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校慶當天。

這場大型活動，對孝平而言是第一次，對伊織與徵一郎而言是最後一次。學生會成員與桐葉齊心協力，幾個月來拼命趕工。

「各位先生~~女士~~!」

在伊織華麗的麥克風演出下，校慶終於開幕了。現在可不能鬆懈，尤其是孝平，還必須同時準備大大小的雜事及選美賽事。

應該與桐葉像普通情侶一樣來個校慶約會。爲了排出空檔一起休息，孝平努力推辭服務人員的工作。

對了，從剛纔起就不見桐葉的身影。究竟跑哪兒去了?

「喂、司。」

正當孝平在講堂上排列椅子的時候，碰巧看見司從眼前經過，便出聲叫喚。

「司，你有空嗎?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來玩遊戲啊?就是在時間限制下將這兒的椅子全部排列整齊，很好玩吧!」

「好像很好玩耶。不過很抱歉，我已經接下來自柔道社的請求了。」

「柔道社?幹嘛?」

「當管家咖啡的服務生。順便跟你說，我的藝名是賽巴斯。」

所以纔會帶圓眼鏡與畫鬍鬚嗎?真是謎樣的角色。

「是嗎，那我等一下爲點你的臺喔。」

「謝啦。記得順便帶瓶子來喔。」

是怎樣的店呀。正當孝平想追問下去的時候，司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離開了現場．

司前腳剛走，瑛裏華馬上接着出現。看來她依舊十分忙碌。

「支倉同學。你知道我哥去哪兒嗎?」

「大約三十分鐘前……我看見他似乎正在換穿類似和服的服裝。」

「唔……他果然打算臨時參加單人相聲比賽。」

『那麼現在是發問時間!請問桐葉小姐的三圍是?』

『更喜歡穿泳裝的大姊姊嗎?』

「嗨，桐葉。」

「………」

孝平與瑛裏華雙雙瞪大眼睛。

「是~!」

「等、等等，哥哥，幹嘛擅作主張啊!」

桐葉竟然泰然自若地回答這句話。

「你、你看錯了。」

是桐葉。

「助手要做什麼?」

「怎樣還好?」

「你是指?」

不過心愛的桐葉卻不見人影。

「這兩、三天沒有吧?」

「因爲幹堂學長會擔任司儀，所以請我站在他的旁邊。」

「你聞錯了。絕對不是什麼在古詩社的抹茶甜甜圈銷售一空前搶購的東西喔。」

孝平一個踉艙。同時心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場內急遽變暗，燈光聚集在側邊舞臺。同時，從更衣室現身的桐葉被伊織拉上舞臺。

『喜歡~~！」

瑛裏華也透露着憤恨，但是爲時已晚。桐葉已經在舞臺上接受熱血沸騰的男學生們熱烈歡迎了。

「助手用服裝?我完全沒聽說過這件事……」

姑且不論桐葉什麼時候決定參加選美比賽的事實，先看看那件服裝，孝平用力搓揉眼睛，凝視着眼前難以置信的光景，那果然不是幻覺。

「爲、爲什麼要指名妳?」

「如果你想看的話。」

「妳的手上拿什麼?」

「副會長真的很喜歡喫甜食耶。」

「……」

「聽說我哥哥已經準備好助手用的服裝了。」

孝平結結巴巴地說道，於是桐葉用酸溜溜的目光望着孝平。

「我沒有說吧。」

「……你知道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嗎?」

孝平全身僵硬。選美比賽的助手。初次耳聞這種事情。

「……換衣服?」

『五年二班，紅瀨桐葉——!竟然在今天臨時參加——！』

孝平準備開始排列椅子，這次想見的人終於現身了。

「是嗎。可別勉強喔，如果發現那個要來了，就適時離開吧。剩下來就包在我身上。」

『豬哥們，準備好了嗎?』

「現在沒有問題。」

「原本是那樣預定，不過千堂學長有事交待給我。」

「我是無所謂啦。」

完全被伊織打敗。本來以爲他應該不會讓桐葉穿着泳裝纔對，沒想到竟然使出女僕裝的手段。

桐葉快步離開。

「身體還好嗎?」

「是什麼?」

懊惱的桐葉心有不甘地別過臉蛋。那副模樣十分有趣，孝平不禁泛起苦笑。

……啥?

那冷酷的聲音與眼神，令現場登時鴉雀無聲。

厲害。不愧是桐葉。即便在幾百、幾千人面前也絕對不會失去冷靜。意想不到的場面令孝平不禁再次爲她着迷。

本應是「選美參謀」的自己被視若無睹，只有桐葉被召集過去，是怎麼一回事呀。況且先不論這點，在教職員室舉辦「女僕咖啡廳」是怎麼一回事呀?

五彩的鏡球不停旋轉，綻放出五光十色交錯的雷射光線。從舞臺的左右兩方噴起煙火。隨着擔任選美大賽主持人的伊織的歡呼，集合在教室裏的男學生情緒飆到最高點。

「雖然不太可能，不過他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要求?」

因爲想要親眼目睹今年度的「修智館小姐」，場內被學生、老師、商店街的人們與一般顧客擠得水泄不通。最後，進入選美最終決賽的候選佳麗們各自身穿泳衣一一出場，場內立即響起驚天動地的歡呼。

……我嗎?

要說想或不想，無疑是前者獲得壓倒性的勝利，但若是挑明心意，桐葉恐怕真的會從眼睛射出冷凍光線。

『好吧好吧~~在大家面前果然還是會害羞吧?那麼容易害羞的桐葉小姐，妳可以悄悄地告訴我喔!』

『啊、還有工作人員支倉孝平同學~~』

「副會長，妳有沒有看見桐葉?」

從沒見過觀衆們會有如此的反應。看來桐葉冷酷的形象似乎已經深入人心。

再加上擅長炒熱氣氛的伊織，活動到目前爲止還算十分順利。

『呃，不好意思，呼叫一下，工作人員的紅瀨桐葉同學、工作人員的紅瀨桐葉同學，選美比賽的商討會即將開始，請儘速至總部集合!』

「……例、例如……呃，穿泳衣、之類。」

「貓耳女僕……」

……敗給他了。

「你想看泳裝嗎?」

至少用一言語來表達愛意吧，正當孝平想要這麼做的時候，從教室的擴音器傳出嗶啵叭砰的尖銳聲響。

孝平若無其事地問道，瑛裏華馬上紅着臉藏起手上拿着的紙袋。

每次說她喜歡喫甜食，不知爲何她就會臉紅地否認到底。是因爲不好意思嗎?女人的心思實在難以捉摸。

今天應該是伊織最開心的日子。話說回來，實在難以想象與吸血鬼搭擋相聲的組合．

「不用藏啦。是超辣泡菜大阪燒。」

「我纔沒有藏呢。」

不過，「喔喔喔~~」的聲音與鼓掌聲一同靜謐地擴散，最終形成歡呼。

「天曉得。」

手中的椅子險些掉落。

是伊織的聲音。語調格外高昂，心情看似格外愉悅。

「好了~~!」

彷彿落跑似地離開現場。

「啥?」

「紅瀨同學在那邊換衣服呀。」

「真的嗎?他未免太十項全能了吧……」

無視場內響起的噓聲，伊織泰然自若地將麥克風對向桐葉。於是桐葉瞪了伊織一眼。

「桐葉，我……」

桐葉一襲女僕裝扮。而且頭上還戴着貓耳。讓人難以想象她是衆人眼中不苟言笑的桐葉。

歡聲雷動。

「那麼，我過去了。」

「選美比賽的助手。」

『喜歡漂亮的大姊姊嗎?』

——啊?

強迫睡眠症。在和桐葉交往時，孝平漸漸能掌握睡魔來訪的週期。不過最近的週期有點奇怪。

「好香的味道喔。」

由於太過始料未及，生氣也無濟於事。既然事情發展至此，就只能全權交由伊織了。

桐葉憤憤不平地保持沉默。

「就、就說你誤會了嘛。我必須要去拜會商店街的會長，等會見啦。」

請桐葉擔任助手的事情並沒有問題。但是可疑的是，爲何伊織沒有事先知會孝平。

如果這裏不是公衆場合，大概會忘情地將桐葉一把抱在懷中。可惜無法如願。對她的愛只能暗自源源不絕地昇華。

詢問身旁的瑛裏華，她便手指搭設在舞臺側邊的簡易更衣室。

……不知怎地有種強烈的不好預感。

看來被孝平猜中了。

「在全校學生的面前穿泳衣也無所謂嗎?」

她看似無所謂地回答。

『椅子排列好之後，請至教職員室幫忙女僕咖啡廳!』

「……咦?」

孝平無語。

桐葉一見到孝平，立即將手上的東西藏在背後。

『那麼介紹今天的最後一位佳麗!第十六號參賽者，紅瀨桐葉!』

『最後請給紅瀨桐葉小姐一個熱烈的掌聲~~!』

會場再次掌聲如雷，接着桐葉心有不滿地加入選美佳麗們的行列。

儘管她一臉憤然的表情，但若是幾個月前的桐葉，應該會當場掉頭就走。光是這一點，可能是她的配合度已經逐漸提高，也可能她只是單純提早放棄掙扎。

「……或許這樣算是非常圓滿的結果了呢。」

瑛裏華瞠目結舌地喃喃自語。

孝平也同意她的看法。桐葉的人氣升高是好事，不過身爲她的男朋友，孝平的心情可說十分複雜，同時也熱切地望着女僕裝的桐葉。

有別於新校舍的喧囂，舊校區十分靜謐。

校慶結束之後，緊接着便是後夜祭。學生們此刻應該正在操場上圍着營火盛大歡慶吧。

「臨時參賽還能得到第四名，真厲害。」

「嗯。」

桐葉對於孝平的話並未產生特別的反應。

今年的修智館小姐，已經記錄下桐葉榮獲第四名的佳績了。臨時參加、即便沒穿泳衣還能留下這樣的成果，只能說令人刮目相看。

選美比賽結束之後，孝平與桐葉被伊織命令打掃學生會社辦。平時注重清潔整頓的這間房間，也因爲連日連夜的趕工地獄變得十分髒亂。

「妳去參加後夜祭吧，我來打掃就行了。」

「我沒興趣。」

想想也是，孝平獨自點了點頭。無法想象桐葉會加入大家，盡情大跳康康舞的模樣。

對於打掃感到麻煩的同時，一方面也很高興能意外地與桐葉獨處。雖然自己無心打掃，卻很感謝伊織的安排。

「我去換衣服。」

「等等。」

孝平一把抓住準備走出社辦的桐葉的手臂。

桐葉一臉失神，無力地癱軟在地上。

孝平暗自立下永遠的誓言，親吻這樣回答的桐葉。最後，深層的睡魔來臨。剩下緊緊握着、無法分離的牽手。

再加上貓耳，更是惹人憐愛。與平時的冷酷截然不同的魅力勾引着孝平。

哪一邊的痛苦比較強烈，自己並不曉得。

「咦?」

希望能儘量平和地分離。只能如此祈求上天。

桐葉身體微微顫抖。埋入秀髮的鼻腔嗅出薄荷的香氣。身體隨着放心的感覺強烈發燙。

「手……」

要是自己也能長生不老就好了，有時會有這種把心一橫的念頭。如果能成爲「眷族」，就能永遠永遠與桐葉長相廝守……

孝平抬起頭。

藉由兩人獨處的機會，坦白說出自己的心聲，於是桐葉登時羞紅了瞼。

「妳不是很喜歡那個遊戲嗎?可是現在不能玩了。其實……」

「桐葉會寂寞嗎?」

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有如水晶似珍貴的寶物。

「可是……自從見到你之後，我真的覺得，說不定活下來的人並不痛苦，痛苦的是留下心愛的人。」

看起來完全不像沒事的模樣。會不會太勉強她了，孝平一時無法釐清頭緒。

桐葉合起眼睛。卻又馬上抬起頭。

「這樣子行動不便。」

「……我嗎?」

……不過她應該會反對吧。正因爲會揹負長生不老的痛苦與沉重的包袱，所以她應該不希望孝平步上她的後塵纔是。

「好久沒有和妳單獨相處了。」

桐葉默默地合起眼睛。

「謝謝。」

「……我稍微睡一下。」

「你爲什麼一直偷笑?」

「別讓我說第二次。」

只知道……當自己離開人世，兩人分離的時候，要儘可能減輕加註在桐葉身上的悲傷。

孝平進入桐葉的房間，與神奇的黑貓對峙。

那天之後，再也沒有在這所學院見到黑貓的身影。

孝平的胸口一陣緊縮。

桐葉悄悄合起眼眸。

「怎麼了?」

活着就會朝向那一天到來。終點絕對是誰也逃避不了的分離。

那隻黑貓……不對，「主人」究竟去哪兒了呢?

…………………………

「……我最近經常作夢。」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聲音消失了。我已經無法玩下去了……至少，目前是如此。」

此刻，桐葉抬頭望着孝平。

「……不知道。」

「那並非是夢。與夢全然不同……恐怕是我還是人類時候的記憶。」

「……沒事吧?」

「……我。」

「……咦?」

「……」

「我正走在一片芒草原中。慢慢地，朝拍手的聲音前進。」

「妳剛纔說什麼?」

「一起活下去吧，永遠永遠在一起。」

桐葉的目光恍惚。用些許的力氣緊握孝平的手。

該不會是強迫睡眠症發作了吧?

——很幸福，卻很害怕。

桐葉發出柔弱的聲音，仰望孝平。

有時候會覺得那天的事情並不是作夢。或許，是自己想要將那件事情解讀爲一場夢。那種恐怖的——神祕的生物，或許就是支配桐葉的「主人」。

「咦?」

明明就在她的身邊，卻感覺到與她之間永遠有着無法拉近的距離。雖然一開始就明白這個道理，但是懊惱的心情卻始終揮之不去。

片刻之後，桐葉說道。

桐葉露出狐疑的臉色。

「爲什麼喔……那當然是因爲桐葉很可愛啊。」

「呃、沒什麼。不用換也沒關係吧。」

此刻，孝平感覺到強烈的幸福。只是這樣相互依偎，身體與心靈便獲得了寄託。

「……瞭解。」

「是沒錯啦。」

「主人是誰……?」

難得她會說這句話。於是孝平也坐下地板，緊緊牽起那雙細白的手。桐葉隨即露出安心的微笑。

一發出疑惑的聲音，桐葉旋即害羞地別開視線，將頭髮撥到耳朵後梢。

無論抱得多緊，兩人之間似乎有無法填補的距離。

「……我。」

「……不想理你。」

「牽手。」

「……怎麼了?」

「我想聽。再說一次，不、再說兩次好嗎。」

總有一天，自己會離開桐葉。

「可是女僕裝原本就是用來打掃與作菜的服裝呀。」

「嗯……」

孝平從背後一把抱緊。

「夢裏，那個……出現透明的石頭，響起陌生的聲音。」

兩人暫時沉浸在快感的餘韻之中。

「好啊。妳慢慢休息。我會一直在妳身邊。」

桐葉已經不會在交誼廳呆滯地眺望窗外。是因爲「主人」解除了命令嗎?桐葉獲得自由了嗎?

這個理由連自己也覺得牽強。不過，難得桐葉穿着女僕裝，誰也無法阻止自己想多看幾眼的慾望。

「我的身體一直受到詛咒。大家總是丟下我離開人間。活着的人，不曉得該承受多大的悲傷……」

一進入下學期，學生會成員便因爲校慶的準備工作忙得焦頭爛額。桐葉當然也包括在內，完全沒有心情與桐葉悠閒地約會。

桐葉打量孝平的表情。

「雖然我不知道，不過卻有種懷念的感覺。我……不，我們，喜歡那個遊戲。喜歡到希望永遠永遠繼續玩下去。」

「因爲，有你陪在我身邊。」

「桐葉，難不成……」

只能不斷、不斷抱緊桐葉。深怕她離開自己。

——然後。

或許是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雖說最想了解桐葉的人是自己，另一方面卻又害怕知道她真正的心意。現在的自己是這麼想的吧。

桐葉搖搖螓首，接着用某種明確的表情繼續說道。

桐葉轉過身體再次開始打掃。她的背影訴說着「別再追問下去」。

其實，妳很希望永遠玩下去吧?

想這樣問，卻忍住不說出口。

「就是呀，最近一直很忙嘛。」

他抱緊桐葉，撫摸着她的頭。於是桐葉安分地靠上孝平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