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當天放學之後，孝平與桐葉一如往常正努力製作窗體。

孝平的特訓有了成果，桐葉的打字速度有明顯提升。這樣下去，說不定超越孝平的那一天已經指日可待。

「紅瀨，不好意思，可以幫忙寫上收件地址嗎?」

「好的。」

看來桐葉的辦事能力也獲得徵一郎的讚賞。現在也可說是徵一郎的得力助手，負責處理各項事務。

「……字跡真工整啊。」

桐葉流暢地用毛筆寫下地址，工整的文字猶如出自書法大家，不時夾帶古漢字在其中。

「既然會寫這麼一手好字，爲什麼不願意多打一點簡訊呢?」

「字幹了以後要貼郵票。」

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

自從桐葉購入手機以來，雖然幾次試着與她互通簡訊，卻總是隻收到簡短的回信。對於孝平的來信，幾乎全是「瞭解」的簡短迴文。

儘管本人表示「打電話比較快」、「直接見面比較快」，但未免太直截了當了。

「大新聞喔，紅瀨小妹。」

片刻之後，伊織與瑛裏華破門而入．

相較於活蹦亂跳的伊織，瑛裏華的表情隱約有些陰霾，望了桐葉一眼之後便低頭不語。

「怎麼了，會長。」

孝平開口詢問，於是伊織用力豎起大姆指。

「老實說，我們母親答應見紅瀨小妹一面了。」

「……咦?」

桐葉倏地起身。

爲何自己無法朝拍手聲的方向前進呢?

啊啊、對了。多虧簡訊的來信鈴聲，將自己從夢境中拉回現實。至少對他說聲謝謝也不爲過吧。雖然這麼想，但是見到他之後又會不知道說什麼纔好吧。

「不用放在心上。」

「……瞭解。」

桐葉微微低頭，坐回位子。

——爲什麼?

夾雜着嘆息，抬頭仰望校門。

雖然覺得實際見面後應該會有所感應，但是仔細想想，那種推測根本就無憑無據。

簡短的信。

孝平不知道被抹滅的是怎樣程度的記憶。然而，恐怕並非是一日兩日，或許是數年……不，數十年也說不定。若真如此，連桐葉與自己之間的回憶也將煙消雲散。

回傳慣用的語句給孝平。

緊張的神色閃過臉頰，至少談不上是聽見好消息時的表情。

來到這座島已經五年了。

「我們沒有時間閒話家常吧?」

「那麼，我會在前一天晚上與妳聯絡喔。當天我會請瑛裏華爲妳帶路。」

正準備回電話的時候，隨即打消了念頭。

當天夜裏，桐葉做了一個夢．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

明天。

因爲害怕可能會失去記憶、深怕會失去一切……然而不僅如此。

突然吹起一陣強風，自己差點被吹走。

實在不可思議，彷佛只要在這兒就能敞開心胸。

寄信人：支倉孝平

瑛裏華抬起螓首。

雖然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但若伊織母親就是桐葉的主人。

嗶嚕嚕嚕嚕嚕

「時間是七月五日．期末考的隔天，可以嗎?」

桐葉慌忙拿出手機。是孝平的簡訊。

令人難過，斬釘截鐵的回答。

哽咽無語的桐葉從牀上起身。

……這樣真的好嗎?

……怎麼辦。要是判斷不出來呢?

過了一會才發現自己剛從夢中清醒，桐葉吐了口氣。

說完，她轉身背對校門出發。

「不、不用客氣啦。」

主旨：明日

感覺着主人的存在過着每一日。對於自己而言，修智館學院不過是方便住宿的地方而已。根本不用將學校與班上同學的事情放在心上。

「……行，請讓我見她一面。」

「給妳添了麻煩是事實啊。」

「動作真快啊。」

「……嗯?」

「…………」

「……我知道了。」

「我原本打定主意，要是妳遲到一分鐘，就丟下妳不管呢。結果妳還是來了。」

這就表示關於這件事情，自己是徹徹底底的局外人。

怎麼回事。竟然暗自祈禱明天見面的人不是主人。

打電話或傳簡訊都行。就這樣。

「……那個……我一直對妳有所誤解。因爲不曉得妳有強迫睡眠症，所以誤以爲妳是逃學狂……我一直想爲這件事情道歉。」

「我不是想說母親壞話，不過常識及情理對她是不管用的。萬一出了事情……」

回來時記得聯絡。

事到如今纔開始擔心起來。

正因爲如此，胸口才陣陣刺痛，並且讓自己認清這就是現實。

瑛裏華意有所指地表示。簡直就像不希望桐葉前來似的。

身後傳來聲音。回過頭，是瑛裏華。

……喂喂喂，紅瀨同學，妳真的要去見這種人嗎?

桐葉打斷瑛裏華的話。

孝平不由自主站起身。

桐葉東張西望，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待會見到她之後，究竟有沒有辦法判斷出她就是自己的主人呢?

他的手放開了自己，溫度漸漸從掌心消散。指尖開始感覺寒冷。

——每次找到主人的時候，就會被她抹滅記憶，然後重頭再來。

「她說只與紅瀨小妹見面。不好意思，支倉同學。」

桐葉，不要答應。

不一會兒，兩人穿過陰鬱的山路。看見位於整修得漂亮的廣大草地上，座落着一棟大型洋房。

……但卻因爲害羞，所以不敢表情真正的心意。我鐵定是個膽小鬼。

左手傳來一股溫暖，原來是他牽起自己的手。

「我只能帶領妳到這裏，母親大人所在的隔間就在最深處。」

「謝謝。」

我問你喔，你願意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如果是這幾行字，打電話不是更快?桐葉纔不想用那小小的按鈕來回信。

「不行。」

「小事一樁啦。況且我還必須向妳道歉呢。」

下午五點四十分。桐葉提早十五分鐘到達校門。

「我……」

假如瑛裏華的母親就是主人，就表示自己也曾經行經過這附近一帶，見過她本人。

孝平差點因爲焦慮而無法思考，不過卻必須認清事實。這是桐葉自己的問題，必須由她自己做出決定。

桐葉的聲音清澈響亮。

明天就要前去會見居住在這座島上的吸血鬼。假如她就是主人，自己的記憶將會再次被抹滅，一定會將孝平忘得一乾二淨。

我曾經見過這棟洋房嗎?我不知道。彷佛似曾相識，卻又好像非常陌生。大概是從前這種風格的建築物很多，纔會產生這種錯覺吧。

倘若此刻聽見他的聲音，一定會動搖決心。

「是啊……跟我來吧。」

瑛裏華有些害羞地垂下頭。

突然發現枕邊閃爍着青白色的光。

剛纔還晴朗無雲的天氣，漸漸開始烏雲籠罩。一路上瑛裏華頭也不回，自顧自地步行在珠津山的山路上。

「真的可以嗎?」

願意和我步上相同的道路嗎——

心中突然湧現一股近似鄉愁的情緒。

翌日。

我不要那樣，我不要她忘了我的存在。

已經搞不懂是好是壞，但是別無選擇。因爲尋找主人是主人的命令，身爲眷族的自己根本無從違背。即便被監禁在這個房間，就算放火燒光一切也要離開這裏。

由於光線刺眼，所以無法從這個角度看清他的面容。不過，自己對他十分熟悉。他是直截了當接受了自己的人，是無所畏懼注入愛情的人。

咻——咻——

「到了。這兒就是我的老家。」

究竟是爲了什麼，尋找主人呢……?

「會長，我也能跟去嗎?」

等等我、別走。

雖然正在尋找主人，卻不希望找到主人。

——嗶嚕嚕嚕嚕

她正步行在宜人的草原上，吹着舒適的風，做了一個深呼吸。感受全身的細胞都充滿了活力。

「母親大人獨自居住在此。」

求求你別離開我——

直到現在……

這兒並不恐怖。因爲身邊有……

精雕細啄的裝飾，莊嚴肅穆地佇立着。看得出是具有高度歷史價值的建築物。

全身汗水淋漓。她以手拭去汗滴，步下牀。大概是流汗的緣故，纔會在夏天不寒而慄。

「也沒有啦。」

「我說不用放在心上。」

「妳、妳呀~就老實接受別人的道歉嘛!」

「我沒興趣。」

「不管妳有沒有興趣，重點不是這個吧。妳每次都不聽人家講話……」

瑛裏華說到這兒，突然回過神來環顧四周。

「……嘖，現在不是說教的時候。算了，剩下的等妳回來之後再說。」

「妳好像很期待嘛。」

兩人對望片刻。託她的福，舒解了一點緊張。

瑛裏華似乎仍有話想說，最後還是朝下山的方向離去。

洋房內部一遍寂靜。

沒有人的蹤跡。桐葉靜靜地步行在昏暗的走廊。

呼吸不知不覺急促起來。心裏七上八下、心跳劇烈，卻依舊筆直地朝內部前進。

沉澱在走廊的悶重空氣，似乎凝結在雙腳。

最後在走廊的盡頭，發現通往外面的門扉。看來後方就是對方所在的隔間。

「呼。」

桐葉駐足門前，轉動門把。

來到外頭，眼前是籠罩幽暗的寬廣庭園。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昏暗。

中央有一棟和風建築。

桐葉趨步向前，這次漸漸感覺到人的氣息。

呼吸開始紊亂。

什麼。

「……是啊。」

「真的好嗎?那我就隨便解讀喔?隨我的想象喔!」

自己也知道這樣子很厚顏無恥。但是卻情不自禁想用這雙手臂確認。她的的確確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明明這麼接近，爲何無法判斷出她是否爲自己的主人?

「……我不知道。就算見到了也不知道，所以我纔回來。」

孝平由衷地認爲。

桐葉聞言用力點頭。

——啊。

……這個人……這個人是我的主人嗎?

「妳還記得我嗎?」

腳在發抖，沒有踏在草地上的實在感。但卻必須踩穩每一步。輕輕吐了口氣後，她站立於門前。

「啊、抱歉。妳不是爲了我纔回來吧?」

我完全不知道，孝平心想。

期待與失望。

桐葉站在眼前。低於冰點的眼神望着孝平。

虧自己費盡心思追尋，捨棄一切活到今天。

……這是，什麼味道?

桐葉沒有抗拒。只是安份地被抱在懷裏。

「沒有。只是說些話就回來了。」

我必須回去。回到不屬於這裏的地方。

無法繼續接近。

「慢什麼?」

這聲音。

抬起頭，房間的正中央懸掛着大型的御簾。

……她現在正在做什麼?伊織他們的母親應該就是主人吧。想到桐葉可能被主人消除了記憶，迷失在森林裏，內心便七上八下，雙腿不停顫抖。

「……」

「啊~~好慢喔~~」

「妳想說什麼?」

「……真久。」

大概是一路跑回來，她上氣不接下氣。

「……我喜歡妳，紅瀨同學。」

晚間八點。距離桐葉前往千堂家，已經過了兩小時。

「紅瀨同學……」

「別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嘛。」

正當孝平準備拿出手機時，突然聽見熟悉的聲音。

「……不對。」

冷不防傳來聲音，肩膀猛地抽動。

「……女生沒有說不願意，就是這樣。」

桐葉瞬間仰望孝平一眼之後，旋即低眉垂眼。

耳邊的鶯聲燕語，膝蓋差點失去力氣。

「謝謝妳回來。」

交錯複雜的兩種心情。

「怎麼可能沒事。」

此刻發現右手正緊緊握着手機。

「怎樣?沒有受傷吧?」

「你在碎碎念什麼啊．」

心跳加快節奏。喜悅終於化爲現實感源源不絕地湧上心頭，他更加使勁抱緊桐葉。

這味道。

他猛然抬起頭。

「你剛纔說過了。」

從這裏無法清楚看見她的面容，唯有宛如影繪的身影映照於御簾。桐葉凝神端倪着那道身影。

「……別說了，你知道的。」

「剛纔妳說什麼?」

這溫度。

「所以……你想怎樣就怎樣。」

回憶。

「紅瀨同學，我喜歡妳。」

尋找主人全是自己的一相情願。是自己始終追尋着不曉得是否存在的幻影。

御簾的後面透露出人的氣息。

我是——

稍待片刻之後，依舊毫無音訊，於是桐葉緩緩推開門扉。嘎吱……四周響起聲響，焚香的味道旋即撲鼻而來。

「不管說幾次我都願意。不行嗎?」

無論對方是否爲自己的主人，在眼前的只是模糊不清的幻影。

「……再靠近一點，應該就能看見我的長相。」

「對了，我還沒有聽到紅瀨同學的答案呢?」

「是嗎?」

「我要告辭了。」

「啊啊啊!」

「我、我……」

「啥……?」

只要能見到桐葉就心滿意足了。

下定決心敲敲門，卻沒有任何回應。

不想放她走。深怕就在她離開的一瞬間，自己會被忘得一乾二淨。終於明白喜歡上一個人之後，自己會變成一個膽小鬼。

因爲體溫而產生熱度的手機，自然而然地抑止了飄高的緊張情緒。於是桐葉用力深呼吸，靜靜地調整氣息。

清澈響亮的聲音。聲音中隱藏着年幼及冰冷。

「當然是現在啊。」

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奇怪的是，就算被抱在懷中也沒有任何抵抗。看她這個樣子，難道已經接受自己的感情了嗎?

「紅瀨同學……?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然而，桐葉卻緊緊攫住孝平的手臂。她將臉蛋埋入孝平懷中，整個耳根子都紅了。從旁人的眼光來看，應該是一對親熱的情侶。

意思是，就是那樣囉。

孝平努力避免負面想法。說不定她現在正在千堂家接受招待。可能是因爲壽司店的外送遲遲沒來，纔會拖到這麼晚。而且還可能是司正在打工的壽司店呢，那間店的生意其實非常興隆……

內心小鹿亂撞。

「伊織已經告訴我了。妳有事情找我是吧?」

「什……?」

早已不見平日冰山美人的模樣，眼前的她宛如一位年幼的少女，滿面嬌羞。

事到如今已經無關緊要了。

「妳終於來了。」

孝平不由自主衝上前去抱住桐葉。

「不……」

桐葉行了一禮之後起身，然後快步走回前來的路上。

「……你可以不用說得這麼明顯。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孝平聽得一頭霧水。就算見到了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不是在看見千堂兄妹的時候，立即表示「你們不是我的主人」嗎。

將我引導至永恆的主人的真實身分。

不過，現在的我可以確定的是，除了捉迷藏之外，我已經不是一無所有了。

「那麼，會長的母親不是主人囉?」

於是孝平決定一直待在校門口等她回來。

如果她不是主人，至少也要知道答案。然而思緒卻混沌不明。

孝平深情凝望桐葉，桐葉滿臉通紅。

我必須回去。朝他的掌聲、朝我應該回去的地方。

「咦?」

是這樣嗎?對於自己而言，主人的存在是——

「妳這麼說的話，我真的會想怎樣就怎樣喔。」

孝平沒有送她一程。因爲若是這麼做的話，絕對會阻止她。

「沒事。」

那一句話，讓思考線路完全混亂。孝平狠狠地吻住了桐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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