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菜篇

Chapter-2

《Fortune Arterial 命運脈動》 · 岡田留奈 · 9610 字

孝平漫步在鋪了油布地毯的走廊上。

紅澄色的光線透過走廊的窗戶照射下來,拉長了孝平的身影。校園內迴響着提醒放學的廣播,孝平碎步朝教室前進,想要拿回忘記帶走的物品。

那是他在這座珠津島上生活了一年,轉學之後大約過了一週的某一天。

前往教室的途中,突然響起東西破裂的聲音。

受到驚嚇的孝平拔腿就跑,聽起來應該是從自己的教室傳出來的聲音。

趕到教室的時候,孝平聽見了同學的對話。

“糟糕,破掉了。”

“誰叫你把球亂扔。”

兩位男孩的聲音,是班上的同學。

“是你沒有好好接球耶。怎麼辦啦~我不管了啦‘”

“我想想看……啊!有了!”

“什麼什麼?”

“就說這扇窗戶是支倉打破的呀!”

“支倉?”

——我嗎?

思考瞬間凍結。

莫名其妙提到自己的名字,心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他馬上就要轉學了吧?反正他很快就會忘了我們。”

“說得也是。”

“好吧!那我們就快點逃跑吧!”

在那之前因爲讀過好幾所小學,因此孝平很自然地具備了與班上同學打成一片的本事。

“美化委員?”

“唉呀,你沒有打聽嗎?還是說,除了某個人以外,其他人你都沒有放在眼裏?”

“各位,請不要觸摸這些舞者唷‘想加入美化委員的人請參考這份傳單,”

十分熟悉的悠木姊妹互動,害羞臉紅的陽菜,實在有夠可愛。

“不要勉強自己。放空又不等於去摸魚,這也是很重要的公務喔。”

也不用交什麼朋友,正面思考根本沒有意義,要是一開始就不抱持着希望,到後來就不會感到失望。

“美化委員裏有很多可愛的美眉喔。你不覺得嗎?”

接着對面突然一陣騷動。

被人嫁禍的感覺傷了孝平的心靈。然而,更令人難過的是,孝平一直以爲自己是這個班上的一份子,登時發覺這樣的想法很天真,令他感到痛徹心扉。

他是在說陽菜嗎?孝平提高警戒。該不會是想要吸陽菜的血吧?

“姊、姊姊,我們不是舞者啦。”

這傢伙想說什麼啊。

……差不多快開始了?開始什麼?

“都是姊姊啦,害人家緊張死了……”

如果沒有待人和諧的態度、人畜無害的性格,轉學生的身分會很辛苦。因此,孝平不與人爲敵、只是保持友好,始終維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立場,彷彿這是自己被賦予的使命。

腦袋凍結的孝平眼睜睜地望着同學們開開心心、嘻笑着跑出教室。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對孝平而言,陽菜很快成爲一位記得自己的朋友。

於是孝平扭扭捏捏地舉起手。

“各位——!本月是戶外清潔強化月——!美化委員需要大家熱心的參與!”

……再也不用抱持任何期待了。孝平如是作想。

“我知道,是美化委員的新制服吧?”

徵一郎話是這樣說,不過自己什麼時候會有空也很難說……想太多的話也於事無補,現在只能專心處理眼前的工作。

無意間與陽菜四目相交。

新校地則是學生們平時上課的校舍與操場之類的空間,學生們多半是在新校地與宿舍之間往來,鮮少經過舊校地。

陽菜正是美化委員會的一員。

兩人來到中庭,伊織停下了腳步。

雖然不曉得爲什麼,但是心臟噗通噗通地跳,明明每天與陽菜說話、班上的座位也在她的旁邊、有時甚至會和她共處一室,但還是……

“啊,想要拍照攝影的話請跟我這位經紀人說一聲唷,!偷拍的人會下地獄唷!”

——直到陽菜遭逢車禍,遺忘了自己的存在爲止。

最後,一羣女生聚集在中庭,看見美化委員們,不禁紛紛驚呼“好可愛喔!”。

一間之下,伊織馬上得意洋洋地點頭。

“到底什麼公務可以放空啊?”

這種客套話早就已經聽膩了,這種逢場作戲的人根本不算是朋友。

越是接近夏天,心情就特別激昂,彷彿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陽菜真的寫信來了。不過是和她當了一年的同學而已。

修智館學院分作新舊兩處校地,舊校地散落着學生會成員們的活動地點——監督生大樓、以及禮拜堂之類的建築,從學院創立初期便保存至今。

“嗨、陽菜。”

“會長也很得意……咦?”

“孝平……”

就算面有難色也無濟於事,孝平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跟在伊織後頭。

離開珠津島的前一天,陽菜對孝平表示。

“大受好評呢。”

“嗯,是啊。要感謝……”

不過現實情況是,堆積如山的工作已經掩埋了孝平的處理能力。

“如果是要給我驚喜的話就免了。至少應該告訴我要上哪兒去吧?”

“誰叫她是宴會部長嘛。可是噱頭十足啊。”

“我是根據美化委員們的意見,你看,美化委員始終給人無趣的刻板印象吧?沒幾個人想要入會,所以我認爲應該要徹底改頭換面。”

“咦……我現在正做的起勁呢……”

確認各委員會的活動狀況也是學生會的工作之一,但是爲什麼偏要挑美化委員呢。而且還不明究理地把自己拖下水。

“我希望你能再重新對照一次,等你有空的話,叫我一聲。”

“支倉,照慣例,差不多該提交企劃書了吧?”

“瞭解。”

徹底改頭換面?

“就算你離開這裏,我們還是可以作朋友……從今天開始,每個月的十五日,我都會寫信給你,希望你能回信,我會很開心喔。”

“孝平,你的想法不對,我不一樣,我們永遠是朋友喔。”

伊織爽朗地面帶微笑,看起來就像是別有企圖。孝平感覺自己的預測越來越準,開始覺得不妙。

講話雖然臭屁,倒也有幾分帥氣。他並非是虛有其表的學生會長。

儘管受到很大的動搖,不過孝平知道純粹是伊織的把戲,馬上又冷靜下來。

好受傷。

“什……!”

“我不會上你的當啦。”

好開心。

原來如此,這並非是伊織個人的嗜好,而是具有勝算的戰略。

“這樣沒頭沒腦地苦幹,效率會變差喔。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放空啊?”

“姊姊!”

最好的證明就是,孝平幾乎不記得以前班上同學的長相,也完全沒有保持連絡的朋友,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的回憶。

在一遍盛開的花海之中,孝平發現了陽菜的身影。

然而,自從這一天起,孝平才明白一切是自己的幻想。

奏跟在女僕團體旁邊,手上拿着擴音器,肩膀上也扛着宣導本月美化的大型告示牌。

“現在就想知道答案?支倉同學,未免太沒耐性了吧?”

不知不覺,自己開始期盼着陽菜的來信。

眼看着陽菜的臉蛋越來越紅。

“喂、等等!好狡猾喔。”

“啊、好的,我會在今天提交。”

……就在自己這樣認定的時候。

孝平瞪大雙眼,望着緩緩朝這兒過來的團體……身穿女僕裝的女孩們正好穿越中庭。

再過幾個月,應該就會忘了在這兒生活的一切,自己只想與同學維持淡淡的來往,想不到剛纔逃跑的班上同學,根本就是在利用孝平這樣的想法。

……夏天快到了呢。

“那、那個、穿成這樣、不是我的嗜好啦。”

……她們在做什麼啊?

不用回頭也知道,一定是伊織。

不知道爲什麼,一聽見這個詞彙便心頭一驚。

……結果。

孝平停下敲打電腦鍵盤的手,不經意地眺望窗外。

“討厭啦,我可沒有什麼意圖。剛纔只是和你聊聊天嘛……啊、差不多快開始了。”

這時才發覺應該在一旁的伊織不見蹤影,幾秒鐘前應該還在這兒纔對。

“我只是想看女生們楚楚可憐的女僕裝啦。多虧各位美女,企畫才得以成功。”

離開監督生室,前往新校舍的途中,孝平好奇地問道。

正當工作進入狀況的時候,背後響起朝氣十足的聲音。

只要新制服能夠吸引別人的目光,就能提高美化委員會的知名度,而且也會有人因爲看上那套制服想要入會,實在是一舉數得……雖然還一時無法抹去出自伊織嗜好的印象。

“支倉同學!”

“是呀是呀。”

“……我不清楚耶。”

“會長,你的企畫大受好評呢。”

心跳頓時加快。緋色的洋裝,配上花邊白色圍裙,絕配的程度說是爲了陽菜量身訂作也不爲過。

“哼,好吧,我就跟你說。”伊織爽快地回答“我們要去中庭,現在美化委員的打掃活動正要開始。”

班上的同學根本沒有接納自己。

不過孝平馬上轉念一想,不可能。我的被害妄想症太嚴重了。伊織不可能會對孝平身邊的人下手,至少孝平相信這一點。

陽菜鬆了口氣。

“那是美化委員的新制服。以維多麗亞王朝的居家女僕爲原型,你覺得怎樣啊?”

“嗯……是會長設計的嗎?”

——啊。

纔不想聽見朋友這兩個字,那種廉價的字眼根本不值得相信。

……好緊張,無法像平常那樣閒話家常。

“那……那個,其實,原本預計只有圍裙,不過千堂學長知道以後,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陽菜緊抓着圍裙的裙襬,靦腆地微笑。

“是很可愛沒錯,但是我穿起來,好像有點……太奇怪了。”

“不,我覺得很好看。”

“咦?”

“可愛的不只是衣服。”

“……咦?”

啊啊!我到底在說什麼傻話啊,孝平感到後悔莫及。

陽菜一副不曉得該如何回答的模樣,眼神四處遊移,耳根子都紅了,當然,孝平本身也是。

“呃……謝、謝謝……要是孝平說不好看,我會覺得有點難過呢。”

“我怎麼可能會說那種話嘛。”

“可是。”

“陽菜穿什麼都很好看喔。不論是穿女僕裝、烹飪裝、甚至穿浣熊裝都很好看。”

“浣熊?”

“啊、沒事,只是舉例啦。”

已經開始與無倫次了。一直以爲自己是個遇到什麼事都能保持淡定的人,如今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現在才發覺,只要與陽菜扯上關係,自己就有容易坐立難安、心情大受影響的傾向。

“哇,盛況空前耶!”

結束美化月的展示活動之後,身穿女僕裝的美化委員們回到了教室。

“小雛,辛苦了~!”

她是孝平的同班同學,卻是遲到慣犯兼翹課魔人,似乎被視爲是問題學生。沉默寡言的個性有如一匹狼,令人難以接近。

“什麼事?”

“抱歉,都是我在說話。”

“對了,下次紅瀨同學也來參加茶會吧!”

“我希望小雛能成爲全天下最幸福的人,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嗯~這樣啊。”奏的嘴角泛起賊笑,“看見小雛的女僕裝,應該已經神魂顛倒了吧。嗯嗯,我懂!”

“沒什麼。”

“我想我沒有告訴你的義務。”

一想到這件事情,臉上便泛起紅潮,因爲沒有心理準備,所以自己的行爲舉止似乎扭扭捏捏,希望他不會覺得奇怪纔好。

對話結束。

“沒關係。”

“……哈?”

“怎麼可能沒有?至少有一樣吧?”

“是、是嗎。”

姊姊奏拿着果汁進來,冰冰涼涼的保特瓶令人心曠神怡。

雖然很感謝學生會長的伊織,但還是不習慣做出引人注目的行爲。儘管很滿意可愛的制服,穿上它卻又感到很害羞。

孝平說到這邊纔想到,自己只顧着談論自己喜歡的美食,完全沒給桐葉機會發表意見。

即便如此,見到孝平的瞬間,卻有種熟悉的感覺。彷彿長久以來在腦中描繪的印象就此具現化,一種無可言喻的奇妙感覺襲上心頭。

“嗯,我有興趣的話就去。”

“那麼,我先說說我喜歡的食物,你再說你喜歡喫什麼吧。”

“孝平?應該是回學生會了啊。”

“嗨。”

當時的自己究竟是懷着怎樣的想法呢?

“不勉強,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自己有獲得幸福的資格嗎?至今爲止佔據太多的自己,有資格嗎?

孝平懷着近似惡作劇的心情,走近紅瀨桐葉。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

“這麼說來,我還沒有間紅瀨同學喜歡什麼食物呢。”

她似乎沒有生氣。

如果沒有歷經那場車禍,或許會與他保持書信往來。如果自己沒有失去記憶的話。

“茶會?”

“還有,最近我也喜歡喝紅茶。”

奏露出笑容,有如太陽般開朗可靠。

……我和孝平是兒時的玩伴。

醫生告訴陽菜,或許會因爲某種契機,找回失去的記憶。

儘管失去了小時候與孝平一起生活的回憶,卻珍藏着孝平寄來的信件,有些歪斜的字跡與直言不諱的內容,對於陽菜而言是珍貴的寶物。

陽菜把話吞進肚子,緊握住姊姊的手。

沒有明確拒絕。以她的個性,不想來的話應該會直接說不要。也就是說,多多少少還有機會囉?

自從她說要鑑定是不是適合陽菜的對象,彼此就會莫名其妙覺得尷尬。不然根本不用解釋自己的感情狀況,總之一切都要歸咎於奏。

此時,背後響起開門的聲音,一回頭。

“嘿嘿嘿,我也不知道。”

奏略帶不滿地振振有詞。

“是啊,偶爾會說說話。”

……果然,都是奏姊害的。

陽菜始終相信醫生的話,但卻一直無法找回記憶。

洗完澡後的孝平前往交誼廳。

現在也無法正眼直視陽菜,雖然想像平時那樣與她閒話家常,卻莫名地不自在。

“紅茶?”

奏的手輕輕疊在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上。

“嗨,你在做什麼?”

一年來所發生的一切,全部消失得一乾二淨。

包括與朋友玩耍、與家人的對話、學習過的內容、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的記憶。

……爲什麼我會想要與孝平書信往來呢?

“是啊。很奇怪嗎?”

“沒那回事呢,姊姊。一定是姊姊的誤會啦。”雖然很想這樣說,卻明白肯定會得到“我纔沒有誤會呢!”的回答。

“我哪有,因爲孝平~看見小雛就顯得有些緊張啊。”

“爲、爲什麼突然這麼說,姊姊。”

瞧她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或許不應該突然提出邀請。

彷彿能瞬間將人冷卻的目光掃到自己的身上。

……而且,還被孝平撞見。

“紅瀨同學喜歡喫什麼?”

“啊、你別誤會,我只是好奇而已。”

當孝平轉學到這間學院時,如果不是奏的提醒,還不曉得他就是孝平。

“沒有……只是很意外。”

“小雛。”

雖然不改難以親近的印象,但是說不定其實她很健談,或許她現在是單純聽孝平講話而已。

雖然很難爲情,不過收到了效果,這樣一來,學姊們引退之後,也無需煩惱人數不足無法舉辦活動的問題。

交談再次中斷。

“小織的企畫大成功呢!聽說馬上有不少人陸陸續續報名加入。”

“你在說什麼?你喜歡喫什麼和我無關。”

當天夜晚。

當然,自己幾乎不記得關於他的事情,即便看見他的長相,也沒有印象。

“啊……孝平。”

悠木陽菜輕輕嘆了一口氣之後,坐上椅子。

也包括那位轉學來的男生、想要與他書信往來的原因。

“姊姊,你不要妄自下定論啦。”

果然沒錯。

“唉呀?孝平了呢?”

‘好消息是,腦部沒有受損,但是因爲車禍的驚嚇,似乎產生了記憶障礙。’

是陽菜。出乎意料的人登場,孝平的心產生激烈的反應。

“我喜歡炒麪。”

如果以前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抱持着同樣的想法——

……鼓起勇氣和她說話看看吧。

以及,重要的朋友。

——遭逢車禍意外的當天。

“我對喫的沒有興趣。”

“我正在和紅瀨同學聊美食。”

“是嗎。”

……不是的,姊姊。一定要成爲全天下最幸福的人是姊姊唷。

好想知道這一切,彷彿還有一步之遙,就能找回一切。

“我也很意外。不過,紅茶真的是十分深奧的東西喔。我們班上的悠木陽菜,她泡的紅茶超好喝的喔!”

以及,現在又是抱持着什麼想法面對孝平呢?

陽菜來回望着孝平與桐葉。

“我說、紅瀨同學。”

“說是茶會,其實只是在我的房間集合啦。”

果不其然,桐葉對食物的話題不感興趣。

一開門,便看見紅瀨桐葉坐在窗邊的沙發。

“太好了……暫時可以安心了。”

態度冷淡到可怕,雖然平常座位就在她附近,老實說,自己從來沒有直接與她交談。雖然有興起與她說話的念頭,卻找不到共同的話題切入。

“好難得唷,孝平和紅瀨同學在聊天。”

“……”

桐葉蹙起眉頭,對孝平投以冷眼。

“是嗎。”

畢竟兩人是姊妹,是世上彼此瞭解最深的兩人。

“我說過了吧。我對喫的沒什麼興趣。”

“喂、太狡猾了。”

“先告辭了。”

桐葉站起身,冷冷地朝門口走去,接着停在戰戰兢兢的陽菜面前。

“……悠木同學,他說,你泡的紅茶是他的最愛。”

“咦?”

陽菜還來不及追問,桐葉便離開了交誼廳。

室內登時寂靜無聲。

多虧剛纔桐葉的多嘴,氣氛十分尷尬。孝平急忙找話題。

“呃、奏姊沒有一起來嗎?”

“她說有功課要寫,所以先回房了。”

“是嗎?”

陽菜用毛巾壓着有些溼潤的頭髮,臉頰泛起紅潤,飄散出出浴時的香氣。

明明每天坐在她的旁邊上課,現在卻不自覺緊張起來,真的很奇怪。

“那麼正好,我們來開慰勞奏姊的作戰派對吧。畢竟茶會時沒辦法討論。”

“啊、就是呀。”

陽菜用力點頭。

兩人老早便在暗中計劃奏的歡送會,雖然離九月還有些時間,但是一不留神的話,下學期馬上迫在眉睫了。

“我也想了很多,像是會場的地點、料理的準備。”

“嗯。”

宿舍房間光是要容納茶會的成員就已經很勉強了,這麼一來,就只能借用場地了。

的確,至今爲止,孝平曾被問過幾次與陽菜書信往來的理由。

‘……前一陣子,小雛發生車禍。因爲車禍的驚嚇,導致她的意識不清,好像連孝平是誰……都忘記了。可是,小雛一定會繼續寫信給你,請你再稍等一段時間。’

孝平面帶微笑表示。

豆大的淚珠從臉頰滑落,看來應該忍耐了許久。

“需要。”

剛纔的尷尬氛圍在不知不覺之中煙消雲散,回到平時間話家常的氣氛,孝平鬆了一口氣。

“我的時間始終停滯不前。從那次車禍之後,我做過各種努力,試圖找回失去的記憶……但總是缺了臨門一腳。雖然到底缺了什麼,我到現在還不知道。”

孝平告訴陽菜一些七年前發生的小故事。

“是呀。”

陽菜似乎打開了話匣子。

陽菜始終默默地聆聽,大概是由於這些事情是自己遺忘的過去,所以無法有任何的意見吧。這也不能怪她。

奏說得沒錯,一陣子之後,再次收到陽菜的來信。

“咦……?”

“……怎麼了?有想起什麼嗎?”

“你覺得哪裏比較適合?”

首先是關於參加的人數,起初只考慮茶會的成員,不過也想試着舉辦大型的派對,畢竟奏喜歡祭典的熱鬧氣氛,人越多她就越興奮。

“對我來說,這些可是十分重要的事情。陽菜微不足道的日常瑣事,對我而言可是珍貴的寶物。”

孝平從陽菜的瞳孔深處,看見年幼時期的陽菜。在他即將搬離珠津島的前一天,也看過同樣的眼神,彷彿在訴說着“我們是永遠的朋友。”

拼命壓抑哽咽的聲音。

對於至此之後與人疏遠的自己感到失望。

兩人逐一討論歡送會的活動內容。

孝平點點頭,自己當然沒有理由拒絕。

一直很想向陽菜說聲“謝謝”。

嘴巴上是這樣說,淚珠卻一滴一滴落至膝蓋。

內心感到沉重。

因爲很難爲情,畢竟事情都過那麼久了。

“……抱歉,陽菜,必須向你解釋清楚的人,應該是我。”

只要是與陽菜有關的消息就會十分開心。對於當時的自己來說,陽菜的存在意義非凡。

“或許你聽了會感到困擾,但是多虧有你,給了我希望。所以在我們結束書信往來之後,我也不忍心將信丟掉。只是被你看見那些信的時候,真的很難爲情。”

“孝平不會再轉學了吧?”

“陽菜?”

從那句話之後,孝平與陽菜失去了連絡。是孝平親手結束與好友之間每月期待已久的聯絡。

“……嗯,我知道啊。”

“如果奏姊引退的話,這棟宿舍也會跟着安靜起來吧。反正會有新學生入住,應該還會滿熱鬧啦。”

“因爲我想和大家一起留下美好的回憶。”

陽菜突然低下頭,原本以爲她會流下感動的淚水,結果她馬上抬起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因爲那場車禍,我失去了一年之間的記憶,也包括孝平的事情,對不起,我……我記不得了……”

陽菜正在告誡自己不能發出聲音,孝平一時無法出聲。

“都是因爲我專寫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應該寫一些更重要的事情纔對。”

“孝平,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那些我寫給你的信,可以讓我看看嗎?”

“因爲我六年前的那場車禍。”

陽菜偏頭不解。

上面寫着每天發生的日常瑣事,雖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對於陽菜來說,卻形同是一片片的拼圖碎片,清楚寫明着所遺忘的自己。

也是,哪有可能這麼簡單找回記憶。

“回憶……”

“所以我纔會嚇一跳。出院以後,姊姊說我有一位筆友……但是我卻忘了爲什麼會開始與那位男生書信往來,我好想知道,好想知道當時的想法到底是什麼?”

陽菜緩緩搖首。

“我之所以無法告訴你,我們開始書信來往的理由……是因爲我不想強迫陽菜繼續當我的朋友。”

“陽菜不需要向我道歉吧。”

可是,不單是因爲難爲情,不單是如此……

因爲厭倦了那樣的生活,所以決定到這所學院,爲了找到落腳的地方,爲了留下幾年之後還能再三回味的回憶。

“沒錯。”

……讓自己改變想法的人,正是從前的陽菜。

陽菜曾經表示,即便分隔兩地,兩人依舊是好朋友。但那是她出車禍之前說過的話。自己沒有必要讓失去記憶之後的陽菜繼續扮演朋友的角色,畢竟如果不是出於她的自願,就沒有意義了。

“就是代表宿舍的學生,朗讀表達感謝的信。結婚典禮上不是經常上演嗎?可以看見陽菜上臺發表感謝,奏姊一定會很開心。”

“感謝函?”

陽菜打斷孝平,傾身繼續說道。

“……嗯,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哭。”

因爲已經失去了與自己有關的記憶,所以也沒有必要繼續通信。陽菜大概是在奏的提醒下,閱讀了先前收到的信件,對自己是否有書信往來的對象感到半信半疑,基於禮貌才寫信給孝平。

“想要參加的人一定很多,這樣一來,孝平的房間就擠不下了,對吧?”

孝平是從奏的信中得知陽菜遭逢車禍的消息。那時已經有一陣子沒有收到陽菜的來信。

孝平很慶幸陽菜的身體無大礙,但還是對於陽菜失去了與自己有關的記憶感到很傷心。

“孝平……會繼續留下來吧?”

“我知道陽菜很替人着想,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繼續和你保持書信往來,可是,總覺得哪兒不對勁……抱歉,我說不上來。”

“我一直……有話想對孝平說……也必須向你道歉……”

陽菜的瞳孔慢慢亮着閃光。

“嗯‘我想這方面可以找司或副會長討論。”

不想再繼續隱瞞下去,正因爲她是自己的第一個朋友,纔沒有辦法強迫自己與她斷絕來往。

“要看人數。”

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再也不抱持任何希望。

雖然早就知道這件事實,但是親耳聽見還是會感到心痛。

陽菜凝視孝平。

“呃……”

兩人坐上沙發開始討論。

有如候鳥般的日子、點頭之交的人際關係、遺忘的班上同學臉孔。

“對了,在歡送會的最後,陽菜發表感謝函,如何?”

搬離珠津島的一週前,被班上同學嫁禍打破窗戶的事情。

“是啊,接下來就剩活動內容。”

“當然不會,我就是爲此才選擇這間學院啊。”

“我想知道我當時的想法,究竟是爲了什麼原因,纔會一直寫信給孝平……”

是陽菜拯救了當時感到絕望的自己。

陽菜眼神閃爍。

但是孝平每一次都吱唔其詞。

“……”

彷彿在告訴自己似地,孝平接着說道。

然而,每個月的十五日,依舊會收到陽菜的來信。孝平對此感到不可思議,於是在某一天,在信中寫道“請不用勉強自己繼續寫信給我了”,向她表示沒有必要對等同陌生人的自己遵守約定。

陽菜喃喃自語、嘆了口氣。

“喂、喂、別哭啦。”

孝平當然知道那場車禍,雖然不是直接尋問陽菜本人。

“孝平,我……”

不但說不上來,自己未免太過拘泥小節,畢竟每個人對朋友的定義不盡相同,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了。

可是她遭逢車禍,失去了昔日一起生活的記憶……因此,直到今天仍然無法向她表達感謝。

讀過信件之後,陽菜似乎有些放心。

遭逢意外並非是陽菜的錯,失去記憶更不是陽菜該感到內疚的事。

“嗚……”

“那時候,謝謝你。”

“陽菜……”

“演講廳……太大了,教室的話也沒有意思。”

孝平心想,陽菜可能對於失去記憶的事情始終感到自責。

那些是陽菜失去記憶之前的信。

“我很高興陽菜說我們是朋友。或許你只是同情我的可憐……但是因爲那句話,讓我有了一線希望。多虧了陽菜,我才能很快適應下一個新的校園生活。”

……既然如此,爲何還要寫“請不用勉強自己繼續寫信給我了”之類的信呢?

……可是。

腦中逐漸能具體想像當時的景象。配合動人的音樂,由陽菜發表感言,然後奏熱淚盈眶……最後是熱烈的掌聲。

……沒錯。

和有沒有失去記憶無關。

不論是以前或是現在,陽菜始終是自己最重要的朋友。

光是這樣想,就覺得很幸福了。

與陽菜共同擁有的回憶,將永遠長存在孝平的心中。

陽菜是青梅竹馬、同班同學。

最要好的朋友、以及最珍貴的——

“孝平,真的很感謝你。雖然我還無法想起以前的事情……至少或多或少了解了自己。”

“是嗎。”

陽菜的表情柔和,孝平也鬆了一口氣。

“我也很高興可以告訴你這一切。因爲我對停止書信往來的事情一直蠻介意的。”

“那個……”

“嗯?”

“剛纔你說……我是基於同情,才提議寫信。”

“啊啊。”

孝平擅自這麼認爲。

陽菜是因爲同情可憐的自己,纔會提議互相寫信。

“雖然我不甚清楚……可是,我想我應該不是出於同情。”

陽菜認真地表示。

“你想起什麼了嗎?”

不過是以前的兒時玩伴、現在的同班同學,照理說應該不會如此令人心跳加速呀。這種心情究竟是……?

“……一定是?”

“不是,我只是有這種感覺,我應該不是同情你,當時的我,一定是……”

孝平也注視着那雙杏眼。

這到底是什麼感覺。

感覺就像是纔剛擺好架勢,一瞬間就被對方破解。

“一定是……”

彷彿要被吸入那眼眸與柔脣之中。

陽菜凝視着孝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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