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Fortune Arterial 命運脈動》 · 岡田留奈 · 5537 字
Chapter-4
期末考後的閒暇時光劃下句點,終於正式進入暑假。
距離秋祭的例行大典剩下不到兩個月,然而白卻始終沒有和徵一郎一同練舞。
焦慮感隨着日子過去一天一天累積。
對白而言,這支舞是母親傳授的珍貴舞蹈。如同一道羈絆,聯繫着自己與已經不在世上的雙親。
或許在祭典上跳舞頂多是娛樂大衆。
不過,白在跳這支舞蹈的時候,已往的幸福時光便會清楚地浮現在腦中。哥哥在她的身邊,父親在走廊上,守護家人的母親身影,簡直有如昨日光景歷歷在目。
自己也覺得很矛盾。無法理解爲何哥哥如此奉行家規的同時,自己卻又熱愛着自古傳承的舞蹈。
雖然想要和本家、分家與家族傳統畫清界限,但終究無法擺脫一切。白覺得很恐怖,自己只能觀察哥哥的臉色,偶爾來個小反抗……如此就能感到滿足。
……但是,白已經下定決心。
爲了告別懦弱的自己,當天白造訪了圖書館。
白很清楚,當哥哥想要獨處時便會造訪圖書館。畢竟這麼久的兄妹可不是當假的。
「……是白嗎?」
注意到妹妹的身影,徵一郎放下閱讀中的書本。
依舊面無表情。因爲過於冷靜,反倒使白不安。
「坐下吧。」
「……是。」
圖書館內除了櫃檯人員以外別無他人。儘管暑假期間依舊開放,但是應該沒有人會喜歡在這種風和日麗的日子裏,把自己關在昏暗的室內吧。
「我有話想跟您說。」
「支倉的事情嗎?」
「哥哥……!」
徵一郎的話如同利刃。白好不容易準備沉着以對,卻馬上難過地想哭。
「哥哥好過分!」
在最後的最後,他來到了這裏。
「咦?」
徵一郎拿下眼鏡,閉上眼睛稍微沉思……然後再次戴上眼鏡。
「嗯,該從誰開始說起好呢……支倉的事情會很多嗎?」
「我應該告訴過你,早點結束這段感情吧。」
「不、不行。」
可是……哥哥的要求實在太殘酷了。
說完,徵一郎稍微別開視線。不曉得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看起來似乎非常疲憊。
可能是無意識中逃避與他對話。想到這點,孝平開始憎惡自己。
如此一來只能正面迎戰了。
白絕對不是故意違背東儀家的規矩。
只是我並非是哥哥所想像的乖寶寶。
孝平絞盡腦汁,認爲徵一郎在這裏的可能性比較高。但是爲什麼會在最後纔想來這可能性最高的地方……
徵一郎依舊是撲克臉,完全無法看透他的心思。
是非對錯,已經快要搞不明白了。
別哭。
「……我有。」
「我並沒有那麼好騙。」
「你簡直沒有身爲東儀家成員的基本認知。」
「東儀學長。」
——咦?
「白,聽好了!」
「那好……所謂的家族規矩又是什麼?」
沒有任何多餘的贅詞,徵一郎直接投出一顆直球,孝平忍不住咳個不停。
孝平一字一句地表達意見。
「那個……有件和白有關的重要事情想與您商量。」
徵一郎斬釘截鐵地表示。
他在社辦靜待徵一郎直到傍晚,卻始終等不到他現身。認定他一定在學院的某個角落,於是孝平四處來回找尋。
——當務之急,就是希望與白的交往能獲得他的認同。
「好的。」
爲什麼會無法達成共識呢?
「……原來如此。」
接着是母親看顧着年幼的白與徵一郎的溫柔目光。以及在和煦的陽光下,邊看邊學所跳的那隻舞——
暫且在社辦把工作做完後,孝平造訪了圖書館。
距離秋季例行大典還有一點時間,希望他們兄妹倆能一起練舞,和樂融融地迎接當天的活動。對白來說,那支舞也是牽繫着她與母親的象徵。
「……好。」
白的指甲陷入了大腿。因爲發過誓不再哭泣,所以絕對要堅持下去。畢竟一切都是自己的決定。
「哥哥……雖然您是我的哥哥,但並不表示能干預我的感情吧。」
然後——
接着往裏面看,果然沒錯……目標就坐在裏頭。
是自己過於自私?還是哥哥?
櫃檯人員好奇地關切白與徵一郎,但是兩人卻沒有多餘的心思顧慮到他。
「…………」
「是支倉嗎?怎麼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這是兩碼子事。」
「哥哥,爲什麼……」
「你有兩個選擇。一是與支倉分手,在例行大典上展現你的舞蹈。二是選擇支倉,永遠不再出席例行大典的舞蹈。」
「還好。不、呃……說不定會拖很久。」
「怎、怎麼會是兩碼子事!您一直瞞着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的事,卻又老是用東儀家的規矩來約束我……」
至始至終,徵一郎不發一語,默默聆聽。
「我問你……你和白的感情進展到什麼地步了?」
「……是嗎,我明白了。」
不過徵一郎卻不爲所動,表示他並非是在開玩笑。
白感到血液衝上腦部。
「跳祭典之舞與分家的婚姻,都是東儀家的傳統。」
在對東儀家的定位與歷史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喜歡上白,即便明白規矩的存在,對白的感情依舊沒有動搖。他有這樣的自覺……像自己這樣的外人,對東儀家而言是個麻煩人物。
結果……
白轉身拔腿就跑。
自己卻被逼着做出選擇……
「東儀家成員違反家規,就形同與東儀劃清界線。我不能讓捨棄東儀家的人跳那支舞。唯有東儀家族的成員才被允許跳那支舞蹈,因爲這是東儀家的責任。」
「如果你的認知是要打破慣例、和分家以外的外來男子交往的話,就馬上給我捨棄這種認知。」
「爲什麼哥哥要把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的事情給……」
……不,我不是故意要傷害哥哥。
「那你想說的是?」
就算犧牲這段不被允許的感情也可以——孝平差點脫口說出這種自暴自棄的話,急忙吞了回去。
「那個……就是普通男女的交往。」
「這是你的自由。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對你做出任何要求。就像是你決定與支倉交往一樣,自己做決擇吧。明白嗎?」
大約過了兩秒鐘之後,徵一郎才抬起頭。
「怎、怎麼可以……」
一滴淚水滴落在指甲上。
輕步上前出聲叫喚。
腦海閃過孝平的容貌。
隨着吱嘎的聲響進入圖書館,櫃檯依舊是平日的那位工作人員。
「啊、那個……」
徵一郎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你必須選擇。」
白的情緒一發不可收拾。經年累月沉澱在內心的情緒,彷彿逮到機會似地脫口而出。
做好心理準備之後,孝平打開圖書館的門。
淚水隨風逝去,逐漸滲透進視野的景色。抱着無處宣泄情緒的白,只能拼命地跑。
徵一郎的表情因爲白的話產生了改變。沒想到永遠一副撲克臉的哥哥竟然會產生這樣的反應。
「……什麼意思?」
「呼嗯,那麼,由我先說好嗎?」
「我知道這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但我希望東儀學長與白的感情可以一直和睦下去。」
「……該怎麼說呢?我的思緒很混亂。」
也因此對哥哥產生疑慮。
「……是和你們有關的重要事情吧?」
她始終在譴責自己不該有這種念頭。
「我……是認真地與支倉學長在交往。但是爲什麼偏偏得被拆散呢?」
單刀直入地詢問。爲了不讓他發現自己的不安,白抿緊嘴脣點頭。
……只剩這兒了。
「哥哥……」
「其實我也有幾件事情想詢問你。」
「……!」
……雖然不曉得自己的解釋是否正確,但是希望能將所有的想法傳遞給徵一郎明白。因爲自己真的束手無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這些。
已經下定決心要找他商量了呀。
白對雙親是否真的過世心存懷疑。
白自認不是情緒化的人。儘管在內心不斷像是念咒似地告訴自己冷靜、冷靜,卻似乎徒勞無功。
不過,就算與所有人爲敵,他仍然希望白與徵一郎的感情能繼續友好下去。
徵一郎輕輕點頭。
「你的選擇就是如此沉重,希望你不要忘記這件事情。可別天真地說什麼不要選擇之類的話。」
「我是以東儀家之主的身分說話。況且,我並沒有針對支倉的人品做出評論。只是依詢家族規矩發表言論而已。」
孝平抬頭仰望厚重的建築。
本來以爲他會大發雷霆,想不到他的目光卻絲毫沒有半點憤怒與焦慮。只是靜靜地、紋風不動地地聆聽着。
「嗯……老實說我現在的感覺,就是自己真的很沒用。」
「……咦?」
出乎意料的反應。
「支倉,你將我從小到大照顧的,不,是我以爲一直需要我照顧的白……所不敢說的話給說出來了。」
「對、對不起。」
雖然明白道歉無濟於事,不過現在能做的就只有道歉而已。
「聽了剛纔的那番話,你果然很有骨氣。加上還肯告訴我白的事情,我明白你並不是壞人……就客觀來看,我很贊成你們兩人的交往,。」
孝平呆若木雞地望着徵一郎。
不過高興的心情馬上跌落谷底。
「如果……白不是出生於東儀家的話。」
——圖書館依舊無人造訪。
由於空調不會很強。因此雖然不至於流汗,卻沒有涼爽的感覺。在館內的書架上,散發出蘊含着島上歷史的書香。
「可以借點時間談談以前的事嗎?」
「請、請說。」
徵一郎望向遠方。
「……我的父親是一位遵循傳統的人。」
眼鏡底下的眼睛些微眯起。
「父親總是跟我說,將來要成爲一位勝任的東儀家家主……儘管我自幼致力於文武,也取得卓越的成績,卻經常被斥責不能因此滿足。」
孝平點點頭,徵一郎的父親果然與自己的想像十分雷同。
「…………」
「……抱歉。支倉應該聽不太懂吧,但我只能這樣說明。」
……我該怎麼做呢?
「……自己的價值?」
爲什麼他要告訴自己?
「自從父親離開之後,我反而更加關心白。明明再也不會被人責罵或是被讚美,我卻仍然……真是羞愧,大概是想要藉此找到自己的價值吧?」
「那個……是因爲家規的緣故,您的雙親纔會……?」
徵一郎說的話與周圍沉重的空氣,令孝平動彈不得。
如果能坦然實踐雙親傳承的生活法則,那鐵定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耽誤你不少時間,我說完了。」
打從喜歡上白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抱持着粉身碎骨的覺悟了。
「東儀學長,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小時候我非常厭惡……但是我覺得,等到我將來繼承家業之後,應該也會踏上和父親相同的道路。其實,分家與島上的居民,經常說我越來越有父親的樣子。」
……聽他這麼說,孝平啞口無言。
——人偶?
這是東儀家的問題,或許應該袖手旁觀。若是一味插手,只是在滿足自己的私慾。畢竟問題過於錯綜複雜,已經超出了自己的能力範圍。
或許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原因。
只能請徵一郎透露更多的訊息。孝平想指望徵一郎,無奈他的表情滿臉痛苦,看來應該是不願意再透露下去了。
但是——
「……是啊。」
孝平皺起眉頭。兩人之間的話題逐漸被導向價值觀問題,徵一郎彷彿不想讓孝平漏聽似地繼續解釋。
怎麼辦?該怎樣把這件事情告訴白?「白的父母親沒死,只是稱不上活着。」如果這樣說,白有辦法理解嗎?
「或許疼愛白是被父親讚美的唯一途徑吧。」
「沒錯。……即便如此,我還是對白深感抱歉。從旁人角度來看,是我在背後照顧白,但實際上對我來說,是白在支持着我。」
這就是,雙親已經死亡的……理由。
他也希望兩人的戀情能順利發展。但是孝平希望的不僅於此。他還希望白與徵一郎的感情恢復往昔。希望自己可以消去白的悲傷。不是自己開心就好。
徵一郎看向自己,似乎在確認意見。
光是聽見這番話,胸口便有揪心之痛。見他說得如此平淡,這份痛楚更加錐心刺骨。
徵一郎以一如往常的冷酷眼神投向孝平。
「老實說,這樣的父親給我很大的衝擊。我用盡所有方法設法讓他復元……但全都徒勞無功。因此我決定絕對不要讓白受到相同的打擊。」
「…………」
孝平點點頭。
從窗戶照射下來的光芒,逐漸將館內染上橙色。
孝平的說法也隱含反對之意。於是乎,徵一郎露出自嘲的微笑。
「也可以這麼說。或許家規過於嚴謹是不對的,不過這是東儀家的問題。」
自私也好、多管閒事也罷,現在只有貫徹自己的信念。這一切當然是因爲對白的愛。
「請說。」
「所以……問我是不是真心替白着想而照顧她是很殘酷的一件事情。因爲我完全是出自於一己之私,然後沉浸在無力改變生活方式的無能中,就是這麼一回事。」
「每個人在一生中都會有個信仰。例如要努力活下去、不要給人添麻煩、要具備知識以及教養、遵守禮儀、言行一致……如果有十個人,就會有十種『信仰』與『禁忌』。」
徵一郎的解釋淺顯易懂。雖然可以感覺到他的用心,不過孝平還是滿肚子疑惑。
「我問你……你對所謂的東儀家的規矩有什麼想法?」
——暫且沉默半晌。
……不,不能這樣,孝平心想。
當……當……牆上的時鐘作響。
「束縛?……我的想法和你有點不同。所謂的家規,就是一種生活方式。」
「歷代祖先流傳下來的,就是東儀家的規矩。尊敬祖先代代守護下來的價值觀,這股意志軀使我維護家規。」
慶幸聽到徵一郎的心聲的同時,也覺得或許沒聽到會比較好。
這就是,名家之主所持的信念嗎?感覺被壓得喘不過氣。
「曾經斥責過我,深受島上居民尊敬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剩下來的只有失去光芒的瞳孔而已。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現在連彼此都不認識,更別說是我了。」
他的想法不無道理。
「……咦?殉身是指……」
說這話的徵一郎的臉上似乎帶着喜悅。
徵一郎的表情有點痛苦。在沉重的沉默之後,他緩緩開口。
「您的雙親到底怎麼了?我記得您剛纔說他們『離開了』。」
無視孝平的制止,徵一郎丟下這句話後,步出了圖書館。
……所以才無法對白開誠佈公。
孝平想追上前去,但雙腿無力不聽使喚。
「只有在我和白感情融洽的時候,父親纔會開心。對於小時候的我來說,真的很高興啊……所以我非常疼白,因爲對我來說……」
「我在不知不覺中,開始尊敬父親那般嚴厲的堅強信念。當然,我會希望同是東儀家的白也能尊敬東儀家的價值觀……這是我的願望。」
「我……認爲那是用來束縛活人的一種約束。」
「他並沒有死,只是也不能稱爲活着。他成了不會說話的人偶。」
停頓之後繼續說道。
「白……對你應該是真心的。這件事情是否要跟白說,由你決定。無論你做了怎樣的決擇,我都沒有半句怨言。」
「一族之長的父親……因爲家規而殉身。」
「啊、東儀學長……」
……是爲了我?還是爲了白?
「…………」
白與徵一郎有着各自的想法。這個問題的重點,已經不是誰對誰錯。
「這個想法反映了當事者的人生。志向堅強的人,生活方式讓人肅然起敬。我覺得這種生活方式很美,如果有人的志向堅強值得尊敬,自然而然就會令人想要效法……況且,倘若尊敬的對象是自己的親人,那更是一種幸福。」
對於徵一郎吐露心聲,孝平不發一語。
既然如此,投身於禁忌之戀的兩人,乾脆怨恨舉着「家規」大義名分的徵一郎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