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絕對
《日和的請求是絕對的》 · 岬鷺宮 · 1萬 字

「——抱歉,今天稍微有些事」
臨時教師制度重啓了。
作爲其中的一員,我坐在小學的辦公室裏。
「我先走了,之後拜託」
結束工作的我對在旁邊整理教材的卜部這麼說道。
——決不能停止教育。
自治會給出了這樣的意見,因此即使現在極度困難,「學校」這一系統仍在勉強運作着。
當然,學生和老師比以前要少得多。
人手不足,經驗也不足,實在是無法提供和以前相同水平的教育。
儘管如此,不讓學問、知識的火種中斷,對人類的未來來說是相當重要的。多虧自治體全體有着這樣的共識,學校設施及其運營才能被分配以相當部分的資源。
「……嗯哼」
就在這樣的學校辦公室裏。
卜部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看着我。
——在那之後,我們一起回了家,像往常那樣作爲老師去上班。像往常那樣上了課。
嘛……老實說超害羞的。
既不知道發生那種事之後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有時候還會因爲想起各種事情而變得心情沉重。
卜部她倒是露出一副啥事沒有的表情。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太過浮躁,便拼命壓抑住自己的感情,度過了今天一整天。
只是,
「……要去見日和?」
卜部這樣問我。
房屋之間的狹窄樓梯。
又或者,只是在視而不見而已。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繼續前進。
雖然我不知道我自己,還有日和,以及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所以——
在和她身處同一處境,痛苦着煩惱着思考過之後,儘管如此我還是逐漸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今天的灰塵罕見地少。
「……鼓巖,有這麼遠嗎……」
——有個時代,『世界』這個詞是被濫用的。
世界與人類。或許這兩者的關係根本就沒有改變過。
「好了……我去努力一下」
她背後的天空暮色漸濃——。
我已經無法撒謊,便乖乖點了點頭。
卜部的視線回到手上,繼續整理着從學生們那裏收集來的筆記本。
然後有時——這兩者會被混爲一談,而許多人都在濫用這個詞彙。
裙襬、水手服的領子、棕色的頭髮,在徐徐吹來的風中搖曳。
這樣說着,我將包背在背上。
——我嘆了口氣,回頭望向小鎮。
接着,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太陽已經相當西斜,尾道小鎮散發出了一天即將結束的氣氛。
穿在她身上的,是校服。
卜部語氣輕鬆地說道。
「……呼」
無論被踐踏多少次,那【願望】都會一次又一次地發芽。
儘管如此——我的想法正在逐漸堅定下來。
「加油早點回來吧。媽媽說今晚可能要久違地喫肉」
她站在那裏,眯起還帶着幾分稚氣的眼睛,臉頰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薄薄的嘴脣勾勒出柔和的曲線。
我感覺——這種心情會指引我。
她站在那塊岩石上,茫然地眺望着城鎮。
「……」
即使反覆思量,即使反覆確認日和是正確的,但那揮之不去的感情和衝動依然存在着。
*
「我走了」
——我至今仍覺得日和的想法很有說服力。
又或者,也可以利用它來讓自己的思緒到達無法觸及到的一切地方。
在那之後過了很久很久,到了現在。世界和人們的關係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沒有,沒多久」
「嗯哼……」
「……你好,深春君」
——雖然不知道之後會怎樣。
我點點頭,收拾好東西。
「感覺或許是不會發生那種劇情的」
「雖然是很想說抓緊被拒絕然後快到我這邊來……但是,嗯。總感覺,我也不是那種人啊」
現在那裏還是熱熱的。
那麼——我們應該怎麼做呢。
——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就已經走到鼓巖對面了。
又或者——那不是世界。而是人類之間也會發生的事情。
到了那時,我就會踐踏無辜的他人的【願望】。
——她的敏銳。
「我得稍微振作一下」
「……嗯,是啊」
只要有必要,人們就會踐踏他人的【願望】。這不僅僅適用於他人,我想自己大概也會如此。
世界是不講理的,人類自身也是不講理的。
「雖然是很想祝你被甩」
那東西是不講理的。
她的敏銳讓我再次笑了起來。
它可以指代自己身邊的小小範圍。
讓一切開始的地方映入了眼簾——。
「有什麼重要的話要對日和說嗎?」
只是我們擅自誤解了而已。
「……這樣。知道了」
要那樣的話——讓一切都結束,可以說是完全合理的判斷。
「那總之,加油吧」
「抱歉,久等了?」
或許是風向的緣故,又或許是其他什麼原因。
東邊呈現出薰衣草般的紫色,而西邊則是奶油般的暖色調。
距離鼓巖還有一段距離……之後就是一段上坡路而已了。
——好美。
然後——我向着卜部輕輕揮了揮手,就離開了辦公室。
那黑霧一般的東西似乎比平常要淡薄一些,偶爾還能在縫隙間看到藍天。
「嗯,一路平安」
災害發生以來,大概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顏色的天空。
甚至可以說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充滿人性的選擇。
儘管如此——
面前是被灰塵覆蓋的千光寺的屋頂。
而這一切,都覆蓋上了一層淡淡的灰色面紗。
「……噢噢,千光寺」
這個世界現在仍然對我們張牙舞爪。重要的事物被踐踏,無辜的人在地獄般的折磨下喪命。
「——喲,日和」
今後,人類的【願望】也還是會被繼續蹂躪吧。
因果之類價值之類的東西本就不存在。有的,只是我們的【願望】而已。
日和那天在那裏——向我表白。
*
單純地,我覺得這個景色好美。
她彷彿在思考着什麼,因此陷入了沉默。
我絕不想忽視這種心情。
——我感到憤怒。
是爲了守護【願望】而選擇消失,還是說——。
不,我覺得是主動濫用的。
她這樣說着,笑了笑。
——階梯爬完了。
——我把手放在胸口確認着自己的心情。
人類的所謂條理只是一種願望罷了。
她——日和她。
「……嘛,是啊」
我一級一級地向上爬——一邊走向有日和等待着的鼓巖,一邊環顧着四周的風景。
她那能看穿到這一步的洞察力,讓我不禁笑了起來。
日和說着,搖了搖頭。
「不如說……離發動最後的【請求】的時間,還要再過一會兒。所以,是約定的時間有些太早了。抱歉哦」
「不不不,沒事的」
我說着,笑了笑,站到日和身邊。
在她身邊,我俯瞰着尾道小鎮。
被灰塵掩埋的城鎮。被日和拼命守護着的尾道。
以及逐步侵蝕那裏的不講理——。
——憤怒再次在心中湧動。
偷偷地瞥了一眼旁邊。
在那裏的——只是一個女孩子。
比其他人要高一點,比其他人要柔弱一點。
比任何人都——要溫柔。然後,她也是個認真到脫離常軌的,單純的女孩子。
她曾是我的戀人,葉羣日和。
——她比任何人都敢於直面不講理。
儘管她的人格遭到侵蝕,與常態漸行漸遠,但她還是繼續面對着這個世界。我沒能把視線從那裏移開。
其結果——就是這個。
她祈望終結。
她想通過讓所有人一起消失,來拯救這個世界。
因爲她目睹過值得這麼做的事情。
——憤怒,再次在我的全身湧動。
今早看道卜部的時候,我就這麼想了。
「不是」
對此——我想保持憤怒。
感覺比起近代化的「城市」,現在更像是教科書裏描述的古代「村莊」。這讓我再次體會到人類的大幅度衰退。
或許專家聽到的話會覺得這是個膚淺至極的想法,連我自己也都沒有自信。
確實是會喫驚的啊……。
那些可愛的存在會被毫無理由地踐踏。
我也對自己心中的想法居然產生了這樣的聯繫而感到驚訝。
「……宗教,也是出於此」
就這樣,我開始向她說明。
明明她待會兒就要毀滅世界了,明明她馬上就要讓全部人類消失了——但她依舊,是那麼的討厭我生氣。
日和微微睜大了眼睛。
當然,這只是突發奇想而已。
「說到底……人類,歷史上不一直是那樣的嗎」
日和說得沒錯。
所以,我明確地對她說道。
卜部,以及她的孩子——可能會因一場災難,又或者某個陌生人,而被剝奪尊嚴。
「對這個世界的憤怒消失不掉啊。對不講理的憤怒——消失不掉啊」
「也就是說,我們還有戰勝不講理的可能性」
但是,現在。我第一次開始感受到宗教這一事物具有現實的吸引力。
……現在,我第一次有了歷史與自己相連的感覺。
我——對日和說道。
然後——坦率地說道。
「——是對世界」
「連尾道都是這樣。深春君你也體驗過的吧?世界上正在發生什麼事情。現在的世界,已經變成了地獄啊。已經不是原始社會程度的東西了,已經不適合人類生活了啊」
那力量超越了薄情,只是機械性地發揮着作用。
對着有些不安的日和,我輕輕笑着搖了搖頭。
「憤怒,消失不掉啊」
我也對她點了點頭。
……沒錯,村落。現在的尾道,與其說是小鎮,不如說是村落。
對於如此可愛的事物,世界還是會露出獠牙。
我是這麼想的。
「……就是啊」
她從我所說的話中,感到了與自己想法之間的偏差。
我看向日和。
——我不想接受這些。
「……這樣」
「根本不存在什麼可能性。看看這景象。你告訴我要怎麼重新開始?」
客觀來看,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但我想,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對誰的?我嗎……?」
日和歪着頭。
要是能讓人相信這個世界是講理的話。要是能將契合人類【願望】的道理隱含其中的話,那將會是多麼大的救贖啊。
「儘管如此——」
屬於我自己的答案也逐漸清晰起來。
「……再過不久,就全部結束了」
此時,我突然意識到了。
這麼說出口後──我在心中下定決心。
一直爲此深受折磨的日和說的話,是毋庸置疑的。
對日和,對世界的【願望】。
「我可以將我真正的『請求』……將我發自心底的願望,告訴整個世界……」
日和轉過頭來,高興地說道。
「嗯……我不想認輸」
「就是,在學了世界史什麼的之後……就能知道,人類都做了些什麼吧」
無論是來自世界的不講理,還是人自己造成的不講理,肯定都會被毫不留情地執行。
說着,我又俯瞰了一眼尾道小鎮。
——回過神來,話已經脫口而出了。
她,以及站在她旁邊的孩子們。
「我想……那就是因爲他們無法容忍不講理吧?他們不願家人和自己還有夥伴捱餓,所以纔會收集食物,甚至由自己來種植。當開始種植之後,就有可能遭遇和水有關的災害,所以纔會開始治水作業……」
然後那個——變成了【願望】。
所以,我想了想,
「……憤怒?」
突然冒出來的這句話,讓日和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日和你已經決定好那麼做了。我也知道那麼做是最好的。但是……」
日和像是急於反駁似的,提高了嗓門。
「我不想認輸。不管是對不講理,還是對這個世界」
「我們——還活着」
「確實,現在人類又回到了原點。社會和生活都變得一團糟,簡直就像回到很久以前的一樣……」
日和也用力點了點頭。
以那股熾熱爲契機,我對她說道。
「誒,歷史上?」
——說出這句話之後,某種東西再次在心中燃燒起來。
「什麼意思……?」
日和詫異地看着我。
大概是,有些感到不安吧。
「因爲討厭不講理,所以纔想努力找到其中的合理性。因爲渴望有道理或者因果的存在,所以纔會自己建立一個體系,之類的……」
日和一臉痛苦的樣子。
或許,他們心懷的就是我現在的感情。而那可能就是被憤怒或悲傷所驅動的。
「……是啊。我們現在,就身處歷史之中……」
「……消失不掉的啊」
要是能繼續相信那些的話,或許我和日和都要比現在幸福得多。
「……嗯」
「……不過,實際情況可能比古代還要糟糕。因爲一直以來都很幸福,所以落差會很嚴重……」
「沒可能的!」
日和和以往並沒有什麼區別。她的身體居然蘊含着可以向全世界進行『請求』的力量什麼的,而她現在,正打算結束整個世界什麼的,實在是看不出來。
是人們相互依存、相互合作共同生活的共同體。
小小的村落裏,有燈光開始閃爍。
在教科書中學到的,歷史上的無名小卒的行爲。
「不止如此……是我想繼續憤怒的。對不講理,我想繼續憤怒下去——」
——而那力量,也作用在了日和身上。
對着發愣的日和,我繼續道。
但——我不會停下來。
「然後,起初的時候,是什麼來着……狩獵採集?然後是農耕、治水之類,這就是人類一直在做的事情對吧?」
「……也是,現在或許是那樣」
所以——
「……但是」
人類與生俱來就註定擁有的,一切的根源——。
「……確實,是很難」
我不得不承認。
世界已經變了。而且或許還是不可逆的。大概人類已經再也無法回到從前的生活了吧。
「或許我和日和你已經再也無法取回以前那樣的尊嚴了吧。即使我們都能活到八十歲,也就只剩下六十年多一點而已了。只有這麼點時間,肯定是無能爲力的。光是一邊消耗生命,一邊努力生存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吧。又或者,我們可能在中途就喪命了」
日和點點頭。
「對啊……。我們的不幸已經是註定的了。要麼就現在死,要麼就忍受着劇烈的痛苦苟活下去。我們,已經無法幸福了」
「……是呢」
我已經切身體會到日和說得沒錯。
我們無法幸福。等待我們的只有不幸。
對着她,我先說了句「但是」,
自熱而然地就將剛剛想到的。
將卜部給我展現出的未來講述了出來 ——。
「但是——不管過了幾千年,還是幾萬年,只要能夠戰勝不講理。只要我們的子孫後代,能夠堅守尊嚴到最後,那就是我們的勝利」
「——不止是子孫後代」
「也是歷史上——所有試圖擊敗不合理的,全人類的勝利」
日和的表情依舊扭曲。
不過——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確實,我們可能是會度過不幸的一生。不,我們還算是好的。今後出生的孩子們,肯定會過得更爲艱辛吧。儘管如此——從中孕育而生的尊嚴是絕對不會變的。不管被怎樣踐踏,它的尊貴也是不會變的」
——我想起了。
待在卜部身旁的,小孩子們的幻影。
日和用快要消失的聲音喃喃說道。
一邊——將自己的想法明確傳達了出來。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想這麼做。
再過幾分鐘。
「——活下去吧,日和」
不管以何種形式,不管以何種方法。
我這樣建議。
「……遲了?」
阻止不了了。
然後,經過了漫長的時間,她得出了「讓一切結束」的結論。
我想要將它傳承給未來。
我想和日和一起活下去。
我想慢慢地和日和一起思考這個問題。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阻止不了了……」
通過與卜部的經歷,自己心中萌生了那樣的想法。
沒什麼本事對抗世界,大概今後也是如此。只會爲周圍人提供着正面或負面的影響,然後在不久的未來失去生命。
通過生活,與不講理鬥爭。
我現在仍覺得那個想法很有說服力。
會有村落、小鎮、國家、種族,因爲無法傳承到未來而消失。
日和好像崩潰了似的,蹲了下來。
——全身脫力了。
「……什麼?」
「我不明白深春君說的話。難道真的是那樣的嗎……難道是我錯了嗎……不知道」
但是——低着頭的日和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明白啊」
我想和她一起度過這樣的時間。
是的——雖然對日和說了這些那些的,但其實我自己也沒有確信。
要怎樣才能拯救人類,要怎麼樣才能讓痛苦從這個世界中消除。
我們、人類,就這樣消失了……?
我不過是個十八歲的,生活在鄉下的普通人罷了。
「已經沒有阻止的辦法了。就算要我現在死去也不行。因爲準備已經在我的身體中完成了……所以沒辦法了」
作爲一個人,在正面接受那些之後——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大顆大顆的淚水——從她的眼中滴落。
「再稍微考慮一下吧」
所以,我肯定自己的生。我想,我可以肯定所有的生命。
——我認爲這是必要的。
「現在停止發動的方法……」
與此相比,我的想法——簡直可以說是臨陣磨槍。
「這……」
「『請求』……已經發動了」
或許他們會迎來悲慘的結局。
我覺得我可以肯定我自己。
「我們曾經存在過的事實,我們所擁有過的價值,即使不講理也無法將其抹去。我們的『有』是無比強力的,無論是誰都無法將其當成不存在」
而且,日和也應該受到了不小的觸動。
這種情況肯定不會罕見。
這一事實,即使神明也無法抹去。
我真心這麼想。
雖然已經變得粗糙乾燥,但依舊纖細柔軟,觸感惹人憐愛。
和日和處在了同等的地位,併成功向她傳達了自己的想法。
「……已經,沒有辦法了」
或許他們的尊嚴將被剝奪。
儘管如此——存在其中的珍貴,是絕對不會消失的。
「活下去,傳承給下一代吧」
「……『請求』」
我一邊用自己的手掌細細感受着。
那種想法在日和麪前愈發膨脹,而我只是傳達給了她而已。
儘管如此,
「再過幾分鐘——『請求』就會覆蓋整個世界——」
然而——
只需要再過那麼短的世界——所有人就都會死去。
我誠實回答。
「嗯……但是果然,我想賭一把。如果還有勝算,我就不想放棄。我想……所謂歷史,就是這樣傳承下來的」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或許會有人在這一過程中消失。
日和說着,抬起頭來。
然後,用被淚水、汗水和鼻涕弄得一團糟的臉——向我傾訴。
我本以爲可以從這裏將一切重新開始。
我輕輕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已經,遲了」
日和顫抖着搖了搖頭。
然後,彷彿要讓它混進吹拂的風聲中似的,她這樣喃喃自語道。
然後——我在她旁邊坐下,
我猛地站了起來。
光是站着就已經竭盡全力,我不由得用手撐住膝蓋。
儘管如此——我就在這裏。
「……誒,不、不能想想辦法嗎!」
請求將覆蓋全世界——。
「我不會讓你因爲我說的那些就改變主意。我也知道,那很難。而且,我也不知道怎麼做纔是正確的……。所以,至少先再考慮一下吧。和我、卜部、還有大家一起生活着,然後再想想吧……」
日和一定是一直在思考的吧。
我握住日和的手。
在生活中誕生的重要之物。它的價值。
——我嚇得臉色蒼白。
「所以說……」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日和的手感覺冰涼,但其中充滿了熱量。
與日和的意志相比,我的想法是絕對脆弱的——。
儘管如此——
……然而。
「……啊,不過,好像可以安心了」
忽然——日和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
「好像大家不用死了……」
「……怎麼回事?」
「我最後發動的【請求】呢……是『我真正的願望』」
說完——日和笑了。
在這種狀況下。
在暮色漸濃的鼓巖上。
日和對我微微一笑。
「……吶,似乎是我錯了」
像是非常遺憾地,又稍帶有些許歉意地,她這麼說道。
「我本想用【請求】的力量來拯救大家。但我好像錯了……。那東西原本就不需要。如果都能像深春君那樣……誠心願望的話。如果每個人,都能心懷願望的話……」
——這段話。
我漸漸開始理解日和所說的了。
她想的什麼。
她最後的願望——。
「所以,嗯……我現在的想法是」
說着,日和笑了——
「希望……就當我這種人,從未存在過就好了」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嗎。
在所有的人都已經忘記我的存在的世界。
突然——我此時,想起了那件在意的事。
所以……就這樣永別了。
她背對夕陽,回過頭來看着我。
「嗯……」
——這樣一句之後。
她的存在,將從所有人的心中消失。
就要——忘記日和了嗎。
永別了。
「一言不發,打算去哪呢?」
爲什麼不同時祈願自己的幸福呢。
——不過。
一股熱流再次湧上心頭。
所以我,
「……拜拜」
明明是這樣,她又爲什麼要那麼做……。
「……嗯?」
「謝謝你一直陪我到現在。謝謝你和我一起承受,和我一起思考……。雖然已經變成這樣了,雖然在一起的時間也很短暫……但我一直都在想着你的事情。有深春君你在,是對我而言人生中最大的幸福……」
突然——他出聲說道。
要是我想的沒錯的話。要是日和,忽視掉了「那個」的話——。
爲什麼要這麼說。
她的周圍——形成了空氣漩渦。
在我【最後的請求】發動之後。
對他而言,我只是一個陌生的女孩子。
——那就,還有希望。
「……你去哪呢?」
然後——她輕輕閉上眼睛。
然後她——
「我喜歡你,喜歡過你,深春君」
「忘記……日和你?」
「希望所有人都把我忘記,讓【請求】失去作用……嗯。希望大家在沒有我的情況下,好好地過日子吧……」
沒有她——。
或者,那是自己的強烈感情造成的幻聽。
和深春君,和尾道小鎮,和許許多多我愛着的人們。
旋渦短暫地繞着日和四周旋轉之後——。
她只是用不經意間發現的自己的力量,拼命地想要保護這個世界而已。
她這麼——對我說道。
看着這樣的場景,我想了起來。
說着,日和嘴脣顫抖了起來。
日和慢慢地朝着鼓巖的方向走去。
——她這麼對我說道。
我意識到了,「某個事實」。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日和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日和一字一句地編織着語言。
她明確地,向我這樣表達。
「……這樣」
——眼前,他站在那裏。
即使只有一點,希望大家都能變得幸福——。
這樣一言之後,就準備離開。
「通過【請求】的力量……毫不拖泥帶水地忘記我。不管是深春君,還是爸爸媽媽,還是姐姐,還是朋友……就如同,從一開始我就不存在一般……」
——聽着她說的話。
日和點了點頭。
***
——我以爲是聽錯了。
——變成了一個光圈,然後像水波似的消失了。
***
然後——日和最後的請求,將改寫世界。
我也堅定地向她點了點頭。
然後——向着我,最後一次露出笑容。
「謝謝你,就此別過」
——在下一瞬間。
是從未存在過的,幽靈般的女孩子——。
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
看來,『那個時刻』到了。
是誰都不知曉,透明的存在——。
說着——日和又一次流下眼淚。
日和只是一直在戰鬥而已。
——而這一切,都將化爲烏有了。
向他表白的那天。放學後,我在這塊岩石上,向他表達了自己的心意。
「嗯」
「所以……」
「……所以,一直以來謝謝了,深春君」
「我才該說謝謝。我現在依舊喜歡你,日和——」
在鼓巖之上,他微微垂下視線——。
「——永別了,深春君」
我沒有考慮未來。但已經做了那麼多的事情,就已經不能再和大家在一起了。
「能這樣交談的時間也不多了。最後的【請求】發動之後,深春君就會忘記我。會不知道我是誰。所以……這將是我們的最後」
聽着日和對我說的最後的話語——。
——我的心彷彿被壓碎了。
大家都已經忘記我了纔對。
所以他不可能那樣跟我說話。
但是——
「我說」
回頭一看——他正看着我。
頃橋深春君——在看着我。
在看着我,葉羣日和。
然後——
「……日和」
——他將那個名字。
將那個他本應已經忘記了的,我的名字說了出來。
他用溫柔的眼神,以及略顯疲憊的表情對我微笑着。
「……要下山的話,就一起走吧」
然後——他這樣對我說道。
那語氣,簡直就像是在世界尚且和平時的放學後。
提議我一起回去一般——。
「……爲什麼?」
這樣問出的嘴脣劇烈顫抖。
「應該,全都忘了纔對。爲什麼你……」
——【請求】的確發動了。
儘管如此……我想會船到橋頭自然直的。
「誒,那時候……?」
所以——我沒有忘。
可是——
「對了……那時候,我……」
日和依舊是一副沒有理解的表情。
*
我記得她是個怎麼樣的女孩子。
我站在日和身邊,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無法拒絕。
「嗯」
「……呵呵,呵呵呵」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吶,深春君」
她像是終於想了起來似的,用手捂住嘴。
我一邊大笑着,一邊對着日和點了點頭。
「就是,有恐怖分子來學校,你讓我忘記一切之後……雖然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我記得日和。
要怎麼向大家說明日和的事情呢。
在那天,就在這裏,日和對我『請求』了。
——對未來。
面對着愕然的她。
已經去過遠方的日和。
「……啊!」
我一邊回想當時,一邊對日和說道。
她點點頭,露出一絲認命了的微笑。
因爲——
「還用你說」
「爲了不再讓日和你消除我的記憶,我請你對我那麼【請求】了的——」
相視一笑之後,日和站了起來。
「——我【請求】了你,不要因爲【請求】而忘記什麼了」
「……我喜歡你,日和」
在所有人都已經忘記日和的存在的這個世界,只有我還記得她。
「……有什麼好笑的?」
——日和醬的請求是絕對的。
「……果然日和你已經忘了啊」
「要儘量……待在我身邊哦」
然後想了一會兒,
依舊是在那天,在這個地方向我表白的,那個惹人憐愛的日和。
「嗯。日和你……現在還是日和。是我知道的那個日和……」
「要一直……在一起哦」
「……啊,是呢」
「開心?」
我記得她是如何地生活,是如何地戰鬥,是如何的可愛——。
——所以。
我下定決心,要待在日和身邊。
長年使用那份力量的我很明白。
「爲什麼……」
關於我的記憶應當已經從所有人腦中消失了。我的一切『請求』應該已經失效了纔對。
所以——我現在,要回應她以請求。
而那一切,都與此時此刻相連接。
「……忘了?什麼事?」
日和抬起頭,帶着哭腔恨恨地問道。
所以,
爲了不再因爲日和的請求,而失去自己的記憶。
我老實回答。
反應是明確的。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日和露出詫異的表情,歪着頭。
願至少,未來我們能在一起。
「……我之前,不是要你對我發動過【請求】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了……是這樣……那時候,我……唔哇啊啊啊啊……」
我點點頭,向日和笑了笑。
「……謝了」
在『那天』之後,發生過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她應該沒什麼空閒回想起那件事,就連我自己的記憶其實也是模糊不清。
爲此,我才拜託日和對我【請求】。
——看着她那樣子。
——從那時起,我就不打算逃避日和了。
看着她那因爲自己的愚蠢而相當沮喪的樣子——。
日和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她因痛苦而皺起了眉頭,然後像是死心了似的嘆了口氣。
「……嗯」
但是——就算是現在,她還是我所熟知的模樣。
而日和也怯怯地對我回以笑容——。
「雖然可能會有各種麻煩,也不要拋棄我哦……」
「和我,在一起一輩子吧」
對着如此思考着的我——日和不安地出聲說道。
我對她——發自內心地進行『請求』。
「不是……總感覺,有些開心」
我想努力做點什麼。
我無法拒絕她的願望。
我不由得笑了起來,事情的發展正如預想的那樣。
要怎麼樣生活纔好呢。今後要過上什麼樣的生活呢。
然後我一邊和她一起離開岩石,一邊思考着今後。
——我再次切身感受到了這一點。
爲了讓我不再忘記任何事情。
但是……或許這也是毫無辦法的。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直面世界,連人格都已經改變了的日和。
「知道了……我也,試着活下去吧」
看她那樣的表情,我又笑了起來。
「……當然了」
沒準要她注意到纔是比較勉強。
日和抱着頭,蹲了下來。
那能力已經確實地發揮了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