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篇

Chapter-4

《Fortune Arterial 命運脈動》 · 岡田留奈 · 1.6萬 字

——撲鼻而來的香味。

瑛裏華身處伽耶的房間。少女外表的母親,總是對瑛裏華掛着淺淺的微笑。

「突然召我前來,是有什麼事嗎?」

瑛裏華率先開口。

啪嘰、啪嘰。不斷響起扇子開開闔闔的聲音。瞧她裝模作樣的舉止,令人感到有些不耐煩。

「你還不想將支倉變成眷族嗎?」

總算聽見她的聲音。

「……時機尚未成熟。」

推託的藉口太牽強了。雖然明白不能永遠依賴這種謊言,但是找不到其它更好的說詞了。

「別讓我等太久。」

「我不想嚇跑他,所以必須花費一點心思。請您再稍等一段時間。」

「……呼嗯。好吧,再給你一點時間。」

對於出乎意料的回答,瑛裏華暗暗喫驚。以往對談時被臭罵一頓可是家常便飯。

「對了……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生日?

感到莫名其妙的瑛裏華點點頭。壓根沒想到這個詞彙會從母親的口中說出。

「那就帶走這個吧。」

一個深紫色的布巾被丟在眼前。

「這是什麼?」

「打開就知道。」

「瑛裏華,你是從哪弄來這些血袋的?」

瑛裏華將血袋丟回布巾。

「大概是想藉由讓你喝下支倉的血,讓你跨越那條線吧。很像那女人的作風。」

「騙人……哥哥。」

「支倉,讓我舔一下你的血。」

「我不要製作眷族,也不會回到這裏。兩邊我都不要。」

——什麼?

那麼,心中湧起的這股興奮感是……?

瑛裏華應該是懷着開開心心的心情,想將從母親那兒收到禮物的喜悅和伊織分享吧。

「不願意的話,就回來啊。」

眼前這些包裝血可說毫無意義。

剛纔的喜悅蒙上陰影。

「您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睡覺時?

「缺陷品的口氣不小嘛,既然如此我就停止供應包裝血。你就是因爲太依賴那種東西,纔會失去吸血鬼應有的本質。看你可以忍到什麼時候。」

「可是,現在袋子裏的確實是你的血。就算不是那時候,也一定是在哪裏被偷了血。」

「瑛裏華,你是怎麼識破的?」

那天放學以後,孝平一進入學生會社辦,便看見桌上放着似曾相識的物品。

「那還用說嗎!」

伊織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是。」

「萬一喝了之後出事,就太遲了吧?可以讓我檢查一下嗎?」

「這是……」

孝平摸不着頭緒。瑛裏華臉色蒼白地從椅子上起身。

——真是無藥可救的笨蛋。

「知道就好。」

「……伽耶女士,請您重新考慮。您應該很清楚這樣爭下去沒有意義吧?」

這種話不可能說服她,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

瑛裏華回頭看了孝平一眼後,再次瞪着伽耶。

「呼嗯……果然與這個血袋裏面的味道一樣。」

「割一下手指。」

被他這樣一說,孝平也無從反駁了。

伊織表情嚴肅地凝視着那些包裝血,而坐在對面的瑛裏華卻面有喜色。

伊織冷言冷語。

「你還沾沾自喜地抱着這種東西過來。」

……對了,她說過我的血液好像很美味。

聲音雖然有些顫抖,但是態度卻很強硬。

「瑛裏華,你打算怎麼辦?」

瑛裏華啞口無言,緊咬着牙。

「咦、一點點?」

「那個……以前曾經半夜醒來,發現窗戶開着。不過那應該是我忘記關上窗戶。」

「我沒有開玩笑。對了支倉,你知不知道曾經在哪兒失血過?像是被利物割傷,或是睡到一半發生過什麼事嗎嗎?」

本能告訴自己,這些血液與至今爲止嘗過的血液不可相提並論。

「用這個……」

雖然懷疑過是不是小偷入侵,但是沒有任何財物上的損失。事到如今,總算想起曾經有過那麼一回事。

……我,很開心嗎?

雖然不懂爲什麼要採集自己的血液,但也只能照辦。

「支倉,可以給我一點點你的血嗎?」

以最快的腳程衝到伽耶的宅邸,徑自進入以前到過的和室。不出所料,全身發抖的瑛裏華正與御簾後的伽耶對峙。

「狩獵場?什麼意思?」

「……是哥哥發現的。」

「呃,這是……」

「這是我的一廂情願。」

「非……非常感謝您。」

伊織打斷孝平的問話。

雖然心裏感到慌張,不過現在一般血液幾乎沒有效用,已經用不着了。

「你最近沒有來取血吧?」

「不覺得很可疑嗎?應該有什麼企圖吧?」

瑛裏華用布巾重新包好血袋,緊緊摟在懷裏。

瑛裏華的腳程很快。要追上去幾乎不可能,但是不用問也知道她的目的地是哪。

瑛裏華的聲音顫抖着。

光是看見,全身便不寒而慄,一股令人窒息的興奮湧上心頭。

孝平忍不住插嘴。

話剛說完,瑛裏華便衝出房間,孝平也慌忙緊追在後。

「我可不是爲了讓你玩耍才建立那座狩獵場喔。」

被美工刀劃開皮膚的左手手指,滴下一滴血。看見那一瞬間的瑛裏華,按着胸口盯着眼前這副景象。

沒救了,自己真是笨蛋。明明憎恨這個人,收到禮物竟然還會感到開心。

孝平抱頭思索過去的經驗。

「那女人給你這個……」

……糟糕。

那是類似果凍飲料般的包裝。一看就知道是輸血用的血袋。

孝平獲得冷淡的響應。

可是,抱在懷中的包巾十分溫暖,溫暖到想要永遠抱在懷中不放。

「或許是吧,但也有可能是她心情不錯啊。」

「哈哈哈哈。」

伊織開始仔細檢查血液,透過燈光照射、打開蓋子確認味道。最後他雙臂交叉在胸前。

「怎、怎麼可能……」

「那女人不可能會這樣。她之所以對你好,是因爲想玩弄你。」

「哦,那麼應該就是那個時候被偷了血液。」

「不能光憑這點下定論吧?」

「昨天母親大人送我的。突然找我過去。」

「……」

「不用您費心……我會自己讓他成爲眷族。」

「你似乎很不願意將那邊的男人變成眷族,所以我纔想助你一臂之力啊。」

布巾包着的是三個包裝血。

伽耶嘴角上揚。瑛裏華戰戰兢兢拿過布巾,慢慢解開,內心七上八下。

「沒關係……支倉同學。」

「……我不要。」

會長從文具袋中拿出美工刀。

「呃……好的。」

伽耶放聲大笑。

萬一沒有包裝血的話該怎麼辦?

瑛裏華阻止了準備上前理論的孝平。

這個心情是怎麼一回事?是恐懼嗎?還是膽怯……懷疑?——不,是喫驚及歡喜交雜的亢奮情緒,自己也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有道理……好吧。」

瑛裏華語帶哽咽。

「咦,我想想看。」

瑛裏華一定無法壓抑想要吸血的衝動。可能會採取自己最害怕的「吸血鬼的生存方式」。

伊織斬釘截鐵地表示。

伽耶得意地打開扇子。

「所以……全是她在演戲吧……」

「……母親大人想要讓我喝支倉同學的血。是因爲她知道我不願意吸血,所以纔會用這種手段吧。」

「你以爲那種騙小孩子的謊話會管用嗎?打從一開始你就不想讓他成爲眷族,對吧?」

「閉嘴,去問徵一郎。」

孝平點點頭,於是伊織用手指抹了血液後,放入口中品嚐。

「哦,那個男人嗎?」

「對。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經喝下去了。」

「啊哈哈哈哈。」

伽耶突然大笑。

「有、有什麼好笑的?」

「哈哈哈哈哈……咯咯咯……你呀,一直被那個男人矇在鼓裏呢。」

「咦?什麼意思?」

「去問他本人吧。哈哈哈哈……不過,伊織呢……其實比想象中脆弱喔。」

話說至此,伽耶繼續大笑着。

瑛裏華大概也認爲交涉失敗,拉着孝平的手離開房間。即便出了宅邸,伽耶的笑聲依舊不絕於耳。

孝平與瑛裏華就此回到學生會社辦。

「我們回來了。」

「太好了……你們平安無事。」

一邊整理文件一邊品嚐咖啡的伊織抬頭說道。

「談了些什麼?」

「我告訴母親大人,我沒有製作眷族的意願。」

說着,瑛裏華找了一張椅子坐下。孝平也在她的身邊坐下。

「喂喂,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無所謂。反正她好像一開始就察覺到我的想法了。」

「那你要回去嗎?」

「過了一陣子,那女人說有事找我。她說敗給了我的毅力,想要和我喫頓飯和解。雖然我半信半疑,卻沒有理由拒絕,只好赴約。」

「具體而言,這是我從親生父母那裏聽來的消息……」

「是啊。」

從坐位飛出去的伊織摔在地上。

「哥、哥哥……你……」

「對我來說,憎恨就是我和那女人之間唯一的羈絆。所以現在……一想到如果有一天我原諒了那個女人……就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話還沒說完,孝平已經離開了坐位。

「簡單來說,我也曾經身受其害。」

孝平與瑛裏華同時盯着伊織。

「我知道的就這樣。除此之外就沒有了。」

接着挺直背脊默默地仰望天花板,不斷深呼吸,然後一臉嚴肅地看着孝平他們。

「你誤會了。」

「類似石頭的東西……」

他並沒有因爲捱了一拳而有所反應,只是靜靜望着這一幕。如果他想要閃躲,應該可以避開,但是他全然沒有迴避。

伊織離開辦公室之後。

「當然,我沒有否認這點的意思。」

徵一郎的表情十分複雜。

「爲什麼?」

是東儀一族的某人吧。

原來如此……孝平說道。難怪他能以過來人的經驗阻止瑛裏華。

「矇在鼓裏?」

伊織冷靜地說。

「謝謝,對了……」

還來不及策動理性,拳頭已經紮實貼上了伊織的臉頰。

上次聽到的時候,伊織的確說過他最後選擇消除記憶,並且斷絕往來。

「嚇了我一跳,白居然會惹母親大人生氣。」

「咦……」

白獨自去見伽耶。理由恐怕只有一個,就是希望成爲瑛裏華的眷族。

「爲什麼?」

「今年四月,當我知道瑛裏華對支倉有感覺的時候,覺得機不可失。所以稍微用了點強硬的手段,讓他成爲學生會成員……」

孝平的腦中突然閃過不好的假設,雖然想要拋諸腦後,那個假設卻在體內逐漸膨漲。

「謝謝你告訴我們血袋的內幕,託你的福,我還沒有放棄。」

「我的不安與日俱增,不安之後也會想要吸血。話雖如此,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吸她的血,所以一直在忍耐……雖然那女人囉哩叭唆地要求我將她變成眷族,但是我始終當成耳邊風。」

「關於吸血鬼的出生方式。我和你,都是那女人特地製造出來的產物。」

一邊擦去嘴角滲出的鮮血,一邊補充。

「是的。我試着等了一年,瑛裏華卻沒有與其他人來往。如此一來,特地懇求伽耶讓你離家外出就失去意義了。」

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伊織露出了清澈無瑕的清爽笑顏。

「親生父母……」

氣氛登時變得沉重。

「吸血鬼到底是什麼……我只想知道這點。擁有永恆的生命以及強韌的肉體,一旦墮入情網就飽受痛苦折磨。以及,從戀人的血液獲得至高無上的快樂。我實在無法接受自己就是那樣的生物。」

「所謂的把你們矇在鼓裏,就是這件事。」

「咕……」

「哥哥也是?」

伊織一口氣把話說完。

說着,伊織重新回到坐位。

伊織先前曾經略微提過這段往事。

「沒錯。」

瑛裏華的聲音氣弱遊絲。

「詳情我也不曉得,聽說是某種類似石頭的東西。親生母親也沒辦法仔細確認。」

伊織拿起書包,盯着旁邊年代久遠的椅子,瞳孔映照出過去在這兒留下的點點滴滴,說不定還有天池修女母親的身影。

那也無可厚非。可愛的妹妹主動提出自願成爲眷族的請求,就算是他也難以靜下心來接受吧。或許他單純希望白可以過着幸福快樂的平凡生活。

到目前爲止,與自己和瑛裏華的經歷相同。

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平安無事就好。

「當時志津子的媽媽就坐在這張椅子上。知道她的存在後,那女人……伽耶便命令我,如果不將她作爲眷族,就要殺了她或是消除她的記憶。」

「該不會……」

伊織表情平淡地喃喃自語。

「其實,有件事情想問會長。伽耶女士知道瑛裏華是因爲會長的幫忙才逃過一劫之後……反而說我們被您矇在鼓裏。」

「那血液……很好喝,是我喝過最美味的鮮血。」

「我當然是反對。我不想吸她的血,也不會讓她變成眷族。即使如此我還是不願意離開她。」

「是什麼東西?」

「事到如今,我也和哥哥一樣想知道答案……不過,以後必須各自保重。」

片刻之後.孝平代替瑛裏華接話。

孝平倒抽一口氣。

「聽說我出生之後,馬上被那女人灌下某種東西。」

「我可沒有立場接受你的道謝。」

「所以會長希望副會長和某人墮入情網,飽受慾望及痛苦的折磨嗎?」

「……您上次好像不是這樣說的。」

眼神格外冷靜。

「我在用餐的同時,也喝了血。」

辦完事情的徵一郎回來了,室內只剩下他和孝平、瑛裏華等三人。

伊織以手製止瑛裏華。

離開的同時,伊織喃喃自語。

「因爲我撒了謊。」

伊織低下頭。似乎正在細細回味當時的心情,因此對孝平的發言毫無反應。

讓人類吞下類似石頭的東西,就會成爲吸血鬼。從伊織的情報來推斷,應該是這樣沒錯。

「呃……」

「……請等一等。既然如此,會長根本沒有做錯什麼啊,那所請的把我們矇在鼓裏是指?」

「就因爲那樣,我纔會消除了她的記憶。因爲我感到很丟臉,不敢向她告白。」

「你把副會長當成實驗對象了嗎?」

「夠了」瑛裏華語用力嘆了口氣「我並不是爲了哥哥才與支倉同學交往……也不是爲了哥哥才蒐集情報。」

瑛裏華倏地抬起頭。

「就是死了一位兄弟後,還會有新的兄弟誕生的事情嗎?」

「因爲和我有過接觸……所以他們最後遭到那女人的毒手。」

「我曾經花時間調查,只是,你千萬別想到和我做一樣的事。」

瑛裏華欲言又止。

「不要。所以代價是,她不再提供血袋。」

「她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外頭不知從何時開始下起傾盆大雨,雨水啪啊啪咑敲打着窗戶。

「也就是說,如果副會長不談戀愛的話,會長就無法從旁觀察了吧?」

「哥哥爲什麼會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呢?」

「請問……白呢?」

「別擔心,人好好的。」

「怎麼搞成這樣……算了,我那還有庫存,有需要就跟我說一聲。」

「我不希望瑛裏華現在失去理智。因爲我一定要知道在痛苦與對血的渴望之後,究竟還有什麼。」

「我不會因爲內鬨而辭去職務。有需要的時候就找我……對了,最後告訴你們一件事。」

撐起上半身的伊織凝視着自己。

「我讓她待在家裏反省。竟然獨自去見伽耶大人,還被罵了一頓。」

「我不會找藉口,也不會道歉。因爲我只是爲了自己利用了支倉與瑛裏華。」

「聽到她已經有作爲東儀家一員的自覺,真不知是好是壞……」

說完,伊織從口袋拿出某樣物品放在桌上,是學生會的鑰匙。

伊織登時露出微笑。

「怎麼會……」

「我也和紅瀨小妹一樣,一直憎恨着那個女人……不過最後才發現,自己只是爲了憎恨而憎恨。」

面對接下來幾乎篤定的真相,瑛裏華氣得全身發抖。

「……那麼,現在的學生會成員只剩下三人呢。」

突然覺得學生會社辦好寬敞。

桐葉自那次以後再也不見人影,完全沒有出現在學校。說不定她有自己的考慮。

……好冷清啊,孝平心想。

自己並不希望學生會四分五裂,但是爲什麼會演變成這個局面呢。

「剛纔伊織已經把原因大致告訴我了,說以後就拜託你們兩人了。」

「是嗎……」

再次陷入沉默,孝平抬起頭來。

「對了,伽耶女士說過這間學院是狩獵場……意思是這裏是她作爲狩獵的地方嗎?」

剛纔從伽耶口中聽到一個詞彙「狩獵場」,內心始終耿耿於懷。

「嗯,你可以這樣解讀。」

在孝平身旁的瑛裏華無話可說。

「……欺人太甚。」

「從單一角度來看……的確,伽耶大人是以狩獵人類爲出發點,創立了這所學院。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您是說這間學院是伽耶女士創立的?」

「沒錯。雖然幾乎沒人知道真相就是了。」

「不會吧……」

瑛裏華垂着頭,露出超越驚訝,已經近似絕望的表情。

「一直以來我到底在做什麼……說什麼要替學院帶來更多歡樂……每天……每天……」

孝平輕輕撫摸顫抖的背部。

說完,徵一郎雙手交叉胸前。

「悠木學姐。」

「好啊,我也要趕快回去收拾一下。」

「發現孝平~和小瑛裏了!」

「要不要到我的房間喝茶?」

「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你看看人家阿司,他可是加了醃肉之後還倒入橘子醬!」

平常應該會有兩種反應,孝平登時不知所措。腦袋突然閃過可能會被拒絕的念頭。

「創造一個隨時可以安心吸血的環境,是伽耶大人的理想……那麼,你們認爲伽耶大人是爲了誰而創立了這所學院?」

和茶會已經八竿子打不着了。純粹是大夥聚在一起享用泡麪的聚會而已。

各種食材的味道混在一塊,室內的空氣確實越來越難聞。坦白說根本就是惡臭。

徵一郎向兩人解釋。

「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訴現在的你。」

在此孝平總算領會到「原來這是人體實驗的現場啊」。

「你好,悠木學姐。」

不愧是挑戰者,看見司用力豎起大姆指,還附和着「這就是祕訣」,光看就覺得倒人胃口。

「呼。」

「被你這樣撫摸,總感覺整個人都平靜下來了。」

「……正因爲如此,伽耶大人才會堅持要吸人血。因爲她希望有朝一日,孩子們可以成爲不用依賴學院與血袋,可以獨自生存的吸血鬼。」

「請說,阿司。」

「爲什麼這樣想?」

只是這樣而已嗎?

徵一郎從座位起身。

而且,是作爲狩獵場之用。

就在這個時候,走廊的另一端傳來大喊。

「正確答案。在孩子們能獨當一面之前,她希望能創造一個可以安心吸血的環境。或許對吸血鬼而言,這纔是爲孩子着想……爲了這個目的,伽耶大人甘願冒着極大風險,尋求他人的協助,才創立了這所學院。」

瑛裏華將頭靠在孝平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茶會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宣告結束,房裏只剩下瑛裏華與孝平。

「呵呵,房間裏還有味噌拉麪的臭味呢。」

「沒有錯,小瑛裏!那毫無疑問是黃金鐵三角的組合!」

……她沒什麼反應。

從社辦走回宿舍的時候,四周已經昏暗下來。

雙手抱胸吐了口氣的瑛裏華。表情也開朗許多。

瑛裏華淚眼汪汪。

今日茶會的主題,是奏決定的「好喫的泡麪製作講座」。

「喂,再多加點奶油!快點快點!」

在玄關脫下鞋子以後,孝平突然開口。

「你、你玩真的?」

沉默半晌的司舉起手。

……搞什麼飛機啊。

他毫無響應。

「呦~大忙人!現在是茶會時間~茶會時間喔!大家好一陣子沒聚一聚了吧?」

「啊、奏姐。」

——咦?

即便「自己發現纔有意義」,也沒有時間從長計議了。

孝平偷瞄瑛裏華一眼。

想必不光是爲了伽耶本身而創立這所學院——

不光是瑛裏華,孝平也是一樣。由於看見伽耶這個人完全不同的一面,腦袋有些混亂。

「東儀學長……」

啪啪,奏老師拍拍司的肩膀。

「味噌拉麪就是什麼都不加,直接享用纔是最好喫的。」

瑛裏華鶯聲燕語。

「沒有說出真相的確是伽耶大人的不對,所以我沒有責備瑛裏華的意思。只是同樣地,也希望你不要一味怪罪伽耶大人。」

啪。

孝平不自覺地看向瑛裏華。

雖然創立學院的事情是個盲點,不過仍然無法認同伽耶對待瑛裏華的行爲。

「伽耶大人長期生活在沒有包裝血的時代。在那個時代,每天過着必須吸食人血的日子……因此經常與死亡爲伍。」

既然說是狩獵場,目的就是將人類集中起來,方便自己隨時有人類的血可以吸吧。

「就算她有所謂的母愛,也不應該凡事對她退讓吧?至少,她對待副會長的態度實在有失尊重。」

「……是爲了孩子們嗎?」

「嗯,謝謝你的報告。」

「是啊。那麼我先回房間一趟。」

孝平與瑛裏華面面相覷。

大家可能是心照不宣,雖然很高興他們的好意,不過意圖未免太過明顯,心裏實在非常不好意思。

「以醃漬品作爲味噌拉麪的佐料,總的來說不會太過牽強。」

捏着鼻子的孝平開口。

「那個。」

孝平回答。

只要看見奏,便覺陰霾一掃而空。瑛裏華的臉上也泛起些許微笑。

徵一郎以銳利的目光瞪着孝平。

……即便如此,久久一次的茶會,氣氛依舊相當愉快。仔細留意的話,可以發現瑛裏華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完全恢復了平時的模樣。

「那種事情……不說根本沒人知道。」

與其說是老師,不如說是軍人,奏厲聲斥喝。

瑛裏華眼睛眨也不眨,凝視着空中。

「我明白支倉的想法。」

原來奏打算利用現場的成員,調配出拉麪與醃漬佐料的最佳組合。以求最高的投資報酬率。

「答案必須靠你自己發現纔有意義。」

「東儀學長知道什麼祕密嗎?不管是多麼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可以,只要能夠說服伽耶女士的話……」

只是無法認同,他的口吻透露這樣的感覺。

看起來雖然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堅定地點頭。

這麼一說,奏立即豎起大姆指,然後衝上樓梯,大概是要去四處蒐括物資吧。

「……不管怎樣,我都不會改變說服伽耶女士的想法。」

與會者有孝平、瑛裏華、奏、陽菜與司共五個人,大夥盯着碗公里混沌物體。縱使放入奏極力推薦的佐料,但是過於貪心的下場就是散發出詭異的味道。

「姐姐,如果在味噌拉麪中加入油豆腐,煮起來會有點像烏龍麪喔。」

「悠木學姐,味噌拉麪加入泡菜與奶油還蠻好喫的喔。」

「伽耶大人花了很長的時間纔得到人類社會的幫助,也獲得潮見市權貴中不少人的幫忙。我們先將個人的情感擺在一邊,冷靜地思考……伽耶大人是爲了什麼樣目的才創立學院的呢。」

自幼一直對這所學院抱持着憧憬,好不容易可以入學,爲了讓大家有更快樂的校園生活,每天努力不懈。

「就是啊。」

「奏姐。」

在沒有包裝血的情況下,瑛裏華可以忍到什麼地步,仍然是個未知數。肉眼無法看見的時鐘,正在一分一秒倒數計時。

瑛裏華始終不多話,不過瞧她的模樣卻不是情緒低落。似乎在盡力消除腦袋裏面的各種雜念,並且整理思緒。

「好了,下一位。」

這也是伽耶創立的學院生活的一環。

抽風扇的聲音迴盪着,二人自然地依偎在一塊,沉浸在方纔喧鬧時光的餘韻當中。

祈求每一位學生的校園生活可以過得有價值,想不到連這樣的學院也是由伽耶所創。

「什麼意思?」

這個時候朋友是最重要的。希望這樣能讓瑛裏華的心情稍微放鬆一些。

奏朝氣十足的笑顏彷彿耀眼的陽光照亮整棟宿舍。

不管當初她有什麼目的,孝平在這個地方留下許多無可取代的回憶。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那就來開茶會吧。」

就這樣彼此不發一語,靜靜地撫摸她的秀髮,指尖傳來脖頸的溫度。孝平有些喫驚。平常沒有發現人的體溫真的很溫暖,與觸摸自己的時候簡直截然不同。

兩人各自火速回到自己的房間。最近因爲學生會的工作以及伽耶的事,搞得一個頭兩個大,根本沒有閒情逸致舉辦茶會。

「好久沒有開茶會了。」

「嗯,的確有此一說!謝謝你的報告!」

「蝦米!那是什麼沒用的報告啊!」

「……」

「這樣子我也……」

「也會想到色色的事情?」

「笨、笨蛋。」

「啊哈哈。」

請不要這麼輕而易舉看穿男生的內心,容易讓人有過多的聯想。

「茶會還愉快嗎?」

「嗯,很開心。好久沒有這樣了。」

眼前浮現出剛纔的景象。

大夥兒有說有笑的模樣。

「我……我認爲這裏是基於什麼緣由才建立的根本不重要。」

瑛裏華對孝平的意見點點頭。

「是啊……或許你說的對。」

「所以,希望你不要那麼難過。」

「嗯。」

瑛裏華目光朝上對着孝平說道。

「對不起,把你拖下水了。」

「你不需要道歉。如果沒有加入學生會,我也不會和副會長交往。所以並不後悔。」

「雖然說多少和學生會也有關係……可是現在看來根本就只是家人吵架嘛。」

「哎呀呀。」

「而且……」

瑛裏華湊上臉蛋。

正想尋問的那一瞬間,孝平突然被強壓在地上。有如騎在馬上的瑛裏華,用手將孝平的手腕牢牢固定。

「支、支倉同學……」

……沒關係,不用忍耐,吸我的血吧。

瑛裏華瞬間回神。

就在這個時候,伴隨着下樓梯的聲響,傳來某人呼喚孝平的聲音。

看見她立即強顏歡笑,孝平心痛如麻。明知道自己的狀況越來越糟糕,卻仍舊努力維持鎮定。

聲音斷斷續續,瑛裏華雙手緊緊按住孝平的膝蓋。

「快、逃……」

原來她不是想要吸孝平的血,孝平恍然大悟,這是她爲了將孝平變成自己的「眷族」所進行的儀式。

「像個傻瓜一樣興奮,結果裏面竟然是支倉同學的血……」

「你那麼可愛,看也沒關係吧。」

恐怕會永遠怪罪自己,畢竟她本身並不想要吸食人血。

在孝平的房間短暫停留後,由於接近熄燈時間,因此孝平決定送瑛裏華來到女子宿舍的門口。

瑛裏華也瞬間停下動作,孝平見機不可失,奮力挺起上半身,望向聲音的主人。

對於剛纔瑛裏華的眼瞳中的紅色光芒,一定是自己想太多。就在孝平改變想法之際。

在奏身後的陽菜正在發抖。

瑛裏華雙手貼上孝平的臉頰。臉上傳來一陣溫暖。

——紅色的瞳孔。

「別擔心了,我不會因此討厭你的。」

「別說了。」

「笨蛋。」

「心裏只剩下憎恨嗎?」

孝平將瑛裏華緊緊摟在懷中。

「支倉同學好像快哭了呢。」

「副會長沒事啦」孝平強裝鎮定,「只是摔個跤。真的沒有怎樣啦」。

「奏、奏姐……陽菜……」

同時在心裏告訴自己,放心吧、保持鎮定。裝作沒事地擦拭掉臉上的血液……對了,就說副會長因爲跌倒而流鼻血就行了。平常生活中經常會發生,所以一點都不奇怪。

……不對。

「呃……咦?我沒事啦。我還有庫存的血袋。」

雖然立即恢復原本的瞳色,但是瑛裏華的視線卻沒有自孝平的脖頸移開。就好像是遭到某種東西附身一樣。

「……」

「我可從來沒有想過分手喔。或許現在確實很痛苦,但是等到一切過去之後,一定會獲得幸福。」

她的身體有如着火似地灼熱,束手無策的孝平只能緊緊將她抱在懷裏。

孝平立即抱緊瑛裏華。

「咦?」

全身的血液有如凍結一般。

好驚人的力氣。全身無法動彈。於是孝平戰戰兢兢地往上看。

是血。瑛裏華想要讓孝平喝下自己的血。

「……副會長?」

她說的沒錯,畢竟同住一棟宿舍,其實不用特地陪送。想是這樣想,內心卻波濤洶湧。

純粹在心中的吶喊,無法化作言語表達。瑛裏華低下眼睛,將臉埋入孝平的胸口。

吸血鬼與人類同樣有一顆心。就算和人類一樣渴望母愛也是理所當然。

內心突然一驚。

「捨不得和你分開嘛。」

鬱悶感染整個胸口,有如吞下鉛塊似地沉重。

孝平並未感覺不可思議或是恐懼。如果她想吸的話,自己願意讓她如願,但是若要尊重本人的意識,孝平就有責任阻止她。

是啊,希望這種幸福會持續下去,自己絕不接受有期限的戀情,孝平的吻如雨點般地落在瑛裏華的身上。

但是,當她恢復理智後,要是知道吸了血,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誰、

即便聽了孝平的解釋,陽菜依舊沒有放下戒心——這就表示,二人的確看見了。看見瑛裏華硃紅的瞳孔。

「支倉同學……」

奏發出微弱的聲音。

名爲吸血鬼,有着特殊境遇的她,基本上只是純粹渴望母親的關愛。

二人的嘴脣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貼近。

但是瑛裏華仍然說個不停。

「當我收到母親大人送我的包裝血時,真的好開心喔。連長久以來母親大人對我做過的一切、還有支倉同學陪我一起努力的事情,全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稍微深情地接吻,孝平摟近她的肩,以舌尖頂開脣瓣。

「副會長……」

自己被吸血是無所謂。如果她想吸血,隨時都可以讓她吸。

凝視孝平的眼神透露出不安。

有如懺悔的口吻。

孝平迅速將瑛裏華擋在背後。

有如烈火燃燒般的紅眼凝視着孝平。

孝平無計可施,這樣下去別說是反抗了,甚至會成爲瑛裏華的眷族。

「副會長,沒事吧?」

身爲外人的自己能做什麼?

在通往女子宿舍的門口前,瑛裏華有些害羞地說。

瑛裏華的呼吸吹上臉頰。

——慘了。

「我本想讓支倉同學過得更快樂……結果卻讓你愁眉苦臉。」

「孝平……?」

「我嗎……?」

「啊呼……嗯……」

「……?」

汗流浹背的瑛裏華泛起如夢似醒般的表情。

「喂、犯規,把眼睛閉上。」

細長的睫毛微微晃動,或許是緊張,瑛裏華的模樣有些不安。

「你在說什麼啊」瑛裏華泛起紅潮,嘟起小嘴,「不過,謝謝你」。

……嗯,沒事,是平時的副會長。

「嗯……支倉……同學……」

「咦?」

瑛裏華的尖銳犬齒正緊咬着櫻色的薄脣。從那個傷口滴落的是——

起初以爲是瑛裏華的眼淚。

「嗯。那句話聽來很恐怖。想想我不也和哥哥一樣嗎,對母親大人心懷芥蒂、老是頂撞她……更丟臉的是,竟然把支倉同學給牽連進來。」

瑛裏華似乎欲言又止。

想是這樣想,卻無法自然而然講出來。雖然知道必須快點掩飾瑛裏華不尋常的摸樣……

孝平想要起身,卻依舊動彈不得。一滴一滴的血水正滴落臉上,在她空洞的瞳眸之後,似乎正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支配。

一瞬間,瑛裏華的眼神透出紅色光芒。

……時機終於到了嗎?

啪咑,溫熱的東西滴到孝平的臉頰上。

奏與陽菜正站在樓梯的轉角平臺上,目瞪口呆地望着這裏。

「小瑛裏……?」

「還記得哥哥離開時說過的話嗎?」

…………………………………………………………………………………

「副會長?」

「你不用特地送我回來啦。」

二人浮現的表情是驚愕——以及恐懼。她們臉色蒼白地相互望着瑛裏華與孝平。

坦然道謝之後,優雅地微笑。

「可、可是……」

瑛裏華全身發抖,彷彿在壓抑某種湧上心頭的衝動。

她突然收起笑顏。

「住手,副會長!」

誰來——

「差點忍不住嗎?」

瑛裏華應該已經恢復理智了吧,在孝平的身後低頭不發一語。可以感受到她內心的掙扎。

……怎麼辦?那還用想嗎,當然是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呀……

「小瑛裏,受傷了嗎?」

奏戰戰兢兢地尋問。

「要是受傷了還是快點去醫護室吧。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

孝平猛然搖頭。瑛裏華嘴脣的傷口,應該已經自動痊癒了吧。

「是嗎?」奏的聲音中依舊夾帶着緊張感「那……我們回房間囉」。

孝平即刻點點頭。

奏的眼神明顯地帶着狐疑。孝平只能假裝沒看見,拼命點頭而已。

最後她們默默地上樓了。

碰地一聲,通往女子宿舍的門關閉的同時,瑛裏華全身發抖,喉嚨泄出哽咽,形狀優美的指甲緊緊地抓入自己的雙臂中。

「冷靜點,副會長。」

「我……剛纔想做什麼?」瑛裏華勉強擠出一絲聲音。「我想對支倉……做什麼?悠木學姐她們看見了什麼?」

「副會長好像想讓我喝下你的血液。」

孝平清楚說明。事到如今掩飾真相併沒有意義。

於是瑛裏華的肩膀產生顫抖。

「奏姐她們,可能以爲副會長想要親我吧。」

爲了讓她冷靜下來,孝平打算稍微開點玩笑。但是想當然爾,瑛裏華並沒有因此露出笑容。

「不過……她們應詨發現副會長的眼睛變了顏色。陽菜完全被嚇到了。」

「不用擔心?意思是……就算不消除她們的記憶,讓她們知道了一切也沒關係嗎?」

肅穆的空氣中,她的瞳孔再次染上硃紅色彩。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看見孝平與瑛裏華,陽菜露出僵硬的笑容。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定沒事的。」

「好久不見了。」

簡直就像是在恭候瑛裏華與孝平光臨似地,奏打開了房門。

在昏暗的禮拜堂中,伊織正在「用餐」的場景。被吸血鬼吸血的人類,原則上會被消除一定期間的記憶。如果是普通人,照理說會忘了自己成爲吸血鬼的餌食,繼續過着健全的校園生活纔對。

瑛裏華似乎明白孝平的疑慮。被她這麼一說,只能選擇相信她。

「陽菜?」

某個記憶片段突然在孝平的腦袋裏甦醒。

「確實沒錯……但是遇到像今天這樣的情形,唯有消除記憶才能確保我的生活。說什麼也希望包括自己在內能快快樂樂,這真是太可笑了。」

毫不思考地呼喚了陽菜的名字。

靜下心來想想,未免太荒唐可笑了。當然如果是觀眼目睹吸血現場就另當別論。

……好久?

陽菜抬起目光回答。

「因此,纔會給悠木同學帶來麻煩……」

知道這個世上有吸血鬼存在的孝平,以加入學生會爲條件,避免被消除記憶。雖然一開始確實心懷恐懼,不過事到如今反而慶幸自己的記憶沒有被消除。

發覺瑛裏華異變的奏倒抽了一口氣。

「無法割捨也好、揹負罪惡感也好……消除人們的記憶就是這麼一回事呀……只是,真面目被拆穿的時候,會被這間學院開除學籍倒是真的。然後受到大家恐懼、好奇的目光。」

「對了……該怎麼向奏姐她們解釋?」

「沒那回事。」

卻還是堅強地打起精神,內心應該受到了不小打擊,但是被淚水弄溼的臉龐依舊十分美麗。

光鮮亮麗的裝潢非常符合奏的興趣。陽菜正抱膝坐在房間裏面。

果然,孝平心想。無論對方是誰,只要是人類就必須堅持吸血鬼的原則,那就是他們的生存方式。

「我……其實不是普通人。突然說這種事情,或許你們不會相信……」

「以前……因爲諸多原因,所以我消除了悠木同學的記憶」瑛裏華低着頭回答。「現在悠木同學已經恢復了那段記憶」。

奏原本一雙杏眼睜得更大。

瑛裏華靜靜地說。這才發現她的瞳孔已經恢復原本的顏色。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請進。」

不過,如果奏她們出現激烈反應的話,到時候再消除她們的記憶也不遲不是嗎?

「在我說好之前,可以請你閉上眼睛嗎?」

「應該不用……擔心她們。」

「我說過別擔心……」

「副會長,難道……」

她的瞳孔雖然還帶着一絲猶豫,卻依舊閃爍着決心。

瑛裏華的回答令陽菜流下大顆的淚珠。

「……!」

「啊……」

「試着鼓起勇氣吧?也是有人能像我一樣以平常心面對的啊。」

四人團團圍坐在一張小臺桌旁,就這樣保持沉默。

……好了,接下來呢?

所以,被吸血鬼吸血的人類會失去記憶。不同種族之間就是藉由這種方式,才能相互共存持續至今。

當然,如果那二人知道真相的話,是否能平常心看待就不得而知了。

「啊、對了。我去泡茶、泡茶!」

瑛裏華的真面目並未完全曝光。但是,絕不允許露出任何破綻不是吸血鬼們的常識嗎?即便對方是交情甚篤的朋友……

希望給奏她們一點時間,不要立即消除她們的記憶。因爲自己再也不願看到瑛裏華痛苦的模樣。而且,她本身一定也希望能交到即使知道自己真面目,還願意繼續做朋友的人。

「可是……」

「陽……菜……」

孝平與奏面面相覷。因爲從陽菜的口中突然說出平時沒聽過的稱呼。

「不對。」

這句話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然而,瑛裏華想說的是,真正的原因並非是交通事故吧。

——副會長該不會消除奏姐她們的記憶吧?

「嗯」孝平猛然點頭。「她們不是會泄露他人底細的人……況且,副會長也不想這麼做吧?假如消除了她們的記憶,副會長將來一定會活在罪惡感之中。」

瑛裏華不做任何回答。

臉上雖然掛起一絲絲的微笑,但是心中應該十分自責。大概正爲了自己差點輸給吸血鬼的本能一事,感到懊惱不已吧。

「……」

「如果是哥哥……應該會要求消除她們剛纔的記憶吧。」

瑛裏華的右手寄宿着淡淡的光芒,並觸碰陽菜的額頭,那一瞬間,「啪」地一聲,陽菜弓起上身。

孝平來回望着二人。陽菜的眼神透露出不安。對於瑛裏華突如其來的要求,其它三人登時不知所措。

「太好了」瑛裏華低聲啜泣。

「消除記憶?」

孝平也屏氣凝神注視這幕景象。

——咦?

瑛裏華稍作思考之後,緩緩抬起頭。

瑛裏華自嘲地喃喃自語。

就算現在直接表明「其實副會長是吸血鬼」,她們能否馬上相信也是個問題。

若是受到良心譴責,那個痛苦將永遠煎熬着自己,就像是胸口有根無法去除的芒刺。

孝平傾頭不解,這是怎麼回事?瑛裏華似乎沒有消除陽菜的記憶。

如同要完全消除寫在黑板上的文字,這並非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至少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清醒過來的陽菜的眼神,已經不見恐懼與警戒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彷佛與生離死別的家人重逢、滿溢着感動的眼神。

……那麼,站在人類的立場是?

萬一不幸穿幫,痛苦的人並不是孝平。說到底就是不關己事,除此之外無法多加置喙。

但是陽菜不爲所動。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識,於是奏驚慌失措地伸手搖晃陽菜的肩膀。

「不用奪走她們的記憶也沒關係吧。不需要擔心奏姐與陽菜會泄密。」

「副會長不是說過,目標是創造一個包括自己在內,大家能快快樂樂生活的學院嗎?」

然而,正因爲是局外人,就算知道是強人所難,完全是自己一廂情願,也希望堅定立場。

奏打破沉默。「等等」瑛裏華出聲制止。

「請、請說?」

吸血鬼沒有壽命。

奏也憂心忡忡地在一旁望着二人,最後,瑛裏華深呼吸,將右手伸向陽菜。

片刻之後,瑛裏華說的沒錯,陽菜緩緩睜開雙眼。

「她應該馬上就會醒了。」

「我沒事。因爲閉着嘴巴,所以沒有喝到血。」

「……是嗎。」

孝平輕輕吐了口氣。原來是這麼回事,一切真相大白。

「……小瑛……你是小瑛嗎……?」

說不定消除記憶纔是確保彼此生活的最佳方式。

「不管出現什麼結果,我都站在副會長這邊。所以……」

「小雛!小雛、沒事吧?」

「小瑛裏,怎麼回事?」

聽說陽菜因爲過去的交通事故,喪失了一部分兒時記憶。

瑛裏華淚如雨下。

孝平反射性的否認。

然後合起雙眼。

爲了向奏她們說明而前來拜訪,卻不知該從何說起纔好。

奏上前尋問。

「悠木同學,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口吻十分堅定,瑛裏華的嘴脣卻在顫抖。

只見陽菜緊抿嘴脣,似乎下定決心。

……副會長?

呆滯的視線停留在瑛裏華身上,一雙大眼晃盪不已,陽菜像是想到什麼似地伸手捂住嘴巴。

不顧頭上充滿問號的孝平與奏,陽菜與瑛裏華暫時凝視彼此。

孝平將手迭上瑛裏華的掌心說道。或許無法代替瑛裏華承受她的擔憂,至少多多少少要一起承擔一切。孝平誠心祈禱。

陽菜語氣強硬地繼續說道。

「因爲,小瑛……千堂同學是我的救命恩人呀。小時候,就在我快要被大卡車撞上的時候,出手相救的人就是千堂同學吧?」

「可是……」

「等、等一等。」

奏切進瑛裏華與陽菜之間。

「那個,意思是說,小雛並沒有發生交通意外囉?而且小雛現在恢復記憶了,是這樣嗎?」

奏以手指按着眉間。陽菜點點頭。

「……姐姐,我全部想起來了。包括小時候的事情、孝平搬來這座島的事情……」

最後,她的視線慢慢投到孝平身上。

根據剛纔的談話,陽菜遇見瑛裏華,應該是孝平從珠津島離開後的事。

小時候,被幽禁在館中的瑛裏華,由於伊織暗中幫忙,曾經數度逃脫出去。在這樣的情況下,瑛裏華在因緣際會下遇見了悠木陽菜,併成爲好朋友。

……不曉得第幾次相約見面的時候,發生了意外。

當天,陽菜爲了和瑛裏華一起玩而離開家裏,在約定的地點附近發現瑛裏華的陽菜,沒有注意四周便直接衝向車道。

一臺大卡車當場迎面而來,照理說應該來不及伸出援手。

——然而,並非「普通人類」的瑛裏華卻在千均一發之際救了陽菜。

運用超人般的身體能力,救了陽菜的瑛裏華,只能選擇消除陽菜的記憶。話雖如此,吸血鬼並不是真對記憶的「內容」進行消除,只能消除在一定期間之內的所有記憶。

然後,現在瑛裏華解除了被封印的記憶。

「是嗎……」

剛纔始終半信半疑的奏,在瑛裏華與陽菜解釋的時候,總算漸漸恢復平靜的表情。

「謝謝你,小瑛裏」

「因爲小瑛裏是小雛的救命恩人嘛。身爲姐姐自然要道謝啊。」

看見奏低頭道謝,瑛裏華有些震驚。

「不,不是還有很多雜七雜八的疑點嗎……你不會想問副會長嗎?」

說完,奏莞爾一笑。於是孝平忍不住說。

陽菜也露出溫柔的微笑。

「哪有什麼雜七雜八的疑點啊。我只希望小雛平安無事就好。而且小雛還恢復了記憶,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瑛裏華告訴奏姐妹,自己並非普通人類。然而,面對那爆炸性的發言,姐妹倆完全沒有感到大驚小怪。

這間學院對於伽耶而言或許只是一座「狩獵場」,但是對於瑛裏華而言並非如此。

「……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

……太好了,副會長。

「咦、就這樣嗎?」

「不管你是不是普通人,永遠都是我們的朋友。好嗎?」

瑛裏華強壓着淚水,對奏與陽菜報以微笑。雙手在膝上交握,像是在祈禱一般。

奏拍了拍瑛裏華的肩膀。

她大概做好了被嫌惡、被責難的心理準備吧。可是,得到的卻是完全意想不到了響應,所以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咦?」

「什麼就這樣啊?」

不,或許她們,也只是尚未領會瑛裏華「不是普通人類」的發言而已。

「嗯、千堂同學。真的很感謝你救了我一命……太好了,總算可以向你道謝了。」

正因爲如此,纔有必要與伽耶商量,孝平再次心想。在瑛裏華與伽耶之間的關係走到絕路之前……一定要想辦法讓瑛裏華面對體內逐漸覺醒的吸血鬼本能同時,不用再繼續痛苦下去。

一臉茫然的瑛裏華看向孝平。

光是這一句話,瑛裏華瞬間紅了眼眶。

這是能夠結交朋友與創造回憶,是非常重要的地方。無論基於怎樣的目的所創建,唯有這點絕對不會改變。

「小瑛裏就是小瑛裏~」

孝平暗自慶幸。這兒也有願意毫無條件接受瑛裏華的夥伴。

不過即便如此,瑛裏華還是得救了,孝平心想。而且奏還表示「永遠都是朋友」,不曉得是多麼令人喜悅呀。

「悠木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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