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行星之夜

——離開學校，送走日和。

我獨自走在回現在住的家的路上。

灰塵被清掃過的昏暗夜路。雖然可以看到遠處亮着電燈的建築物——診所或者自治組織的分部之類，但這附近基本上都是住宅了。即使能看見光亮，也都是陳舊的油燈或蠟燭之類，總感覺讓人不安。

——明天，世界就會終結。

如此一直重複的生活將會消失。

對現在的我來說——只覺得那是一種救贖。

通過日和的『請求』，經歷了無數次的悲劇。

回想起來，讓大家一起消失，正是她所說的『救贖』。

……或許就是爲此。

或許就是爲了給世界以那樣的終結，日和才被賦予『請求』的力量的。

要是那樣的話……

「……呵呵，呵呵」

很高興能成爲她的後盾。

作爲男朋友，我肯定了日和的所作所爲。

……或許我就是爲此而生的。就像日和是爲了終結人類而誕生一樣，或許我也是爲了支持那樣的她，才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吧。

我想着這樣的事情。

「——深春？」

我聽到這樣的聲音。

「……果然是深春。你去哪了，這麼晚……」

一看——是卜部。

「……啊」

……已經多久沒見過她這樣子了。

但仔細想想，現在也沒法回那邊的家裏去了……。

「……嗯！？」

泡在卜部燒好的熱水裏。我獨自一人，思考着這樣的事情。

——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啊，啊」

之前的家沒有通城市燃氣，而是用的液化氣。

——悲傷的事。

「……沒什麼」

我今天回家比平時晚得多。也許卜部正是擔心我，才一直在等着的吧——

浴室裏沒有電燈，幾乎是漆黑一片。浴缸小到連腿都伸不開。

「然後，睡衣放這邊了」

「深春……你看上去很痛苦。是遭遇什麼了嗎……？」

接着摸摸嘴角和鼻子，才發現自己現在完全是面無表情。

這樣問我。

但是——事到如今，去那裏幹嘛？

就在我這樣想着的時候。

說着，她拉起我的手——

雖然因爲擔心山體滑坡而撤離到了現在的家，但實際上那一帶的地基似乎很堅固，都有人說那裏比平地還要安全。

……確實，是這樣的。

「流鼻血的痕跡……而且你還吐了？臉色也很差……」

……這裏？今晚，住這裏？

聽她這麼一說，我伸手摸了摸臉頰。冷得要命。

「我的意思是，可以久違地去泡個熱水澡」

「……稍微等下」

不如說，因爲我而慌亂到這種地步，應該是她第一次。

卜部的慌亂和意圖，我實在是無法完全領會。

她這個樣子——讓我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什麼怎麼了？」

卜部直截了當地說道。

想着這樣的事情，

裏面傳來卜部和另一個人對話的聲音。

「今晚就住這裏吧」

「深春你現在……真的很不妙」

她走回家裏，好像是去廚房了。

「……哦哦，知道了」

卜部看到我的樣子，慌了手腳。

說完話之後，她小跑着走出玄關。

「不等下等下，深春你真的很不對勁」

也許她一直在等我。

「……」

說完，卜部轉身離去。

說着——她握住了我的手。

「——深春！」

卜部簡短地回應道，繼續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我去和爸爸媽媽說下」

卜部站在門前，一臉擔心地看着我。

卜部皺着眉頭，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我不能說出真相，只好含糊其詞地回答。

……她慌了。

我的臉色，有那麼差嗎……？

卜部繼續說道。

生活在被灰塵覆蓋的小鎮裏，從事體力勞動的時間也不少。在這樣的日子裏，時隔許久再次入浴，讓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卜部說着，晃了晃不知何時已經背在身上的揹包。

向着我曾經住過的家，位於坡道中間的那間小房子去。

然後她——

「就算這麼說……爲什麼要去之前的家」

我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突然——卜部驚訝地叫了出聲。

確實如此。

我莫名感到有些緊張，如此反問道——

「那邊還有一點燃氣。可以燒熱水」

然而這只是因爲我一直在逃避現實，所以直到現在才意識到。所以我想不是現在的我不幸，而是過去的我太幸福了。

「——好冰！」

確實，那房子現在還完好。

我體驗了一段非常悲傷的經歷。感受了一段非常痛苦的遭遇。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深春你露出這種表情。所以我覺得需要想個辦法。我覺得你需要換換心情，放鬆一下」

……嘛也是。難得燒了水，卜部也會想泡的嘛。

被她牽着鼻子走的我心裏總覺得難以接受。

浴室外。

「所以，去那邊一起喫吧」

有那麼一瞬間，我有些動搖了……要兩個人單獨度過一晚，這讓我有些困惑。

既然這樣，做這種事，還有什麼意義呢。

說着，卜部仔細盯着我。

我這麼問着——卜部卻徑直向前。

「怎麼可能」

*

外面已經完全天黑了，這條坡道也比以前殘破不少……。

更衣室那裏，傳來卜部的聲音。

——但是。

「走吧……是去哪裏？」

因災害而疏散走的時候，氣罐裏應該還有氣體殘留。現在的家用不了煤燃氣，如果要泡澡的話，或許是隻能去以前的房子……。

「稍微給我看看」

——遭遇。

——她罕見地大叫了起來。

就像是檢查證物時警察的眼神。

就像是從夢中清醒，突然被帶回現實一般奇妙。

「……發生什麼悲傷的事了嗎？」

「待會我也要泡，先別放水——」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好了，走吧」

「你瞧，晚飯我也帶上了」

「……嗯，果然表情很不對勁……。起初因爲很暗還沒看清……」

好像是和日和兩人生活以來的第一次？能在如此的熱水裏，慢慢地泡澡什麼的……。

「很正常。一直都這樣……」

「深春……怎麼了！？」

儘管如此——久違的浴缸，確實感覺很舒服。

反正到明天就結束了。到明天大家都會死。

「抱歉……稍微……有點事」

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家了。

這樣說服自己之後，

「……哦，知道了」

我這樣回答之後，再次泡進了浴缸裏，水漫過了肩膀。

*

——被子已經鋪好了。

我曾經住過的房間。是位於二樓的一間三疊大的小房間。卜部在裏面鋪好了被褥，還有放在旁邊的手搖充電式小檯燈——。

簡單喫過飯後，我坐在被子上環顧四周。

「……總感覺，好懷念啊」

最後一次離開這個房間，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

小學時我得到了這個房間，從那以後一直都住在這裏。

或許是一段時間沒住這裏的緣故，房間看起來有些陌生了。還有一股塵土的氣味，被子也好像有點潮溼。即便如此，度過一晚也是沒什麼問題的。

而且——該怎麼說呢。

這將會是我度過的最後一晚。

是人生的最後一覺。

這一時刻，在我出生長大的這個房間裏度過——我覺得是個不錯的選擇。

卜部一定會睡在一樓吧。那裏有一間從這撤離之前她和我母親一直住的，比這裏稍大一些的臥室。

雖然依舊不太明白她的意圖，但在睡覺之前最後還是想謝謝她。

她肯定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來關心我，所以才這麼做的吧……。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

「——呼，果然很舒服呢」

剛洗完澡的卜部，頭髮溼漉漉地就來到了我的房間。

……但是，

「認真的」

「我都只能蓋到一半左右的被子……」

在黑暗中。聽着從外面傳來的蟲鳴，和樹木的沙沙聲，我想起了當年的事情。

日和讓我見識了這個世界的樣子。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從那以後一直乾燥凝固的某種東西，被軟化了一般——。

「嗯」

確實——不可思議地我感覺很舒服。

與女孩子同牀共寢可能聽上去會讓人感到緊張。雖然確實有些緊張，心也在怦怦跳，但與此同時，不知爲何，我也感到內心平靜了下來。

然後，眼前卜部的身體——讓我嚴重動搖了。

像貓一樣的細長眼睛。像雕塑般挺直的鼻樑。

於是，我決定識相一些。

「嘛，也是……呢……」

這麼說着，卜部笑了。

「依據法律，已經到了可以結婚的年齡了……」

「啊，啊……是啊……」

說着，我也笑了起來。

我不想讓她察覺到我的動搖，於是這麼問道。

結果不禁說出這麼傻的話。

爲什麼都到現在了，我還……。

「……大概吧」

在昏暗的燈光下。她那紅潤的肌膚讓我有些動搖，便如此回答。

從胸部延伸下來，是緊實的腰部和小小的肚臍。再然後是下腹部——。

說着——不知怎的，卜部開始蠕動起了身體。

爲什麼呢……。

淡雅的薄脣，令人聯想到新雪的白皙臉頰。

「誒，沒有」

「吶，深春」

我終於明白她在做什麼了。

*

就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一樣，她對我說道。

「嘛，都已經十八歲了啊……」

「嗯」

我坐了起來——坐在我旁邊的卜部。

「……這樣」

淡淡的肥皂香味……。

「嘛，畢竟我們都長得很大了呢……」

「兩個人單獨睡一起也蠻不錯的呢」

「噢噢，說的是啊……」

這讓我發自本能地，對於這種和理性完全不同的、不合情理的感情，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魅力。

——感覺再說什麼也都有些奇怪。

她提議來互相愛撫。

說着，她搖了搖頭，

是我的在意太奇怪了嗎？或許這種事其實很正常？我如此想到。

「……我也要在這睡的啊」

在灰色雲層的空隙之間。

也就是說——她提議將彼此的身體緊密結合。

「……這感覺有些懷念呢」

她把睡衣都脫了，一絲不掛地坐在我旁邊。

話雖如此……在這麼小的房間裏單獨兩人。而且周圍還沒有其他人，這讓我莫名有些緊張。

「話說，你來幹嘛……？」

她那認真看向我的表情——。

從很久以前的小學開始，卜部就顯得對我特別照顧。即使是在男女孩之間會保持距離的那個特殊年齡段，她也異常地親近於我。

……卜部一邊這麼說，一邊不停地蠕動着。

——她，沒有穿衣服。

……老實說，我確實有意識到她對我有好感。

心臟開始在體內狂跳。我全身冒汗，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玩累了睡覺的時候總是在一個被子裏，回想起來，直到三四年級之前都一直是那樣的。

「我媽媽二十歲的時候就生下了我。現在的我也就差兩歲而已……」

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被她的身體吸引住了。

卜部直視着我。

我們肩並肩地閉上眼睛，卜部突然這麼說道。

「——來造小孩吧」

我完全讀不懂她的意圖,

——我動搖了。

「只是普通地過來睡覺而已……」

於是，我明白了卜部是真心這麼說的。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在戲弄我，卜部是在向我提出「那個」建議。

好幾次，我都覺得卜部沒準是喜歡我的。

我這麼問卜部。

柔和的光線照在了卜部的身上——。

雖然胸部發育得很樸素但卻輪廓清晰，從正面看到這一切的我產生了一絲罪惡感。

然後——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還能爲這種事情發笑，不禁小小地喫了一驚。

然後，就像是在做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一樣。

卜部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確實，我們小時候經常一起睡午覺。

「……認真的嗎」

兩個人一起躺在小小的被子裏。

「……爲什麼？」

「小時候，經常兩個人這樣一起睡呢」

——造小孩。結爲夫妻。

「結爲夫妻，生一堆小孩，大家一起生活吧」

「我也是。感覺有些冷」

此時，窗外月亮升起。

「……誒，卜部，你要睡這？」

這種親近感到了初中也沒有改變，甚至她還希望每天都與我一起上下學。即使到了高中，就算是聽到什麼流言蜚語她也依舊會待在我身邊——在我開始和日和交往的時候，在我有了第一個女朋友的時候，她也明顯地動搖了。

而卜部的表情——被黑暗所遮掩，看不太清。

「有什麼，要說的嗎……」

小巧的下巴連接着纖細的脖頸。柔軟圓潤的肩膀和修長的胳膊。

卜部的話讓我出乎意料。

不過，之前也經常看到卜部出浴時的樣子。穿着睡衣的她毫不設防的模樣我也已經見怪不怪了。差點看到不該看到的部分的經歷曾經也有過好幾次。

「要是能像以前那樣每天都能泡就好了——」

「什麼爲什麼……這麼突然……」

突然就要造小孩什麼的，也太快了吧。

戀愛一般來說都是有步驟的。

在慢慢建立親密關係並確認彼此心意之後，如果雙方都同意的話，纔會有身體上的關係。再然後……不管是否以結婚爲前提，各種各樣的情侶都會在各種條件下產生要造小孩的想法。

可現在卻……這麼突然。

卜部也太唐突了。

我甚至還沒問卜部是怎麼看待我的。

「……嗯——」

保持着赤裸。

卜部毫不掩飾自己的身體，露出思考的表情。

我下意識地偷看了一眼她的胸口，再次感到了內疚。

這是繼與日和一起生活以來——第二次看到裸露的女孩子的胸部。

——我這種態度或許是對日和的不誠實。

「……我呢」

卜部——用清晰的聲音對我說道。

「我覺得這麼做是理所當然。從小時候我就一直這麼覺得，我們早晚會結婚，會成爲一家人。還會有一堆小孩。現在也這麼覺得」

「……是這樣嗎」

我簡直不敢相信。

卜部居然是那麼想的，我一點兒也沒有察覺到……。

「嗯。所以最初深春和日和開始交往的時候喫了一驚。深春你決定要和日和一起生活的時候，我也想了很多。但是，嗯，我的想法還是沒有變。最後和深春在一起的人是我，到現在我也還是這麼想的」

聽到這難以置信的發言，我下意識地打斷了她。

我覺得那很有道理。至少現在，我也完全無法否定。

「所以，來造小孩吧，深春」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當我與日和處於同一地位，我所需要的，不正是屬於自己的答案嗎——。

那並沒有錯，這一前提沒有變。

有什麼東西似乎在慢慢地填滿那裏。

這個事實讓我覺得，直到現在，我才以一個人的身份理解了卜部。

「……怎麼了？」

「不不，沒做過的！那種事情……」

「……夫妻？」

然後——卜部露出自信滿滿的表情。

然後，卜部清了清嗓子。

在這個不講理的世界裏該如何行動。

然而她卻如此地……。

──肯定。

她沉默了一會兒，

卜部似乎真的喫了一驚，這樣說道。

日和目睹過的景色，從中得知的世界本貌。

因爲從日和那裏得到的『經驗』而變得被掏空的心底，感覺有什麼東西從那裏發芽了。

「唔哇，難以置信……」

看着我，明確地說道。

被柔軟的身體所壓倒。

世界是不講理的，那麼人類從中脫身才是正解。

這個詞——讓我覺得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

「那個呢……我覺得我們已經是夫妻了」

——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從背後掠過。

把我看成是……。

當然我是有考慮過她可能喜歡我，但沒想到她會如此明確的表達出自己的慾望……。

這一擊讓我的思考過熱了。

「我感覺……那樣的話，就能將自己和那孩子的全部人生肯定了」

「嗯。確實，小學的時候有段時間一想到深春就會很難受，但現在已經不會那樣了。只是，覺得你比任何人都要重要。我自信你在我心中比任何人都重要，也相信你也很重視我。還有，彼此之間的相性也很不錯。不管是性格還是身體」

一瞬間，我幾乎被那份愉悅衝昏頭腦了——。

——她說得很直接。

卜部皺起眉頭，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沒事的。畢竟是第一次，我也知道大概會有些不順利……」

幹嘛啊，難道不是直接YES的嗎……。

「話說，你難道不想要小孩嗎？」

我再次叫到——卜部停了下來。

「你們一起住了相當久的時間吧？做愛，有的吧。是不是已經有孩子了？」

我這麼對卜部說道。

……我還以爲這種事情，只有男生會對女生那麼想的。

「你看，開始在小學教書之後，就有和小孩子們接觸的機會了不是。就感覺，那真的好可愛啊。明明是別人家的孩子，卻覺得如此寶貴，我真的很驚訝。所以就覺得，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的話，該會是多麼幸福啊。要是深春和我的孩子出生了的話……怎麼說呢，僅僅如此，就……」

對着這樣想的我——

她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經驗不足的我，曾認爲只有自己會對別人有那種想法，而別人是不會對自己有那種想法的。

卜部一直都在支持我和日和的關係。不僅爲我們應援，還經常鼓勵我們——。

「話說，那個……你，竟然對我有那種感情啊。那個……戀愛感情什麼的」

手掌感受到的光滑隆起。雖然一隻手就可以完全包裹住，但那柔軟卻是蠱惑人心的——。

卜部再次陷入了沉思。

——我覺得可以從中找到獨屬於自己的答案了。

我不知道在我心中正在發生何種變化。

——沒錯，問題出在這裏。

「……那就，來做吧」

「——就能肯定他了」

「不、不是這回事……」

完全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

她直截了當地問我。

被用如此直球的單詞提問，讓對此不習慣的我一下子就體溫上升了。

因日和而變得空蕩蕩的自己的內心。

「當然是進行過一些步驟……但最後一步始終沒有……」

就像是那麼做纔是對的，她露出毫不懷疑的表情，對我說道。

我的全身再度發熱。

卜部她——喜歡我嗎。

像是想到什麼似的，這麼繼續說道。

「我想讓深春你幸福。我相信我可以做到。當然，我也覺得你當個普通的男生就挺好的。而且我也一直想和你做愛」

「然後就是，感覺會很舒服的吧？做愛。最近也沒什麼娛樂，深春你看上去也很辛苦，像是在煩惱着什麼。如果只是兩個人一起做些什麼就能開心的話，我覺得就是雙贏。果然，快樂和愉悅是必要的」

說着——卜部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以及——日和的決心。

以堅定而美麗的表情。

「……謝謝你，卜部」

雖然作爲青梅竹馬就這麼一直生活過來了，但她對我有戀愛感情嗎。

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

「我要是深春你，就每晚都想做了。日和好可憐——」

「……不，等等等等！」

「因爲這樣，就算日和成爲了你的女朋友，我也不感覺有多痛苦。因爲在我心裏，我們已經是夫妻了。也就是說——」

她壓在我的上面，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腦袋。

卜部——抱了上來。

我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找到那個答案，找到自己的立場了——。

然後她——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會變成那樣之類，要是自己的話就那麼做了之類，在討論那些之前，我想要知道這一點。

「——我愛你，深春」

「……啊——嗯……」

「怎麼想——都是我更適合深春」

此時，卜部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啊」地叫了一聲，

「所以我纔會支持你們。因爲重要的不是我和你怎麼樣，而是深春你可以好好地活出自己。只要有一天來到我身邊的時候，依舊保持深春你自己的樣子就好了……。對了，啊，是呢。你問我怎麼看待你是吧」

「——！？誒，等等，等等等等！」

「能對我……說這些。謝謝你」

繼續說着的卜部似乎有些愉快。

儘管如此，

「不不不你等等！」

現在，我覺得屬於自己的想法已經在腦海中萌芽了。

「……身、身體什麼的」

「誒，認真的？兩個人單獨住了三個月，一次都沒做？」

——儘管如此。

……或許那纔是真正需要的事情吧。

「話說，你已經和日和做過了吧」

——最後和我在一起的是她。

「怎麼，突然不安了？不敢做了？」

「不是那回事……」

「……你不想要小孩嗎？我以爲深春你也是喜歡小孩子的……」

「我當然是喜歡小孩的！」

「那就來做吧。難不成是對我不滿意？」

卜部一臉不服地皺起眉頭，

「我有相當的自信……自己是個美女」

……她自己知道的啊。

當然確實，我也覺得她是個等級極高的美女。

只是，我想說的不是那些——。

「——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懷着歉意，我對卜部說道。

「我現在還愛着她……所以，突然要和卜部你做這種事……我做不到」

「……嗯哼」

終於，卜部從我身上移開了。她抱膝坐在我對面。

然後，一臉無聊地撅起嘴脣，

「……喜歡的人，是日和？」

「……嗯」

「話說，你倆現在什麼關係？還在交往嗎？」

我也穿上鞋子，打開門衝了出去。

雖說來自被灰塵覆蓋的天空的光線會時不時地大幅度增減光量，但比起災害之前，果然還是太昏暗了。

「……不過，是呢」

有一個小學低年級左右的男孩子，還有一個幼兒園左右的女孩子。

「……誒，人不在」

——我正在拼命忍耐。

「……第一次，我有些羨慕日和了」

突然，我產生了幻覺。

她會生下孩子，然後和伴侶一起慈愛地撫養他們。

而她——就在那裏。

——要是她鑽了牛角尖的話。

「……誒，那傢伙」

但是，現在的我好像能看到了，她那樣的未來，以及被孩子包圍着的卜部的樣子。

我這樣出聲叫到——但沒人回應。

「……嗯」

儘管這樣，

她嘆着氣，輕聲說道。

起居室，廚房，父母的房間……。

總有一天卜部會成爲母親的吧。

——要是她感覺走投無路了的話。

原本睡在旁邊的卜部，不在這裏。

我心意已決。

說完，卜部盯着我。

在那裏的，只有我一人——。

「不過呢，我知道了。今天就算了」

「這又不算出軌。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孩子，做一次也不會有損失吧？」

卜部重新躺在我旁邊，

被這樣微弱的光線所照亮的，我的房間。

本能產生了強烈的衝動，但我還是靠理智努力控制住了。

「……這樣」

「謝謝你了……」

然後，

……仔細一想，人類今天就滅絕了。

「不是作爲異性，而是作爲一個人，你超級喜歡我的吧」

而且都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或許做也未嘗不可。不如說……老實講。

我要是她，也一定會大受打擊。卜部她肯定相當沮喪的吧。

或許她是在強烈的睡意中，對我說出那些話的吧。

我低聲喃喃的聲音，被漆黑的天花板所吞沒。

然後，不知爲何。

回應我的，是卜部輕輕的鼻息。

「所以……我會再等等的」

「那做也沒事吧？」

卜部嘆了口氣。

「雖然我還不打算放棄。雖然我依舊覺得適合深春的人是我……。但是，果然還是羨慕。能讓深春你那麼爲她着想」

爲了躲避泥石流，即使這一帶沒人居住，也會定期清灰。

我微微笑了笑，對着卜部搖了搖頭。

「……抱歉啊」

*

然後……她露出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看上去就算現在她也還是不太認同的樣子。

我現在再怎麼擔心她，到了日落前大家也都會死的。

「……是出去了嗎」

「……」

我從被窩裏跳出來，在家裏到處尋找她的身影。

就算在這裏做了，日和也不會責備自己說出軌了吧。

這是理所當然。對方是個美女，還強烈地渴求着我。十幾歲的我是不可能不被她所吸引的。就算是客觀而言，也是如此。

——卜部一個人。

父親或許是我，也可能是其他人。我不知道。

我拒絕了她的建議。我將她的感情拒之門外。

或許——她也已經累了。

「……既然已經知道了，那就穿上衣服吧。各種地方都能看見的……」

晨光透過窗戶射了進來。話雖如此，亮度卻依舊讓人感到相當不安。

——卜部的聲音逐漸變得朦朧了起來。

——一瞬，不好的想法閃過腦海。

無法回應她的心意，老實說這讓我覺得很抱歉。

看了眼玄關，她的鞋不在。是去什麼地方了嗎。

「畢竟——深春你超喜歡我的吧？」

他們依偎在卜部母親身邊，靜靜地望着街道。

「不要。就這樣什麼的不穿地睡覺。沒準深春你會改主意的」

說着，卜部看向我，

「都到這一步了，真的抱歉。但我想正因爲卜部你也是認真的，所以纔不能憑衝動就輕率地作出決定。我需要再好好考慮一下」

站在我家的小院子裏，表情柔和地眺望着風景。

卜部的洞察力很好。她一定能找到一個好對象，並生下可愛的孩子。

沒準會出生的卜部的孩子。

她的身旁——有了小孩子。

在灰塵被清掃過的庭院一角，卜部以一種純潔的姿態站在那裏。

卜部不在被子裏。

「……喂！卜部——！」

她這樣喃喃道。

「這我是知道的……」

「放過我吧……」

「不不，沒事的」

突然——一種強烈的感情萌生了。

她這麼問道。

卜部，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擔心卜部，不安得不得了。不知不覺間，我就已經小跑了起來。

次日早晨——。

她真的離開這裏了……。

「……這樣」

挺直的脊樑，飄逸的黑髮，端正的容顏，光滑的肌膚。

我躺在她身邊，不由得如此道歉。

「……不，果然還是算了」

在微弱的光線中，她筆直地站在那裏。

或許就是因爲這個緣故，站在令人懷念的景象中的卜部，就像是印象畫一般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裏。

卜部的話或許很有說服力。

「不……應該是沒有在交往」

以及，他們將會在此生活的這個不講理的世界。

這個現實，一絲一毫都完全不願認可他們的價值——。

小小的感情就在那種東西面前誕生了。

然後一下子在我心中膨脹開來。

然後變得無法忽視，讓我的雙手顫抖，那心情也隨之變得越發強烈。

我喫了一驚——摸索着確認着。

那心情究竟是什麼。該怎麼稱呼它。

……我一下子就明白答案了。

——是憤怒。

在我心中，產生了對「世界」強烈的憤怒——。

我感到困惑。

爲什麼自己現在會產生那種感情呢。

而且，連自己也都控制不住。它持續增殖，直到無法應付的地步——。

我認同日和說的。

我認爲她說的都是對的。

那麼，我應該沒有必要這麼想的纔對——。

但是——日和。

一想到這個名字，那種情感的爆發就更強烈了。

剝奪了友人生命的世界。

輕易剝奪人尊嚴的世界。

我站在卜部旁邊，眺望着尾道小鎮。

突然，卜部驚訝地出聲說道。

——我們的。

「這樣」

「——唔哇，深春你在的啊……」

「啊，抱歉抱歉……」

落下來的灰塵，瞬間就能將人們的生活痕跡填滿的這個世界。

和以往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面對這樣的景象，我輕輕嘆了口氣。

此時——我回過神來。

儘管如此——小鎮已經開始復甦。

那是我作爲一個人，堵上了自己的存在本身，從這個身軀中誕生的憤怒——。

世界的最後一天，開始了。

那麼，我……。

憤怒也暫時平息了。我撓了撓頭，對着卜部苦笑道。

今天就這樣開始了。

「都嚇了我一跳。過來的話就說一聲嘛……」

「……發了會呆」

這不是出於理性或道理。

天空中的光線微弱，樹木也都枯萎，大海也已遠遠退去。

這樣的話，我……。

——我的憤怒已經變成一種近乎衝動的熱情了。

清掃灰塵的年輕人。用排子車運送貨物的後勤人員。

走在路上的孩子們，無疑都是活在當下的。

將葉羣日和逼迫到那種地步的，這個世界——。

以及——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