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世界的源流
《日和的請求是絕對的》 · 岬鷺宮 · 9454 字

——頃橋家被安置在了平地上的一棟小房子裏。
由於堆積的灰塵和接連發生的泥石流,之前的家變得很危險了。和自治團體商量之後,就把一棟空着的舊房子給我們用了。
當然,卜部和凜太也在一起。在我離開之後,父母和卜部姐弟就像是真正的家人一樣,相依爲命地生活在了一起。
順帶一提,這個房子說是小,但也要比以前的家大。除了父母的房間,還有卜部的房間以及凜太的房間。然後我——和以前一樣,要和凜太共用一個房間了。
「——總之,我先去和老師們商量一下」
我和日和回到尾道之後,過了幾天。
在早餐桌上,凜太談起了我今後要怎麼生活。
「大概會希望你繼續當臨時教師吧,不過也可能會進行一些調整。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去幫大橋同學和橋本同學的忙」
「這樣……」
我點着頭,難掩驚訝。
「凜太你現在居然擔任這種交涉角色……了不起啊,明明是小學生」
和老師商量……這種事,就算是高中生,也是班長之類等級的學生纔會做的事吧。而且還是有關臨時教師的諮詢啊……?這可不是小孩子會做的事吧?
「嘛,也不能那麼說」
凜太若無其事地點點頭,飛快地扒着飯。
「現在只能竭盡全力地當一個能幹的人了……」
「啊……」
我又一次發出了欽佩的嘆息聲。
凜太……成長了很多啊。
他本來就是個小大人,我也常常覺得他很了不起……。但沒想到過了幾個月,居然變得這麼能幹了……。
另外,還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他倆也苦笑着表示贊同。
雖說是因爲之前一直待在『家』裏的緣故,但如此排不上用場也是很過意不去的。
既沒有燃料,發動機也會因爲進灰而很快就故障。
既感到混亂,也感到驚訝——甚至,還感到了恐懼。
當我發現那個小鎮還生機勃勃的時候,我驚慌的很。
——在那天之後。
在開向原評議會支部的車裏。
沒錯……我們現在,還都活着。
「嘛——說辛苦是很辛苦啊……」
明明大家都得救,今後也能活下去的局面應該是「好事」纔對。可我卻對此感到了牴觸。
「……我有點應付不來那個人」
自從回到尾道以來,我就再也沒看到過日和了——。
姑且,過去的生活已經恢復了。目前看來,最糟糕的情況在現階段已經被避免了——。
——即使現在,尾道小鎮也時不時會有灰塵落下。
看着進行着再平常不過的對話的他倆,我再次切身感受到了。
反正看上去也不會立刻喪命,未來生活的規劃也在開始制定當中。
「果然現在這種情況,大家都在拼命行動,人與人之間的聯繫也變得更加緊密了。麻裏她也很中意凜太呢」
*
相比之下我則是身體瘦弱……連自己都感覺有些羞愧了。
「——下午的話,先去清理覆蓋耕地的塑料膜上的灰塵吧」
橋本也跟着笑了起來。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
「果然,會是這樣啊……」
我一直擔心的是,自從那天以來,我再也沒見過日和的身影了。
「也有很多人腰痛的……」
「只要有食物和水,就能避免最壞的情況了」
「我還以爲這玩意會是輕飄飄的呢……」
「而且也感覺能勉強過下去了」
那麼……總有一天會變得幸福的。
不可能不辛苦。痛苦和悲傷的回憶一定有很多。
當初在卜部家聚會的時候,三個人經常碰面。
卜部這麼回答道。
在變成這樣的世界,各地都有人類倖存下來,各自都在爲了活下去而拼盡全力。而我爲了確認這一切,前往了每一個的現場。
按凜太說的,我和大橋、橋本會合,並去參加了「灰塵的清掃」。
確認到在那裏的人都「和預想一樣」之後。
具體來說……大橋的哥哥也死於山體滑坡。橋本的父親則在乘船出海調查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所以我才難以應對啊……」
「話雖如此,我們還活着嘛」
大約是聚在這裏的都是年輕男女的緣故,大家都乾淨利落地進行着自己的工作,高效地將灰塵堆到了一起。
「……志保醬她」
……當然,長距離是不可能的。
「啊——我也得小心點……」
——在抵達尾道小鎮的時候。
我——感到自己的想法正朝着一個方向穩定下來。
但是,凜太的語氣中卻讓人感覺到一種呼喚朋友般的親切。
「……原來如此」
「大家,都在拼命活下去啊……」
「因爲她表現得像是凜太的粉絲一樣嘛。即使本人不在,她也會到處誇耀說『真的好帥』『很可靠』之類」
——多虧如此,雖然天空依舊是陰沉沉的,但風景已經恢復不少了。
「這樣……原來是這樣啊……」
儘管如此——
不對……確切地說,或許比我們預想的還要惡劣。
「你用的是大橋同學和橋本同學的稱呼。和他倆經常來往嗎……?」
從這裏能看到的工作人員大概有幾十人。
「——除灰……真的好難啊……」
希望在現在,也還沒消失——。
——但是,看着這樣的他倆。
他倆在我旁邊這樣討論着。
災害剛發生後的一段時間,人們都在日夜不停地忙於處理,但最近緊張的節奏開始有所緩解了。像這樣做完清灰工作之後,不戴口罩和護目鏡也能出門的日子也多了起來。
——我望着眼前的尾道站前。
——其理由,我現在明白了。
現在已經幾乎沒人在用的小汽車。
雖然只做了上午的工作,但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
「……真的,很辛苦啊」
我顫抖着全身,氣喘吁吁地說道……。
我坐在海邊的長椅上,眺望着正在進行清灰工作的車站周圍,不禁這樣喃喃自語。
想着這樣的事情,我用力握住了清灰用的鏟子。
——我在意的是。
*
完成了幾個地區的確認之後。
「有很多人犧牲了啊……」
所以說,頂多也就是看了個鄰縣而已。實在不能說是已經看遍了整個世界——。
我點點頭,也對大橋、橋本笑了。
在志保醬去世的那天起,我就像這樣在可以開車移動的範圍內,巡視有人倖存的地區。
「……是啊」
自那之後,我得知了我認識的人中還有幾個也去世了的消息。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那個名字。
「誒……」
……麻裏。他居然和天童同學都搞好關係了嗎。
坐在車座上,靠在靠背上的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拜託人勉強準備的交通工具。
但是,
……仔細想想,兩人在災害發生之前,就已經在地區工作的時候從事體力勞動了。他倆的身材也變得很結實,看上去就很健壯。
「好了好了,別對她太兇了。沒準會是你將來的女朋友嘛」
「所以說,勉強safe吧」
——世界的模樣和預想的一樣。
「啊——最近他們關係是挺好的」
凜太一臉困惑地吐出一口氣。
他們應該算是相熟。
「哈哈,實際上就是一些細石子之類的東西嘛」
「含有水分的話,就會變得很重……」
在休息的時候,我這樣抱怨道。
……明明,應該感到高興纔對的。
說着。大橋笑了。
「——是呢。然後是站前環形交叉,再然後是國際酒店附近……」
但是,大橋、橋本雖然對我的話表示贊同,可他們本人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累。
「那麼正常的……只有尾道」
「真的,是我的理解者啊……」
——事到如今,我再次感到震驚。
她比任何人都要理解我。
甚至,沒準比我自己都還要理解我。
「是啊……也是呢」
我心中的覺悟逐漸成形。
「我也還有能做的事情啊……」
這一點逐漸變得清晰明瞭。
我曾以爲自己的『請求』已經排不上用場了。
在掌握了各國的指揮系統之後,這種能力就已經沒有出場機會了。
在面對災害時,它幾乎沒有發揮任何作用。
——但是,現在。
就像這樣,人們陷入瞭如此困境之時——這種力量終於又有了意義。
「——我要拯救大家」
這麼一說出口——胸口倏然升起一股溫暖。
「我要,讓大家——」
是的,我還有能做的事情。
我可以贈與變成這樣的世界最後一份禮物。
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自己像是個想到什麼惡作劇的孩子。我感到坐立不安,急着想快點告訴什麼人。
「……對了」
最近一直沒有露過面,不知所蹤的她就在——。
——日和就在這裏面。
深春君肯定會來的。這種情況,他是不會將我置之不管的。
字體圓圓的,筆跡也很熟悉。
——裏面只有一張便籤。
一旦重新認識到這個現實,我的心跳就瞬間加速了。我一邊小心不讓凜太察覺,一邊拆開信封,確認着裏面的東西。
*
我抬頭望着那棟建築,嘆了口氣。
我喜歡這樣的景色,一有空就不厭其煩地眺望窗外。
現在連紙也都是貴重品了。誰會把這種東西……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將信封翻到另一邊——。
……差不多還有十分鐘就到約定時間了。
我不安地擺弄着裙襬,感覺就像是在等待約會一般。
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坐立難安。
信中指定的,「有話要說」的日子。
曾經,上課時,休息時,放學後。我總喜歡像這樣凝視着窗外發呆。
他會來嗎。他有看到信嗎……。
視野開闊的坂道小鎮。
「嗯哼……」
——是女孩子的字。
還有世界的,最後二十四小時開始了。
——是日和寫的字。
「……不,不是」
然後——在離預定時間稍早一點的時候。
我向前傾了傾身子,向司機——也就是協助我做這件事的評議會工作人員,提出了一個請求。
「我果然有個想去的地方……」
……是什麼呢。
……雪白的,沒有任何裝飾的信封。
就這樣被生活和工作追着跑的時候——與日和的約定之日終於到來了。
晚飯後。
我毫無頭緒。
這裏似乎已經廢棄一段時間了。被灰塵覆蓋的校舍看起來就像是RPG遊戲中的石像鬼一般。
狹窄平地的盡頭是蔚藍色的瀨戶內海,平靜的海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轉眼間,日子就過去了。
「……不,我覺得不是那種東西……」
我們總是在這裏一起學習,也一起在這裏度過了許多時光。如果要告訴他的話,我想在這裏說。
樹木被灰塵覆蓋而枯萎,瀨戶內海也變成了陸地。雖然景色已經改變了很多。儘管如此,我還是喜歡從這裏看到的景色。
這個想法首先應該告訴的對象是——。
然後——在對面的向島,宛如浮在海上鯨魚的背部,輪廓很有重量感。
重新開始的臨時授課,以及依舊充滿活力的小學生們。
「深春,這個,放這了」
在這種情況下,她竟然連日期和時間都特意指定了,我無法想象她究竟想說些什麼。
——然後。
那樣的話……她現在在哪兒呢。
我這麼說了,也不知道凜太接受了沒有。他從書架上拿起小說,翻閱了起來。
然後——我想了起來。
「果然是情書?」
——致深春君
在清灰工作之餘,和大橋、橋本聊的天。
所以,我的話想在這裏說出來。
*
一張被摺疊得毫無情趣的白紙被放在裏面。
〇月〇日。〇點左右。
「……怎麼樣?」
但睜開眼睛的話——當初的跡象就已經面目全非了。
「……誒,這是什麼」
我當然很好奇她現在怎麼樣了。原以爲她迴向島的自己家了,但據日和家人說,她一次都沒有回過家。
有話要說。請來教室。
是自從回到這裏,就再也沒見過一面的日和的字。
凜太問道。
到達約定地點的學校的我自言自語道。
「……這裏也好久沒來過了呢」
我不覺得會聽到什麼積極樂觀的內容。
——有話要說。
黑色的舊瓦屋頂,其間茂密的樹木濃綠蔥鬱。
一邊等待着深春君的到來。一邊閉上眼,回想起當時的風景。
順帶一提——今天穿的衣服也和以前一樣是校服。
比以前更簡樸的飲食,比以前更深沉的睡眠——。
這樣特意把我叫出來,到底是想說些什麼呢。
*
——從教室向下看去,尾道小鎮就在那裏。
「誰知道。放在玄關那裏的」
——收到日和信的時候。信封被放在我家門前的時候,是我回到尾道一個月左右之後的事。
我和日和的。
我緊張地嚥了口唾沫,朝着樓梯口走去。
但是——至少,我實在不覺得會是什麼好消息。
這樣的日和——給我寄來了信。
凜太這麼說了一句,然後給了我一個信封。
他是如此堅守原則,以至於我都要哭了。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走吧……」
「……那個,不好意思 」
我從語氣平淡的凜太手中接過了信封。
這件事最先應該告訴誰。
凜太的語氣看上去還是興致缺缺。
「我姑且注意着沒讓姐姐看到了」
「……該不會是情書吧?」
雖然有些感到不安,但我很清楚。
我獨自嚥了口唾沫,企圖先冷靜下來。
然後,日和寫在上面的內容是——。
她現在究竟,在做些什麼呢……。
曾經,我很喜歡這裏的景色。
說實話,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像樣的衣服已經所剩無幾了。而且縱觀尾道小鎮,穿着校服或者 學校指定的運動服的年輕人也不在少數。儘管如此,既然要來這裏的話,就該穿合適的衣服。我也想品味一下上學的感覺,結果就選了這套衣服。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走廊另一頭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堅定,給人一種沉穩而略帶警惕的感覺,又帶着一些膽怯。
沒錯,就是他。這是深春君腳步聲獨特的節奏。
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時候,聲音在我所在的教室前停了下來。
「……啊,抱歉,久等了嗎」
深春君望着教室裏面。
「……不,沒等多久」
我高興得差點笑出聲來。
「而且,還沒到約定時間呢。不用在意」
太好了……他能來。而且,還好好地遵守了時間 ……。
但是,深春君他……看起來總覺得有些緊張。明明沒必要露出那種表情的……。
他表情僵硬地走進教室。
然後,他似乎有些猶豫,嘴巴微微動了一下,接着說道,
「……真的久違了啊。像這樣見面」
他像是絞盡腦汁似的,這麼說道。
「說起來也是呢。抱歉啊,離開了一段時間……」
「大概有一個月沒有見過面了吧?這段時間你都在幹些什麼……」
「……啊,那個。我四處看了看」
我坦率地告訴了他。
深春君應該也明白這一點吧。
「原來只有尾道依舊寧靜啊……」
她的眼睛像是在閃爍着希望之光——。
「——我決定讓這個世界終結」
「——我要將大家,將人類毀滅」
「然後,那個」
她的話語,她的語氣,讓我不得不理解了。
他抬起頭,問我。
她所說的話。不是別人,正是日和她所說的話。
「……全部都是……假的吧?」
——簡直就像是理所當然的那樣,強姦變成了隨處可見的常態。
我有一種強烈的確信,她一定在想些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你是,這麼想的啊」
如果只看這一點,或許可以說是「太好了」。
然後——她露出令人動容的微笑。
「當然,情況在變成這樣之前就已經很糟糕了。人的生命和尊嚴變得不值一提,就像張紙一樣。但現在,情況更糟了。即使在相對較好的日本,也已經徹底沒有底線了」
「——深春君,頃橋深春君」
「抱歉,我是認真的」
——不知不覺間,我變得渾身無力了。
——毫無理由地,有些人僅僅爲了自己的快感就殺了人。
能如此安心的,只有我周圍半徑一公里的地方而已嗎。除了這極其有限的範圍,之外的地方會不會有更加悲慘的事情正在發生呢。
日和背對着我,眺望着窗外。
但是。
站都站不穩,只能癱坐在地上。
「我意識到,憑我的能力,是能爲這個世界做些什麼的——」
我想讓他多少知道一點。
「……開玩笑的吧?」
原本就在互相爭奪的人類,開始爭奪起更加重要的東西了。
我希望那一切都是哪裏出錯了。
——我早就該料到的。
慘不忍睹的地獄,是否就在那裏呢——。
「本應終結的世界,並沒有終結。現在也依舊在苟延殘喘。但是呢……我的能力,已經變得 相當強大了。可以傳達到地球的另一邊。可以讓所有人都服從我的請求」
雖然深春君理解了字面上的內容。但他似乎還沒有完全接受這個事實。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安心表情。
他的視線落在地板上,緊咬嘴脣,看上去很是痛苦。
日和寂寞地微笑着。
至今仍歷歷在目的風景。
「……真的,情況糟透了」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然後她——
*
確實,世界沒有毀滅。我們的預期出現了偏差。
「我終於……找到自己該做的事了」
日和的聲音如歌唱希望一般。她的話語,一點一點地勾畫出了她的意圖——。
我希望生活在那裏的人們能夠一直生活在天堂之中。
的確,世界沒有毀滅。
「我稍微地看了一下變成這樣的世界……」
如此開口之後,我對着深春君笑了笑——。
——爲了一點點的水,就獻出了家人的生命。
把他叫到這裏來的理由。
原本就在互相殘殺的人類,殘殺的時候變得更加殘忍了。
「……我有個報告」
對了,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日和擁有的能力是『請求』。只要她提出,就沒人能拒絕。這種能力可以自由操縱人的感情,完全超越了人的智慧——。
「我終於……找到自己該做的事了」
我希望這是一場噩夢。
我不想讓我重要的人觸及到世界的那一面。
我想要告訴他的事情。
沒錯——讓尾道依舊寧靜。這是我的願望。
「我呢……」
但是……那麼,現在能做的事情?
對於這樣的世界,應該做的事情?那究竟是……。
用祈求神明的聲音,對我說道。
雖然四周被灰塵覆蓋,雖然失去了不少生命。即便如此……人們現在依然在拼命地活着。漸漸地,我開始看到了希望。
我帶着哀求的心情這麼問她。
我只能這樣點點頭。
——到底哪裏出錯了?是否還能挽回呢?
「這、這樣啊……」
儘管如此——或許只有尾道是這樣嗎。
她回頭看向我,這麼說道。
但——事實並非如此。
——是的,這樣的景色我見過很多次了。
「所以……我決定了。要做的最後一個請求」
——我的預感漸漸變成了戰慄。
而對於這樣的世界——。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看起來就像是克服了危機,然後迎來了Happy End。
「我意識到,憑我的能力,是能爲這個世界做些什麼的——」
——這樣叫了我的名字。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這麼對他說道。
只是一味惡化而已。
「這樣啊……」
我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果然,是這樣啊」
創造出高度文明的人類,竟然會變得如此野蠻。
這就是現實。現在,在我眼前的日和。我過去的戀人,她只是在真摯地向我傳達着自己的決心而已——
日和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這麼說道。
「你今天……爲什麼在這裏?爲什麼,要叫我出來?」
而這樣的努力──似乎已經見到了成果。
「我要讓所有人的生命,就此終結」
日和那麼想的理由,我想我是可以理解的。
與其讓人類的苦難繼續下去,不如就讓它在這裏結束。或許她就是這麼想的。也就是說——她決定當全人類的介錯。
而且——實際上,這是可以做到的。
「嘛,也不是馬上就能做到的……」
日和遺憾地皺起眉頭,這樣說道。
「要進行如此大規模的請求,我也是需要準備的……。所以,實際上的進行時間,大概是明天傍晚?我覺得差不多得到那個時候」
——明天傍晚。
僅僅一天之後,人類就會滅亡嗎……?
「……所以,能和我待在一起嗎?」
日和露出緊張的表情歪着頭。
「雖然順序和狀況都出乎意料……但這就是我們的最後了。所以,那個約定。希望你可以遵守……」
……聽到這裏。
聽日和用輕鬆的口氣說着不合時宜的話,終於──我的大腦恢復運轉了。
面對這種狀況,我自己的意志終於變得明晰了。
「……不是,你等等」
我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然後站起身來,直視日和。
接着——
「……毀滅什麼的,很奇怪吧」
我直截了當地這麼說道。
「那就……拜託了」
日和看着沉默不語的我的臉。
並不是我認同了她的觀點,也不是沒有反對意見。
「……這樣,謝謝你」
「某人的身體受了重傷,承受着難以忍受的痛苦,而且無法治療。即使知道那個人不久之後就會死去,你也還是儘可能地想讓他活得長久嗎?」
——她沒有聽懂。
是也好,不是也好,現在的我無法回答。
日和陷入了沉默。
「……」
我無言以對。
……所以,
「……對了」
「……拜託了,日和」
——這句話。
「即使重要的人在眼前被侵犯,被殺害,即使這樣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發生,你仍然希望活在這個世界中嗎?」
「……那深春君,舉個例子」
話雖如此,現在也不是深究的時機。
即使會感受到痛苦和不幸,但通過那些經歷獲得幸福是不可能的。
日和的『請求』可以深層次地介入『人的意識』。
如此一來,我就可以站在與日和對等的立場上,對她的想法發表意見了。
「……嘛也是,說的是呢」
這個……這句話……。莫非,日和……忘了『那件事』嗎?
「要是他覺得真的太痛苦了,我用『請求』讓他忘掉就好了……。是的,沒必要這麼糾結的……」
或許——連這也都不是巧合,而是拜日和的安排所賜。
「那真的……是非常痛苦的事情。而且因爲不想讓深春君嚐到那種滋味,才一直在努力……」
——然而。
然後,她嘆了一口氣。
「即使知道今後的人生只有痛苦,毫無幸福可言,你也還是想要活下去嗎?」
……日和說的一定沒錯。
我無言以對。
說着——我向日和請求道。
只是單純的——我不知道而已。
解決這個的方法。
這麼說的日和嘴角鬆弛了下來。
日和用手捂住嘴,一副不知該怎麼解釋的表情。
「我想和日和站在同一立場。我想成爲那樣的自己,再去理解日和你要做的事情。所以,拜託了……」
「——用『請求』讓他忘掉就好了」
日和沒有出聲,只是點了點頭。
日和沒有理解,皺起了眉頭。
「……知道了」
她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
「……什麼意思?」
然後就是……這件事,讓我非常後悔。
「也就是說……日和你要做的事情,是什麼事情。又有着什麼樣的意義,我肯定是不明就裏的。所以——」
然後,日和微微歪着頭說道,
——大家都是爲了生存才這麼做的。
「嗯……」
爲了從苦痛中拯救他們而毀滅人類?這完全說不通。
如果那樣的話——應該也可以讓我在腦中體驗那些經歷吧。
其結果是,即使會顯而易見地導致對象喪命,也能夠操控對方。
「因爲你在尾道,所以是會那麼想的呢……。但如果你,實際看過那些受難的人了的話……」
能與日和處於同一立場的方法……我想到了一個。
「不過,仔細想想……」
我什麼也答不上來,陷入了沉默。
「讓我也體驗一下你經歷的吧……」
「確實……世界上到處都在發生着很嚴重的事情。或許各個地方都在發生着很痛苦的事情……。但是,因爲這樣就毀滅世界,不就是本末倒置嗎。住手吧,不要做那種事情了……」
我突然想到了。
「無論處境多麼艱難,你都覺得活着比較好,是嗎?」
——但是,
就算是巧合,不幸也離我太遠了。
日和想做的事,絕對是錯誤的。這個想法不會改變。我必須想辦法阻止她,而且只有我能做到——。
日和看到了什麼。這個世界真實的樣子。我並不知道。
「也是呢……嗯。知道了。讓你體驗一下吧。我所看到的一切,這個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
「所以……不要」
……確實,我是如此的無知。
我做了個深呼吸,讓意識清醒了過來,
我無法和她用同樣的視角進行對話。
我無言以對。
這讓我——感到無比焦躁和懊惱。
「……不要」
日和皺着眉頭說道。
「一直待在尾道,家人也都平安沒事……這個世界的人所經歷過的痛苦,我幾乎沒有經歷過。日和你見過的景色,我一次都沒有見過」
「……那就讓我看看啊」
一陣沉默凝結在兩人之間。
——這種事情應該是可以做到的。
我再次請求日和。
「——讓我體驗一下吧。請你用『請求』,讓我切身體驗一下發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不幸吧」
我這麼對日和說道。
儘管如此,
我絕望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她用安慰失敗了的孩子的母親般的表情對我說道。
如果說不害怕,那是假的。我的雙腿不停顫抖,喉嚨也很乾燥。
經歷那些之後,我肯定不能再保持以前的我了。
「體驗、我的經歷……?」
……我說不出話來。
我的話,完全沒有傳達到日和那裏——。
我咬住嘴脣,向日和吐露道。
與方纔截然不同,日和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難受。
但是,
我從未在這樣的世界上捱過餓,也沒有失去過家人。
即使現在,人們也一定爲了繼續活下去而忍耐着每一天。
我無法立刻回答。
面對這樣的我,日和繼續說道。
「……那個……」
日和無意間的這句自言自語,讓我產生了某個『在意的事』。
「……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那個前提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範圍。
「即便如此——你還是覺得世界這樣就好了嗎?」
一想到將會受到的傷害,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我這麼對日和說道。
日和似乎也下定了決心,
「……嗯,知道了」
她點點頭,站在我面前。然後——她如此請求道。
「——我所見過的景色。請在腦海中,體驗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