突然覺得貓耳很好看呢、還是對貓耳有特殊癖好呢……?
『不、不是我的嗜好啦。』
『幹嘛不跟我說一聲,我會幫忙你搬呀。』
緊接着不停搓揉眼睛,這已經太重鹹了。
『喔喔……』
『好啦好啦。』
之前,奏徵求辦活動的點子時,白曾經提議過『穿布偶的化妝舞會』,只是隨着時間經過,也就這麼淡忘了。
『支倉,你的工作完成了嗎?』
『是?』
『學長應該還記得之前在茶會上提過的化妝舞會吧?』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名字取得很有魄力,不過威力倒是不怎麼樣。
『機會難得,只要戴着耳朵就行了。』孝平不難想像奏的想法。雖然嚇了一跳,卻倒也不失爲一個出色的……不,應該說是絕佳的即興演出。
『啊——原來如此。』
『大家都很開心吧?悠木姊的企劃能力還真是優秀啊。』
『你是一個人搬過來嗎?』
『嗯?因爲臨時有許多人報名,我擔心食材不夠,所以又跑去採買了一趟。』
『你幹嘛戴兔子的耳朵啊?……啊、我不是要批評你的嗜好啦。』
伊織暫且點了點頭,表情卻很明顯地不以爲然。大概是認爲自己不該做生火這般低下的工作,應該要做水準更高的工作纔對。
小時候的孝平,身高矮了一截,也沒什麼力氣。
『嗯,對啊。』
『就是你呀。「舍」的後面不是加了一個「長」嗎?你是舍長,我是會長,所以現在算是在首領會談喔。』
不過大家依舊有說有笑,沒有一個人覺得奇怪。
『呃、不要問我……』
沿着池邊陳列着一大排烤肉設備,這是由學生會贊助器材,義工們昨天晚上一起設置的成果。
『啊、這樣啊。』
見到身後的帥哥吸血鬼,孝平一整個無力。
個性有如一匹狼的桐葉總是獨來獨往,還是經常遲到的慣犯,心情不好就會缺席,從教師的眼光來看,算是非常令人頭疼的學生。想不到她竟然會出現在如此熱鬧的場合中。
此時傳來精氣十足的聲音。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雙手抱着東西的奏正朝場地走來。龐大的物品幾乎要將奏的嬌小身軀完全遮住。
爲了看見大家的笑顏、爲了實現大家的願望。
『不過也真是稀奇,想不到紅瀨同學會參加烤肉。』
『咦「以前是我比較厲害耶。』
奏發誓。
伊織的頭上也不例外地多了一對兔耳朵。
『對了。』待伊織與徵一郎離開之後,孝平看着奏問道『那是浣熊的耳朵嗎?』
不過,奏希望能讓她放心,因爲自己由衷地尊敬着她那時時刻刻爲別人着想的溫柔。
不過,眼前發生的景象更令人喫驚,連人稱『冰山美女』的紅瀨桐葉,頭上竟然也戴着動物耳朵,而且還是貓耳。
孝平慢慢環顧四周,剛纔因爲一直專注於生火所以沒有注意到,只見大部分的女生頭上都戴着各種動物耳朵。場面十分詭異。
『那雙耳朵……是雪丸的嗎?』
『真的,非常可愛。』孝平故意重申『浣熊的耳朵真的很可愛。』
『纔不是浣熊!怎麼看都是小熊吧!』
不過,如今的孝平已經可以低頭看着奏、肌肉也長了出來,就算是腕力也不可能比輸。
希望多少可以繼承那份溫柔。
『正是如此!』
正在準備生火的孝平,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是白。
『你在說誰啊?』
『因爲我是男生嘛。』
『會長……』
『喔喔。』
伊織喃喃佩服。
『嗯,沒問題。等我一下……。』
『唔……想不到我的必殺技——威力白米大車輪竟然不敵孝平……!』
該不會是東儀學長的嗜好吧?孝平的想法旋即遭到白的否定。
一定要守護這顆櫸木。一定——
『是嗎?』
奏說着便將東西重重地放上餐桌。塑膠袋裏裝着滿滿的肉,甚至還有重達五公斤的白米。
『……咦?真的?』
男生們正努力生火,女生則是負責準備食材,四處洋溢着熱鬧的喧囂,活動比想像中還要熱鬧,全是奏努力的成果。
『什麼嘛,最近的年輕人真不像樣,看到耳朵就飛上天啦?』
『……我是來跟你說,希望你能去交誼廳幫忙悠木學姊。』
奮不顧身的奏終究不敵男生的力氣,最後她放棄進攻,筋疲力竭地撐在桌上。
『咦?』白摸了摸長在頭頂的耳朵,馬上解釋『不、不是啦!怎麼可能是雪丸的!是假的啦!』
孝平猛然點頭。
在一旁望着兩人互動的伊織不以爲然地聳聳肩膀。
當天中午,孝平來到學院內的某座公園,這是今天烤肉的地點。
『唔嘎———!』
她是特地來傳話嗎。
奏泰然自若地說道。
『紅瀨同學,很好看喔。』
『咦咦、是嗎?難不成現在是歷史性的一刻?』
伊織帥氣地指着奏。接着臉色難看的徵一郎從後方慢慢走上前來。
『……是呀。』
奏沾沾自喜,細小的手臂因爲物品的重量而變得紅腫。
與紅瀨對望了一眼,酷酷的眼神令人看了發寒。
『咦?』
孝平指向奏的頭頂,是一對圓圓的褐色獸耳。
『白……?』
『悠木姊。』
抱着五公斤白米的奏飛身衝撞,她的攻擊卻被孝平隻手擋下。
肩膀被拍了一下,孝平回過頭。
奏看着孝平。
『站在頂點的人,都要懂得使喚別人,如果凡事事必躬親,站上頂端有什麼意義呢?』
『是啦!』奏大聲吼叫,老實說,熊與浣熊的耳朵從外觀上根本沒有兩樣。
『不過很可愛喔。』
「我會提名參選下一任舍長,好好照顧這櫸木。這麼一來,學姊也能放心畢業吧?」
『啊哈哈哈哈。』
『……是啊、孝平已經長大成人了呢。』
奏的眼神流露出感慨,她墊起腳,輕拍着孝平的腦袋。
『奏姊也一直都沒有變呢。』
『嗯?你還敢說,根本就沒有把我們姊妹放在心上嘛。』
『呃、那是……』
她說的沒錯,起初見到奏與陽菜時,還一時沒有認出她們是悠木姊妹。若不是奏主動報上姓名,說不定孝平到畢業都會與她們毫無交集。
『實在很抱歉。以前一直受到你們的照顧。』
『討厭啦,幹嘛突然正經起來。只是短短的一年而已,沒什麼啦。』
啊哈哈,她爽朗地大笑。
『真的不用放在心上……而且,我的願望也已經實現了呀。』
『啥?』
孝平沒有聽清楚奏的喃喃自語。
『啊—沒事沒事。』奏猛地搖頭,『對了,來烤肉吧!快點開始吧!』
莞爾一笑之後,奏立即將肉片陳列在鐵板上頭,脂肪燒烤的香味不久便四處飄散。
孝平看見一旁戴着貓耳的鍈裏華正烤着雞肉,端着盤子的男學生們早已排好隊伍,可見這位美人副會長所挾帶的高人氣。
『等等等等、孝平,人稱烤肉之神的我,一定要讓你嚐嚐烤霜降牛肉的美味。』
『喔、謝謝。』
孝平在盤子淋上醬汁等候開動。
雖然烤肉之神是自稱的,不過確實有兩把刷子,刀法也與初學者不同。
『奏姊,難道說你其實很會做菜?』
盯着電腦熒幕的孝平,眼前莫名其妙垂下一張相片,還配上伊織逗趣的效果音。
奏揮揮衣袖離開現場。
『不要一直鬼扯,快點接電話,樹醫武田先生說要談談檢查的事情。』
『呵呵,會嗎?』
『啊!』
若是在這個情況下硬是解釋、反駁,反而會引起反效果。兩人唯一能做的,只有保持冷靜待這場風暴離境而已。反正伊織也只是開開玩笑,捉弄他們罷了。
『哈哈哈,想要的話早點說不就得了……咕嘎!』
『我說小雛啊。』
是烤肉大會的相片。相片中是受到一羣女生包圍,臉上掛着得意洋洋的表情,正烤着肉的伊織。
『嗯,之前我答應過你,要請你喫飯糰呀。』
『哪裏,我纔要跟你逍歉……』
『真的?』
『攝影社不小心加洗了一張,對我來說也沒意義,就給你吧。』
『你心知肚明。』
『哼,算你聰明。那麼下一次我做好喫的泡麪版石狩拉麪給你品嚐。』
『不,我是認真的。你的手藝這麼好,隨時可以嫁人了。』
『嗯。』
『沒問題—!』
『請收下這個。』
『鏘鏘!』
『你、你太過獎了……太好了,辛苦總算沒有白費。』
『唉呀呀,烤肉大會真讓人難忘呢。』
『喔喔……沒錯。』
『……喔?嫁給支倉同學嗎?』
孝平凝視着相片。
『啥……?』
最後周圍開始響起湊熱鬧的聲音,『嗶—嗶—』,甚至有人吹起口哨。
『陽菜,你太老實了啦。』
聽見孝平的誇獎,伊織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
『是嗎?』
『真不好意思,我哥哥老是在你工作時胡鬧。』
孝平與陽菜傾着頭,面面相覷。
他到底是在哪兒偷聽呀,只見他望着兩人竊笑。
奏笑着將長筷與食材遞給一臉困窘的陽菜。
『我沒有理由不拿出來炫蹤吧?而且,一定特地送給支倉同學。』
『你是很想炫耀嗎?』
『真的,果然如同傳聞,是職業級的水準。』
相片中的奏的笑容,彷彿無時無刻都在自己身邊。
能請樹醫診斷就放心了。如果知道病因,就有機會讓樹木再次恢復生氣。
……謝了,我不需要。
起初,孝平以爲是自己多心了。畢竟她身兼舍長與風紀委員,另外還有考生的身分,自然不可能每天和孝平這些學弟妹們混在一起。
『孝平說他無論如何都想品嚐霜降牛肉,可以麻煩你烤給他嗎?』
伊織又遞出另一張相片。
『孝平。』
『嗯,極品。』
伊織拍着胸,一副志在必行的模樣。
彷彿有某種不爲人知的祕密,有如魚刺般梗在喉嚨,無法以言語表達。
『不覺得拍得很棒嗎?』
嘿,奏得意洋洋的模樣。那的確很像她的行事作風。
對於陽菜的嘀咕,孝平露出苦笑。心裏卻在意着奏的表情,與平常沒有兩樣。但在那給人元氣十足印象的笑顏底下,似乎隱藏着什麼……
『咦?……就是穗板櫸木呀。好像是生病了,所以請園藝業者幫忙介紹樹醫。』
『呼呼呼,你終於發現啦?未免太遲了!』
『……抱歉,陽菜。』
或許這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難不成奏正躲着自己……這麼想確實很奇怪,不過……
『……嗯?泡麪版?』
『哈……』
始終保持沉默的奏說話了。
陽菜露出親和的微笑,頭頂的兔耳微微晃盪。要是被陽菜的粉絲們看見這一幕,就算哪天被莫名其妙暗殺也不足爲奇。
伊織露出發光的撩牙。剎那間,眼瞳化成有如血水般的紅色〡
『唉呀?你不要啊?那我留着也無妨。』
而且最重要的是,終於能看見奏安心的模樣了。她那望着櫸木的悲傷表情,令孝平不忍卒睹。
『嗯!我正在研究如何用宿舍裏簡單的工具製作出真正的拉麪。』
相片的內容是自己與奏一起烤肉的場景。
陽菜遞出的盤子裏,承裝着三個飯糰。
似乎少了些什麼。像是茶會的時候、星期二晚上前往交誼廳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缺少了什麼。
『沒關係。所謂的檢查是指?』
『哈哈哈,臉紅了、臉紅了!啊、對了!喜宴的活動務必交給學生會。我們會留下令大家永生難忘的完美回憶!』
當天,孝平一如往常在學生會社辦裏埋首於學生會的工作。
『咦、可以啊、可是……』
『要給我的嗎?』
伊織踉蹌地起身,旋即用和靄可親的語調接起電話。鍈裏華無奈地看向孝平。
陽菜鬆了口氣。
『那我就拭目以待。』
『討厭,姊姊真是的……』
一旁的鍈裏華開始挖苦伊織。
『……你說什麼?』
『嗨,陽菜。』
『等、等等、會長!』
烤肉大會的十日後。
『嗚嗚……好啦好啦。』
『我要開動囉。』說完,孝平拿起一個飯糰放進嘴裏。不論是米的烹調、鹽量的拿捏、還是捏法都無可挑剔,果真是下足了工夫。
『竟然當着大家的面求婚,支倉同學也真有膽量。看來已經不能把你視爲等閒之人了呢。』
烤肉大會確實很難忘。
奏豎起大姆指,露出潔白的牙齒。接着,陽菜碎步跑了過來。
孝平不由自主地躍起身子,從伊織的手裏搶回相片。
九月之後校慶便緊接着來臨。爲此必須製作宣傳手冊、募集在地店家的贊助、安排活動流程,各式各樣的工作堆積如山,說不定還必須犧牲暑假,想到這便令他一個頭兩個大。
孝平心有所感地取出被塞進上衣口袋的照片。心想着若是賣給伊織的粉絲們,應該可以賣個不錯的價格,不過自己倒還沒有那麼見錢眼開啦。
『就是要交給職業級的纔好啊,那麼,剩下的就交給你囉!』
——即便如此。
『這張相片怎麼了嗎?』
『孝平「你好幸福喔。』
『還想辦的話,就跟悠木姊講一下吧。』
奏重重拍打孝平的背部。
一般而言,避不見面想必有某種原因。第一,孝平不記得與她吵過架。但若是她單方面對自己不滿,就另當別論……
……單方面對我不滿?
孝平想起以前在自己的房間召開烤肉大會的作戰會議時,陽菜的飯糰受到奏大力推薦,所以倍感興趣。
『……喔。』
『你的好意我就收下了。』
『嗯嗯嗯,這樣看起來還真像一對年輕夫妻。』
『這張相片也送你。』
但是從那天起,孝平的日常生活就產生了些許的變化。
伊織倏地從孝平的手中抽走相片。
『悠木姊非常不錯呢。看起來很美味可口……』
『沒辦法呀,宿舍裏又沒有廚房,也沒辦法確認你的廚藝好壞。』
咯咯笑的伊織腦袋被百科全書書角刺中,當場摔得四腳朝天,只見手持電話的鍈裏華有如鬼神般地出現在他的背後。
回到宿舍之後,孝平馬上直奔中庭。
奏經常在這個時間照顧櫸木,不時澆澆水、拔拔草,孝平好幾次看到她勤奮照顧的身影。
不出所料,走廊上便能透過窗戶發現奏的身影,只見她正在昏暗的中庭裏努力除草。
『奏姊。』
一打開入口大門出聲叫喚,奏的肩膀立即有了反應。
『啊……孝平~』
『要做粗活的時候,還是換下制服吧。不然會弄得全身髒兮兮喔。』
說完,奏便看看自己的全身,仔細一瞧才發現鼻頭沾有泥土,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咦?』
『聽說樹醫會來看看櫸木。』
『咦……咦咦咦?真的嗎?』
奏奮地起身,表情豁然開朗,露出許久未見的燦爛笑容。
『是啊。這下子櫸木應該也會康復了。』
『嗯!謝謝!』
奏上前踏出一步,抓住孝平的手興奮地甩着……旋即回過神,馬上放開手向後退了回去。
……果然不太對勁。
奏並沒有刻意不理睬自己,只是彼此久未見面,應該也會打聲招呼,做些禮貌性的問候纔對呀。
然而現在的感覺與從前相比,卻有種違和感。
例如……現在只要眼神交會,她就會立刻移開目光。就算參加茶會,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不出一會兒就退席了。重點是星期二的時候,她竟然沒有去交誼廳。或許是有其它的事情,但是,孝平可是滿心期待,那段與奏一起看連續劇的短暫光陰。
陽菜伸手牽起奏的手。
『你最近不太對勁,爲什麼要躲着孝平呢?』
孝平拿起書包,快步離開教室。
『就是橫綱刑警呀。一個人看完全熱血不起來,請你一起來看吧。』
孝平再次看向窗外。
『吶、姊姊。』
『我先走了。』
『小雛,來我的房間喝茶吧。我們一邊喝茶一邊看我錄好的週四懸疑片吧。』
『…………』
『咦……啊、因爲……因爲我很忙嘛!我又不是整天遊手好閒……』
奏抓着陽菜的手臂緩緩走向女生專用樓層,穿過走廊,上了樓梯。
『誰、誰理你啊……對了,可以拜託阿司啊,他也是每週定時收看。』
孝平也站起身,準備前往學生會社辦,必須全力準備校慶的工作。再加上伊織要求他提出選美比賽的企畫書,所以精神上必須全力以赴。
孝平點點頭。
『我、我還有事,差不多該走了……』
『爲什麼?』
——一定會,喜歡上他。
這個問題一直按捺在孝平的心頭,因爲他認爲要是說出口,氣氛可能會更加尷尬。
『那麼你爲什麼沒有參加茶會?』
『……姊姊的心情,我瞭解。』
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除了奏以外,沒有人能將那種芝麻綠豆般的小細節講解得如此透徹。
正因爲如此,才無法誠實面對自己,要是誠實面對的話就輸了,要是再繼續接近孝平、繼續待在他的身邊、繼續和孝平打打鬧鬧的話。
『我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因爲我是考生啊!』
……不過,老實說,多虧了事務繁忙,纔不會胡思亂想。
既然她本人說事務繁忙,應該就不用再追問下去了吧。
『姊姊?』
『……咦?』
『沒這回事吧!』
『啊、孝平,』
『奏姊,你在幹什麼啊?』
……假設,她真的討厭我,要是她本人這樣想,我也無可奈何呀,又不可能抓着她纖細的手臂,強行把她留在身邊。
孝平忍不住激動起來。
抵達女子宿舍,奏打開房間。
『你真的誤會了。』
討厭啦,我哪有顧慮到你。
『那傢伙、幫我解說?』
『啊。』
『是某種鍛鍊嗎?還是什麼懲罰遊戲?』
只能用盡全力擠出這一句話。
——對不起,小雛。對不起,孝平。
……孝平肯定嚇壞了吧。不只他,小雛也是。
孝平隔着教室的窗戶呆呆地望着窗外。
內心感到悲傷的同時,也摸不着頭緒,烤肉大會的時候明明玩得那麼愉快,爲什麼?是什麼原因?
『如果沒有奏姊鉅細糜遺的講解和吐槽,我會看得霧霎霎耶。』
孝平放手的同時,奏立刻拔腿就跑,彷彿想逃離孝平身邊似的。
『我哪有躲着他……』
『姊姊,我希望你可以獲得幸福……不用顧慮我,請抓住自己的幸福。』
『你最近是不是躲着我?』
果然瞞不過陽菜的眼睛。畢竟她是這個世界上與自己朝夕相處最久的家人。
一副快要累死的奏抱着浣熊,臉色蒼白地看向孝平,這副嬌小的身軀竟然能夠搬運如此巨大的物體,心裏不由得湧出佩服的念頭。
……沒錯,我很期待。
『姊姊,姊姊,你怎麼了。』
發出驚呼的人是司。
『奏姊。』
『姊姊。』
奏明白自己的聲音已不成調,因爲佔據腦海的事情與實際上正在做的事情早已失去了平衡。
雖然不曉得自己爲什麼要講這些話,卻無法閉上嘴巴。
記得那間店叫信樂燒是吧?兩人暫且望着自行移動的浣熊看板,等到那隻浣熊的身影漸漸離去之後,孝平纔回過神來。
『嘎?』
『不、不是啦。這是工友伯伯送給我的。你覺得當作是宿舍的吉祥物如何?』
孝平反射性地拉住奏的手臂。
天空烏雲密佈,最近開始進入梅雨的季節。剛纔似乎也下了點小雨,這樣每天下雨的日子實在是令人提不起勁。
『那是因爲……我也是考生,還有許許多多風紀委員的工作,況且,偶爾露個臉……』
別再提這件事了,奏的笑容中也隱含這種訊息。雖然不曉得笑容自不自然,但至少擠出了像是笑容的表情。
『……?』
『啊……小、小雛。』
沒錯,我說了謊。陽菜說的對。
短暫的沉默來臨,爲了假裝消除這個沉默的氛圍,奏特地拿起搖控器打開電視。
『那麼,爲什麼上週二沒有來交誼廳?』
孝平出聲叫住走在往宿舍方向的行道樹路上的浣熊——不、奏。
『總而言之,我已經不看電視了。』
……說了,說出口了。
一針見血的問題。
奏很想一如往常地說這句話,卻說不出口。
『是啊。』
『我、我哪有躲着你。』
是陽菜。
『騙人。』
『奏姊。』
『你、你這樣說,我很傷腦筋耶。』
自己也嚇了一跳,不明白爲何要對奏窮問不捨。
『姊姊……』
奏睜大眼睛,接着不出所料……別開了視線。看見她的反應,孝平更加確定自己的直覺。
——是奏姊嗎?
自己躲着孝平的舉動,大家一定看在眼裏。不過自己絕對不是討厭孝平——
她明白自己讓孝平與陽菜擔心了,可是……
妹妹的眼神彷彿能夠看穿一切,奏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奏起身到流理臺裝了一壺水,同時感覺到陽菜的視線。
打掃時間的鐘聲一結束,全班便開始準備回家。
『這一集好像是通心粉焗烤殺人事件?我認爲預告片裏的鬍鬚大廚最有嫌疑。』
所以,纔想要與他保持距離。
陽菜看也不看電視一眼,坐在奏的面前。
『怎麼了,司。』
『有浣熊。』
孝平打斷奏的話。
絕對不能因爲一己之私,傷害了最心愛的妹妹,所以不能以自己的想法爲優先考旦裏。
浣熊看板不可能會自己移動。因爲看到不可思識的景像所以思考線路暫時中斷。現在總算恢復清醒,那毫無疑問是奏的傑作。
此時,入口的門打開,有人探頭進來。
……又要下雨了嗎。
『小雛想太多了。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啊。對吧?』
原來如此,司說的沒錯,有一隻浣熊正橫越中庭……只是,體型未免太龐大了,看來應該有一百五十多公分高。
『那隻浣熊之前是放在居酒屋前當裝飾呢。』
如今終於瞭解到,自己所期待的,不是觀賞那一出連續劇,而是期待與奏在一起的時光。
『喔。』
『吉祥物……?』
『對啊,如果放在玄關口,應該會給大家療傷的感覺吧。』
腦海中浮現這隻浣熊放在宿舍玄關的景象,簡直就像是居酒屋的入口。
『總而言之,我來搬吧。』
『啊、不用不用。這個很重的。』
『所以才需要我的幫忙吧?』
孝平試圖將浣熊接過來,但是奏卻不肯放手。
『真的不用啦!』
『不好吧。』
『我說不用了!』
『不行。』
終究不敵男生的力氣,孝平成功搶走浣熊。
腰部瞬間感受到一股超乎預期的重量,明天免不了要肌肉痠痛吧。
『想不到你竟然能夠將它搬到這兒。』
『……嗯。』
『奏姊的身材這麼嬌小,要是搬運的時候摔跤了,可是很難看喔。』
『嗯。』
『不過我真的嚇了一跳耶,還以爲是野生浣熊出現了。想不到這隻浣熊的本體是野生奏啊。』
『……』
奏沒有反應。孝平輕輕嘆了口氣。
瞧她一副心情不佳的模樣,雖然想要打破沙鍋問到底,逼她說出原因,但是這麼做只會讓她更討厭而已。
兩人不發一語地走在向前延續的行道樹路上,途中雖然奏看似想找話題,結果卻還是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