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Fortune Arterial 命運脈動》 · 岡田留奈 · 6019 字
『拯救櫸木大作戰』自那天開始便如火如荼地展開。
奏與孝平帶着鏟子與水桶,立即前往中庭集合。櫸木依舊沒有生氣,完全看不出有發新芽的徵兆。
『首先,應該做好排水的工作。』
『原來如此。』
環顧中庭四周,位於排水佳高處地帶的植物皆生氣蓬勃,相較於此,櫸木位於排水性較差的低處。若地理因素是一切的根源,那就有改善的必要。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我們總不可能遷移櫸木吧。』
『但是我們可以想辦法不讓雨水積在這呀。』
這絕對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工作,但肯定是比束手無策還要好的辦法。
『嗯,沒錯,如果將地面整平,或許會有些微的效果。』
用力點點頭之後,奏抬起頭來。
『孝平~謝謝你。』
『咦?』
『孝平明明就很忙,還願意幫我的忙。』
『沒那回事,我心甘情願的啊。』
不是受到別人的委託,單純是因爲喜歡奏、不想讓她難過,自己纔會在這裏。
『我們一起攜手同心吧,這櫸木一定不會辜負奏姊期待的。』
『嗯。』
……太好了,孝平心想。剛纔聽見來自伊織的令人震驚的惡耗,還在思考該怎麼辦,如今總算能見到奏的笑顏了。
『對了,有件事情之前就想問你了。』孝平一邊用鏟子挖掘地面,一邊說道『爲什麼奏姊會當上舍長呢?』
說真的,宿舍舍長這份工作,並非是大家嚮往的職務。雜務繁多、還必須傾聽住宿學生的需求,說麻煩還真是夠麻煩的。
孝平如此提議,司緩緩搖頭。
真是有夠尷尬。反正我就是一個愛喫醋的小氣男人嘛,孝平暗自心想。
孝平急忙深呼吸,免得喪失理性。
『嗯,就是這樣,我想代替最尊敬的前輩守護這棟宿舍和櫸木。也是爲了在這棟宿舍生活的每一個人。』
『咦?有嗎?我不記得了。』
『咦?』
『我知道了。』
『喔、謝啦。』
明明就拜託她放過自己,但她卻更加好奇。
『……我知道了。』
『嗯,希望如此。』
『你放心啦,我永遠都只會是你的人唷,』
『話說回來,那位前輩是男的嗎?』
孝平一邊傾聽,一邊不間斷地挖掘,爲了避免傷到樹根,必須挖出一條引導水流的溝渠。
奏重念一次,還是聽不懂是啥。
『是女生啊,怎麼了?』
『慢慢來,盡力就好了。』
孝平這麼說道。
『我纔不要呢。想不到孝平竟然會喫醋耶,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體驗。』
『阿司應該可以很受女生歡迎纔對。』
『所以我不可以讓這孩子枯萎,因爲其中蘊含了歷屆舍長的夢想。』
奏莞爾微笑。
奏莞爾一笑,將茶杯遞給了孝平。
『呃、是不會啦。』
原來如此,孝平可以理解。
想必奏一定很欣賞那位前輩吧,從她感慨良多的談話方式來看,可以感受到她的想法。
『因爲我很嚮往這份職務嘛。』
司的外表給人難以親近的感覺,卻微妙地隱藏着單純的個性。
如今已經和奏心神意合,已經無所欲求了。
『以前你不是曾經許過願望嗎?』
『好喝吧?』
『明天我去問問看園藝業者,或許能得到一些解答。』
沒錯,不管再怎麼努力,我們終究是外行人,能力實在有限。
『那位前輩因爲體弱多病,經常向學院請假,可是前輩非常喜歡學院、喜歡住在這的每一位學生……比誰都細心照顧這棵櫸木。』
就知道她一定不會坐視不管。這段插曲顯示了奏對別人的關懷。
有時候因爲在中庭忙著作業,偶爾會拜託其它的學生幫忙,今天是請司去向工友伯伯討點肥料過來。
而且,雖然他平常不愛講話、不愛多管閒事,卻會在別人有需要的時候,爽快地伸出援手。個性容易受到同性的歡迎。
天真爛漫、開朗活潑、細心體貼……但卻意外地有着小惡魔的一面,孝平深切地這麼認爲。
『喂、看着我啦。』
沙咕、沙咕。
『可以用天婦羅蓋飯報答你嗎?』
『是已經畢業的前舍長。我最喜歡那位前輩了,孝平今年才轉學過來,應該不認識吧……』
『別、別這樣。』
『是嗎?』
能讓自己每次見面心中都會小鹿亂撞的人,只有這個人。
『?』
奏直直地望着自己。
『……我們先在這邊灑肥料吧。』
『對了,奏姊許過什麼願望?』
『來,尖枝瑚菌菇養生茶。』
『所以奏姊當上舍長之後,就繼續接下這份工作直到現在囉?』
奏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學生會的工作結束之後,兩人在奏的房間舉行研討會。
『咦?』
『我很在意喔。』
『……嗯?』
忍不住問了這個問題。
『許……』
『爲什麼我得幫他向神明許下這種願望啊。』
『……』
『孝平,這樣的肥料夠嗎?』
奏用打趣的口吻,咕溜溜地轉着杏眼望着自己。
我怎麼會這麼小家子氣啊,孝平自己也大喫一驚。奏正認真地說明過去的來龍去脈,自己卻盡在意着一些枝微末節的小事。
『沒辦法了,都已經走到這個地步,就這麼辦吧。』
並不是受到別人的委託,也不是受到外在的壓力,奏是出於本身的意願,自願擔任這個職務。
『雖說是照顧,但也只是澆澆水、掃掃落葉之類的工作。』
『呵呵呵,許什麼?』
『拜託你饒了我吧。』
今天的主題是關於藥劑。雖然試過從頭到尾看過一遍借來的專門書籍,不過很多部分可不是外行人能應付的。
『前輩在的時候,還有一點點的樹葉喔,可是因爲沒有生氣,所以前輩也十分傷腦筋呢。總之因爲各種原因,最後我也開始一起照顧這顆櫸木。』
『還真是……很像你的作風呢。』
我果然是白老鼠,想着想着孝平喝了一口養生茶。想不到口味十分清淡,不會令人難以下嚥。
『好像有更強烈的肥料與藥劑,不過不是我們外行人能使用的。』
『很奇怪嗎?』
因爲想做,所以去做。因爲自己想做的工作,攸關大夥的權益,所以去做。對於本人來說,單純就是如此。
『唔唔?』
『尖枝瑚菌菇養生茶。』
『瞭解。』孝平用力點頭。『層次未免下降太多了吧。』
算了,過去的事情就算了。要是打破沙鍋問到底,說不定會惹得一身腥。
『只喝了一口……?』
『因爲我有一位很好的前輩。』
『唔唔唔唔?你該不會在喫醋吧?』
『誰叫那傢伙的態度很冷淡。如果要說對他的一點看法,我想他應該要積極地改善他的態度。』
那實在是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場景,如果是司知道的話,心情肯定會五味雜陳吧。
真是會裝傻啊。
『況且,如果要向神明許願,我想許和自己有關的願望。』
『嗯,這個時代的競爭很激烈呢。那麼孝平,我們幫阿司許一個願望吧,希望他能交到一個可愛的女朋友。』
『唔唔唔?』
『請你饒了我吧!』
到了暑假,孝平與奏更加勤奮地照料櫸木。
司離開之後,奏的嘴裏嘟噥着,孝平似乎也有相同的看法。
遇到不懂的事情,可以看書學習,碰到做不來的事情,可以請人幫忙,這樣子,事情總是會一點一滴有所進展。
唔、奏的表情浮現陰影。
懷念的眼神仰望着櫸木。
『唉呀,你怎麼知道?』奏接着說道『這是一位養生專家朋友送我的喔,雖然我只喝了一口,但是很好喝喔。』
『是的話就好,別放在心上。』
翌日。
即便兩人注入再多的心血,但是面對有百年曆史的大樹,這可不是在培育牽牛花啊。
『預防方法就是在冬天灑上石灰硫黃混合劑……果然應該儘快擬定對策纔行。』
許什麼願望呢?
『我的身價可不便宜喔。至少要海帶蓋飯纔行。』
奏的回答出乎意料。
百年難得一見個頭啦,孝平心想。自己又不是愛裝酷的男生,反倒是愛喫醋的男生吧。
『嗯,不要直接碰觸到肥料喔,手會不舒服的。』
『呃、請不要把我當成白老鼠。』
『普普通通。』
『你看吧!』
奏喜出望外地指着孝平。
『也有點心喔,我們來喫吧。』
奏拉開櫥櫃的抽屜,本來以爲裏面放的是衣服,結果奏竟然從中取出一包包的點心。
『我不知道女生的櫥櫃裏面竟然會藏點心呢。』
『纔不是藏起來呢。』奏立即回答『這是我自創的儲備乾糧,要是有緊急狀況,才能以備萬一呀!』
『以備萬一?』那點心被開封的一角該怎麼解釋?明明就是藏零食嘛。
姑且相信她的說法,孝平繼續慢慢品茶。
外頭依舊豔陽高照,陽光閃閃發光,這種天氣如果去海邊,想必是一大樂事。
這麼說來,難得成爲男女朋友,怎麼卻沒有個像樣的約會呢。明明都是學生,彼此卻忙得不可開交。
『孝平,怎麼了?你今天特別安靜喔。』
『會嗎?』
『會不會是發燒了?來,姊姊幫你量體溫。』
奏撩起自己的瀏海,湊近額頭。
孝平下意識地避開。
『幹嘛逃走啊~?』
『抱、抱歉。』
誰叫奏毫無預警地靠那麼近,孝平的心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我來幫你量。』
『不行。』
見到突然現身的奏,孝平一時全身僵硬。
剛纔還突然驚喜登場,現在卻突然忸忸捏捏,大概是因爲孝平的反應不夠熱烈,所以心裏感到不安吧。
奏似乎也明白了孝平難以啓齒的事情。
『啊哈哈、孝平真溫柔呢。』
奏突然難過地說着。
『孝平……』
孝平走近微微嘟起小嘴的奏的面前。
『咦……?你、你幹嘛?』
『是、是那樣嗎?』
『沒有。』
怪不得胸前空蕩蕩的,這類的話可說不得。
『……好。』
『所以孝平沒有必要道歉啦,知道嗎?』
說不定就是這塊石頭阻礙了櫸木的生長,雖然不是不可能,但是隻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必須要加以排除。
奏突然起身,消失在盥洗室的方向。
『你根本沒休息到吧。』
『安啦!我也想要降低體脂肪啊。』
『?』
『哈啊……』
『不是強迫喔。因爲我也想和孝平……那、那樣啊。』
『什麼意思?』
孝平一邊按着手臂,一邊窺探洞穴,裏面有一顆不算特別大,但還是無法獨自移開的石頭。
『全身發燙……?』
最後,奏將手疊上孝平的手。
……上次與奏結合時,應該要在兩情相悅的情況下才對,但是自己卻憑藉一時衝動推倒奏,發泄自己的慾望,怎麼看都稱不上是紳士的作爲。
『不、不用了。』
至少得等到櫸木的葉子茂盛之後,纔會比較涼爽吧,此時把責任歸在櫸本身上也不是辦法。
接過果汁,兩人坐在櫸木的旁邊,光是坐着不動,身上就已經汗如雨下。
『你在說什麼啊?這可是彌補運動不足的好機會耶,而且我還少了2%的體脂肪,真是一舉數得啊。』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可以移開了。』
『沒有受傷吧?』
『奏姊,你再多休息一會。』
她聽不懂是正常的,因爲這是自己的問題。
『例如說在旅館的蜜月套房,或是能看到海的別墅啦……雖然我沒有那麼多錢。總而言之,我應該替奏姊更加設身處地着想。』
……不知道爲什麼,女僕服這種服裝就是有本事勾引出男性的本能,只能說已經深植在男性的基因當中了。
沙、沙。
『不會,很好看啊。我覺得很可愛喔。』
『正確答案!因爲想穿一次看看,所以向陽菜借的,可別告訴別人喔。』
奏猛地點頭。
『我、我還是去換回來好了,這件衣服比我想像中的不方便多了……。』
『呃……意思是,我不想要像上次那樣一時衝動,畢竟我有反省過上次的事情。』
奏氣得跳腳。孝平當然知道是女僕裝,但令人摸不着頭緒的是,爲何奏要這副打扮。
今天依舊繼續用鏟子專心挖土,盛夏的太陽惡毒地照着肌膚,迅速奪走體力。
『騙人。』
這個人果然不會記恨。
『……唉呀,該不會是不適合我吧?我只是想要試着挑戰營造氣氛……』
『孝平你不用每天陪在我身邊哦。偶爾也要和阿司出去玩啊,現在是暑假嘛。』
『對不起,累了吧?……都是我拖你下水。』
——喂喂喂,這下子怎麼辦?
『孝平……』
『好,那麼,你等一下喔。』
『怎麼了?』
『不用客氣,來嘛。』
『鏗鏗!』
酷熱的天氣讓意識漸行漸遠,不過,現在可不是昏倒的時候,即使爲自己加油打氣,鬥志還是逐漸下滑。
緊張的情緒獲得一些舒解。本來還擔心如果害她失望的話該如何是好。
『要不要休息一下?』
希望櫸木趕快恢復生氣,至少要避免被移除……可是,如果不慎倒塌,波及宿舍的同學,該怎麼辦?
雖然尺寸上不是很合身,但是其實女僕裝與奏十分搭配。相較於平常活動時的打扮,這裝扮更令人眼睛爲之一亮。
『我不會說謊的。』
憑藉着模糊的印象,孝平想起學院的美化委員,不知道什麼原因,竟然選用女僕裝作爲制服……順便一提,提議者是千堂伊織。
『?喔。』
……好重,手漸漸麻痹了。
『不用道歉啦,原來你有考慮到氣氛啊……那麼,幸好我也和你有相同的想法。』
孝平低頭道歉。
返回宿舍的奏打開入口的門。
『……?』
『沒事,只是挖到石頭。』
『我應該好好檢討。』
『咦?』
『孝平算了啦,你的手很痛吧?』
『好了,就快要完成了。』
『不、不要啦。我現在正全身發燙啦。』
『不,上次是我強迫……』
映入眼簾的是身穿女僕裝的奏。
孝平用鏟子抵住堅硬的石塊。
沙、沙。
孝平可以想像,白天忙着處理宿舍的事務與照料櫸木,每晚還要念書到三更半夜。她到底幾點才能就寢呢。
……不過石頭不可能有自我意識。
奏傾首不解,無法理解孝平的話的含意。
『啊、難不成那是陽菜的……?』
但是仍然無法看見成果。櫸木的枝幹枯萎、根部腐爛、樹皮也繼續剝落。這樣下去,一旦颱風季節來臨的話該如何是好?
這樣一來……。
笑容燦爛的臉龐隱約藏着疲勞的神色。
『孝平,我買了果汁唷。』
孝平的臉上閃過一抹不安。
『什麼幹嘛啊,看就知道了吧?當然是女僕啊、女僕!』
『原來如此,怪不得……』
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一番。
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孝平挖出一個壕溝,施加肥料、更換土壤,也拜託工友伯伯幫忙消毒。
說着,奏拿起水筒,裝入挖掘出來的土石。
孝平站起來,再度拿起鏟子,若是休息太久,反而會沒有力氣起身,現在就算勉強自己,也要一口氣完工。
『???]
不過就是一塊石頭卻莫可奈何,孝平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痛心,彷彿有人在耳邊呢喃着——反正你無計可施。
孝平暫且繼續閱讀專門書籍,奏卻一直沒有回來,正當他覺得不太對勁,想要起身去察看的時候,奏突然從盥洗室一躍而出。
重重一剷下去,接着發出硜的巨大聲響,鏟子被彈了回來,應該是挖到石頭了吧。
『我已經休息夠了。』
孝平專心剷土,隨着進度的進展,土質逐漸產生變化,開始感覺出土壤帶有溼氣,份量漸漸加重。
『好啊。謝謝。』
…………………………
滋滋。
孝平慌忙閉上嘴巴。
『如果沒有看見成效,根本沒法子靜下心來去玩,況且如果要出遊,也要以和你約會爲第一優先。』
『咕……』
自己爲什麼要這麼認真呢?因爲不希望讓自己的努力功虧一簣?還是說,心裏的某處已經放棄?只是想給奏留下好印象嗎?
不曉得、不曉得。
——硜滋!
『……!』
『孝平!』
奏抓住孝平的手。
小小的手卻有強大的力量,接着奏用責備的眼神望向孝平。
最後,她的視線。
偶然地往孝平的頭頂上移。
『啊……』
一個輕飄飄的物體落下。
……羽毛?
一根大鳥的羽毛。奏接下那根羽毛,視線移往頭頂。
此時響起鳥兒振動翅膀的聲音,孝平也抬頭看上。
『……啊、孝平你看。』
奏手指櫸木的樹枝,於是孝平放下鏟子,隨着奏手指的方向看去。
『這是……芽吧?發芽了是嗎?』
眼前的景象令人不禁想要揉揉眼睛,雖然只是一樣微不足道的物體。
沒錯,樹枝確實冒出新芽,並且長出少許的綠葉,確實是以前不曾看過的。
『孝平,萬歲!這孩子還活得好好的,他還有活下去的意念……』
孝平不敢置信地凝視着那株新芽。
奏的瞳孔泛起淚水,手裏緊握由天而降的羽毛,誠懇地仰望着頭頂的櫸木。
——真的耶。這顆樹還活着,依然繼續活着。
雖然不曉得是因爲什麼契機才冒出新芽,也或許只是一個偶然的巧合,不過都值得慶賀。
淚水滲入視線,視線開始模糊,孝平用力揉揉眼睛,證明不是在作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