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再生

「……總感覺，深春今天有些奇怪啊？」

在與日和重逢後的第二天，卜部一臉訝異地這麼說道。

此時的凜太、我、卜部三個人正圍坐在餐桌前。

「誒……哪、哪裏奇怪……？」

我的聲音不由得尖銳了起來。

我沒有……這種打算的來着……。

我沒打算讓別人看出來我現在很奇怪啊……。

然而，

「不是，總感覺你有些坐立不安心神不寧，還有些心不在焉」

一隻手拿着碗的卜部看向我這邊，

「舉動明顯就很可疑」

——從表面上來看，這是一個稀鬆平常的早晨。

頃橋家一樓的狹窄餐廳。

以前是爸爸、媽媽和我三個人在用的小餐桌，現在圍坐在那裏的是我們這三個人。

要是可以的話我想大家一起喫飯，想全家五個人一起喫飯，但空間上實在是不允許。

因此，我家便分成了孩子組和大人組，分兩次各自喫飯。

順帶一提，今天早上的菜式是媽媽得意的日式料理。和以前相比，現在能入手的食材少了很多，魚和蔬菜都是在市內採摘的。而米也以陳米爲主。

不過，因爲我爸媽有經營着居酒屋，所以在我看來媽媽的廚藝算是高水平的。蘿蔔皮做的炒牛蒡絲和用葉子拌的涼菜也都很好喫，挑不出一點刺來。

所以唯一的問題就是——卜部對我如此直截了當地指摘。

·「呀，那個……我感覺很正常啊……」

「雖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雖然已經升上三年級了」

「就算有些奇怪，肯定也只是暫時的。很快就能恢復了」

只是和我說話就張皇失措的日和。

「……身體不要緊吧？」

「一直心不在焉地，我叫你好幾次都完全聽不到……你還說什麼事沒有，這很不合理吧」

我既不可能保持冷靜，也沒法保持往常。

「葉羣同學和你的家人，沒有感染病毒……什麼的吧？」

但是，我沒那麼做的原因是——時值如今我仍在動搖。

——在那之後。

卜部嘆了口氣，如此小聲喃喃道。

「之後很快又要回去工作了嗎？」

——再見。

我這樣想着想着，她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在說話的人主要以我們團體的成員爲·主。

梶同學和橋本一臉擔心地這麼接道。

「今天只是先來打個招呼而已。很高興能遇到你，頃橋君」

那個，再見的機會何時才能造訪呢。

「嗯，沒事的」

最顯然的證據是，我向卜部姐弟隱瞞了和日和再會的事情。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對我們這麼說道。

「哦，哦……」

——我一邊走出餐廳，一邊對他倆這麼說道。

「……你昨天回來之後就一直很奇怪了」

「——就是說啊！都四個月了！沒見面的時間也太久了吧！」

「……早安，頃橋君，卜部同學」

和她再會，確實讓我有些驚慌失措。

然後到了那時候——日和會變成什麼樣的女孩子呢。

「啊哈哈，就是說呢。抱歉啊」

和分手了的她，時隔四個月又見面了。

「……原來如此……」

凜太在我之後說出的這句話，讓我的藉口瞬間白費。

爲了打住卜部姐弟對我的追問，喫完飯的我這樣說着站了起來。

「大概是打算在尾道待一段時間的。雖然有時候還會回去工作就是了」

要是真的無所謂的話，我肯定就能對卜部和凜太說出「呀，其實我遇到日和了」這樣的話來了。

我拼命裝出平靜的樣子，咔嚓咔嚓地啃着醃蘿蔔。

如此一來，我只需要忍過此時此刻就好了。

昨天見到面的她，正穿着校服——像是理所當然一般地來上學了。

我和卜部一起走到了學校的電梯口。

——在我如此決意之後，過了一個小時。

「……那，我先走了」

然而。

「你最近在幹啥啊」

在因這句話而站住不動了的我的身旁。

然後，今天早上。

簡短的對話結束之後。

就像是同班同學那樣，毫不打緊的日常對話。

像是在進行着理所當然般對話的她——和以前的日和完全不一樣。

「因爲這個啊……」

只是暫時回到尾道，來打個招呼而已。至少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是不會見到她的。

凜太說的話讓我不得不打內心地坦率承認這一點。

在和她重逢地點的倉庫後面，我和日和稍微聊了幾句。

要是這樣的話，下次見面會是在什麼時候呢。

「父母和姐姐都很好。話說我看見大家也都很好，鬆了一口氣哦」

所以，我說出口的是我真正在意的事情。是幾個聽上去像是社交辭令的問題。

「……嘛，總之」

「那，再見了——」

感覺就像是超越了某條界線一般。她的冷靜深不可測，好像是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一切一般——。

我看了一眼一副難以接受表情的他倆，在心裏如此下了決心。

我確實——有在動搖。

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改變。

日和輕輕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面對前女友，該露出怎麼樣的態度，該說些什麼樣的話。

「尾道外邊……很不妙吧？」

——我和日和見面了。

……真是敏銳啊。

我的決心就——一下子作廢了。

「……你還好吧」

「——等等，你一直在哪啊！」

——日和在那裏。

凜太盯着我看的眼神和他的姐姐一模一樣。

我還沒有想好，要去如何面對那件事。

有大橋、橋本、梶同學、天童同學四個人。

「是錯覺吧？……啊，可能是因爲我沒怎麼睡好吧……」

——我已經完全沒有去圖書館找書的心情了。

「嗯，正如你所見，很好哦。抱歉啊，一直沒去學校」

儘管如此——。

在這種情況下，她的神色還是那麼冷靜。

在因意想不到的事態而僵住了的我的左邊。

——這對話本應是很普通的。

日和肯定會再次迴歸繁忙的工作之中吧。雖說她要住在尾道，但我不覺得我們的生活今後會有交集。

＊

「和以前一樣。世界到處飛來飛去，處理各種問題。就有些忙了」

表情瞬息萬變，時而還會一臉不安地凝視着我——。

新安置好的日和的座位。圍聚在那裏的同學們。

日和這樣說道——然後對着我輕輕揮了揮手。

而現在的她身上——已經沒有了那種不冷靜。

以前的日和，是如此怯懦的女孩子。明明在世界規模的舞臺上戰鬥，卻也有着普通高中生的一面。她本應是那樣的女孩子。

就像日和說的，她肯定只是來見我一面而已。

就巧妙地矇混過關吧，就這樣含糊其辭吧。

聲音的抑揚頓挫以及措辭的選擇。她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今年也請多關照了……」

「對對，我也很在意那個……」

對着率先發問的大橋和天童同學，日和微微笑着說道。

「沒什麼事情，不用在意的。好了，再磨磨蹭蹭的話要遲到了」

早晨的陽光撒滿了整個電梯口，她眯着眼睛說道。

以及更爲重要的，她的表情。

「先前因爲家裏的原因就離開尾道了。本打算很快就回來的，結果比想象的花了更多時間」

——日和的迴歸讓教室裏一片騷動。

不過——周圍的其他學生們也都用急切的目光看着日和。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大家都在震驚於她的歸來——，

「……呼……」

不知爲何，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大家肯定都覺得日和已經死了吧。

日和是突然就不來學校的。

毫無前兆地，她就消失不見了。一直沒有來聯絡，在我們升上三年級之後，她的座位也去掉了——。

大家都以爲日和不會回來了。

都以爲已經在某個地方喪命了。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實際上，像那樣突然就不來學校的學生不止她一個。

然後大部分的情況，都會在時候判明他們是殞命於病毒或災害的。

所以，像她這樣回來纔是罕見的。實際上我在這種情況下……面對意外歸來的日和，也不知道該採取何種態度是好。

不過，

「……太好了呢，頃橋！」

沒有注意到我微妙態度的大橋拍了拍我的背。

「你也很擔心的吧！太好了，你女朋友回來了！」

「啊——就是說啊就是說啊！」

天童同學也對着我露出了純真的笑容。

「呀——真是感動的重逢呢！話說我們是不是礙事了！？抱歉啊這麼鬧騰……」

「……啊，不是，那個」

——日和這麼說道。

她足足停頓了好幾秒鐘——，

梶同學和橋本雖然退後了一步，但也都豎起耳朵在一旁認真聽着。

會讓我感到爲難。

一個平淡的聲音響起。

「——哎哎哎哎哎哎！？」

感覺氣氛變得緊張起來了。

話說，爲什麼自然而然地就以是我被甩爲前提啊。嘛，事實如此就是了……。

大橋看上去還是無法接受，天童同學則難掩自己的興趣。

「我現在——住在深春家，承蒙他的關照」

像是要打斷我的思緒一般。，

「託你的福。他們對我都很好。我也輕鬆了許多」

在這樣的包圍圈之中，日和依舊毫不動搖地笑着——。

在我不得不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

然後在大家的注視之中。

「……然後呢」

「這樣，那就好」

我毫無相關經驗，不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做纔好。

「你父母……那樣了啊。真的很遺憾……」

聖誕節的時候。爲了我可以給日和製作天象儀，他給了我他家裏有的材料。

……卜部爲我保密了啊。她給誰都沒有說啊。

因爲我會爲難就和我分手了的話，日和她——。

「爲……爲什麼！？」

雖然出聲的只有他們兩個，但其他人看上去也都很是驚訝。

「——要是和我交往的話」

「這樣。雖然田中老師可能已經給你說過了，現在有安排地區工作的時間。要是日和也能去的話，就大家一起做各種工作吧」

「嗯，是呢。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想去」

「已經分手了」

至少我——是很痛苦的。

但日和卻以乾脆利落的語氣，這麼回答道。

雖然我自己當然是沒有到處去說這件事，但我明確地給卜部說過我和日和已經分手了。然後消息會從她那裏傳出，大家應該理所當然的知道纔對……。

「——今後啊」

「……頃橋君的事情」

感覺她的發言……已經是語無倫次了。

……她現在的心情究竟如何呢。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也許是因爲我沉默得太久了，視線開始漸漸地向我身上聚集。

「……嗯，應該可以」

老實說這讓我很意外。我總覺得卜部會毫不猶豫地告訴周圍的人。

一直沉默着的卜部，一臉平靜地向日和問道。

大橋刨根問底地向日和問道。

「難道葉羣同學其實相當任性！？」

大家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讓我不由得支支吾吾起來了。

然後——。

日和她——緊緊地盯着卜部。

「我不想讓氣氛變尷尬，也不想有什麼隱瞞，所以就先說出來好了」

「是他家暴太嚴重了！？是他太花心了！？還是說……他戒不掉喝酒嗎！？」

但是——要是那樣的話。

……是卜部。

突然，有人這麼說道。

過去四個月，我一直拼命地壓抑着這份感情。

天童同學對着日和追問道。

日和這麼說着，低下了視線。

「你們看上去感情那麼好的。那個……頃橋不都給你準備了禮物嗎……。話說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什麼時候分手的啊……」

呯——。

我想起了……在我們分手那天，我和她在東京的那段對話。

「雖然日和你可能會心情有些複雜，但就是這麼一個情況。我就先給你說好」

又或者，普通地說出我們已經分手了的事實要比較好……。

「……這樣」

對了……在那天。她向我提出分手的時候，用的好像也就是這個理由。

「很早以前……就分手了。大概是聖誕節之後一天吧」

在短暫的停頓之後，日和朝向卜部，點了點頭。

「嗯，謝謝你的關心……」

然後她終於抬起了頭——對着大家微微一笑。

家暴什麼的花心什麼的酗酒什麼的，怎麼可能啊……。

「今後你也能像以往那樣來學校嗎？」

「讓他爲難是哪種爲難？聽上去像是說交往還需要有什麼條件之類的……？」

然後，她以更加嚴肅的表情，一絲不苟地認真說道，

如此驚訝地叫道。

「抱歉，沒給大家說。我和頃橋君，已經分手了。已經沒有在交往了」

日和的表情稍微和緩了一些。

……不知道。

含含糊糊地讓它不了了之？表面上裝出還在交往的樣子？

「雖然有時候會因爲家裏的事情請假，但基本上每天都能來」

日和直截了當地向大家說明了我和她的關係。

「……節哀順變」

然後……要怎麼辦呢。

該如何處理這段對話呢。

——她的開場白讓人感到不安。

「父母之前去世了。所以我現在和弟弟一起住在了深春的家裏」

……我以爲大家肯定都已經知道了。

在我被帶去的東京，日和確實有說過那樣的話。

「——誒誒誒誒誒誒誒！？」

日和她是以怎樣的心情，接受大家的詢問的呢。

我也通過LINE給大橋發送了實際完成的天象儀以及其運轉起來的影像，他還說「很強啊！」「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隨着卜部說出的話語，周圍的氣氛也變得僵硬了起來。

梶同學睜大了眼睛凝視着日和，橋本則戰戰兢兢地從我和日和之間來回移動着視線。

「要是我是頃橋君的女朋友的話，會讓他爲難的」

大橋和天童同學大喫一驚，

「抱歉啊，一直沒給大家說」

她的表情並沒有怎麼動搖。

「分手的理由麼……」

天童同學向日和提出了更加深入的問題。

「話說，爲什麼要甩掉他啊——！？」

而現在，卻有一種無從抗拒的痛苦刺激着我的心，讓我痛苦不已。

在喧鬧的提問攻勢之中，這句話的聲音聽上去異常的清晰。

看着驚訝的他，我想起來了。

卜部輕輕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日和輕聲地如此回應道，間隔的時間並沒有多久。

「我當然是沒有任何意見的。不如說，嗯，要是那樣可以讓卜部同學的心靈得到慰藉的話，就挺好的」

「——誒——那什麼意思！？」

「放學之後偶爾也能和大家一起玩。不過這也要看情況就是了」

……對了。大橋那時候幫了我。

甚至連些許的緊張或困惑都沒有表現出來。

卜部她——清晰地這麼說道。

「……這樣」

日和長出了一口氣。

然後，她眯起眼睛環顧四周。

「這樣……大家，經歷了許多啊……」

她的這句話——讓緊張的氣氛變得和緩了一些。

因爲緊張的氣氛而沉默不語的大家，又開始陸續向日和打起招呼來了。

但——在那之中。

不知爲何，只有我沒能很好地跟上大家。

我也沒能理解日和的心情以及想法。

就像是一個人被孤零零地拋下一般，我陷入了沉默之中——。

＊

——我曾以爲，只要努力就會萬事順利。

在教室裏，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一邊聽着課，我一邊恍恍惚惚地回想着至今以來的事情。

講臺上的菅原老師，正以日本的角度闡釋第二次世界大戰開戰的經過。

他的面前稀稀拉拉地擺着幾張空着的桌子。

往側邊看去，窗外的晴天分外美麗。如同一副淡淡的水彩畫的天空，以及油畫一般的大海與街道，在一片玻璃的對面盡情延展。

然後——在視線的一角。

坐在靠窗那排的最後面座位的她。

日和她正坐在那裏，一隻手拿着筆，認真地聽着課。

我愛上了的她——掌握着地球的命運。

我一邊目送着安堂先生的背影，一邊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和他閒談過了。

「——以這個列表爲順序執行封城」

大約，我對日和也是抱有幻想的吧。

「需要非難（注：同上）的人數，大約會有多少？」

「嗯~■■■萬人左右？」

……沒錯，是幻想。

就像是——日和給我提到過的漫畫一般。

我嘆了口氣，環顧四周。

便這樣詢問他。

我也沒能好好地陪伴在她的身邊。

「……我知道了」

我無根據地就相信，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是公正的了。

說到底，別說日本了，我連離開廣島縣的次數都屈指可數。話題的規模太大了。難以想象到了不真實的地步。

我們只能，不斷地失去自己所珍視的事物——。

不管說得有多麼理想化，自己有多麼樂觀地努力，做不到的事情也終究是做不到的。

就像是那大受歡迎的，甜蜜的愛情故事一般。

旁邊早已沒了水的飲水機停止了工作，小喫架上只剩下一些過期的點心。

我一回歸【天命評議會】，就通過『請求』的範圍執行，拉攏了各國的政府。

安堂先生搖了搖頭。

我的想法是錯誤的。那是不可能的。

期待過只要這樣，就能萬事順利。期待過只要懷有誠意地盡全力努力，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但——現在的事態，已然嚴重到了沒時間去談什麼顧慮或是什麼關係性的地步了。

比方說，倘若我不曾抱有奇怪的期待的話。

是像我這種鄉下男高中生難以接受的事實——。

安堂先生痛苦地咬緊了嘴脣，手裏拿着清單，走出了辦公室。

不管怎樣，我必須要收集真實的信息，然後進行判斷。

用他僅存的拿着清單的右手，靈巧地重新戴好了歪掉的眼鏡。

志保醬一邊擺弄着手頭的筆記本電腦，一邊出聲說道。

「在接受範圍之內呢。安堂先生，把這件事推進下去」

然後，我曾經有過這樣的一種期待。

是直到今年年初，都一直明裏暗裏地在和【天命評議會】相對抗的天敵般的存在。對方派過來的人明顯就是來要我的命的，往學校裏派遣特種部隊的那件事，追本溯源，也是受到了他的指使。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自己的女朋友，可以左右整個地球的未來什麼的。自己的女朋友，可以左右那麼多人的生命與生活什麼的。這誰能想明白呢。

此時此刻，我所需要的只是純粹的『機能』。

但——他現在也處於評議會的管理之下。

「……怎麼了？」

我的戀人葉羣日和憑『請求』的力量統率着『天命評議會』，同世界進行戰鬥。

在我使用能力，對他這樣說之後。他便乾脆地說出了心裏話。

「……不過呢——」

從他的動作當中，我看出了一絲的動搖，

我變得像這樣，可以毫不猶豫地對身邊人使用『請求』了。

我就——。

「什麼都沒有，抱歉……」

「雖然就算避難了誰也說不準會怎樣，但也不能不那麼做呢。只能賭一把奇蹟了~」

「■■■和■■還有大約一百萬人呢——那個■■總統，不是很猶豫不決的嗎？」

在評議會支部的辦公室裏，我一邊將它交給安堂先生，一邊開始解釋起另一份清單。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我繼續和日和待在一起，讓我繼續做她的戀人。

這個世界毫不講理，不顧人的心情與願望，它就那麼在我們身邊持續運轉着。戀愛也是如此。不管我多麼渴望，不管我付出多少，得不到回報的就永遠得不到回報。

＊

——事已至此，我也不覺得自己還能做些什麼了。

但——要是我跨出那一步的話。

「……這樣啊」

雖然盡是搞不懂的事情，但我想過要儘自己的全力。

——在我這樣『請求』之後。

要是我真心地想要知道她的一切的話——。

她的眼睛的殘像，彷彿是要貫穿了我一般。

就算是我最親密的夥伴，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行使那強制的力量了。

由專家列出的，仍存有病毒感染者的街道名單。

想來我並沒有看清現實中的日和。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避免變成那樣。

——不知從何時起。

安堂先生——失去左臂的安堂先生。

——瞬間。

我一定是——期待過這個世界。

——但是我搞錯了。

評議會以前還在使用的支部現在基本都已經不再使用了。現在只要靠『請求』，徵用和安保就能全部解決。所以沒有必要去特意設置什麼正式設施，只需要考慮位置上的便利性就足夠了。

想要儘可能的，成爲我能想到的最理想的男朋友。

我曾想要盡全力去努力。

我嘆了口氣，往筆記本上抄寫着菅原老師的板書。

就像是理所當然的一般，我變得無法應對日和了。她所承受的事情，我變得無法全部接受了——。

我重複着志保醬說的數字，

「確實，這可能是迄今爲止規模最大的避難了吧~」

儘管如此——不，正因如此。

「清單有什麼不完善的嗎?有什麼缺陷嗎？」

「……嗯，說的是呢」

那對我而言，是荒唐至極的現實。

我們就——。

沒錯，那就是現實。

「……沒有」

我急忙將視線轉回黑板。裝出一直在聽課的樣子。

■■總統。■■■共和國的第七任總統。

所以，我才知道了現實。

當然，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期望那樣。感覺她也有在和我保持一定的距離。

有時，賭上人生的事業會因爲極其無聊的事情而全部作廢。有時，重要的生命會因爲小小的事故而化爲虛無。

有必要儘可能地省去不必要的思考。

我和她距離會變得越來越遠，我甚至會忘了她曾是怎麼樣的一個女孩，一切也都會化爲過往雲煙。

要是我不曾幻想只要努力就會有回報，不曾幻想自己肯定能成爲理想的男朋友的話，是否就能順利了呢。

但——我這麼想到。

今後不管怎樣，我都不再會和日和站在同一個世界了吧。

「『說』」

「因爲這份清單。又會有多少人犧牲呢……一想到這裏，我就感覺很不舒服」

在我視野的一角，在窗邊的一角。

以像是在確認分期付款的數額般的語氣，志保醬這麼回答道。

這裏是直到幾個月之前，某企業還在使用的辦公室的其中一間。

「沒想到日和醬你居然會深究到那個地步——」

「以及，這份是在那場災害發生之前，全體居民都需要非難（注：應爲“避難”，但原文如此）的地區列表。有些地方情況會很嚴重，在避難完成之後肯定會被當做難民來對待而引混亂，所以計劃在避難完成之後立即封城兩週。我想在即日起的二十天內做完這件事，所以請做一下日程表」

一旁的志保醬，以輕如羽毛般的聲音這麼說道。

坐在那裏的日和——好像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志保醬說着「拜拜——」地朝他揮了揮手。

「■■■萬人麼」

我點了點頭，也低頭看向電腦。

需要確認的事情，需要考慮的事情，需要判斷的事情依舊堆積如山。

我不能停止工作。

「抱歉啊。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柔弱女子」

「就是說啊~……」

在我那麼說出口之後——志保醬罕見地。

哈啊……地，發自內心地嘆了口氣，嘆了口充滿驚訝、後悔以及死心的氣。

「在加入評議會的時候，還沒想過會變成這樣呢~。完全是預想之外啊。我還以爲你會在更早的時候就把事情搞砸呢~」

志保醬爲什麼會在我的左右工作呢。

爲什麼會接近奪走了她兄長生命的我，加入了我所從事的活動呢。

其答案我已然知曉。

在她成爲評議會工作人員的時候，我通過請求，讓她吐露得一乾二淨了。

——強烈的殺意。

以及同等強烈的同情。

在她心裏的——是這樣的兩種感情。

在這樣矛盾、相反的感情的驅使下，志保醬加入了評議會。她的本性並沒有改變，這也就是爲什麼，在我脫離評議會的那段時期，她一直在領導着評議會。

然後到了現在，我已然不需要什麼同情了。

我比任何人——都能勝任這份工作。

比任何人都能徹底地、合理地推進工作進行。

在變成這樣的現在——，

要是我心慌意亂地不要她坐下的話，她可能就會像剛纔那樣站在稍遠的地方吧。

中村同學和其他學生還在繼續不停向我提問着。

我簡短回答之後，便繼續開始了工作。

「嗯。去圖書館找了找算術課上要用的書」

「這樣」

「知道了」

「……嘛，也是呢」

「……真美呢」

尤其是，直到無量大數（注：10的68次方，一說88次方）爲止的全部計數單位，以及葛立恆數（注：曾被視爲在正式數學證明中出現過最大的數。是吉尼斯世界紀錄中世界最大的「有意義」的自然數）。我會主動去記住這種學生們會喜歡的小知識，並在上課的時候說給他們聽。

我必須在確認之後進行批准。

看着她這樣的舉止——我再次意識到她變了。

「會毫不猶豫地作出讓人去死的決定，還會對稍微交往了一下的男生有所留戀~。所以說偶爾，日和醬還是可憐的女孩子。安心吧！你還完完全全是個JK呢！」

在我變得不再可憐之後，對志保醬而言，我就只是她的殺兄仇人而已。

不過。

志保醬壞心眼地笑了起來，

也是，怎麼可能會去做那種事。

「我見過各種地方的天空……但果然，這裏的天空是很特別的。爲什麼呢。是因爲有大家麼」

「這樣……」

我草草地翻閱完了手頭的書，抬起了頭。

在那之後不久，組織就會崩潰，自己也會死去。而且說到底。

「我怎麼可能會殺日和醬呢。從各種意義上」

「……哦，日和」

「……這樣」

「我已經不是可憐的女孩子了。要殺了我嗎？」

要是以前的日和，是絕不會像這樣自然地坐在我旁邊的吧。

我回過頭，果然是日和。

「……哼，挺有趣啊……」

尤其是，在戀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一切都是那麼美麗，讓我的胸口悶得不行。

我點了點頭，日和輕聲說了聲「謝謝」，然後坐在了我的旁邊。

看着電腦的志保醬抬起了頭，開玩笑似的笑了起來。

「話說，你呢？要去本土嗎？」

——我想這也是一種選擇。

我想這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感覺，就像是那首著名歌曲的歌詞一樣。

「不，只是想着去看看海就走出了家，因爲頃橋君在這裏，就過來了」

我接觸到許多在學校裏不會學的數學知識， 並樂在其中了。

「……要怎麼辦？」

……是因爲我癡迷其中了麼。

我有時也會這麼想。

我一邊翻閱着，一邊自言自語。

就算有人——從背後叫我的名字。

在我去過向島的圖書館之後，回去的路上。

我坐在長椅上，前方就是數百米寬的瀨戶內海。

「晚上好。現在要回去嗎？來向島是有事？」

當然，家裏的事情是謊言，實際上是因爲有着【天命評議會】的工作。

＊

順帶一提，本土圖書館裏有關算數的藏書我已經看得差不多了。想看新的書的話，就得去對面的向島了。得去日和家所在的向島了。

「就因爲你還會露出這種表情，我才……還是不能放下你」

在誰都和我劃清界限，保持距離的如今，志保醬卻像這樣直衝着我而來。老實說我對此非常感謝。打心底覺得她在我身邊真是太好了。

要是我能向某人『請求』的話——。

——謝謝你。

多半也是有所意識的。

然而，

天色已然由橙轉深藍了。雖然街上的燈光相比以前稀疏了很多，但不知爲何。比起以前，從現在的色調之中更能感受到人們生活的溫暖。

——某個傍晚。

自己的戀愛什麼的，被戀人珍視什麼的。享受心意相通的幸福什麼的，性滿足什麼的，組建家庭什麼的。

就算日和朝我搭話，我也沒有特別喫驚。

不如說，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的提問變得越來越頻繁，內容也越來越難，爲了回答他們的問題，去圖書館已經變成了我的日常工作之一。

有關機構提出了若干關於難民在避難之後生活方面的建議。

志保醬看着我，掩飾不住自己的笑意。

「……頃橋君」

但現在有更能吸引我興趣的東西。

「有所留戀，麼……」

她露出非常得意的樣子，這麼說道。

就算殺了我，她能得到的，也就只有殺兄之仇得報的充實感而已。

「……誰知道呢」

「……怎麼可能~」

實際上，她是不可能不恨我的。

我實在是有一件想要確認的事情。

想要從物理上殺死可以範圍使用『請求』的我，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可以」

她穿着長袖針織衫和裙子，腳下是一雙運動鞋。我很久沒見過她的便裝了。

在她心中剩下的，就只有殺意了。

我希望每個人都可以開心地、充滿興趣地學習算數。這樣的話，告訴他們那種會讓人興奮不已的知識就很有效吧。

今天的日和沒準也懷有那樣的感情，我在心裏也有過這樣的想法。

我再次問志保醬。

我一邊在渡口等待着開往本土的船，一邊翻閱着借來的算數參考書。

「……話說回來！我想起來了~！」

「……呼……」

但要說——我能許一個願望的話。

但儘管如此，她還是和一開始時說的那樣有好好來上課，和周圍同學們的交流也都很自然。

聽她這麼說，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過，在想了想之後。我決定不說出口，而只是在心裏這麼告訴志保醬。

「日和醬，你也是歷經千辛萬苦，回到前男友身邊了吧~？」

因爲有你在，景色纔會美麗。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要向頃橋君確認一件事——。

「今後，我還是會繼續扮演卑劣角色的哦~」

「……你瞧~」

我已然說不出什麼想要成爲男女朋友關係的話來了。

而坐落在更前方的，就是依舊殘留着山體滑坡留下的痕跡的尾道町了。

是因爲自己許久未曾如此平靜了麼。

——並不是，那樣的。

日和以下午要忙家裏的事情爲由，最終還是沒有參加地區工作。

日和望向天空，如此呢喃道。

但——今天的日和。

我不可能沒有任何想法。

夜幕將近，沐浴在碼頭燈光下的她，顯得朦朦朧朧。

我已經放棄了。

而且還是，前男友的我的身邊。

「我能坐下嗎？」

——只是，我覺得她並沒有因工作而完全改變。在她的身上，一定有某些地方是和以前一樣的。

要是那樣的話——坐在她旁邊的我這樣想着，也抬頭望起了。

她所說的「大家」之中，包含我在內麼。

對她而言，我也是美麗景色的一部分麼。

「……你爲什麼要回來？」

或許是因爲我有了這樣的想法吧。

或許是因爲在日和旁邊的我，有想過她的真心是什麼了吧。

我半無意識地——如此向她問道。

「你現在也還是很忙的吧？感覺你每天都有各種事情要做……。回來是有什麼理由嗎？是有什麼想做的事情，想看的東西嗎……」

我並沒有什麼頭緒。

現在的日和，不會輕易地暴露自己的內心。所以，我並不是想到說她「沒準是想做某件事」了。

所以不如說是——我如此期望吧。

我希望她有某種理由。我希望她是出於某個特別的原因，纔回到尾道來的。

對於我那不過是出自不堪願望的問題——。

……日和一言不發。

她望了望天空，又將視線投向街道，然後再眺望了一會兒瀨戶內海的海浪。

當我回過神來——一艘渡輪已經從對面開過來了。渡輪的班次已經大幅減少，以前每隔幾分鐘就有一班，現在一小時就只有幾次了。

我必須要乘坐它回去。要是錯過的話，太陽落山之後這一帶就會完全暗下來。

……感覺是聽不到她的回答了。

我想這也很自然。

要我遵守它。

這樣的話——從明天起，我和她就是單純的同學關係了。

下船的人羣從她身邊經過。

然後我說，

「明明是我自己說要分手的……吶。我也覺得自己說的話亂七八糟的。抱歉哦……」

「要是你能考慮一下的話，我會很開心的。不用馬上去想哦」

不需要【天命評議會】的那一天——肯定是不會到來的。

我手搭在膝蓋上，從長椅上起身。

她這樣說着，朝我揮了揮手。與此同時，渡輪也開動了起來。

「……什麼？」

和以往相比要少的多的車輛和人羣開始下船。

突然，日和這樣說着，笑了起來。

從很久以前開始，人們其實就很需要它。而時值如今，【天命評議會】終於被賦予給了這個世界。我曾相信總有一天那種需要會消失。那是我自己羞恥的過去。

要是日和如此期望的話，我能好好回應她麼。

「還記得哦……」

回想起來，雖然直到現在爲止，我每天都活在尷尬的氣氛之中。雖然我沒能把握好同日和關係的度，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謝謝你」

一邊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像是要逃避她似的，將視線落在了腳下。

如今的世道，人類需要這樣的組織。無論如何，這一事實都不會改變。

同時，渡輪也抵達了碼頭。

日和這樣說着，然後直直地盯着我——。

「那個約定」

「那個約定……時至現在，你也願意遵守嗎？」

那是我還在做白日夢的時候，許下的愚蠢約定。

我感覺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是我想得太好了吧」

結論就是，她沒有答案。

當初的感覺從我心中甦醒。那因日和而生的，強烈而又難以抑制的感情——。

「那個」

在這裏的對話一旦結束，此時的氛圍也就完了。

——她這樣問我。

連前男友、前女友的關係都不是，純粹以朋友的身份相處吧。

這樣說完——日和抬起頭，看向我。

我現在還想要遵守那個約定麼。

我得準備去坐船了。

但——

「……吶」

大約日和是很難向我吐露自己的想法的。說到底，她之所以回來，沒準根本就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現在的我已經很清楚了。

但，

日和留在碼頭，看着我這邊。

我登上渡輪，回頭看向日和所在的方向。

現在她的聲音，她的表情。我彷彿久違地看到了我所熟知的那·個日和。

「還記得嗎？」

我苦着臉，點了點頭。

日和突然出聲說道。

「要是有一天，我所期望的世界成爲現實的話。要是有一天，【天命評議會】不再被需要，我變回普通的女孩子了的話。你說到時候——就會陪伴在我身邊」

要乘船的……似乎只有我一個。

是我在還相信着一切都會好起來，相信着總有一天會得到回報的時候，許下的愚蠢的口頭承諾。

我咬着嘴脣——點了點頭。

「……嗯」

她是什麼意思呢，那約定完全不切實際。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偏離狀況的條件假設。

日和她，究竟在說些什麼呢。

「很久以前，你答應我的那個約定」

日和點了點頭。

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是好的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是好的我。一邊用身體感受着振動——或者說，一邊從腳底感受着船開動時的強力感。

「……知道了」

「你還——打算遵守嗎？」

「不過……嗯」

然後，日和站了起來。

再點了點頭。我點頭同意了。

沒看到有其他想要登上渡輪的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