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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話 失樂園

《日和的請求是絕對的》 · 岬鷺宮 · 1.2萬 字

《日和的請求是絕對的》5 第3話 失樂園插圖(1)
《日和的請求是絕對的》 · 5 · 第3話 失樂園 · 第1張插圖

「那就,走吧」

「嗯,是呢……」

當天午後。在『家』的玄關前。

我們只拿着最低限度的行李,互相點了點頭。

在這個家裏住了三個月。離開這裏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回想起來,真是白駒過隙。

和日和一起度過的九十多天。

安穩得像是謊言,快樂得像是虛幻,短暫得像是煙霧一般。

回頭看去……在那裏的風景,甚至還會讓人感到依依不捨。

一起做飯、洗碗的廚房。盤子已經被好好洗淨,並放回在櫥櫃裏。

在它對面,是我和日和一起睡覺的臥室裏的牀。起初還不太適應,結果難以入睡,但現在卻已經很適應彼此身體親密無間的感覺了。

在起居室的沙發上,不知和日和聊過多少天。

有一起親熱的時候,有大吵一架的時候。布質靠墊的手感,現在依舊曆歷在目。

我甚至覺得這個地方已經是我和日和關係的一部分了。

兩人關係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之一——。

所以現在就更覺得無比寂寞,難以釋懷。我緊緊地握住身旁日和的手。

「……一直以來承蒙關照了」

「再見……」

兩人如此自言自語之後,又鞠了一躬。然後一起離開了那個家——。

彼此無言,沿着樓梯一級一級往上爬。

日和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打開門鎖。

接着,我把手伸向門把手——用盡全身力氣去打開那扇門。

能在那樣的地下讓人可以毫無問題地生活。電氣、煤氣還有自來水都可以使用。

終於——要見證答案了。

——當然,恐懼並沒有消失。

前面有什麼在等着我們呢。我們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呢。

但是——包括這些在內,我也想接受。

「……那就,走吧」

「唔唔——!唔唔——!」

「……啊,樓梯到那裏就是盡頭了」

「——咳咳! 咳咳咳!」

把它穿戴好之後,先讓呼吸平靜下來。

也就是說,實際發生的情況與日和他們所預期的相當一致——。

「這……」

然後——過了幾秒。

咳嗽聲從肺部湧出。

我試着思考……但答案並不那麼容易得出。

我不禁凝視着它的表面。

我熟知的大家——真的,都已經死了嗎。

然後——我還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們繼續向前進。

而下面——是一片深灰色的大地。

大門被完全打開了。而在門外邊的是——

「……呼……」

兩人都上氣不接下氣。

現在,我們又一次來到了那扇門前。

「是啊……」

「不不,抱歉。雖然考慮了各種各樣的情況……但我一直覺得積灰的可能性很低」

後腦勺一陣刺痛,大腦都快要燒壞了。

日和捂着嘴叫道。

就像是歷史教科書裏,大戰中的士兵們所佩戴的森嚴裝備一般——。

「準備好了嗎?」

伴隨着沉重的聲音,門開始向前移動。

這扇門原本應該在山坡之上。

確實,也不是不像。

和三個月前第一次來時沒什麼兩樣的煞風景的樓梯間。

沉重的鐵門前。三個月前,隔絕了我們和外界的分界線。

陰暗得沒有一絲縫隙,現在明明應該是白天,周圍卻一片昏暗。如同颱風天的昏暗一樣。說起來,在那天。在爆炸聲響徹尾道的那天,蔓延在天空中的,也是這樣的陰雲……。

父母呢?卜部呢?朋友們呢?

我嘆了口氣,環顧四周。

在生命尚存之際,四處遊蕩嗎?還是哪裏都不去呢?又或者——自絕於此呢?

家的外邊變成什麼樣了。地上的人們都怎麼樣了。

短暫的停頓之後。

速度格外的慢。就像是在爲即將出現在眼前的『景色』,一點點地做好覺悟一般。

天空陰沉。

鏽跡斑斑的欄杆,踩上去就咯吱咯吱作響的鐵質踏板——。

城市和生命都已經消失,倖存下來的只有我和日和嗎……。

「到了,啊……」

我接過來一看——是護目鏡和口罩。

光禿禿的混凝土牆。發黴的氣味和令人窒息的溼氣……。

這三個月來,一直在苦思冥想的事情,終於要有結論了……。

能製造出那種生活環境的組織——認爲世界要終結了。

——和日和一起度過了這麼多天。

我再度望向眼前的景色。

日和深吸一口氣,說道。

我放棄了思考,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身體有規律的運動上。

「謝謝……幫大忙了……!」

儘管在『家』裏每天都在做運動,但身體果然還是很虛弱。腿腳虛弱到了簡直不像是曾在坂道小鎮——尾道生活過一般,我不由得輕輕自嘲起來。

比起任何理由,能夠好好生活的舒適感、愜意感,似乎就是日和所說的未來預測的確切證據。

我的心跳劇烈,幾乎快要崩潰了,全身也在冒汗。

我慢慢地移動腳步,慢慢地感覺到心跳在加速。

我們——到了。

鏽跡斑斑的它已經變成了紅色,但仍然散發着一種厚重感。

走在稍微後面的日和抬起頭,指着樓梯之間的縫隙。

「這裏的景色,不是這樣的啊……」

她急忙翻着包,遞給我一樣東西。

到時應該怎麼做,完全想象不到。

這是……灰嗎。

「……地形,改變了」

「……真的啊」

試着吸了一口氣,散發着硫磺味的灰塵般的微粒就——

……如果,世界真的已經終結了。

——一片灰色。

即使如此……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在預想的範圍之內的嗎。

究竟,什麼——!?

「……唔唔!!」

「……打開了哦?」

原本應該在斜坡上的樹叢中,在回頭就可以看到瀨戶內海的地方。

「嗯……」

這一切,我都想好好地認知和品味。

「這樣」

「……啊,可以了。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開始爬樓梯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日和這樣說道。

我大聲說道,好讓隔着口罩也能聽見,她也用比平時更大聲地回答道。

我自言自語似的嘀咕道。

如果所有的人都死了,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她作出“戴上”的手勢。

這是什麼——!?

山坡上、樹木上也都堆積着一層又黑又細的灰。

與此同時,眼睛的疼痛與淚水要噴湧而出的感覺——。

體感而言差不多是三十多分鐘。

的確,前方可以看到樓梯間的天花板了。

從縫隙之中,外部的風強勁地吹了進來——。

其實在我心中,日和發言的說服力正在不斷上升。

流了一會兒淚之後,眼睛的疼痛也消失了。

「馬上就到地上了呢……」

然後,

一旁的日和也同樣戴着口罩,喘着粗氣。

抬頭一看——天空中漂浮着厚厚的雲一樣的東西。

然而……周圍的坡度變得相當平緩,瀬戸內海也都看不到了。

即使拋去灰塵堆積的原因——景色的改變也是明顯的。

……確實,在地下生活的時候也頻繁地發生過地震。有時候搖晃相當劇烈,讓人感到害怕……。

但能讓……景色發生這麼大的變化嗎?

地震劇烈到了足以改變地形了嗎……?

「……尾道」

自然而然地,那個小鎮的名字從嘴裏迸了出來。

「尾道……變成什麼樣了啊」

說着,我再次環顧四周。

從方位來看,大概是右手邊……以背對着門爲基準,右邊應該就是尾道。

那邊用走的能到嗎。沿着那條路走的話就能安全地……

「……我覺得很難」

像是意識到了我在想些什麼。

日和憂心忡忡地說道。

「從這裏到車站有好幾公里……。而且就算走到了,也已經什麼都……」

「……儘管如此」

說着,我已經邁開了腳步。

「儘管如此,我也想知道那個小鎮變成什麼樣了!」

——那是一種強烈的慾望。

一直以來,總覺得沒什麼現實感的「今後」。

而且……還是在與戀人度過了幸福的三個月之後。

一看——她睜大了眼睛,一臉驚愕的表情,望着眼前的景色。

身後的日和也站住了。

放眼望去的景色,幾乎只有灰色。

這或許比在災害中還來不及下定決心就丟掉性命要幸福得多。

由此萌生出的是——一股強烈的情感。

只有道路上,乾乾淨淨的,沒有灰塵。

就在我們走的那條路幾米遠的地方,灰塵不見了。

——我自然地跑了起來。

雖然偶爾會用從家裏帶來的飲用水補充水分,但完全沒有想喫點什麼的慾望。

不過……或許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柏油路面露了出來。

只要沿着這條路走下去,應該就能抵達「尾道」原本所在的地方——。

「灰……」

在一片灰色的景象當中。

雖然偶爾也有灰塵堆坍塌,地面露出的地方,但看到的終究還是自然原本的顏色。

「這樣……」

感覺應該和初中修學旅行時去雪國的時候,在新雪覆蓋的地方走路的感覺差不多吧。

大概是覺得不能放任不管,日和也一副放棄的樣子跟在我後面。

因爲災害,文明也消亡了。在這樣的景象中,不可能還有人活着。

「爲什麼……只有道路的部分?」

在視線前方。

在這樣的世界裏,這反而可能是一種難得的美好結局。

看着眼前的景色——我清楚地明白了。

「等真的到了那裏,我再想今後要怎麼辦……」

走在灰塵被掃開的道路上,有人生活的跡象漸漸變得明顯。

日和在背後對我說道。

——是燈光。

是接受了我的說法呢,還是沒有呢。

「這是……人掃開灰的結果吧……?」

我還是無法停下前進的腳步。

「……嗯?」

突然……日和用彷彿見到幽靈般的聲音說道。

「……是啊」

我不知道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也不知道人類會變成什麼樣,大概就是因爲這個,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看待現狀。

在用笤帚掃過的灰燼中,有淺淺的足跡留下。

「——這裏是國道」

儘管灰塵阻礙着腳步,但還是慢慢地往前走。

——黑色的柏油路面露了出來。果然沒錯。

我一遍又一遍地確認眼前的景色,但果然沒錯。

無論如何,我都想知道原本生活在那裏的大家怎麼樣了——。

體感而言,沒準已經好幾天了。

災害大到足以改變地形。尾道小鎮肯定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一看——她的視線朝向我的身後。向着道路延伸的盡頭——。

但是——現在。

在因疲勞而昏昏沉沉的意識中,我這麼想到。

從看到燈光到發現活人,並沒有花多長時間。

然後還有——殘留在路面上的,些許灰燼。

那麼……沿着這裏走就行了。

我想知道生我養我的小鎮變成什麼樣了。

我感受到了在灰塵下面的,一種明顯的平坦觸感。

由於意想不到的深度和落差,儘管慢慢地向前走,也都差點摔倒。

然後,

至少,離開地下應該已經有半天了吧。

「……吶」

……要這樣一直走下去嗎。

到頭來——日和說的果然沒錯。世界已經終結了。

我用腳撥開灰,在積了幾十釐米灰的下面——

難道我們要朝着早已消失的尾道小鎮一直走下去,直到死亡嗎——。

現實就在眼前。

「……到時候的事情,到時候,再想」

日和發出一聲嘆息,又默默地跟在我後面走了起來。

是人工用笤帚之類的東西清掃的吧。清掃灰塵時的隨機動作,導致殘留在路上的痕跡曲線也是有機的——。

到頭來……結局和專家們的預測一樣。

有人還活着,還生活在這附近——。

在一成不變的景色之中。我慢慢地走着,又感覺自己好像一步也沒有前進。

——毫無疑問,是人。

而且夜幕已然降臨,在一切逐漸被黑暗所吞噬的景象當中。

這是人掃開這些灰塵的痕跡。

「……」

一邊撥開灰塵,一邊慢慢地向前走去。

再往前看——一直延伸到遠處,柏油路面似乎都裸露出來了。

——還活着。

「……這是,人爲的吧」

我顫抖着對日和說道。

——不知走了多少小時。

不僅是道路,周圍的土地上也開始出現灰塵被清掃掉的區域。

儘管如此……,

在最後,在走向故鄉的路上,耗盡氣力,氣絕身亡。

遠處山坡的半山腰上——有微弱的燈光在閃爍着。

我突然感到一陣不安。

「……假的吧」

是幾個人向對面走去的痕跡。

我點了點頭,開始思考。

我用烏龜行走般的速度,逐漸向着生我養我的地方走去。

在柏油路的兩旁,是掃開後堆積如山的灰塵。

理所當然得出的一個假設。

「要是……到了尾道之後」

——我們倆似乎在思考着同樣的事情。

「嗯……」

「什麼都不存在了的話,要怎麼辦?在那之後,深春君要怎麼辦……?」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大概是到了道路所在的地方。

在被灰塵絆住好幾次之後——我終於踩在了裸露的柏油路面上。

……日和所言正確的可能性很大。

*

我和卜部之類普通人的直覺完全不可靠……。

我凝神確認腳下。

我回過頭,也看向那邊,

不僅如此。似乎還在使用的建築、用來掃灰塵的掃帚,以及類似大號簸箕的工具也開始映入眼簾。

還有——幾個大人。

穿着工作服正要前往某處的幾個人影,出現在了道路的遠方。

「——是人!」

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在尖叫了。

「你看!是人!喂——!!」

我大聲喊着揮手,大人們都驚訝地看向我們,然後小心翼翼地揮手回應。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跑了出去。

幾個月未見的,除了我和日和以外的人類。

——他們還活着。

卜部說得對——人類沒有滅絕。

而且他們都沒有戴口罩。或許是因爲這附近的灰塵已經被清理過,所以可以正常呼吸。

就在我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

「……哇!」

身邊傳來一聲驚呼。

定睛一看——路邊站着一個女人。

居然有人在那裏啊。我竟然沒有注意到……。

她好像是被突然跑出來的我嚇到了。

好久沒有近距離聽到其他人的聲音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

就這樣,朝着尾道站方向前進的我們來到了曾經的渡輪碼頭一帶。在瀨戶內海已經消失,向島和本土連成一片的碼頭附近——我們和大橋、橋本重逢了。

「這裏是東久保町附近……」

「——深春!」

我竭盡全力地如此回答。

「不好意思啊,再稍微等等!」

「哈哈,也是啊……抱歉啊……」

他張大了嘴巴。

我看向日和——她依然一臉恍惚,彷彿見到了幽靈一般。

我們也已經摘下口罩走着了。

當然——肯定不能說出真相。

「就是說啊!你們去哪兒了啊!大家都已經放棄希望了……」

大橋和橋本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匆匆忙忙地回到了大廳。

我們平安地回到了尾道,可以和大家重逢了——。

向女人道謝之後,我回頭呼喚着日和。

他們肯定,還活着——。

「——真是的,擔心死我了——」

——一邊這樣叫着,一邊全速衝了過來。

看到大橋和橋本的樣子,讓我心裏再一次變得暖暖的。

他們似乎以爲我早已喪命了。他倆歡喜着重逢,然後沉默了一會兒,接着又喜極而泣。

然後他倆——

「我們回尾道了!」

日和還是一臉驚愕。

「真、真的嗎……?」

我不由得這麼輕聲說道。

——我們回來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四周。

「活、活人……?」

而且還旁敲側擊地問我倆現在是什麼關係之類。

「唔哇哇哇哇哇哇真的啊啊啊!?」

——接下來,我們又被在場的所有人進行了一連串的提問。

對着他倆,日和也輕輕點了點頭,回了句「謝謝」。

因爲世界不僅沒有終結,人類至今仍在存活——而且。

「——呀,回來了啊」

「……誒?」

「發生了許多事情,就離開尾道了……」

面對這樣的兩人,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現在,自治體的所有機能都被集中在了這裏的酒店大廳之中。我們在裏面等了一會兒,我的父母就先過來了。看樣子,他們正在這個建築物裏工作。

「水和食物都很充足,除此之外還有被子。都多到用不完……」

我不禁這麼問道。

「……是本人——!」

——我想快點見到其他人。我想快點和我認識的人見面。

「謝謝您!……日和!」

還能像這樣,和曾經的朋友們重逢。

兩個年輕人並排走着。他們既沒戴口罩也沒戴護目鏡。

這個地名離我家相距不遠——。

但是……我們回來了。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不知是因爲安心還是高興。

在大橋、橋本帶我來的站前酒店。

「那個……這裏的地名,應該是什麼!?」

接着,卜部看着我的臉說道——

所以基本上說的都是「兩人聊天的時候災害突然發生了」「找到了一個有儲備食品的大型超市,就在那裏度過了幾個月」之類的話。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世界雖然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但肯定還有人活下來的……。

——東久保。

我實在忍不住了,拉着她的手就走。

——我很高興。

他們看起來比以前憔悴了許多,一定都是怪我吧。

「……哈哈哈,抱歉啊」

「……誒」

「真是誒」

邁着殭屍般的步伐,搖搖晃晃地朝這邊走來。

「走吧!」

「擔心死我了!都怕你倆出什麼事了!」

*

女子見狀,困惑地皺起眉頭,

大橋和橋本面面相覷。

然後他倆就這樣用力抱住了我們——,

「嘛,我也早料到會變成這樣」

我又補充了這麼一句。

他倆表現得比我的父母要冷靜一些。但坐在旁邊椅子上的他倆明顯露出了一副如釋重負的神情。

然後……他們其中的一個。大橋,他注意到了我們。

說着,卜部嘻嘻一笑。

不僅是他倆,家人們也肯定……。

她笑得有些壞心眼,但其中也透露出了對我的信任。我打心底鬆了一口氣。

他倆剛跑過來,就抱着我放聲大哭。

「——剛纔,我讓人去給葉羣同學的父母說一聲了!」

「——你去哪兒了啊!」

「是啊,再這樣下去的話會越來越糟糕——」

從今以後,我會盡量不讓他們擔心。

接着,

「你……你們!究竟幹什麼去了啊!」

大家很簡單地就相信了這個說法。

「是我們啊。是我頃橋和,日和啊……」

也是啊……是會讓他們擔心的啊。

「——所以你看,我們才能過得這麼有活力」

「離開是什麼啊……真是的!搞什麼啊!」

太好了。看來葉羣家的父母都還健在。

「比我想象的要健康啊。還以爲你會過得很艱辛呢」

橋本也跟着看向我們。

「——總之,先考慮再增加一些淨水槽吧」

卜部和凜太也來了。看樣子,他倆都是活幹到一半就過來了。

能再次重逢真的太開心了。爸爸媽媽還都活着,真的太好了。

「騙人……的吧……?」

而我也——不顧眼前的日和,大哭了起來。

「嗯?怎麼了?」

「……頃橋。和……葉羣,同學?」

這大概也是無可奈何……。

能再一次或者回到這個小鎮,我很高興。

兩個人就這樣繼續說着。

他倆呆住了一會兒之後——

「……我回來了」

「話說深春你還有日和,皮膚都變得好有光澤哦?」

比如去哪兒了之類。再比如都在喫些什麼之類。

反過來說,也可以說是現狀已經到了連這種荒唐無稽的說法都可以被相信的地步了吧。

所以——接下來,我向大家詢問在那之後,

在這裏,在尾道小鎮都發生了些什麼事。

「……真的,很辛酸啊」

卜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一臉沉痛地說道。

「在那之後天上開始落灰,然後一切都變了……」

在黑雲到來之後,黑灰就落在了尾道的街道上。

轉眼間就覆蓋了道路、房屋以及耕地。

結果而言——植物枯萎了,道路也變得難以通行。甚至,每逢下雨就會頻繁發生大規模的地質災害,導致尾道地形都發生了變化,城鎮也變得荒涼不堪。

不知不覺間,瀨戶內海的海平面也大幅下降了。

然後,在這一期間——

「……田中老師,還有梶同學死了」

大橋痛苦地說道。

「不止如此。相當多的市民都犧牲了。失蹤的人也有很多……」

「……這樣」

這句話——麻痹了我的思緒。

我低下頭,認真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田中老師,梶同學。還有——生活在尾道許許多多的人們。

是啊,發生這種變故的話,不可能不出現犧牲者。

而且,很有可能裏面就有我們認識的人……。

好久沒見到日和這樣的表情了。

說着,卜部笑了。

日和回頭看着我,無力地笑了。

所以,今後也要攜手共同生活下去。

來到這裏,見到倖存的工作人員的話,或許就能瞭解世界的現狀了。

————我從沒想過還會回這裏來。

窗玻璃碎了一半左右,剩下的一半也粘滿了厚厚的灰塵。

毗鄰尾道的城市。位於市區的,【天命評議會】曾經的據點。

——她的笑容很是成熟。

「……這樣」

我喃喃自語道,聲音彷彿融入了堆積的灰塵裏,漸漸地消失了。

「……這樣,啊」

「……日和?」

我們大家,都還活着。

自從回到尾道以來(注:指文化祭那次的回到尾道),她一直都顯得很沉穩。

「……所以說,嘛」

「……大家,基本都死了啊」

「她看起來有些心事重重的樣子……」

——說到這,我注意到了。

她肯定是想到些什麼了。她正在考慮的事情,超出了我的想象範圍。

這是Happy End。我是這麼想的。但爲什麼日和她會……。

「……灰,有被清掃」

——死者,七十九名。倖存者,十二名。

我無法阻止她,也無法詢問她的目的地。

「……她不要緊吧?」

「做完該做的事之後,我還會回來的……等着我……」

相當數量的人選擇了這裏作爲自己的「最後之地」。

她的背影剛走出酒店大門消失不見,卜部就一臉詫異地問我。

能夠再次和這樣的她一起度過每一天,我覺得是一件非常值得開心的事。

日和用沙啞且微弱到快要消失的音量,這麼說道。

而且,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所以……或許能明白些什麼。

那時她的表情就彷彿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一般,就彷彿對即將發生的一切都心領神會了似的——。

然而,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是啊……」

「原來如此……」

「嗯,是啊……」

在那之後——在評議會解散之後,大多數工作人員都希望留在這棟建築物裏。

「不過,結局還挺不錯的……。食物快沒了,大家分頭去找……就在這時,遇到了山體滑坡。大家甚至都來不及尖叫……」

「……但是啊」

「要去的地方,是哪裏——」

這就是評議會工作人員的現狀。

凜太堅定而清晰地繼續說道。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無言以對了。

但是……。

日和能變成這樣,我都感到很開心——。

——很多東西都失去了。

「嗯。雖然食物儲備減少了很多,但我們發現海里仍然可以捕魚。雖然海平面下降,所以要走遠一點,但食物問題好歹是有所解決了。還有,我們也在尋找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耕種的植物,電力也一點點地能用上了。不只是使用所剩無幾的燃料,而且還在探索各種各樣的發電方法」

性格沉穩,喜好成熟。想法也很現實,私下裏,我一直很欽佩卜部這一點。

「你倆……今後也請多多關照了。一起努力活下去吧」

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十二層樓。

世界沒有毀滅,大家都平安無事。

——但是。

「……抱歉,我會回來的」

「我要去個地方……」

但是——在這幾個月裏,卜部成長了很多。

「……話說回來,好久不見了啊」

「最近開始,漸漸地感覺能過得去了」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和她兩個人一起生活的時候,甚至還會露出很幸福的表情。

「……那個,葉羣同學!?」

日和的表情變得僵硬。

*

從地形的變化來看,沒有全部毀壞就已經很幸運了。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但我想盡力過好每一天。

所以……果然現在這裏還有人活着。

我——面對現在的志保醬,只能這樣回應。

「別人正在叫你父母過來……你要去哪?」

「……到了」

逝去的人無法復生,過去的風景也無法重現。

「……怎麼了啊,日和」

這樣想的我走進了建築物之中。然後我——再次體會到了這個世界的現實。

有九人受傷 ,其中還有三人重傷。

然而──現在這棟建築物也已經完全被灰塵覆蓋了。

然而——現在的她爲什麼,要露出這種表情呢。

「嗯……」

她臉色蒼白,額頭冒汗,嘴脣緊咬。

或許——是她使用了『請求』的能力。或許是她在心裏請求我,不要來找她,也什麼都不要問。

也許評議會本身也在重建當中。爲了今後也能延續下去,沒準他們正在不斷摸索當中。

雖然她總算是露出了笑容,但我完全無法感到安心。

坐在我旁邊的日和——突然站了起來。

雖然不及尾道,但灰被清掃過之後,至少可以讓人通過了。

的確,她說得對。對於這個世界來說,那一定是個不錯的結局。肯定連感受疼痛的時間都沒有。很多人都會羨慕那種結束方式吧。

但是大家——還都活着。

他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而且我也收集了儘可能多的食物在這裏。

這裏以前是一家地方企業的總部大樓,因爲屋頂上有直升機停機坪,所以被評議會接收了。在活動後期,這裏就變成了評議會的大本營,我個人也非常喜歡這裏。

——志保醬。

那天——在眼前的建築物之中,我下令解散了評議會。

然後,也不看我一眼,搖搖晃晃地就往某處走去——

大橋急忙高聲說道。

我覺得不會不要緊。

卜部原本就是個與年齡相比很懂事的女孩子。

這樣想的我——離開尾道之後,就花了一整天走到了這裏來。

「……抱歉,有點事」

她的視線似乎在眺望遠方的某處,而不是這裏。

我望着建築物的四周,喃喃自語道。

我曾經的親信,牧尾志保醬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道。

《日和的請求是絕對的》5 第3話 失樂園插圖(2)
《日和的請求是絕對的》 · 5 · 第3話 失樂園 · 第2張插圖

「自從解散那天以來……已經過了三個月?」

「……是呢」

「之前就沒有這麼久沒見過面啊——不過,你來的正是時候」

「……這樣」

「你這什麼表情」

志保醬說着,無力地笑了起來。

「這種場面,你見過無數次了吧……」

她整個身體躺在牀上。

手臂、腹部、大腿和頭部都纏着繃帶。

大部分地方都凝結着乾涸的黑色血液。

嘴脣乾燥,皮膚看不到生氣。曾經閃耀着野性光芒的雙眸,也已經失去了光芒——。

——重傷者三名。

其中,受傷最重的就是志保將。

即使是旁觀者,我也是一清二楚的。

這已經——無藥可救了。已經時日無多了。

而志保醬恐怕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確實,這樣的場面我見過好幾次。

志保醬的哥哥,還有安堂先生。不止他們,我目睹了許多人的喪生。

所以……我已經習慣了。

這樣的場景,我明明已經見慣了纔對——

她忍着全身的疼痛,皺着眉頭坐了起來。

莫非……在疼痛和恐懼當中,她變得無法正常思考了?

「……真遺憾啊,世界沒有終結。我覺得日和醬你想的沒錯。要是世界在那時就終結了的話,大家會感到多麼幸福啊。能讓痛苦就此結束,那種幸福是獨一無二的。只有那個……纔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希望……」

說着,志保醬把嘴湊到我耳邊。

「日和醬你……離開這裏的時候,看起來很高興的理由」

「……是這樣嗎?」

「——不是別人……得是你自己——」

確實,按說我們應該是商務上的夥伴。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你是鬆了一口氣吧?」

「我不可能那麼做的……」

「我倒是覺得日和醬會接受的……」

然而,志保醬的臉上依然閃爍着知性的光芒。

超過父母,超過朋友,可悲的是——甚至超過了深春君。

「說的,也是呢……。不過,情況仍然非常糟糕 ,不是嗎」

志保醬一臉壞心眼地看着我。

「世界是如此。現實,也是如此」

「當然是……認真的。不如說,這是迄今爲止最認真的提案了。我甚至覺得應該早點這麼做……」

對於能以這樣的方式幸福地結束生命的她,我打心底感到羨慕。

對於這樣的志保醬提出的「那樣的提案」,我無法好好理解。

——我是害死她哥哥的仇人。

她和我交流的話語,成爲了她的遺言。

志保醬朝我嘿嘿一笑。

比起任何人,和我最平等的人——正是這位志保醬。

我的驚慌失措甚至被她輕易察覺到了。

「……老實說,我很意外」

「還有呢……」

一瞬間——我感到自己彷彿精神錯亂了。

——志保醬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說道。

我們經常會互相爭吵,實際上評議會的工作人員當中,有不少人誤以爲我們水火不容。

「真的嗎……?」

「不如說,比以前更糟糕了。病毒沒有消失,災害也沒有平息……。人類自相殘殺的情形,也在不斷增加……。吶……事到如今我明白了」

所以……我是這麼想的。

作爲親信——她給我以最後的建議。

「——我可以去哥哥那裏了。我很期待的……」

然而——實際我們的關係,並沒有那麼簡單。她,志保醬……是評議會之中最恨我的人,也是評議會之中最和我感同身受的人。

——聽了她的提案。

「……你在說些什麼?」

「……不過,你本來也知道的吧」

志保醬 這麼說道。

「我變成這樣,你可不要可憐我哦?」

志保醬她對待我的感情,比任何人都要強烈。

現在,我不知道在她面前應該說些什麼。

「日和醬你居然會動搖到這種程度……」

說着,志保醬眯起了眼睛。

我——用雙手緊緊的握了上去。

——當天,志保醬就去世了。

「不過……也沒辦法。畢竟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災害……」

「別開玩笑了,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

志保醬用安慰的口吻對我說道。

「……嗯」

「……志保醬!」

「這件事,你考慮一下吧」

志保醬是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她一次又一次地把現實擺在無法放棄理想的我面前,但我從未動搖過自己的立場。

她知曉了我。

「居然……要把世界,這樣的事……」

說着——志保醬躺回在牀上。

她——是在作出非常冷靜且合理的判斷之後,然後向我提出這個提案的。

「……這個,知道了」

「世界會終結這件事,讓日和醬你鬆了一口氣吧……?你覺得那是你最後的救贖,對吧……?」

然後——在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那是毫無掩飾的,非常幸福的表情。

然後——我意識到了。

「不要緊……但是呢,對日和醬我有個提案」

「所以說……」

然後——她坐起身來。

「……對了,在災害發生後,我們還成功地進行了一段時間的監測」

對志保醬……我感到很羨慕。

我輕聲笑了起來。

她和我一起,知曉了這個世界——。

那簡直就像——評議會還在積極運轉中的時候,她經常對我露出的表情。

志保醬又看了我一眼。

志保醬痛苦地緊閉起了雙眼。

「……你是認真的?」

「有很多人……倖存了下來。遍佈世界各地。真的是意料之外。我們的預測完全錯了」

「……就是說啊」

聽了她那過於荒唐無稽,令人難以置信的提案——我不禁凝視起志保醬的臉。

同時——也是被迫揹負起這個世界的和她同齡的女孩子。

*

「試着想象一下吧。日和醬你那麼做了之後……。……吶?對吧?會感到鬆了一口氣吧?是不是有一點點被拯救了的感覺?」

真的是大錯特錯。明明大家都一致認爲,受災程度最小也是人類滅絕的……。

說着——志保醬把手伸向這邊。

……我無言以對。

最後,她這麼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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