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篇

Chapter-2

《Fortune Arterial 命運脈動》 · 岡田留奈 · 1.2萬 字

Chapter-2

湛藍的天空,劃過一條白色飛機雲。

在白的記憶裏,不知爲何掃墓的日子總是晴朗無雲。因此每每白見到這樣的藍天,內心總會感到哀傷。

白與徵一郎前往七年前因車禍喪命,雙親沉眠的墓園。穿過舊市區的中心,登上斜坡,柏油路面因炎熱折射着光亮。

「去買花吧。」

「平常去的店嗎?」

「嗯。」

來到一間老舊的小花店。每年都會在這兒買花。

連同花一併購買了線香與火柴。抬頭仰望天空,烏雲從山的方向快速逼近。

「出現了一些雲。」

「希望不要下雨纔好。」

在花店店員的目送下,兩人快步前進。來到這附近一帶,住宅數目也格外稀少。所見之處盡是田園風光。

道路的盡頭是覆蓋坡面的基地。

白走在兄長身後,仰望並排的墳墓。

小時候很害怕這種地方。

父親經常會對害怕的白說:「總有一天你也會進入這個地方,沒什麼好怕的啦。」

雖然父親的說法是正確的,但是對於比常人更加膽小的白而言,那句話具有等同於詛咒的威力。如果做了壞事,肯定會進入墳墓,然後到了夜晚就要孤伶伶地在墓園徘徊,藉此懲罰不聽話的小孩。

˙有一陣子還膽顫心驚,不敢一個人睡覺。經常鑽進哥哥的被窩裏才能睡得安穩。

……回想起來真的好難爲情。

雖然現在比起當時已經長大了不少,但是本質上或許沒有什麼改變。

「學生會今天的工作也很輕鬆呢。」

接下掃把與畚箕之後,白登上墓地中央的石梯。

在白的帶領下,孝平走在學校後山的山路上。

在不快指數高達百分之八十的潮溼空氣中,孝平專注地敲打着鍵盤。

「只有特定人士才能來到這兒嗎?」

「……你呀,把吸血鬼當成是魔法師嗎?」

「好的。」

……反正自己的血應該不怎麼好喝。畢竟吸血鬼渴望的,一定是年輕貌美、活生生的女

「有沒有法子舒舒服服地度過梅雨季呢?」

有充裕的財力設置除溼機這種奢侈品。

不曉得白是否察覺到鍈裏華的企圖,她的態度一如往常,繼續替孝平帶路。

七年前還只是個孩子。

如今回想起來,喪禮上也沒有見到父母親最後一面。

孩子的血。

視野大開,映入眼簾的是清澈的河水。

出聲附和之後,在一旁擦桌子的白突然插話。

「千年泉?」

不,應該是「我必須相信哥哥」。

雖然是初次造訪的地點,不過眺望這幅景色,越看越有種熟悉感。

「算了。白,你現在可以帶支倉同學去千年泉嗎?」

「是呀……」

「哇,我沒聽說過耶。」

鍈裏華一邊用墊板替自己扇風,嘴裏一邊嘟噥。

「好的。」

「你不知道嗎?這是島上的基本知識,可以說是常識喔!」

線香的煙筆直地向上飄逸,在與墓碑差不多的高度飄搖着。

雖然他只是說說看,不過看來吸血鬼真的沒有具備那種特殊能力。

「我去提水,白來掃地。」

「這個拜託你了。」

當她壓抑不住衝動時,會透過地下管道獲得包裝血。拜此之賜,孝平與東儀兄妹並不會

「咦咦?」孝平比白更早一步發出聲音。「現、現在?」

「在學校後山裏有一座泉水,稱爲千年泉。珠津川就是以它爲源頭纔不曾乾涸喔。」

……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

這究竟有什麼好懷疑的。

成爲他們下手的目標。

樹林映照在風平浪靜的水面上,頓時讓人無法言語。一年四季,這座水鏡永遠是一塊自然的畫布。

一邊伸懶腰一邊深呼吸。彷彿能排出累積在體內的毒素。

「不是。只是長久居住在此的居民,很少會接近這裏。也有很多人認爲必須要愛護珍貴的水資源。」

「……呼。」

……爲什麼?是因爲雙親出事時沒有在現場嗎?

「要跟爸媽報告你從今年開始就要進入後期課程了喔。」

「嗚喔,竟然有這種地方啊!」

「雖然不像魔法師,不過副會長真的不像吸血鬼。」

接過剛買的鮮花,插在墓碑的兩旁裝飾。徵一郎點了火柴,燃起一束香。

「我可以把這句話當成是讚美嗎?」

爲何鍈裏華半強迫地要孝平與白到這兒來呢?

大概是擔心年幼的白受到太大的驚嚇。但是正因爲如此,纔會一直覺得沒有實實在在的感覺。

不過白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孩子了,她也或多或少明白東儀家擁有非比尋常的宿命。當然也理解哥哥之所以會隱瞞各種消息是爲了她好。

此時,孝平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白與徵一郎靜靜合起雙手。

綿延至頂端的石梯,將新舊混合的墓園一分爲二。

哥哥說父母親在此地長眠,但是不管過了幾年,總覺得沒什麼實際感。

孝平雙手交叉於胸前。

這種場所很容易吸引小孩子前來,搞不好自己小時候也曾經來過。

真是令人笑掉大牙的蠢問題。

就她的個性而言,就算親自帶路也不奇怪,但她卻反而拜託白……

鍈裏華露出完美的微笑,相互看着兩人……因爲笑容過於燦爛,可以感覺她另有企圖。

「我纔剛來到這座島耶。」

「…………」

最後,當孝平快要滿身大汗時,那個突然映入眼簾。

「好美喔。」

「這真是萬年問題。」

「好討厭喔,一直下雨。」

兩者之間有什麼差別?白凝視着閉起雙眼的哥哥的臉龐。

蘊含着夏季薰香的風將香的煙曳引往山的方向。

「也對,我們的確該感謝梅雨呢。」

鍈裏華皺起眉頭看着泰然自若的孝平。

「哥哥告訴過我,幸好有梅雨,千年泉纔不會乾涸。」

我說,哥哥。

白時常在內心對哥哥這樣訴說。父親與母親真的已經過世了嗎?

「是,還必須報告和哥哥一起成爲學生會成員呢。」

逐一踩上石階,最後抵達頂端。

鍈裏華使勁將兩人推到走廊。

真正的梅雨季節來臨了,溼氣充斥在這棟古老的建築裏。雖說如此,本校的學生會卻沒

那是……孝平支唔其詞。他確實在這住過,不過以前的事情老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雖然生了青苔,但並沒有特別嚴重。與其它墓碑相比,反而讓人感到一種獨特風格。

「……這裏是個好地方,空氣也很新鮮。」

「好了,快點出發吧!再不快點,太陽下山後說不定會被野豬追殺喔。」

白對那具墓碑行了禮,開始打掃周圍。過了一會,提着水桶的徵一郎爬上階梯。

從前孝平居住在這座島上的時候,總是喜歡和悠木姐妹玩遍島上的各個地點。

「喂,這未免……」

被狠狠瞪了一眼的孝平小聲說道:抱歉。

聽說鍈裏華雖然是吸血鬼,卻從來沒有直接吸過人類的血。

「支倉同學以前在這座島上住過吧?」

「是啊。不過馬上又有重要的工作要處理呢。」

下次再問問奏吧。

「你看吧。」

她果然有什麼目的。

「嗯。」

我相信哥哥。

「呼嗯。」

「是、是的。」

白凝視「東儀家」這幾個文字。

雖然只有一年左右的時間,不過她們已經成爲孝平最重要的青梅竹馬。

似曾聽過的詞彙。

「快到了。」

「從學校出發大概十五分鐘。馬上就可以回來了啦。對吧,白?」

「……副會長也真是的,幹嘛強迫我去啊。」

「你能不能想點辦法,譬如說讓雨三天不要下?」

「今天是整整七年嗎?」

用石塊圍起的中央,有數座寫上「東儀」的石碑。在讓人感受到歷史的腐朽中,顯得格外新穎。位於正中央的墓,就是本家的墓地。

下過雨的午後。

或許是受到天氣的影響,附近十分幽暗,確實有種就算野豬突然出現也不奇怪的山野氣息。由於是山路,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風靜止了。

不是讚美也不是吐嘈,孝平露出曖昧的微笑。

「啊、是校慶吧!」

「也要好好利用暑假。」

「……暑假嗎?」

聲音突然有些低落。

「暑假有什麼計劃嗎?」

「啊、沒有。那個,稱不上是計劃啦。」

「不然是什麼?」

「那、那個……就是我之前提過的舞蹈練習……」

「哦哦!就是在祭典上跳舞嘛。」

「是呀。由於珠津島神社的例行大典將在暑假尾聲舉辦,因此在那之前,我必須和哥哥勤加練習。因爲我還無法跳得像哥哥那樣完美,希望不要成爲哥哥的拖油瓶……」

面色凝重的原因想必就在這裏P

希望不要因爲自己的關係,糟蹋了隆重的舞臺。這種責任感形成了一股無形壓力壓在她的肩頭。

「那是怎樣的舞蹈?」

「……是從前母親大人傳授給我的珍貴舞蹈。分爲男子舞與女子舞,兩人一組共舞是它的特色。」

意思就是沒有其它人,完全只有他們兩人跳舞的意思嗎?由於島上多半的居民會參加祭典,可想而知壓力會有多大。

「我記得是和校慶同一天吧?時間還很充裕,不用着急。如果學生會和LaurelRing的工作太重的話,我也會幫忙。」

如果是沒有上課的暑假就有那種空間。

而且就算沒有空間……也想幫白的忙。

她絕對不是會輕易拜託別人的人。雖然乍看之下不怎麼可靠,但事實並非如此。如果白有依賴他人的習慣,孝平就會事不關己地把剛纔的話聽聽就好。

但是白不一樣。正因爲如此,才希望獲得她的依賴。

「都怪我太過軟弱,害支倉學長……」

面有難色的臉龐,透露出欲言又止的感覺。

……或許這樣很任性。

只是想說出真心話而已。換句話說,根本就只有考慮到自己而已。邊解釋的同時,孝平才瞭解到這個事實,不禁啞口無言。

孝平雙手搭上白的肩膀。

「支倉學長……我……」

白默默凝視水面。

他會喫驚也是正常的。不過對於東儀家而言,這是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常識。

——在加入學生會、遇見孝平之前。

波濤洶湧的悔恨感襲上心頭。

「至少我根本不知情啊。」

「白,那個,我……」

「我……」

一直以來,白自己也不曾產生疑慮,逐漸接受這樣的觀念……不,是打算要接受這樣的觀念。

「對不起……對不起,支倉學長。」

「呃,意思是……你有未婚夫嗎?」

重新整理思緒,做了一個深呼吸,繼續說道。

「……不是的……」

「白……」

代代擔任珠津島神社的祭司的東儀家。在明治時期廢止了世襲制度,就算由外島派遣來的人員擔任神職,島民仍視東儀家爲絕對的存在。直到今天,仍然殘留着部分視東儀家爲組織頂端階級的島民,。

這不是奢求的話是什麼?

徵一郎將會透露結婚的對象,自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如果雙親健在的話,應該就會由父親擔任這項任務。

白突然朝千年泉的方向望去。

什麼叫做單純只想幫忙?自己真的敢矢言沒有任何奢求嗎?

孝平喃喃自語,彷彿在做確認。

「嗚……嗚……」

孝平登時無法理解她說的話。

「……白?」

不斷自問自答。

「是的……我已經有結婚對象了。」

在東儀家廣大的土地上有着數個分家,信仰篤厚的子嗣們始終以分家身份崇敬着本家。

或許,就在不遠的未來。

「……不行。如果支倉學長繼續對我這麼溫柔,我會……」

白驚訝地望着自己。不過,更喫驚的人是孝平本身。

孝平一臉呆滯,沉默不語。

對不起,我喜歡你。

別說是放棄了,「喜歡」的心情反而越來越強烈。

好溫暖的手,緊繃的情緒隨着那股溫暖逐漸溶解。真希望那雙手可以永遠陪伴自己。

「哪裏,不用客氣。我只是……」

希望她不要說不行。要是被她這樣距絕,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啊、我:⊥

之所以必須道歉,是因爲我很懦弱。

「我……打從生爲東儀家女兒開始的那一天,就註定不能自由談戀愛……」

想幫上白,希望獲得她的依賴……會這樣想的原因,是因爲希望她能對自己產生好感。如果可以,希望她能喜歡自己。

話一說出口,死命壓抑的淚水便有如潰堤似地溢出。

「真的很對不起。」

「我喜歡白。」

這句話是真心話,實實在在的真心話。

對不起,我本來是不想哭的,最後還是哭了。想不到這種感覺如此痛苦。

「…………」

「白,怎麼了?」

不由自主接近她。

孝平頓了一下,接着說下去。

「或許放棄是我唯一的選擇……不過,我喜歡白的心卻不會改變。」

「咦……?」

必須要道歉,優柔寡斷的自己真是惡劣。

白幾乎不敢直視孝平的表情。

孝平道出口的話語不斷在耳邊迴響。對白而言,那個詞彙具有不容動搖的意義,然而聽起來卻又是如此的抽象。

孝平提心吊膽地望着白。

「……那是……」

喜歡的人向自己告白,內心卻搖擺不定,對於自己的軟弱感到痛心。﹒

身爲東儀家的一員,爲了不讓家族蒙羞,原本打算接受命運的安排。

因爲自己是學長、是男生、是自己的報應,所以必須設法想辦法圓場。但是自己卻像一臺因爲過熱而無法啓動的機器,漸漸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纔好。

自用力擦擦眼睛,努力抑制淚水。微小的肩膀顫抖着,清澈的眼眸逐漸充血變得紅腫。

只是,並沒有料到自己會在如此焦慮的心情下告白。

我應該繼續說下去嗎?

「……家規。」

「不,對象還沒有決定……」

……回過神來的時候。

那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話說到一半就被白打斷。

「啊……呃,學長的好意我心領了。」

平常人談的戀愛,是無法在自己身上實現的。能談戀愛的對象,只有在本家與分家之間雀屏中選的結婚對象而已。只要把這個事實冷靜地傳達給孝平就可以了。

—〡我失敗了!

白繼續說着。

孝平將話吞回肚子。他並沒有要白欠自己一個人情,只是單純想要幫忙而已。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不被允許的,卻……」

聽到孝平的「告白」,她感到驚訝……卻也很開心。

——真的是如此單純嗎?

白終於直視孝平的雙眼。

正因爲開心,才必須清楚說明有關家族規矩的細節。

聲音格外微弱。

「無法……自由戀愛?」

「東儀家代代……都是擔任島上的地主,已經有數百年的歷史……」

再也無法挽留欲說出口的話語。

「支倉學長……」

「是喔……」

「白沒有必要道歉啊。」

「什、什麼事?」

「對不起,白。我不是故意要讓你困擾……」

「必須道歉的人是我纔對。」

「……這是我第一次對其它人說。」

「什麼不行?」

……沒錯,喜歡的心情不會改變。即便因爲被告知關於「家規」一事,感到全身像是四分五裂般,但是對白的感情依然沒有動搖。

「……東儀有好幾個家,和其中一個分家結婚是家族的規矩。」

「不……有必要的。」

然後……身爲本家女兒的自己,必須從分家之中挑選結婚對象。從她懂事的時候開始,雙親便灌輸白這樣的觀念。

然而,白還是無法直視孝平的眼睛,因爲她害怕見到他失望的神色。

秀髮順從吹拂過水麪的風飄逸着。

——沒錯,希望她能喜歡自己。

……只是?

「……我絕對不會勉強你。只是想說出真心話而已……所以,意思是,呃……」

不過卻還是希望自己第一次收到的告白是來自於孝平。

確認到在她杏眼中打轉的淚水,孝平霎時手足無措。怎麼會這樣,自己可沒有害她流眼淚的意思啊。

言詞中伴隨着痛苦。如果可以,百般不願意讓孝平知道這個事實,但是她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

「如果我沒有喜歡支倉學長就好了……!」

如果沒喜歡上他就沒事了。

但是,卻還是喜歡上他了。

以前從來不曉得戀愛是怎麼一口事,如今,已經能實實在在地體會。

——這分感情,就是戀愛。

渴望愛人、渴望被愛的心情。

「……白。」

喃喃細語的同時抱緊了白。

樹林在強風的吹襲下搖晃不止。從林間灑下的陽光閃閃發光。

有生以來初次被擁進男人懷中,白吞了一口氣,劇烈的心跳彷彿心臟即將停止。孝平的胸膛,比想像中更加寬廣、暖和。

——啊、總算解脫了。

白始終認爲,必須將內心深處的箱子給上鎖。如今總算將這份只要偶爾取出來,悄悄凝視就心滿意足的祕密62Il情呈獻給這位絕無僅有的人了。

「支倉學長……」

雖然明白是被禁止、不被允許的事情。

深感罪惡的同時,內心某處卻感覺到清冽的風吹起,有如泉水般的清澈不斷湧入。

白緊緊抓住本應推開的手臂。如今她已被愛情漩渦吞噬,雙腳顫抖,幾乎難以站立。

……我果然,喜歡他。

「白,我……」

孝平的手輕撫着白的頭。

「能夠聽到你說喜歡我,我就心滿意足了……所以讓我們一起思考未來吧。」

「我不明白……哥哥說的話。」

「沒錯。對於家族的規矩,你應該還沒有頭緒吧……現在只有盡能力所及。要放棄還是逃避,等你盡力之後再決定也不遲。不是嗎?」

冷淡的回覆,絲毫不見任何猶豫的神色。

「爲什麼會這樣想?」

「因爲支倉並不曉得東儀家的規矩,所以也沒有辦法……你有什麼打算?你遲早還是要捨棄他喔。」

「我可以認爲……白喜歡我嗎?」

「未來……?」

談談家族的規矩、孝平、以及未來的事情。

孝平已經獲得徵一郎的信賴。或許他沒有親自說出口,但是一旁的白卻十分清楚。好好討論的話說不定他可以理解。

說我很可愛。還有剛纔告白的場景再次在腦袋裏重播,白差一點就昏了過去。對於完全沒有戀愛經驗的白而言是過強的刺激。

這並不是找哥哥商量,而是向他表明決心。就算遭到反對,她也不會改變想法。

這個痛楚,比起出生至今第一次戀愛的喜悅更加強烈。夾雜着心浮氣燥的情緒,漸漸讓人不知所措。

「嗯?」

雖然徵一郎爲人嚴謹,但也不至於一絲不茍。

「……支倉學長已經接受了。」

「……不用。」

那就必須親自向東儀家的一家之主,也就是徵一郎好好說明。

白不禁愣住。

徵一郎露出銳利的眼神。

「那麼,是什麼事情?」

有如少女漫畫的反應。覺得好難爲情、好尷尬……但是罪惡感馬上佔據心頭。

除了櫃檯的圖書館管理員,館內幾乎空無一人。哥哥似乎正在調查什麼,桌上堆放着數本艱澀難懂的專門書籍。

孝平說着牽起白的手。

白揉揉眼睛,接受孝平的擁抱。順從無法抗拒的誘惑,同時專注聆聽樹林的喧囂。

白吞了一口唾液。可能是察覺到白彷徨無助的心思,徵一郎催促白在他身旁坐下。大概是認爲這兒不會受到別人的打擾吧。

「啊!原來如此。原來不是討厭我……只是單純不好意思。白,你真可愛。」

白慢慢點頭。

抬起頭,淚水滿盈的視線中,浮現孝平的笑容。

——我也喜歡你。

以前從未仔細思考,雖然知道不能自由選擇結婚對象,但就是覺得跟自己扯不上關係,聽起來彷彿事不關己。

……必須向哥哥交待清楚。

夕陽透射進來的圖書館,徵一郎人在其中。

白冷不防停下腳步,眺望積水映照出的自己。

實在想不出來自己究竟有哪些特別的優點會讓他喜歡上自己。

「……我想和哥哥好好談談。」

最後,自己還是決定主動出擊。如果告白的人是自己,哥哥應該比較不會生孝平的氣。

「不要把家規視爲義務,應該要自發性、自主性地去遵循。」

爲什麼要這樣?白的眼睛透露這個訊息。爲什麼要用捨棄這個詞。如果以分手爲前提,根本稱不上是和他交往。

可是,如果身邊有他的話。

「那個……支倉學長。」

「白,沒事吧?」

「是的。」

重新確認自己的心意。

步伐輕飄飄地。

……我果然喜歡支倉學長,這個感覺就是戀愛。

白緊緊握住汗水直流的拳頭。

孝平凝視着白。

「別那樣子看我,好害羞。」

「呼。」

——害羞?

孝平的語氣十分堅定。白點了點頭。

這副模樣是要怎麼回到社辦去啊。憑鍈裏華敏銳的觀察力,一定會懷疑兩人之間有什麼內情。

「可、可是支倉學長……」

「如果無論如何都無法迎向美好的結局……就是無法挽回悲劇的開始。不是嗎,白?」

……我的身材和麪貌都沒有鍈裏華學姐那樣姣好,而且老是畏畏縮縮,又沒有特別出色的才華。

……但是她不會就此打退堂鼓。

「我……我的結婚對象,聽說必須從分家中挑選出來。」

「很熱嗎?」

爲什麼?

「意思是……交往嗎?」

「你已經和支倉告白了嗎?」

「我來和東儀學長談吧,這樣比較好。」

「我也有難以置信的感覺。」

被親哥哥以外的男生這樣讚美,這還是第一次。

白望着孝平,孝平急忙別開視線。

既然自己身爲東儀家的女兒、徵一郎的妹妹,還打算違背家族的規矩。

「哥哥,我有話想跟你說。」

如果讓孝平去談就輕鬆多了,但這只是在逃避。

光是這樣,內心就小鹿亂撞,差點無法站穩。

此刻白突然陷入恐慌。爲什麼孝平會喜歡上自己呢?雖然不認爲他在說謊,但是事情的發展實在過於突然。

「沒、沒事,我很好。」

目前的自己究竟有什麼是可以盡力的呢?至今爲止,身爲東儀家女兒的自己,究竟能做什麼呢?

「……那是無論如何都必須遵守的嗎?」

「因爲支倉學長說……」

「不、不會。」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後悔喜歡上白……因爲我喜歡白。」

「對我們來說……遵循家族規矩究竟有什麼意義?」

偷偷瞄了哥哥一眼。

「我也……我也……」

不明白。

端整的眉形、一絲不茍的薄脣。令人摸不透他現在的心思。

「支倉學長……」

白開始思考所謂的規矩的意義。

看見白的額頭上的涔涔汗水,徵一郎問道。

「你總有一天會明白……我不想在這裏和你爭辯家規的是非對錯。」

「…………」

「什麼?」

「哥哥,我希望您能讓我和支倉學長來往。」

在返回社辦的半路上,孝平憂心忡忡地詢問。大概是白的行爲舉止不太對勁,自己雖然明白這點,卻不能視若無睹。

「咦……!」

「只能讓支倉心痛了。」

「其實,那個……我想請教有關東儀家的規矩。」

……好紅。耳根子紅到無法狡辯。

不明白哥哥爲何要將家規奉爲至高無上的教條。難道是因爲他代替父親,成爲東儀一家之主所伴隨的責任感嗎?

「有事嗎,白?」

一鼓作氣說出口後,徵一郎稍微蹙起眉頭。

現在可不能像被蛇纏繞的青蛙般動彈不得。雖然把哥哥比喻成蛇很失禮,但白還是鼓起勇氣,開口出聲。

「沒錯。」

些微滲出汗水的掌心,不分孝平還是自己。

彷彿熱昏了頭,懷疑自己是在做夢,白捏捏自己的臉頰,疼痛告訴她這是現實。

……就一定沒問題。

「我還在作夢嗎?」

自己原本還抱持着一些可能多少能獲得一些諒解的期待,不過這份期待眨眼間被粉碎得一乾二淨。

「對、對不起。」

白十身清楚將會違背家族歷代遵循的規矩。即便如此,白仍舊無法甩開孝平的手。

徵一郎收拾書本,站起身子,看來他不打算繼續談論下去。

「現在還不遲,最好儘早分手。如果你不忍心親自告訴他,我可以代勞。」

「……不用。」

我不需要這種單方面的好意,白甩了甩頭。

「我希望支倉可以成爲輔佐鍈理華的人才,你可不要害了他。」

徵一郎留下這句話,步出圖書館。

留在現場的白,一時無法立刻站起。

……哥哥一直一直是很溫柔的。他所有的嚴格要求,全是爲了我好。我始終不會對哥哥說的話有半點懷疑,可是……

我不是人偶,我有自我意識。

懷着這個想法的自己,會是一位忘恩負義的人嗎?

——二天後。

「恭喜~!」

碰啪!啪碰!碰碰!

冷不防地響起彩炮聲,孝平一時呆若木雞。

接着特殊造形的蛋糕從冰箱裏登場,上面還用巧克力大大寫着「賀!孝平﹒白」。

……什麼、什麼什麼啊、事情的發展會不會太突然了!

平常在孝平的房間舉辦的喝茶大會,今天的成員有悠木姐妹、鍈裏華、司、還有白等人齊聚一堂。

自己和白開始交往的消息是什麼時候傳遍大家耳中的啊?原本還打算找個適當的時機再公開,看來人算始終不如天算。

「哇‘實在可喜可賀!想不到喝茶大會的成員中會有情侶檔誕生!」

笑容滿面的奏說道。她猛力拍打孝平的背部,彷彿在調侃他。

白點點頭,然後抬起頭來。

確實很難想像容易害羞的白會主動向周圍的人泄露消息,不過……

聲音倏地低沉。

「支倉同學,白就拜託你囉。」

「不,沒那回事。」

如同可愛妹妹的女孩,如今已經是陪伴在身邊的女朋友。這樣的僥倖簡直可說是奇蹟。

孝平瞥了身旁一眼,滿臉通紅的白大概猜到了孝平的意思,馬上猛力搖頭。

「不、不是啦。」

「又不是我的錯。」

「我……我會的。」

自己並不是抱着隨隨便便的態度與白交往,想和她在一起的心意比心中任何想法都還要強烈。

孝平詢問奏,她不加思索地點頭。

始終保持沉默的司,向孝平表達祝福。

「唔哇!孝平∫這樣不行喔!」

「咦?」

「我、我沒哭,真的。」

白緊緊抿着薄脣。她拼命抑制淚水,反而讓人感受到她的堅強。

「呵呵,白臉紅了唷。」

「……對不起。我不曉得才問了這麼白目的問題。」

白低頭鞠躬。

「……所以你們雖然一點根據也沒有,但還是準備了蛋糕?」

兩人簡直就像感情深厚的姐妹……原來把白看得特別重要的人不只是我,還有副會長、奏以及大家。

女朋友。

「我就說是真的吧,小雛。」

茶會兼孝平與白交往記者發表會結束時,已經是晚間八點。

白的臉紅到不能再紅,看着孝平發出求救訊號。溼潤的眼眸有如一隻小白兔。

「支倉學長……」

……爲什麼,究竟是怎麼走露風聲的?

——哇勒,搞了半天你們是唬爛的啊?

於是鍈裏華雙臂交叉,盯着孝平。

其它成員大概有所自覺,早已返回自己的寢室。雖然很感謝大家的心意,卻反而感到特別不好意思。

鍈裏華用手指拭去即將從眼瞳溢出的淚水。

雖然沒有稱讚她的意思,不過看她麼開心,決定不再多說什麼。

「要謝我的話,可以請我喫餐廳的豆芽炒麪喔。」

「唉呀,支倉同學真是的,馬上就惹白哭了喔。」

——聽說……過世了?

「是的。」

白緩緩搖頭。

……不不不,不可以隨便猜測。

「恭喜啦,孝平。」

「我們確實是沒有根據啦,但是有女生的第六感呀!」

雖然覺得這是有勇無謀,但總比坐以待斃來得好。

沒人對孝平的宣言吐嘈,現場籠罩着令人臉紅心跳的溫馨氛圍。

「嗯,我還在猜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謝謝。」

孝平不明白徵一郎爲何如此執意要遵守家族規矩。

八幡平司是孝平在這所學院交到的第一位朋友。外表看似不茍言笑、有些恐怖,不過本人卻是容易與人打成一片,十分健談的男生。

「啥?」

總覺得這個說法令人匪夷所思。

「那麼接下來~請今天的女主角白,來爲我們說句話~!」

「別客氣,儘量喫吧!這是我們的祝福喔!」

雖然並不打算刻意隱瞞,卻因爲擔心事情會有誇張的發展所以猶豫不決。或許自己不應該期待這羣有點愛攪和的朋友們會低調地用溫柔的目光祝福自己與白。

「所以,東儀學長現在是白的監護人嗎?」

「……大致上是這樣。」

司豪邁地一口氣喝光可樂。

指腹爲婚這種事情不是古時候纔有的嗎?現在是什麼時代了啊。

孝平當然也覺得開心,畢竟被大家祝福是件好事。

白與孝平站在通往女子宿舍的門口。

奏把洋芋片罐子當成麥克風,拿到白的面前。

「我想……不然這樣子如何?直接讓我會見白的父母親。」

「聽說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在七年前……就過世了。」

在戰戰兢兢的孝平身旁,白猛然抬起頭。

「喂,你害羞個什麼勁啊!快點在大家面前宣佈。你女朋友是我們最寶貝的妹妹喔。」

「鍈、鍈裏華學姐!」

竟然要我請客,還是請這麼便宜的炒麪。

「我真的沒有哭,馬上就好了。」

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絕對無法說得上輕鬆。但是對於現在的孝平而言,這份重擔卻是最珍貴的寶物。

她強顏歡笑地說着,但是圓潤的杏眼還是堆滿豆大的淚珠。

「抱歉,打工這麼累了,還讓你特地來慶祝。」

「不要放在心上啦!」

「……你們的第六感還真準耶。」

只見拿着蛋糕刀的鍈裏華露出優雅的笑容。

「東儀學長總有一天會諒解的。」

鍈裏華的口吻十分堅定。這下可不能吊兒郎當地回應,於是孝平正襟危坐看着鍈裏華。

「對不起,這麼晚才離開。」

孝平平靜地說道,陽菜立即喫驚地捂着口。

「產生懷疑?」

只是……

「哇、那麼,你們是真的在交往囉?」

或許是看穿孝平微妙的表情,白爲難地開口說道。

他能體會白的心情。因爲對她來說,最渴望獲得來自某人的祝福……

「我會好好珍惜,絕對不會讓她哭泣!」

那雙可愛的嘴脣顫抖着。孝平很想將她一把抱在懷裏,但是可不能在大家面前這樣做。

從這裏開始便嚴格禁止男性進入。要是被舍監天池修女給逮到,鐵定會被她拿着平底鍋追殺,然後被宿舍長奏送上「風紀標章」以表關心。順帶一提,如果累積十張風紀標章,就會等着接受世上最恐怖的制裁。

「呃、那個……對不起。突然提到這種事情,學長應該會覺得一頭霧水吧?」

白難得含糊其詞,孝平心想。

低聲細語的白露出寂寞的微笑。

可是,一想到東儀家莊嚴的門面與廣大的土地,無法與之抗衡的壓迫感便湧上心頭也是事實。這沉重的傳統與歷史,並非是孝平能夠獨自動搖的。孝平深有所感。

「嘿嘿嘿,我被稱讚了耶少」

……可惡,實在太可愛了。孝平拼命壓抑想不顧形象在地上滾來滾去的衝動。

「哥哥從七年前便成爲東儀家之主,最近我也和哥哥參加了七年忌的掃墓。」

「不……我很開心可以受到大家的祝福。想不到他們會這麼開心……」

孝平重重嘆了口氣。

「其實……我從來不會懷疑哥哥說的話。但是,最近不知道爲什麼,我開始對哥哥的話產生懷疑。」

「……沒錯,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呢。」

……不行,我怎麼可以退縮呢。

「要道歉的人是我纔對,讓事情演變得這麼誇張,抱歉。」

「……希望如此。」

聲音清楚直接地傳進耳膜。

陽菜恍然大悟。順帶一提,「小雛」是奏對於思考中的陽菜的獨創暱稱。

「呃……非常謝謝大家主動替我們慶祝。」

鍈裏華泛起微笑,輕撫白的腦袋。溫柔的眼神彷彿是她的姐姐。

孝平已經得知白將一切向徵一郎報告過了。不出所料,也可說是一如預想……果然沒有獲得好消息。

「咦……咦咦咦?」

白熱淚盈匡地對孝平說道。

「沒關係,希望你可以仔細說明。」

孝平上前一步接近白。

假如可以藉此來稍微整理思緒,或許有望找到一絲解決方法。

而且,他希望白能振作起精神說明來龍去脈。

「……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

「七年前就過世了,對吧?」

「……是啊。聽說是因爲車禍。不過事情的真相是如何,我就……」

「那麼……白懷疑的地方是?」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事情有點離奇,不知如何整理思緒的孝平腦袋一團混亂。

「呃……這樣說雖然有點奇怪,不過你有參加雙親的葬禮嗎?有見過遺體嗎?」

「我有參加葬禮……但是沒有見到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的遺體。哥哥說,因爲怕我見當慘不忍睹的模樣會受到驚嚇……」

「原來如此……」

徵一郎的說法很合乎常理。畢竟七年前白仍是個小孩子,家人會有這樣的顧慮是可以理解的。

但也不能否認白心中的疑慮。或許她已經認定不會有人理解自己,但還是必須將「是你胡思亂想」的說法從腦袋中排除,否則她找自己談心就失去了意義。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判斷的線索的確過於稀少。

「白有掌握到明確的證據嗎?例如可以推測雙親沒有死亡的證據。」

「呃……第六感告訴我的。」

唔姆……孝平交叉起雙臂。

「不是我不相信白的第六感……不過單純從剛纔的談話來看,沒有任何證據就懷疑東儀學長,對他有點不公平。」

只能給她這個沒啥幫助的建議。雖然不知道徵一郎會怎麼回答,但還是讓徵一郎知道白心中的疑慮會比較恰當。

「是呀……希望可以仔細詢問哥哥。」

白對徵一郎的瞭解絕對勝過孝平好幾倍,明知如此還是忍不住說了大話。

「你們兩兄妹相依爲命。而且東儀學長不會對白的話充耳不問,只要願意花時間向他說明,一定可以得到滿意的答案……啊、我說得有點太臭屁了。」

「白還有我啊。如果白希望的話,我也可以陪你去……或是我代替你直接去問東儀學長也行。」

「放心吧!」

即便如此,這女孩依舊堅強地露出微笑。

嬌小、嬌柔纖細的身軀之中,藏着許多問題。強大的壓力令她哪天崩潰也不足爲奇。

「支倉學長……」

……如今只能這麼相信了。

他一定可以給白一個滿意的答案。

……我願意爲她做任何事、盡一切可能,孝平堅信着。

「幸好支倉學長肯支持我。」

「還是直接試着問他本人吧!」

「話是沒錯……」

孝平將白擁入懷中,不斷撫摸她的頭。希望這樣能稍微減輕白的壓力。

白悄悄接近孝平。

孝平將手輕輕放在白頭上。

雖然自己不曉得對白來說,什麼是最令她滿意的答案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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