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Fortune Arterial 命運脈動》 · 岡田留奈 · 8994 字
穗圾櫸木發出新芽的消息,迅速傳遍白鳳宿舍。
『舍長,聽說穗圾櫸木要被移除,是真的嗎?』
『我們反對到底!』
『反對!一起來連署吧!』
在交誼廳與奏座談時,聽見消息的學生們氣憤難平地大聲喊着。
『謝謝各位,不過請放心,移除的事情還沒有定論,好嗎?』
現場高漲的氣氛幾乎將奏壓了下去,想不到那株櫸木深深受到學生們(尤其是女孩子)的愛護,孝平感到出乎意料。
『不過我們已經準備好隨時開戰了!』
『看是要示威抗議還是怎樣,我們隨傳隨到!』
『沒有錯,舍長。』
簡直就像是要打仗似的。
『喔喔!感謝大家的支持,有需要的時候我會請大家幫忙,謝謝。』
奏作出回應,於是學生們便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交誼廳。
……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了。
女孩子的熱情實在充沛。
『你看起來很開心嘛,大家都和你抱着同樣的想法。』
『是呀。』
移除櫸木的傳聞一天一天傳開,前來中庭探視的人數也漸漸增加。
如果繼續冒新芽下去的話。
我們需要時間,孝平暗自思量。
『照你這麼說,世界上大多數的人都不值得尊敬囉?』
『唉呀?爲什麼這個廣告的空間這麼多?』
『沒錯。』
『學長好。』
這時候電話響起,正在整理文件的白接起電話,然後跑到伊織旁邊。
『如果颱風來的話呢?』
櫸木的確沒有辜負兩人的期望,可惜……
『如同我剛纔所說。那櫸木不可能康復,所以必須移除。抱歉,讓你失望了。』
『……只有那一株嗎?』
孝平忍不住發出聲音。
或許是感受到孝平的不安,徵一郎保持沉默,靜靜仰望櫸木。透過鏡片的視線不改嚴肅的目光,孝平也無法再繼續解釋下去。
『唉呀,你的意思是,我請來的是庸醫囉?』
若是唯一長出的芽始終不會長大,最終也只不過是用來點綴枯萎的樹幹罷了。
一進入暑假中盤,學生會的工作就多如牛毛。
『瞭解。』
日復一日地挖土、撒肥料、消毒,大家一起祈禱櫸木能恢復健康,結果卻〡〡
『……他說了什麼?』
孝平明白他的意思,卻忍不住開口。
『唉呦~』
『我知道你們非常重視那棵櫸木,可是我希望能以學生們的安危作爲優先考量。』
『哥哥,那邊的文件趕快蓋上印章啦,蓋完之後,打電話向廣告單位道個謝。』
他是在說笑吧,可是伊織並不是那種會開沒營養的玩笑的傢伙,那就表示,這是不容動搖的事實。
這項修正工作可不是一、兩個小時就能完成,搞不好會弄到三更半夜。
校慶是在九月十二日與十四日,算算時間只剩下一個月,因此,每天都處於修羅場狀態也是無可避免的事情。
伊織旋即打斷孝平的說話。
孝平啞口無言。
『抱歉。』
『……啊。』
孝平放下鏟子,站在徵一郎的身旁。
『唉,還不就是一樣,上面很期待今年的校慶呢。』
『事情已經成定局了,支倉同學。』
好歹我也是個男人,現在可不是哭哭啼啼的時候。
『那個會長很買你的帳呢。』
『嗯,是啊,那棵櫸木還是得移除。』
『……呃。』
『我不是那個意思……』
『是樹醫嗎?』
可惜的是冒新芽的地方只有一處,那天之後,孝平每天都會仔細觀察,卻遲遲見不到新芽繼續成長。
『怎麼了嗎?』
結束學生會的工作之後,一如往常地路過中庭。
『糟糕,印刷廠已經在催了。不好意思,可以再催對方一次嗎?』
接在鍈裏華之後,這次換徵一郎拍拍孝平的肩膀。
『可是現在不會馬上折斷吧?我們還有時間,一定有辦法……』
『我回來了!』
孝平只能點點頭。
『能夠受到上面的賞識,應該不是一件壞事吧?』
『支倉,備用品清單呢?』
八月。
『聽說執行委員打算追加預訂,可以請你更新資料嗎?』
徵一郎只能無奈地碎碎念,他的發言確實很中肯。
『那些人一點都不值得尊敬,如果他們會用忍術、透視能力的話,那還有話好說。』
『支倉同學。』
就算如伊織所說,卻無法坦然接受。
門碰地一聲打開,剛纔外出的伊織回來了。
孝平心頭一驚,是樹醫武田先生嗎?
幾天前,伊織告訴自己,已經將櫸木冒出新芽的消息告訴了武田先生,因此,事情或許會有轉機,孝平暗自期待。
徵一郎望着文件說道。
那可不是自己與奏說了算,也不是用浪漫的傳說或是傳統就可以接受的。
孝平一邊繼續手上的作業,一邊仔細聆聽他們的對話。
『不要這樣看我,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
徵一郎獨自仰望櫸木,應該不是來許感情的願望吧?
——櫸木的的確確冒出新芽了呀。
……武田先生?
『啊~累死了。』
『例如九月之後,來了一個戰後最強烈的颱風呢?這樣你能說還有時間嗎?要是樹木倒塌造成意外,要如何承擔責任呢?』
『東儀學長,請看,這枝樹枝發芽了呢。』
鍈裏華開口詢問。
伊織沉穩地、卻十分肯定地說道。
中庭出現一位稀客,是徵一郎。
『沒有,只有那一株。』
今天的工作是在櫸木四周的土壤混入腐葉土。
『現在開始纔是關鍵時候,如果給他時間,一定可以恢復更多生氣。』
既然他這樣說了,自己也無話可說。
徵一郎失望地喃喃自語。
『不會,我馬上修改。』
孝平看着伊織,誠心盼望伊織的臉上露出的笑容,但事與願違。
『我接電話了。您好,我是千堂。』
『……咦?』
不過,伊織說的沒錯,什麼纔是應該優先考量的,對於學生們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
伊織靜靜掛斷電話。
『再這樣下去會有危險,希望你能理解。』
當天傍晚,孝平一如往常帶着鏟子前往中庭。
『……是,這樣啊。那麼我會和業者討論,並安排日期……是,謝謝您。』
『伊織學長,是武田先生的電話。』
『…………』
雨水讓土壤的味道變得濃厚,那懷念的味道已經完完全全融入了生活當中。
『是。』
『我現在列印出來。』
瞬間,一切靜謐無聲。
『……您是指可能會倒塌嗎?』
『因爲還沒獲得廠商許可。』
『啊、支倉。』
排除所有可能的危險,確保大家生活的安全,那纔是宿舍生活最重要的前提。
想到她抬頭仰望從天而降的羽毛時的表情、想到她初次發現綠芽時的表情,自己到底該如何告訴她纔好。
孝平指着新芽,於是徵一郎眯起眼睛仔細觀望。
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也一直忙着處理自己負責的工作,只希望自己可以不要成爲他們的累贅。
『好啦好的啦。』
『會長,您真的有請樹醫仔細診斷過嗎?有仔細看過新芽的狀況嗎?』
孝平立刻起身到伊織身旁。
孝平像是在自我催眠似地努力解釋。
腦海閃過奏的表情。
『真的……還有其它的嗎?』
『請等一等。』
……孝平一直掛心的正是這點。
好不容易撐到現在。
『…………』
其實,心靈的深處始終明白。
兩人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讓樹木延遲死亡的措施罷了。要讓櫸木完全復活的可能性趨近於零。
……只是一開始當然不願放棄。
當時的確抱着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的想法。
……可是。
結果還是回天乏術,全部功虧一匱。
『唉呀?孝平,』
孝平嘆了一口氣,此時入口的門打開了。
身穿體育服的奏正提着一桶肥料朝自己走來。
而且還帶了一把鏟子,難道她想在這種時間開工嗎?
『怎麼了?瞧你一愣一愣的……啊!你該不會一直在等我吧?』
『是呀。』
她說的沒錯。
在她到達之前,孝平一直獨自苦思,試着找出不會傷害任何人、大家能夠接受的說法,想當然爾,答案還沒出現。
『我說孝平啊,你怎麼了?怎麼好像迷途羔羊一樣?』
說着,奏將東西置於地上。
『對了對了,剛纔又有女學生跟我說,已經有人成立了連署團體耶!好厲害喔,這就是女生們愛的力量嗎?』
『……奏姊。』
『嗯?』
『什麼意思?』
『……我、還是不能接受。』
雖然可以體會孝平的立場,卻無法向他坦承自己的心聲。
身爲學生會的一員,必須負起自己應有的責任。
……這種作法顯然只是換個說法,無論如何,依舊無法改變宿舍象徵即將消失的事實。
奏走近櫸木,輕輕貼上臉頰。
奏也身在現場。
決定砍伐櫸木的決策者正是他,他的想法恐怕更加莫名其妙。或許會受到別人的批判,可是這傢伙肯定依然是泰然自若地悠哉度日。
再也按捺不住的奏大吼。
『嗯,果然如此呢。不過在我的預料之內。』
『學生會的想法是,長久來看,說不定有朝一日會恢復生氣……但是在那之前很有可能會倒塌,萬一發生意外,後果不堪設想。』
因爲保護不了,所以感到抱歉,因爲拯救不了,所以感到歉疚。
『怎麼可能不會康復!』
現在的自己就像是公開背叛奏。
『奏姊……』
深深吸入一口雨後的空氣,眼眶不知不覺泛着淚水,自己又不是一個愛哭鬼,卻不知怎地止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最適合背黑鍋的人,除了伊織以外沒有別人。
當天夜晚。
我該怎麼辦?有沒有避免奏受到攻擊,又可以讓大家接受的方法——
傻瓜,從頭到尾,櫸木就不是自己一個人在守護。除了總是伴隨左右的孝平、還有愛護櫸木的學生們、以及這座島上的居民,大家一直在背後默默地守護着櫸木。
『嗯……』
……絕對沒錯。
孝平將昨晚的事情告訴了伊織,並且重重嘆了口氣,耳邊傳來伊織的嘟噥。
不,事實,或許就是如此。
一陣微風簌簌吹來。
奏喃喃自語。
關於移除櫸木一事,舍長的回覆肯定是反對。另外孝平也一併表示,學生們不認同這項作法。
奏發覺孝平不太對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也不禁開始着急起來。
『八月中旬的時候,將會移除櫸木。』
心裏最掛念的當然是奏。
……不、不對,不應該這麼想。
『哪裏,這是我自已的決定。』
若是宿舍學生們知道了正式移除的決定,最終可能會演變成奏成爲衆矢之的。
孝平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她應該是懷疑這種方法真的能夠平息衆怨嗎?
孝平懷着沉重的心情來到學生會社辦。
自己的力量終究有限,歷任舍長代代傳承的象徵,如今卻斷送在自己的手裏。
鍈裏華看了孝平一眼。
『爲……什麼?』
伊織擺明是在徵詢自己的意見。
翌日。
『沒有人願意看到這種事情發生,身爲舍長,我無法接受與大家的期望背道而馳的決定。』
『對不起……讓我靜一靜好嗎……』
……不知道,已經沒辦法思考了,已經沒有時間這樣優柔寡斷了。
『傷腦筋呢。』
經過六年的歲月,再次與孝平重逢,真的好開心。
『由我來代表學生會向大家說明。』
奏轉過身,步出中庭。
這番話說得好像不關己事,諷刺的是,到昨天爲止,兩人還一直努力工作……
翌日。
『向大家說明學生會將舉辦移除櫸木的儀式。以告別式的名義,送走迎向生命結束的櫸木。』
孝平提出一整晚輾轉難眠,苦思出來的想法。
伊織靠着桌子,隨手翻翻手上的文件。
要是把這番話告訴他,他大概會回答『那是因爲我們的年紀有天淵之差嘛』。
伊織打了一個哈欠,口吻完全沒有傷腦筋的感覺。大概是因爲學生會的決策不容動搖的緣故吧。
至少奏不會成爲衆矢之的。攻擊的對象將會是代表學生會的,自己。
伊織竟然採納了這種幼稚的提議。換個角度來看,說不定是因爲事情迫在眉睫的緣故。
光是想到她可能會受到『不守信用的舍長』之類的批判,心中使痛苦難熬。
六年前曾經向櫸木許下一個小小的願望。
『瞭解。』
『……對不起。』
『咦?』
奏獨自佇立於櫸木前。
『老實說我不知道,不過……』
『總而言之,八月中旬必須請業者前來移除。我希望讓事情園滿落幕……你覺得呢?』
四周的樹木沙沙作響,彷彿正在講悄悄話。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我……』
想要保護樹木的,不光是自己。
不能再繼續沉默下去。
孝平感受到宛如錐心泣血的痛楚,但卻出奇地冷靜,默默地看着奏顫抖的脣瓣。
『怎麼了嘛?有話就快說啊。』
孝平當然也持着相同的看法。
因爲,我的願望真的實現了。
『不是冒芽了嗎,他還有活下去的意志啊!』
『好像讓你難做人了呢。』
『未免太快了吧。』
『……好吧。就採用你的意見,明天晚上,請所有宿舍學生前往交誼廳集合。』
孝平本身也沒有把握。
——希望孝平能再回到這座島。
始終保持沉默的鍈裏華站了起來。
『真的實現了呢……』
奏睜大杏眼,一雙眼神彷彿能看穿對方,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明天?』
『這樣大家會接受嗎?』
『小織說過,這顆樹不會幫人實現願望……可是,我還是相信這顆樹有神奇的力量。』
晚間七點一到,許多學生齊聚在交誼廳。
『越早越好,不是嗎?一定要趁沒有其他變數的時候拍板定案。』
表達反對的冷漠背影,顯得比平常更加渺小。
爲什麼自己會與奏意見不合呢?總覺得莫名其妙。雖然很想隨便找個人發飆,但也只能硬是吞下這股氣。
——可是,無法放棄的原因是……
沉默片刻之後,奏靜靜開口。
『……這是來自學生會的最後通知。』
當時與年幼的陽菜一起貼着臉頰,向櫸木神明許下願望。
——因爲繼續活下去,說不定就能實現更多人的願望。
奏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
即便大家會失望、反彈,但是能夠擔任這項重責大任的人,除了自己以外沒有第二人選。
伊織雙手交叉在胸前沉思。
這句話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可是……』
可是——
正因爲如此,纔想守護這顆櫸木,一點點也好,希望這孩子能再多活一陣子。
剛纔展露的親切笑顏,此時蕩然無存。
雖然不完全認同這傢伙的手段,不過自己相較之下實在太嫩了。
『說是不可能康復。而且這樣下去很有可能會倒塌,因此決定在臺風季節來臨之前儘快移除。』
彷彿包圍站在液晶電視前的孝平與伊織,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集中在兩人身上。讓人感到極度不適。
由於難得有機會這樣召集大家,現場充斥着興奮與不安的氛圍。
雖是如此。
不過,原本就打算單獨面對羣衆,爲什麼伊織也跟着來到現場?
大概是擔心孝平很有可能會臨陣退卻吧。
『不要這麼緊張。』
伊織拍拍孝平的肩膀。
『又不是在五萬人的面前演講。』
『對我來說已經是了。』
孝平低聲回答。
幸好他有來到現場。可不能在這傢伙的面前丟臉,想到這點,便自然而然地挺直腰桿。
『…………』
孝平與奏眼神交會。
眼神不見責怪的色彩,只是充滿了無限的悲傷,正因爲如此,孝平反而感到心如刀割。
『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好的。』
一個深呼吸之後,孝平做個開場白。
『現在,學生會有一件重大的事情向各位報告。』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衆人的目光集中在身上,讓人差點喘不過氣。
孝平調整一下呼吸之後,繼續說道。
『……我想應該有人已經知道了,穗圾櫸木很早之前就患病了。這次我們收到來自樹醫的報告,樹醫表示已經回天乏術了。』
就算首要之務不是讓大家接受,但也真的很困難。
孝平制止了因爲看見這一幕想要親自出馬的伊織,正眼看着奏。
『和什麼戰鬥?爲了自己的堅持?』
『是要砍掉櫸木嗎?』
孝平也看着奏,只見淚水早已溼潤杏眼。
『……不是那樣的,這顆樹有大家的願望吧?已經畢業的學長姊們的願望也在裏面……』
希望她能諒解。
聲音在顫抖。
就在此時,站在奏身旁的一位女生奮力舉手發問。
『學生會不可能坐視各位同學的安危不管。比起櫸木的存在,學生會更重視宿舍每一位學生的安全。』
看見孝平的模樣,奏也露出難過的表情。
『奏姊。』
『可是,請等一下。不覺得舍長很可憐嗎?』
『……』
聲音雖小,卻清楚地傳入孝平的耳中。
『……不行。』
『……要是現在看到孝平的臉,我一定會說一些很過份的話的。』
這樣子對自己也好。
孝平繼續大聲說道。
淚水滑過臉頰,奏心如刀割。
『抱歉了,悠木姊。』
眼眶泛紅的奏一看見孝平,便一個勁地猛搖頭。
『…………』
一位女生輕輕推了奏一把。
『有大家的願望就表示發生意外也無所謂嗎?』
可是——
奏筆直地凝視孝平。
話才脫口而出,各種聲音便有如浪潮般地朝自己襲捲而來。
『穗圾櫸木已經不會再繼續成長了,因此,學生會才決定移除。』
『接下來的都是沒意義的爭論,最好快點找理由離開。』
奏轉頭面對自己。
『抱歉——那麼大的一顆樹木,應該不會這麼容易倒塌吧。』
伊織低聲說道。要找一個理由結束離開,實在很有困難。
『奏姊!』
某種意義上來說,孝平的作戰計劃成功了。
『我明白……孝平的立場,我知道你不贊成,可是……』
透過走廊的窗戶,發現奏正在中庭抱着櫸木的身影,於是孝平毫不猶豫地打開入口的門衝了進去。
孝平已經做好被丟東西的心裏準備,堅定地回答。
……不妙。
孝平也是如此。
『……我、我也……不贊成。』
『穗圾櫸木是保護着住在宿舍每一位同學的守護神。身爲舍長,我不能接受學生會砍伐的決定。』
孝平很清楚自己講了重話。
『是嗎?可是光禿禿的耶。』
就算在百般忙祿之中,也要抽空一起照顧寶貴的櫸木。
『八月三十目的星期六,學生會將會舉辦移除櫸木的記念典禮,希望大家儘量撥冗參加,謝謝。』
加油的聲音隨即響起。
『舍長,請發表你的意見!』
……太好了,很多人站在奏那一邊。
終於體會到學生會的工作有多麼複雜。
在半強迫的致詞結束之後,孝平開始準備離開,不過要讓這麼多人接受實在有困難。
奏會去哪,自己最清楚不過了。
『……沒關係。想說什麼就說吧。』
『是……沒錯啦。』
說完,奏隨即快步離開,然後奮力穿越人羣,迅速離開交誼廳。
伊織莞爾一笑。
『我再一次重申。』
『……』
『我來善後,去追她吧!』
孝平並未停下腳步,繼續緩緩走近奏。
孝平已經在心裏模擬過各種質問了。
原本是一起照顧櫸木,如今卻突然作出砍伐宣言。這種行爲即便受到唾棄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我反對。』
學生們的討論聲此起彼落,雖然多半是反對的意見,不過似乎也有人聽了孝平的說明開始接受了。
『我沒有說!』
喧鬧聲漸漸變大。
這樣下去大家的箭頭會開始轉向。總而言之,首要之務是避免奏成爲衆矢之的。
『但是我……還是希望和孝平一起戰鬥下去,好希望能……和你一起堅守到最後一刻……』
『砍伐?』
『沒有其他拯救的辦法嗎?』
『因此,在八月三十目的星期六,學生會決定舉辦移除櫸木的記念典禮。』
『這個……』
『孝平呢?你無所謂嗎?失去了這顆樹,你也不痛不癢嗎?』
『舍長每天都很勤奮地照顧樹木,難道學生會要糟蹋舍長的苦心嗎?』
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兩個人肯定都沒有料到。
伊織露出牙齒的閃光,於是孝平低頭道謝之後,馬上衝出現場。
『奏姊……』
『嗚……不行……絕對不可以。』
『怎麼可能。』
『安啦安啦,別小看我的領袖魅力,八月三十日那天等着看現場人山人海吧。』
『和奏姊一起費盡心思照顧的櫸木,對我來說和奏姊一樣重要,因爲他伴隨着我度過每一天……我怎麼可能不難過呢。』
大家面面相覷,許多人似乎是首次得知這項消息,空氣中開始瀰漫着一股騷動。
『可是。』
『奏姊,我……』
我知道,就算不用奏說,我也知道她沒有這個意思。
所以不可能會贊成砍伐櫸木的決定。
孝平在走廊上奔跑,樓梯三階當兩階跑。想不到竟然還是沒看見奏的身影,看來她的腳程非常厲害,真想稱呼她爲『野生奏』,孝平一邊想,一邊繼續奔跑。
孝平因此鬆了一口氣。
『咦……?』
傷害這個人的兇手正是自己,孝平明白那有多麼痛苦,正因爲如此,纔不得不說。
片刻的沉默之後,奏終於勉爲其難開口。
『等、等一下、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做這種事!』
孝平緊緊按住奏的肩膀,即使努力剋制自己,仍不自覺地使力。
……如同奏對這株櫸木充滿回憶一樣。
雖然有各種不同的反應,但清一色都是責難的聲浪,想也知道,怎麼可能會有人贊成。那棵樹可是這間宿舍的象徵。
『就是呀,看起來活得好端端的。』
伊織對奏致歉後,聳了聳肩膀。
原本嬌小的身影如今顯得更加嬌小。
……果然在這裏。
孝平頓時啞口無言。
沒有一起去海邊玩樂、沒有一起去逛街;只有與土壤爲伴的暑假回憶,是孝平最珍惜的寶物。
『一定要砍掉嗎?』
奏死命忍着哽咽。
『沒有拯救的方法,而且樹木有可能會倒塌。學生會已經定案了。』
『……可是,這顆櫸木已經不會生長了,要是樹木倒塌,傷害到別人怎麼辦?如果因爲這顆樹木,導致有人無法繼續過着宿舍生活,怎麼辦?』
移除樹木並非是主要目的,保護同學生活的安全才是首要之務。
『這樣一來……奏姊一定會非常自責吧?絕對會後悔自己當上了舍長。』
『孝平……』
孝平不想看見那樣的奏。
或許倒塌的可能性並不高,但並不是零,依舊可能發生意外。
『……奏姊,真正最重要的,並不是樹木、傳說或是榮譽。』
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孝平正眼凝視奏。
『應該是住在宿舍的每一位同學吧?』
豆大的淚珠。
睫毛泛着淚光。
『住在宿舍的同學……』
奏一邊喃喃自語,一邊仰望櫸木。
由於許久未曾長出新芽,所以在青鬱的樹木之中,只有櫸木顯得十分孤立。
即使如此,淋着月光的樹枝依舊綻放微弱的薄光。
那光芒微弱卻璀璨耀眼。
『……我。』
奏合起雙手,低聲呢喃。
『我知道這孩子已經來日無多……前任舍長應該也知道吧……』
『奏姊……』
『可是、可是我答應過學姊會保護櫸木,所以不可以在我這一任內失去他……』
這是自己的決心。
就算是未來她從這間學院畢業,離開這座島。
『所以……希望、不,請你仔細看着。』
自言自語之後,奏仰望孝平。
剛纔顫抖的聲音恢復了元氣。
孝平已經看不清是非對錯,只是身爲奏的男朋友,就應該和她一起保護櫸木纔對。
『好……我會永遠永遠看着奏姊的一切。』
『孝平,我不敢要求你原諒我……可是,我必須完成身爲舍長的工作。』
就如同奏所說,應該要陪她奮戰到最後一刻。
『而且,這棵樹六年前……』
『真的很希望他能實現更多人的願望……』
『?』
『……對不起,竟然害你扮了黑臉,我……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而且,如今回頭想想。
淚水漸漸停歇。
『我會說服大家接受移除櫸木的決定。不會歸咎於小織和孝平的身上。』
指甲承接一滴一滴,緩緩滴落的淚水。
奏接着說。
因爲我是舍長。
她的臉上已經沒有猶豫與悲傷的表情,充滿身爲舍長的決心。
奏用堅定的聲音宣示。
『不,雖然道歉於事無補……可是,真的很對不起。』
『咦……?』
孝平認爲自己的表現還有待加強,龐大的壓力讓自己作嘔,完全無法像伊織那樣泰然自若。
這根本不是什麼負責任的表現,而是利益考量,所以奏根本沒有必要向自己道歉。
『沒事。沒什麼……反正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現在才發現……這個理由很自私,但是我不想成爲打破諾言、不守信用的孩子。』
『不對,這是我擅自做的決定。』
奏牽起了孝平的手。
奏的口吻帶着自嘲。
『對不起,孝平,其實,我應該要告訴大家櫸木將被移除的消息。』
『不……不是的,我是學生會的成員,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
『……謝謝,謝謝你,孝平』
結果,自己並沒有做出這樣的抉擇。
聽見孝平的疑問,奏纔回過神吞下欲出口的話語。
還是會永遠永遠看着她。
她是責任感非常強的人,所以絕對不會失信於前任舍長。孝平覺得這其實不算自私,卻無法表示任何意見。
奏哽咽地揉揉眼睛之後,淚流滿面地擠出笑顏。
『咦?』
今天才明白,自己想要永遠牽着孝平的手,即便相隔兩地,彼此的心也能隨時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