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Fortune Arterial 命運脈動》 · 岡田留奈 · 3429 字
輕盈湛藍的天幕。
不曉得在這兒仰望天空多少次了。
……細數次數並沒有意義,千堂伊織心想。畢竟對於自己來說,十年、百年、千年的歲月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只不過是一串數字罷了。
盯着制服胸前別上『恭賀畢業』的花飾,伊織的嘴角微微上揚。
自己在這個世上還剩下多少次的畢業典禮呢?……雖然明白計算沒有意義,卻忍不住去想。
『……伊織?』
不用回頭也察覺到徵一郎走進了中庭。
難得自己正沉浸在哀愁之中,伊織泛起苦笑,重重地聳聳肩膀。
『……怎麼了,徵也會感傷嗎?』
『你不也一樣嗎?』
見到彼此的模樣,不自覺地嘆了口氣,襯衫與袖口的鈕釦已經慘遭拔光,全部是珍惜畢業典禮的學弟妹們的傑作(※注1:日本學生有在畢業典禮上向仰慕的學長索取釦子的習俗)。
『哇,想不到你很受歡迎嘛。』
伊織開着玩笑,然而徵一郎卻蹙起劍眉,完全沒有開心的表情。
『無聊。』
『別這樣說啊,畢業典禮嘛。』
伊織心裏暗暗加上,這個死腦筋的傢伙。這男人有沒有可能會迷上誰呢?想到他到時候的模樣,真是既想拜見又害怕。
『伊織,爲什麼你會來這裏?』
『擺脫女生的魔掌啊。』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什麼時候變得容易感傷了呢。』
『少來了。』
聽見孝平的話,奏笑眯眯地點頭。
一百年後、兩百年後,不論何時,直到永遠。
『唉呀,這件事就甭提了。』
新的學校遠在必須搭乘飛機才能見面的距離,一個小孩子怎麼可能輕輕鬆鬆過
如同孝平與奏的經歷,希望大家也能留下許許多多屬於自己的回憶。
少女名爲月,伊織是這麼說的。
『對了,爲什麼你不跟支倉說。』
『……只是覺得有點沒信心啦。』
『嗯、等你喔。到時候我再泡尖枝瑚菌菇養生茶給你喝。』
……不過,我還真不習慣被留下來?
這是以前奏對孝平說過的臺詞,當時兩人仍是小孩子,但是現在的話,不論天涯海角,孝平都能趕過去。
蒼白的手臂與脖子,要是被尖牙咬住,白色的肌膚不曉得會映射出多麼豔麗的鮮血。
奏畢業的當天,孝平被冠上了『舍長』的頭銜。
曾經探險的後山、最適合玩捉迷藏的神社、螢火蟲漫天飛舞的夜之海。
始終在一旁保持沉默的奏突然對着孝平探頭探腦。
『……是啊。』
『如果你在大學被同學欺負,一定要馬上跟我說喔,我會去教訓那些傢伙!』
……沒錯,她已經接受死亡了,那是世上的常規,因此她不違抗命運,也不眷戀人世。
聽到徵一郎這麼說,伊織雙手交叉在胸前,之所以沒有向他說明,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因爲是誰種的一點都不重要。
背部一如往常地被奏用力拍打,雖然她堅定表示『沒問題』,不過根本是信口開河。
伊織發出冷笑。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座山丘再也看不見月的身影。
來,當時雖然想過,不過奏卻敢大放厥詞。
兩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牽起。
「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
決定繼承她的工作的人,毫無疑問就是自己。
『啊哈哈,你在擔心這種事呀?沒問題啦!』
徵一郎偶爾會捉弄別人。
……對,這不是最後一次見面,要是想見她,隨時都可以動身出發,也可以打電話,寫電子郵件,有好幾種拉近與奏距離的方法。
奏口無遮攔地說出這番話,孝平感到很害羞。
伊織授予生命的樹已經不在世間。但經由生命有限的人類之手,取而代之的是這棟宿舍誕生了新的景點。
『別笑。』
『怎麼了?孝平,你怎麼了?』
『電車這麼快就到了。』
『廢話,要是你不會寂寞才該打呢。』奏嘟起小嘴。『以後孝平就要每天晚上暗自流着眼淚,枕頭溼了一片,喊着奏姊~EBACK呀!』
今天,畢業後的奏要離開這座島,在四月即將就讀的大學所在的城鎮開始生活。雖然稱不上遠距離戀愛,卻也不是像現在這樣想見面就能見面的距離。
『嗯?』
孝平聳聳肩膀回答。
那一天,奏目送自己的心情,目送對方逐漸遠去的心情。
這個人實在很受到大家的愛戴呢。
搬離這座島的當天,奏確實這樣對孝平說過。
『我愛你,孝平』
伊織開始回想。
「孝平!如果你在以後的學校被同學欺負,一定要跟我說喔,我會去教訓那些傢伙!」
然而這一次,輪到孝平日送奏。
『安啦,我相信孝平!』
『謝謝,那倒免了。』
「千萬不要忘記我們與這座島喔!」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嗯,很好,期待你的到來喔。』
『孝平……』
尤其是對家裏的事情感到不耐煩的時候,總是會坐在這裏靜靜地望着天空。直到某一天遇見了她。
如今終於明白。想不到始終過着有如候鳥般生活的自己,竟然會嚐到送走他人的滋味。
『……哼哼。』
「反正我已經活不久了。死前如果可以幫助別人,就心滿意足了。」
『……我也是。』
奏的眼眶泛紅,這時電車響起刺耳的鈴聲,一陣潮風吹來,孝平用力揉揉眼睛。
伊織一邊露出微笑一邊小聲說道。
隨着時代變遷,樹木從『槻』的古名改稱爲『穗扳櫸木』,受到島上居民的愛戴,還流傳着唯美浪漫的傳說。
腳邊放着一隻大行李箱,雙手抱着許多祝賀畢業的大大花束與禮物。夾在其中的色紙上,寫滿了來自學弟妹們的祝福。
風夾帶着海潮的香味。
『你應該不像是記憶力差的人吧。』
搭上電車的孝平,望着用力揮舞手臂的奏,最後她的身影逐漸縮小。
哈哈哈,孝平放聲大笑。要是被她說中了那還得了,心裏其實還蠻擔心的。
『孝平很喜歡這間學院吧?很愛這間學院吧?』
廣播終於響起,電車緩緩駛進月臺。
『說什麼?』
『呼姆、你很瞭解我嘛,不愧是小徵。』
「不然你就當我的眷屬吧,這樣一來你就不會死了。」
『最好是!』
『……』
生命總有一天會走向終點。
『吶、奏姊。』
我喜歡那間學院、喜歡那間宿舍、希望可以讓大家留下美好的回憶。
雖然和學生會的工作互相排擠,困難度超乎想像,不過,如今孝平也習慣了這種忙得不可開交的生活,真叫人悲哀。雖然沒有奏與伊織那樣的超高人氣與領袖魅力,只對自己的體力有信心而已。因此,也只能抱持着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樂觀看法。
一幕幕片段的景象中,都有那天真爛漫的笑顏。
『可是……沒有奏姊在我身邊,會很寂寞的。』
而且,這傢伙對我有很大的誤解,伊織心想,不是告白失敗,只是純粹沒有吸到女生的血而已。
『不要這樣叫我。』
『啊、沒有……我很期待。』
電車的門開啓,奏與行李箱一同進入車廂。
『是因爲向那女孩子告白失敗,所以纔不想告訴支倉嗎。』
如今,才明白。
奏落下一滴眼淚,不過馬上恢復笑容,亮出白淨的牙齒。
看見徵一郎一臉不悅,伊織忍不住哈哈大笑。
以後連她這種無心的舉動都很難輕易看見了。
『因爲前任舍長太優秀了,所以樹立了很高的標準……我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接下奏姊的工作。』
「要吸血的話,請便。」
只有非人者才能永恆於世。
雖然奏今天就要離開學院,不過她這位舍長的名人事蹟,想必會繼續爲學弟妹津津樂道。
孝平眺望經過眼前的電車,突然想起過去在這座島上度過的短暫時光。
伊織無從得知她的情況,於是單純地心血來潮,將與她同樣名爲『槻』的樹木種植在這座山丘上(※注2:日文中『月』與『槻』同樣唸作『つきtsuki1;』)。
『春假的時候我會去看你喔。』
即使如此,他們的願望依舊會乘着風,穿越時空代代相傳。
伊織在這座山丘上與她打過幾次照面,彼此逐漸熟悉之後,向對方提出這樣的建議。可是,對於這項應該很有吸引力的提案,月只是默默地搖頭。
那天的奏,不斷揮着手臂,目送孝平朝新的土地踏上旅程,直到孝平的身影消失在另一端。
不過,她說的確實沒錯。
奏點點頭,叮嚀孝平。
少女罹患不治之症,終日與死亡相鄰,但是她並不害怕。所以伊織纔會震攝於她的魄力,沒辦法吸她的血。
當時這兒沒有任何建築物,還是座視野良好的山丘,雖然沒有什麼美麗風景,伊織卻很喜歡從這兒眺望遠方。
一陣風吹來,奏壓住帽子。
當時完全沒有到這棵樹會活過一百年。
『……嗯,雖然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她長得很可愛喔。』
『你說什麼?』
『那棵櫸木是你種下去的啊。』
『嘿嘿嘿。』
發車的鈴聲停止,接着車門關上。電車緩緩駛離月臺。
自己在月臺上奔跑的身影,與過往日送自己離開的奏的身影重疊。大力揮動手臂,呼喊名字,迎着在月臺底端的海風,心中懷抱着心如刀割的痛楚。
但是孝平仍然對着前往新天地的奏不斷揮手。
他知道這不是最後一次見面,就算相隔兩地,心靈依舊相通,這個寶貴的心痛也不能算是痛苦。
『……奏姊,等我喔。』
孝平對隔着車窗揮手的奏大喊。
『我畢業之後……一定會去接你!』
奏肯定沒有聽見,不過沒關係,現在雖然沒有辦法,但是一年之後自己就會從那間學校畢業。
——我、我也愛你,奏。
永遠永遠、愛你。:
孝平暗暗發誓,將永遠與奏長相廝守,超越那棵櫸木活着的歲月,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