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桐葉身處陌生的場所。

眼前是灰色的天空與一望無垠的草原。陣陣寒風刺痛肌膚。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連人吹走。

剛纔明明是在一個清爽宜人的地方呀。

……不對。即便是相同的場所，天空的顏色也不一樣。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個場所失去了所有色彩。

向前踏出一步。

感覺必須前往某處。但是，卻不知道哪兒是目的地。

……誰?

誰來告訴我。

我該何去何從?

——這邊喔，快過來

快來拍掌聲這邊

耳邊響起少女年幼的聲音。

不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只是感覺很懷念，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閃過腦海的，是片斷的影像。陽光照射下的金色頭髮、紅色眼睛、用鳳仙花塗紅的指甲、滿是泥濘的小草鞋。

……告訴我。我該，何去何從?

——沒錯。一直走呀一直走，就能抓到我囉。

少女的聲音轉趨成熟。音色中的冰冷感觸似曾相識。

——妳是人類，我們遲早會分道揚鑣。希望妳千萬別忘記我．

「咕……」

桐葉搗住雙耳。無法言喻的惶恐襲上心頭。

「沒有。」

桐葉搖搖螓首，嘆了口氣。

孝平望着她的髮旋。這就是，她所謂的撒嬌吧?

這幾天桐葉經常這副模樣。

沒有回答。

桐葉這纔回神看着孝平。臉色蒼白。

拖着疼痛的腳前進。還差一點、快到了。

「………………」

是一顆潔淨無瑕的美麗石頭，說不定是水晶。透明度彷佛透射人心。

「我……」

「你說的選美參謀是什麼……?」

「那當然，因爲是桐葉專用啊。」

想觸摸，想觸摸這無瑕的麗石——

遲早必須爲這段幸福的時光付出代價吧。

「有其它替代方式嗎?」

「對了，最近都沒有看見那隻黑貓。」

「哪兒都睡得着是我的特技喔。」

「開玩笑啦。」

「開玩笑?」

寒冷的風。雙膝不斷顫抖，哭訴着再也走不動了。全身重如鉛塊。

「騙人吧?」

「不是我，是妳。」

來到那個面前，桐葉停下腳步。

結束期末考試，迎接暑假來臨。

「咦?」

不過，爲何還是如此無精打采。

聲音卻被強風吞噬，連自己的耳朵也聽不見。

桐葉又露出笑顏。儘管和她交往是最近的事情，不過她私底下經常露出笑容。只是她的笑容實在是太不明顯，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糟糕透了。爲何我年紀輕輕，就非得品嚐有如上班族般的辛勞呢。

雖然不曉得自己是不是能給她依靠的男人。但是自己可是真心願意爲了桐葉付出一切。

從前陣子起，桐葉的身影開始在交誼廳消失。雖然他徑自認爲伊織他們的母親不是主人，桐葉的事情應該就此告一段落了。

「妳放心。等會兒我送大蒜與香蕉過來。」

桐葉大聲呼喚。

「……妳來了。」

當天的工作告一段落之際，孝平與桐葉步行在前往宿舍的行道樹路上。

眼前突然走過一隻花貓。或許是太熱了，牠看似傭懶蹣跚。

對了，尋找「主人」的進度如何了呢?

孝平低頭望着桐葉小小的髮旋。

「……呵。」

她說過，除非主人解除命令，否則必須絕對服從。包括桐葉本身的想法在內。

說完，桐葉傾頭不解。

……桐葉，妳怎麼了?

回過神，淚水已然滑過臉頰。

……不過，事情應該不會這麼單純吧。

來自何方?生於何處、該何去何從?自己的存在岌岌可危。彷佛快要被強風吹走。

「在腳心貼上大蒜片。」

孝平窺視桐葉的臉龐。

「要睡就在公園、交誼廳、或是我的房間。喂、有很多地方吧。」

好害怕。誰、誰來救我——

「……怎麼了?強迫睡眠又發作了嗎?」

……我正在走向何方呢?

「……什麼方法有助於恢復疲勞?」

「真的沒事啦。只是夢見不怎麼開心的夢。」

……那是什麼?聚集着微弱的光芒。絲毫不爲強風所吹動。只是在那兒，彷彿自然而然地存在着。

也沒有香蕉。

明明現在忙得不可開交，伊織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對孝平提出「你要幫我舉辦選美小姐大賽。今日起策封選美隊長稱號予你!」孝平當然爽快地回絕伊織的要求，但他仍然不死心「那你從今天開始就是選美大將軍。恭喜你出師了，支倉同學！」，結果就半推半就地接下了這份工作。

內心湧現無法言喻的感情。那顆純淨的石頭映照出自己的倒影。

「………………」

他離開多久了?

「你很累嗎?」

「………………」

「是嗎……」

「妳可以更依賴我喔。」

「不是。只是有點熱。」

「我不會累，妳想這麼說吧?」

「喂、別站着睡覺。」

已經對時間沒有感覺。悲傷、歡喜、孤獨，捨棄了一切的感覺。

桐葉停下腳步倚着孝平的肩膀。

「呵呵。」

這顆石頭從什麼時候開始便存在了呢。無需其它東西陪襯、亦無所求、無雜其它東西。就只是始終存在於此。

「香蕉。」

「哪有……」

啪。

「……對，只是作夢啦。」

「發生什麼事了?」

最後，我看見草原盡頭的某樣東西。

……好美。

「需要我陪妳睡覺嗎?」

「呵。」

我，是屍骸——

她今天真的笑口常開。

雖然這樣對她說，桐葉卻沒有任何回應。

「……?」

自己現在身在何方?

是夢嗎?唯有夢，孝平本身也愛莫能助。

一座巨大的六角柱。大概和自己的身高差不多。綻放出肅穆的微光。

被她用冷酷的眼神潑自己一盤冷水，反而會比較令人放心。連瑛裏華也私下表示「桐葉最近沒什麼幹勁呢」。

「救我……」

即便如此，還是要邁開步伐。腳尖傳來傷口撕裂的痛楚。宛如利刃的雜草毫不留情地割傷桐葉的雙腳。

「你的肩膀不錯喔。」

自己已經一無所有。無法自我腐爛，也無法自我了斷。我只是一具持續往前走的屍骸。

一般而言，歌頌學生時代酸酸甜甜的自由時光是世間常態，不過學生會的成員們可無法安安穩穩地休息。由於暑假結束便馬上要迎接校慶，因此還必須爲校慶來回奔波。

桐葉陷入沉默。

桐葉面無表情地說道。很不巧，孝平身上沒有大蒜。

「夢?」

有時會產生一股恐懼，害怕當自己沉醉在幸福中的時候，馬上會有某種像一縷風似的東西在自己的耳邊，輕聲說道：「桐葉跟你，根本是兩種不同的生物。你們不會幸福的。」

——我好害怕。

不曉得是睡眠不足還是什麼，時常眼神空洞。由於聽過眷族擁有強軔的肉體，因此見到她如此無精打采，反而令人擔憂。

成爲情侶，有了肌膚之親，開始閒話家常之後，在桐葉身邊的自己，好不容易纔開始產生一點點自信。

幾小時?幾年?幾百年?

「桐葉?」

「不過，妳樣子怪怪的，尤其是最近。」

「咦?」

「妳在說什麼啊?我一定會很溫柔的，誰叫我喜歡妳嘛。」

「……謝謝。可是……請不要太溫柔。」

伸出的手停止了動作。

那個聲音。來到這兒之前數度聽過的聲音。

「累了吧?很抱歉要妳走來。」

聲音十分溫柔。宛如慰勞桐葉的辛勞。

……這塊石頭?

那聲音的主人就是這塊石頭嗎?引導我來到這兒的，是這塊石頭嗎?

「來，觸摸我。不用客氣。」

「……可是。」

桐葉登時猶豫不決。

好想觸摸。可是，卻直覺摸了以後便再也無法回頭。雖然沒有明確的根據，然而就是有這種感覺。

「無須猶豫，來吧……」

無法移開目光。無法從那塊石頭、那明亮的光芒中移開目光。就算再也無法回頭——

「…………」

石頭，冷如冰。

觸碰的地方發出光芒。溫暖的光輝逐漸包圍桐葉。全身的痛楚漸漸褪卻，全身棄滿安心的感覺。

……怎麼回事?心情漸漸開朗起來。

爲何會如此安詳舒適呢?

或許自己一直、一直在找的正是這塊石頭——

——原來。

我們想成爲石頭。

孝平呆滯地環顧四周。

看看時間，已經快要十點。昨日輾轉難眠，天亮時才終於入眠。孝平急忙起身換裝，隨後拿起桌上的手機。

果然沒接。

無論和任何人、和他在一起，主人始終存在於桐葉的潛意識中。

——呵呵呵、呵呵。所以呀，再和我玩一次吧?

那顆石頭就是主人。主人正在呼喚自己，捉迷藏並未結束。

「好。」

不行。就是放不下心。

——咦?

一瞬間，桐葉驀然回首。

那聲音越來越接近。最後縈迴在桐葉的四周。

「桐葉都沒接電話。或許是我多心了，可是……」

「桐……葉?」

敲了幾下門後，桐葉沒有回應。

「……我必須走了。」

「以前，我們經常一起玩娃娃吧?可是一隻不夠，我們做了好多隻。妳一定會很高興……呵呵呵。」

「你好~~」

或許她只是偶然離開，又或者，她正進入平常的強迫睡眠模式。

想是這麼想，內心卻七上八下。可能是因爲做了奇怪的夢吧?

「咦、不會出事吧?而且妳要怎麼開鎖?」

……是夢?雖然沒什麼印象，卻有不吉利的感覺。腦袋似乎仍然昏昏沉沉。

拼命跑、拼命跑，彷佛始終追趕不上。

……不過，這可是所謂的非法入侵耶。

石頭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遠方傳來少女年幼的聲音。

上午十一點半。

「沒事啦。如果妳擔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就算了。」

失去身爲有機體時間的我們，想成爲永遠純粹的無機質。

「有事想拜託你。那個，有點難以啓齒……可以請妳讓我進去女生宿舍嗎?」

「動作快，否則會變成人偶唷。就像那『可憐的一族』。」

「這樣說雖然是烏鴉嘴……我想，她不可能死掉吧。」

掛斷電話，孝平同一時間緊握手機衝出房間。

——當天晚上，孝平做了一個夢。

只是想在那裏。

房間伸手不見五指。

「桐葉，這邊喔。」

「什麼?……什麼人偶?」

「那不重要啦，快點。」

不時穿梭來回的女學生們，好奇地多瞄孝平幾眼。孝平感到渾身不對勁．

手機依舊沒響。

在瑛裏華的帶領下，孝平站在桐葉的房門前。

對了。因爲這是夢，孝平登時明白。在夢中當然力不從心。難怪腳會這麼沉重。

過了幾秒鐘，瑛裏華說道：「好吧。」大概是多少感覺到孝平的不安吧。

打開門的瞬間，身體震了一下。感覺像是打開冷凍庫的門。

「就是這裏。」

在永恆中不變的型體。

無法劃下休止符的永恆。有如結晶般實實在在，潔淨無暇、清澈透明。

幾聲鈐響之後，沒有接應。

「抱歉，打擾一下。」

「你是……主人嗎?」

不，是無法讓捉迷藏結束。

「是嗎。沒辦法，打開門鎖吧，」

……那就是，桐葉與主人的約定。

桐葉起牀了吧?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有事就聯絡我。」

我——

「……你是誰?」

冷氣會不會開太強了。要是在這種溫度下睡覺，說不定會活活凍死。

瑛裏華解開鎖後，輕輕眨眨眼，便返回自己的房間。看來她非常替自己設想。

「這是萬能鑰匙。剛纔向天池修女借的。」

桐葉正步行在黑白的草原。呼喚她的名字，聲音卻無法傳進她的耳中。

然後消失在灰色的景色中。

桐葉經常感覺到主人的存在。

真的是在睡覺吧。還是去那座山丘了?

若非如此，非人者就無法排遣這無聊的時光。要活下去，就必須要有目標。

「桐葉!」

孝平從牀上起身，撥打瑛裏華的手機。片刻之後，話筒傳來朝氣十足的聲音。

「可別小看我和她的交情喔。」

「………………」

「什麼?怎麼了?」

然而，進入房間關起門的瞬間，孝平因爲另一種原因全身僵硬。

必須朝拍手的聲音前進。

「啊!」

好幾次想撥電話過去卻打退堂鼓，不過已經忍不下去了。孝平拿起手機，按下重新撥號，等待桐葉的回應。

……重打一次仍是相同的結果。平常大概響一聲，桐葉就會立刻接電話，雖然有點不安，不過，說不定她正在洗澡或是上廁所。等她發現未接來電，應該就會回撥。

喊着她的名字，同時從牀上翻起。耀眼的光芒照射進來。

噗通、心臟加速。因爲沒有理由說謊，孝平點點頭。

「打擾了……」

「…………」

男女宿舍原則上是不能相通的。但是，只要打開女子宿舍的側門，兩邊就能互相往來。

「……你以前進過紅瀨同學的房間嗎?」

「……發生什麼事了。」

「雖然沒有證據，不過我有不好的感覺。」

鎖解到一半，瑛裏華停下手的動作。

想成爲有如礦物的存在。

孝平倒臥在牀上。

抱着被桐葉踢飛的覺悟，孝平慢慢打開門。

「是喔……」

不存在意識。

匡啷。瑛裏華從口袋掏出鑰匙。

「咦咦?」

說完，瑛裏華插入鑰匙。只能說不愧是瑛裏華。

「扮鬼的，這邊這邊。我在拍手聲這邊。」

「……桐葉。」

清澈透明的、世界。

「……」

「抱歉，我欠妳一個人情。」

那是永恒生存的我們最後的理想——

只要桐葉繼續存在這個世界，主人也會繼續在那兒。同樣具有永恆的生命，這樣才能度過這漫長的時間。

「我現在就去開門，你過來。」

「……怎麼可能?」

「你是……」

用力揮揮手，但她卻再次前進……

終於恍然大悟。

「但是你好像很放不下心?」

「是呀。」

桐葉躺在牀上。旁邊有着青白的、被青白火炎包圍的——

——黑貓?

他倒抽口氣。雙腿差點沒力。

「啊……」

是那隻黑貓。經常圍繞在桐葉身邊的那隻黑貓。

全身汗毛直豎。那並非是一隻普通的黑貓，彷佛在宣示牠並非不屬於這個世界。腦袋警鈴大響，再接近下去恐怕會有危險。

不過，自己可不能退縮。否則桐葉將會被帶往某處……被帶到不屬於這裏的某個地方。孝平莫名由地心急如焚。

「……不行。」

連自己也不曉得爲何會採取那種行動。他反射性地衝向黑貓。

「咕!」

但牠卻敏捷地跳開。孝平的身體就這樣結實地撞上牆壁。

「好燙……」

好燙。手彷佛要燃燒起來。碰到黑的部位出現了灼傷。

「……沒用的。」

「!」

身體不禁顫抖。

說話了，黑貓確實說話了。雖然沒有太過喫驚，不過動物開口說話倒是超乎想象。

「你是誰?」

孝平勉強開口詢問。

「想知道嗎?」

所以、所以我們纔會愛着對方。因爲我們活着，因爲我們有感情。

孝平大吼。不斷反覆呼喚。

「想殺我的話就動手吧。條件是放了桐葉。」

或許自己真的不明白。

「小鬼，你干涉得太多了。這個遊戲的玩家，只有我和桐葉。你只不過是人類，不許你來攪局。」

每次找到主人，又會被消除記憶。卻無法卸下鬼的角色。因爲那是主人的命令。

——一起活下去吧!

主人低聲呢喃。

「桐葉，我在這兒唷。」

我不甘心。感覺就像是兩人至今爲止的努力受到了否定。

……不對，應該是桐葉的主人在作祟。

爲了不讓自己受傷、爲了不讓自己受苦、不想要有其它痛苦，結果就是自己的過去一片空白。

「我一直在這兒唷……」

差一點點就要同化，若是同化成功，就再也不用恐懼、不需思考、不必順着時間走，就能過着像礦石般的一生，不過……

「畢竟你和桐葉的時間不同。你遲早會丟下桐葉離開人世。不可能會有幸福的結局迎接你們。」

主人瞪着孝平。

「不要再奪走桐葉的記憶了，求求你……」

「要我吸你的血嗎?」

「什……」

至少，看一眼就好。在這個身體石化之前。

……對吧?

……可是。

請等等我。我馬上就過去。這樣我們就能在一起了。

桐葉被天池修女追趕的當時，他看見這隻黑貓意圖讓桐葉摔倒。才導致桐葉被天池修女逮到。

孝平坐着接近桐葉。全身汗毛直豎。膝蓋也不斷打顫。

戲言也好、理由冠冕堂皇也罷。不過，孝平想相信喜歡自己的桐葉。

孝平的腦中閃過衆多場景。

從未和人有所交流、從未試圖瞭解任何人。從未有過喜、怒、哀、樂一切的回憶。

「什麼?」

至少手指能動也好，她拼命掙扎。

桐葉睜開眼睛。

不需要這傢伙提醒，他也不斷在思考這個問題。無論如何，總有一天一定會留下桐葉離開人世。即便嘗試任何辦法，最終留給桐葉的，只是痛苦的回憶。

這傢伙……?

——對不起，伽耶。

「我不懂。爲什麼你要引導我去那座山丘?」

「託你的福，我玩得很愉快。直到最近……」

——桐葉。

「……是誰?」

「還是咬死你?反正人類遲早會死。早死晚死都一樣。」

——一起活下去吧!

某種情緒油然而生。

即便兩人沒有相同的未來。

我知道。可是，現在我不能去那兒。因爲我的心在他的身上。

晃啊晃地，自己就像是在一個有如搖籃般舒適的地方。接着，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自己的意識。

「我是桐葉的主人。你們的一舉一動完全在我的視線之內。」

「你還是不明白，小鬼。」

「桐葉!」

孝平握緊拳頭。

對了，還有那件事情。

「愚蠢的傢伙，這也是桐葉的願望。身爲人類的你不會明白。」

……不要。

孝平並不認爲失去記憶，一無所有的生活方式，是桐葉的願望。

於是，那張毫無血色的嘴脣產生了些許的反應。

我有能走路的身體、有能聽他說話的心。即使最終迎接我的是心碎的哀慟。

孝平的聲音在顫抖。

「我只是心血來潮。這樣子游戲纔會變得有趣。」

「我在這兒唷。」

等等我。

緊緊咬住牙根。

既然如此……一開始不要和她交往不就好了?不要遇見她不就沒事了?

「不用你說我也明白。可是……否定有意義嗎?就算因爲沒有結果，而選擇了放棄，桐葉就會獲得救贖嗎?既然如此，爲什麼她會有無限的生命呢!」

孝平看着平躺的桐葉。

桐葉想要起身。然而身體卻動彈不得。

「……桐葉的願望?」

爲了避免破壞、不願就此崩潰，兩人始終拼命守護，打算照亮無法預知的未來。如今這些努力，彷佛遭到了踐踏。

「什麼?」

——眼淚?

……不可能不怕。這隻黑貓不用拿出真本事，就能輕而易舉殺了像自己這種人類。自己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曉得。

倘若沒有記憶，與死亡有什麼兩樣。

對不起。現在我不能去、還不能。

「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禁止我和她交往嗎?」

「桐葉……!」

主人的眼神充滿殺氣。看似並非開玩笑。

桐葉的嘴巴流露出呻吟。稍有反應的睡相露出痛苦的神色。

「桐葉不是石頭。她有感情，她想活下去。」

我還活着。

耳邊響起少女的聲音。已經不再是冰冷的聲響。而是優美的、懷念的音色．

「……你真是煩人。」

「但是那種日子稱不上活着。無論開心還是難過，凡事都有意義。否則……我不曉得爲何自己要來到這個世上。」

我還有感情、還活着啊。

孝平並不是對黑貓說，而是說給自己聽。

有人正在呼喚、正在等待着自己。要是現在沒有見到對方，她有預感將來就再也無法見面了。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

「你究竟是誰?」

「桐葉!妳沒事吧!」

「桐葉。」

「……桐葉。」

「!」

「唔唔唔唔唔唔…………」

孝平在來到這間學院之前，就是過着一無所有的生活。因爲他認爲這就是轉學生的處世之道。

原來我……還能流眼淚嗎。

一切都是這隻貓在作祟。

孝平抬起頭。

彷佛要推翻孝平的想法，主人接着說道。

「唔唔……」

一起走到，自己生命的盡頭——

初次見到這隻黑貓，是離開舊校地的圖書館的時候。當時，孝平跟隨在桐葉的身後，來到她經常逗留的山丘。否則，孝平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桐葉是眷族的事實。

但是，即使如此。

還是想陪她走下去。

想要移動的部位傳來激烈的痛楚。眼角不禁滲出了淚水。

「什麼……遊戲?這種事情只是你打發時間的遊戲嗎?」

所以纔會不甘心。

永遠無法結束的捉迷藏．

——可是。

「住手。這是主人的命令。」

「咕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體傳來被撕裂的痛苦。嘶聲力竭地大喊，彷佛要耗盡靈魂的喊着。

再也聽不見那位少女的聲音。

拍手的聲音、嘻笑聲、一切漸漸消失在光芒中。

——孝平。

等等我。

我馬上過去。

所以求求你，等我——

「桐葉……!」

孝平將表情充滿痛苦的桐葉整個人緊緊抱在懷中。

冷卻的身體一點一滴產生熱度。柔脣滲出紅潤、臉頰也漸漸染上桃色。身體似乎恢復了氣息。

……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哼……」

始終在一旁觀看桐葉的主人，無趣地哼了一聲。原本以爲會難逃一死，結果一眨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由於消失得太過突然，孝平還以爲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光芒透過窗戶照射進從剛纔便一片漆黑的房間。

景象開始恢復顏色，這才發現自己剛纔一直身處在黑白的世界。

「唔……」

「桐葉?」

桐葉的眼皮微微抖動。於是孝平用雙手扶住桐葉的臉頰。

「喂、桐葉、桐葉，」

「啥……?」

……謝謝妳，願意回來。

「妳在說什麼啊……」「

「桐葉?沒事吧?」

眼角發出光芒，一滴淚水緩緩滑過臉頰。那雙薄脣微微顫抖。

鼻腔飄進微微的薄荷香。是桐葉平時的香味。

她究竟徘徊在哪兒的夢中。然後爲了對自己說這句話，穿越了怎樣的重重困難呢?。

光是這樣，孝平便什麼也不想說。想說的、想聽的，在腦袋裏已經一遍空白。

孝平抱緊桐葉。連同以前的回憶抱緊桐葉。

她的臉上泛起些許的笑容。那是隻有自己能看見的笑容．

「……妳跑哪去了。嚇死我了。還以爲妳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幸好妳願意走到這一步。孝平微微抽泣，壓抑着不出聲音。

說完，桐葉輕輕覆蓋上孝平的手。

「……瞭解。」

大概是抱着某種覺悟、並且伴隨着某種痛苦吧。

睫毛微微搖晃。

「……了……」

「桐葉……」

「但是……我醒來了。」

只要桐葉在我的身邊，就心滿意足了。

桐葉確實開口說話了。，

孝平將耳朵貼近桐葉的嘴邊。看來她似乎有話想說。

「是沒錯啦。我一直……」

「因爲聽見你的聲音，我纔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