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破局
《日和的請求是絕對的》 · 岬鷺宮 · 1.2萬 字

——那聲音是在太陽昇起不久前響起的。
那時天空漸漸泛白,鳥鳴聲開始逐漸響起。
當時的我正在被窩裏做着夢。做着大家一起享受文化祭的夢。
世界和平,因病毒而死去的學生們也都還活着,尾道也和以前一樣。我們四處逛着,欣賞着各種節目,盡情享受着節日的快樂。炒麪、可麗餅,以及管絃樂的演奏。還有樂隊演奏和演劇部的發表。
華麗而又喧囂的快樂時光。和興奮的小夥伴們的對話——。
但在大腦某處,我知道這是夢。
怎麼想這都不可能是現實。是因我的願望而生的虛幻。
正因爲如此,我想要儘可能長地品味這份幸福。我想繼續身處在這夢中,便一直睡着了。
但這樣的睡眠——被『那個』一下子就給摧毀了。
——轟鳴聲。
——很大的聲音。
衝擊波傳遍全身——我反射性地跳了起來。
「——唔哇!?」
狹小而又昏暗的自己的房間。打小以來就已經見慣了的風景。
以及此時接連不斷傳來的爆炸聲。
房間裏的所有東西都咔噠咔噠地微微顫動着。
「這……什麼情況啊……」
空氣的振動劇烈到可以用手感知,起初我沒能意識到這是音波。它唐突且強烈地刺激着五官,就彷彿它本身就是一種暴力。
但身體理解到了。
——危險降臨了。
我的心臟如警鐘一般作響。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喃喃地說道。
我坐在分配的座位上,和身旁的卜部這樣交流着。
「——總之先去起居室!」
至今仍能時不時聽到的爆炸聲,似乎也加劇了人們心裏的不安。
爲了以防萬一,我們一家人已經討論好了疏散程序。現在就是儘可能迅速的執行它的時候。一旦明確了「應做的事情」,就不要去考慮多餘的事情了。
——日和。
而旁邊的卜部好像也是一樣,
「——領到毛毯了」
就在這時,
那種快樂、熱鬧與高興,還在我的腦海裏隱隱約約地留有餘韻……現實與其的反差,幾乎讓我暈眩。
「都沒事吧,希望大家都不要害怕……」
快步走上樓梯的我腦海裏閃過了一個念頭。
「希望不要再發生什麼事了……」
順着地板傳來的寒意讓我感覺有些不適。
她大概和我們一樣也是驚醒了吧。穿着睡衣的卜部不安地四處張望着。
「……是啊」
「哦,卜部也不要緊吧!?」
已經離開尾道數月,前幾天突然回來了的日和。
迄今爲止,我們所在的尾道也反覆經受了災害。暴雨以及滑坡。就連前些日子裏還在到處肆虐的病毒,也給市民們帶來了巨大的損害。
她咬着沒有化妝的嘴脣,平日裏柔順的黑髮被胡亂地紮了起來。
「——不知道!但恐怕……相當不妙!」
「這是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了啊……!」
這種聲音更具壓倒性——讓人感到崩潰。
一定是發生了前所未有規模的大災害——。
在那裏的是——和平常一樣到令人意外的尾道小鎮。
雖然音量和頻率都有下降,但威脅感仍未消失。
順勢跑進起居室,
聽到現在的聲音的時候,她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在做些什麼,思考些什麼呢。
理所當然地去上學,和朋友,和戀人一起歡笑,對未來沒有任何不安的生活——。
這種聲音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既不是滑坡時發出的低沉轟鳴聲,也不是暴雨時響徹全境的嘈雜聲。
「知道了!」
經濟問題、環境問題、災難問題。衝突和恐襲從未停息,無論從微觀角度還是宏觀角度,困擾和糾紛都多到了無法數清的地步。
——被指定爲避難所的市體育館。
樓層裏滿是同樣前來避難的市民們。
如果是那樣的話……日和她現在在哪裏呢。
「嗯……但是,現在什麼情況啊……」
拂曉的天空,逐漸被照亮的古老街道。雖然可以看到附近的人們紛紛出門看情況的樣子……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儘管如此……。
比如在臺風來臨前後,再比如大地震發生後不久。這半年來,我已經在這裏度過了三個晚上了。
就在半年前——我們還從未想過世界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沒準她知道些什麼。
「不,我和凜太也不清楚……。可能是地震或者恐襲?」
「那當然了,明顯事出反常啊……」
我們立刻披在背上,身體漸漸暖和了起來。
「——總之先去避難所吧!」
但是——所有的混亂一下子擴大了。我從未想過世界會變得如此不同。
「啊……是啊」
「我也覺得可能是……。但地面沒有在晃動,街道也沒有異常……」
在瀨戶內寧靜的旅遊勝地,過着悠閒的高中生活。我本以爲這樣的生活永遠不會改變,也以爲未來也會延續這樣的狀態。
睡在我旁邊的卜部的弟弟,凜太也同時跳了起來,睜圓了眼睛。
既沒有滑坡的跡象,也沒有恐襲的痕跡。風景是一片祥和——。
「喫的和喝的我們來準備!你們仨去收拾替換衣物和日用品!」
她的這個樣子我最近已經看習慣了。開始一起生活之後,彼此之間都表現出了毫無防備的模樣。儘管如此,今天的她一看就知道是「只穿着衣服」。讓我再次切身地感受到了『非常事態』的正在發生。
「嗯,是啊……」
*
由我們擔任實行委員,小中高共同舉辦的文化祭。
——然而,事與願違的是。
參加了文化祭,詢問了我的心意的她——。
「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而且這邊也有滑坡的風險!所以深春和小繪莉還有凜太也去換衣服收拾行李!」
聽她這麼說,我看向窗外。
沒準日和正因爲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她纔會回到這個城鎮,問我那樣的問題。
沿着樓梯下到一樓。
走下樓梯時——我忽然想起了昨天發生的事情。僅僅過了不到十二小時。
——我一邊這樣回答着,一邊重新回想着至今爲止的事情。
但是……爆炸聲現在也不時地在傳來。
他們坐在準備好的藍色塑料布上,表情一致地都很陰沉。
危及生命的危險,感覺就在喉嚨口。
我爬出被窩,背上事先準備好的防災揹包,走向起居室。
「小學生他們也在這裏嗎……」
「……要是一切平安無事就好了……」
「——好!話說這啥啊!什麼聲音啊!」
「……深春!凜太!」
這時候——我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事到如今,過去的生活就像是做夢一樣。
我和卜部姐弟分頭收拾着日用品,但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將她從腦海中抹去。
去領取補給品的父親和凜太,手裏拿着全員份的毛毯回來了。
我們點過頭之後,再次回到了各自的房間。
音量時高時低,衝擊波也時斷時續。
已經開始着手準備的爸爸媽媽對我們這麼說。
在塗有清漆的木地板上,形形色色的人們攤開各自行李的樣子,簡直就像是昨天在文化祭上舉行的義賣會一般。
但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的場景……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我再次意識到了正在發生的事情是「前所未有的威脅」。我切身感受到了大家都產生了一種危機感。
「哦,謝謝!幫大忙了……」
「……總感覺有些冷啊」
——過去也有很多次到這個避難所來避難過。
握緊的手微微顫抖,汗水順着後背流下。
「……哦!」
明明和她已經不是戀人什麼的了,現在也不是該考慮那種事情的時候,可疑問卻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在腦海中。
突然,卜部這樣喃喃道。
當然,當時的世界上也存在着很多的問題。
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讓我感到無比害怕。
總算平靜下來了的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有高齡夫婦,有帶着小孩的家庭,有小學生,有初中生,還有和我們同齡的高中生。
五月。往年的話,差不多已經是隻穿一件襯衫也能舒適度過的季節了。但是,最近的天氣也已經變得很反常,有時候一天都很炎熱,有時候早晚都很冷。大概正因如此,黎明時分的體育館冷得讓人發抖。
「——唔哇,好多人……」
在她身旁的我也點了點頭。
「等空閒下來的時候,我就去找找他們吧……」
正如卜部所說,即使是這種狀況,作爲「臨時教師」的我們也很在意學生們的情況。
他們平常就過着充滿壓力的生活。這種情況肯定讓他們很害怕。
如果我們能儘可能地緩和那種害怕就好了……。
——在稍作休整之後,我們開始準備起了避難生活所需的各種東西。
爆炸聲沒有停下來的跡象,也不知道要在這裏生活多久。
首先前往告示板,往上面寫下頃橋家和卜部家的全員都已經避難了的內容。之後,再次確認帶來的避難用行李。在確定好有足夠幾天用的食物和水之後,就以此爲基礎申請市裏儲存的應急食品的配給。
順帶一提,負責市內食品流通的父母在這種情況下,似乎也還是很在意儲備的運用情況的樣子。作爲他們的兒子,我不禁感嘆道他們對工作真的很熱心。
……事實上,避難者能在這裏生活多久呢。
準備工作告一段落之後,我在座位上思考着這樣的問題。
儲備當然總有一天會用光,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要是以前,還可以期待來自其他自治體的援助,但在流通中斷的現在,那也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說到底……待在這個地方,真的沒問題嗎。
這裏就不會因爲山體滑坡或者海嘯什麼的,而導致全員犧牲嗎……。
——就在我因這種不安而感到焦慮的時候。
「……那是什麼」
從體育館的一角傳來這樣的聲音。似乎是從幾個出入口中的一個傳出來的。
「誒,是不是雲?」
「是嗎……」
……起初,我並沒有特別在意。
雖然心裏都想要叫出來了,但也只能向父親說的那樣待在原地。
「啊,那我也……」
我開始失去冷靜了。
留下滿臉疑惑的卜部,我離開了座位。
……對啊,我有需要去的地方。
一旁的卜部不可思議地抬頭看向我。
最糟糕的事情,終於要降臨到我們身上了嗎……。
我和卜部也是,
——黑漆漆的。
所以,我既沒有特意去聽也沒有完全忽略,只是心不在焉地待著,
而這——成爲了導火索。
我和卜部一起站了起來,在座位邊穿上室內鞋。
只是……看上去恐怕不是普通的雲。
「我們也要去其他地方嗎!?繼續待在這的話……會很不妙吧?」
「……那是什麼」
「又去看情況嗎?」
它看上去要更加漆黑,要更加堅硬,感覺會把碰到的東西全部弄個粉碎。
「可怕……」
——周圍也逐漸由困惑轉爲混亂。
恐怕在天黑之前,那片陰暗的黑雲就會到達這裏。
「黑漆漆的還……」
「……逃吧!」
「很不妙吧?」
幾分鐘後,我就到了目的地。到了我現在,應該去的地方。
「但是,逃去哪?」
類似的對話此起彼伏,需要我思考的事情還有很多。
那片黑雲現在也依舊不斷朝這邊移動着。
我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有個現在馬上就想去的地方。我無論如何都要去那裏。
雖然有時候也會被捲入和客人的糾紛之中,但在我這個兒子看來,父親其實是一個很能沉得住氣的人。這樣的他保持平靜,這麼說道。
——經營居酒屋二十年。
「我、我也去!」
「我說,是不是該逃走啊」
等回過神來,父母和卜部姐弟也都在不安地望向騷動發生的地方。
我想要離開體育館,去某個地方。
恐慌發生得非常迅速。
有人準備要離開體育館。有人質問市政人員那是什麼東西。
瞥了一眼,發現看着黑雲正向這邊延伸,而我卻快步向前走去。
一團漆黑而又濃密的「雲」一般的東西,正從北邊的天空朝這邊延伸過來。
「不,還是再看看情況吧……」
聲音逐漸變大。周圍的人也開始聚集了起來。
「也好,去和大家商量一下要怎麼辦……」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息。
整個早上我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前所未見的怪異。
在周圍的混亂中,我也忍不住向父親詢問。
「嗯。我去去就回」
那是供往返於向島與本土之間的小船用的碼頭。
不自然地,自己的心中產生了這樣的慾望——。
「就算這麼說……」
它正伴隨着爆炸聲——悄然朝這邊靠近。
——我深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凌晨就醒來,一直忙到現在的我實在是累壞了。
「總之,往遠處跑!」
周圍看不到人。
我的背脊感到一陣戰慄。
「……嗯?怎麼了?」
——然而,就在這時。
「我說,要怎麼辦啊,老爸!」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尾道,還有我們,能平安無事嗎。
但是——在這期間混亂也在不斷擴大。人們開始慌亂的行動了起來。
照這個樣子,恐怕沒有多少時間就能到達尾道了。大約——就幾個小時。
周圍歇斯底里的氣氛也逐漸影響了我自己——。
然後我們小跑着走向出入口,透過聚集的人羣縫隙往外看去——。
「……我去看看情況」
不知爲何——我想要這麼做。
「要怎麼辦!?渡輪肯定都已經停航了……」
越過無人的車站前,沿着海邊走去。
——我的心裏一陣不安。
是什麼呢,究竟是發生了什麼呢。
在這種時候,『她』叫我出來。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肯定……是會影響到我們自己乃至這座城市的未來的,重要的事情。
然後努力從人較少的出入口那裏走了出去,等離開體育館的場地之後,我就朝着——『應該去的地方』邁開了腳步。
「誒……好像擴散到這邊來了……」
「煙……?」
感到恐懼的人們開始着手準備,打算要離開這裏逃到別的地方去。
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
當然,在這種情況下,船隻是沒有運行的。
「……這樣?」
到處都是大聲喧譁的人羣。人們紛紛湧向出入口。還有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孩子的哭泣聲,以及互相謾罵的聲音。
「假的吧,速度好快……」
這樣互相點了點頭之後,一起回到了家人們等待着的避難地點。
*
或者,還是強行說服父親逃到其他地方去?沒準那樣會更好吧……?
寂靜到令人毛骨悚然程度的尾道小鎮,以及深藍色的瀨戶內海。
「不,我一個人去」
——並非出於自身的意志。
不知道……。現在該怎麼做,我實在是不知道……。
可以毫無來頭地,讓人行動起來的只有一個人——。
或許是遇到了什麼麻煩,一位年長的男性大聲叫道。
但是,
然後——我抵達了目的地。渡輪碼頭。
我突然想要站起來。
「……總之先回座位那邊吧」
「……知道了」
……該怎麼辦?真的要就這樣待在這裏嗎?
面對這樣的問題,我幾乎沒做說明地,只是點了點頭。
「就算要去其他地方,現在出發的話也很有可能會受傷。總之,現在就先等等,等情況稍微穩定一些再說吧」
附近也沒有車輛和行人。
抬頭一看……方纔還飄浮在遙遠北方天空的黑雲,現在似乎已經向這邊逼近了不少距離。蒼白的天空被黑色的面紗所覆蓋。其面積,即使是現在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擴大。
「……深春君」
有這樣的聲音傳來。
宛如銀鈴一般悅耳,熟悉又可愛的聲音。
回頭一看——不出所料,她就在那裏。
「……你好。抱歉。這種時候叫你出來」
棕色的短髮。
有點曬黑的臉頰上是孩子般圓圓的眼睛。
薄薄的嘴脣上浮現出困惑的笑容,她——。
——葉羣日和。
曾經是我戀人的她,是擁有絕對的『請求』能力的重要人物。
然後——作爲一位昨天想要知道我的心意的女孩,她就在那裏。
「……噢」
我就知道是這樣。
把我叫到這裏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日和。
——『請求』的力量。
日和擁有的這種力量,以前是通過『用語言傳達給對方』來發動的。
只要日和提出請求,任何人都無法拒絕。
是言出法隨的,有如魔法一般的能力——。
這種情況又要重現,我們人類也要滅絕——。
所以——這次也是那樣。
正如日和所言,我是這樣向日和承諾的。
現在,這種事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作爲真實事件,它正發生在這個世界上。
日和看向我。
然後,日和她——
發生最大規模災難的話——我們當然會滅絕。
「……是什麼啊」
然後,她以告訴學生考試範圍的口吻,

「嗯。啊!當然和能力無關……是我個人的請求……」
「……請求?」
——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個……果然,是,『災害』麼」
我只覺得這是個玩笑。是一個極度低劣的謊言。
——史無前例。
但她還是問我,到時候,願意陪伴在她身邊嗎。
儘管我們都已經分手了。儘管情況和當初已經完全不同了。
「……人類,會就此終結吧」
我小跑了十分鐘左右。所以大概有一公里左右吧……。
人類誕生以來規模最大。
……儘管如此。
「很久以前,我們就已經預測到了這場『災害』可能會發生」
驚訝於這樣的事實,我向她詢問。
活用那個能力,領導着【天命評議會】的日和。她活躍在世界的黑暗深處,持續參與着與這個星球的未來有關的活動——。
「確定它會發生是在半年前左右吧。就在我向深春君告白前不久。不如說,嗯……我向你表白的原因之一,就是我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抱歉,一直瞞着你……」
但我還是忍不住要問。
問我——還會遵守那個約定嗎。
這樣的展開,至今爲止我已經在漫畫、動畫、小說中看到過很多次了。我也喜歡這樣的作品。
世界終結。人類滅絕。
是與世界各地的專家有着交流,以最新的信息爲基礎開展活動的她。
「……怎麼了啊」
然後不出所料,
但是……我無法很好地接受這件事。我真的完全沒有這種事情將會發生的實感。
即使面對這樣的事實。
即使異變就正在眼前發生——。
——極其痛苦地,這麼說道。
「規模大概是——史無前例。很有可能是人類誕生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
——實在是荒唐無稽。
……即使是距離那麼遠的對象。即使對象身處那麼遠的地方,現在的日和也能對其發動『請求』的能力麼……。
「……這樣啊」
「要是有一天,我離開【天命評議會】了的話。我變回普通的女孩子了的話,到時候,希望你可以陪伴在我身邊的約定」
過去的地球上也發生過多次大滅絕。
明明能夠理解她說的話,卻無法很好地將其作爲事實來理解。
……說實在的。
「爲什麼把我叫到這裏來……話說現在是什麼情況啊。講真到底發生什麼了啊……」
我不敢相信這一天會到來。
儘管如此,她的臉上還是了露出堅強的笑容。
日和直截了當地對我這麼說。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終於——理解了日和說的話的意思。
那個能力隨着她的活動而不斷成長——終於,即使不付諸言語。日和只需在內心請求,就可以讓對方按自己的意願行動了。
好像,人類……智人的誕生是在二十萬年前左右。
「那麼大的災害發生了的話……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啊……」
這突然冒出來的詞彙——讓我的大腦無法跟上。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真切地感受到日和所說的事情會變成現實。
要是那一天真的到來,我想要待在她的身邊。
「對不起,我已經盡力了……但是,憑我的力量到底還是無能爲力」
恐龍的滅絕也是如此,奧陶紀和二疊紀的大滅絕也是如此。
腦袋發燒得厲害,還感到陣陣的疼痛。
具體來說,究竟有多麼兇險呢……。
我渾身無力,癱坐在地上。
「嗯,是」
「……之前就有預測到的」
我想要遵守約定。
自那以來最大的災難,即將發生——。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然後呢」
或許其實這並不是應該向她提出的問題。但是,日和應該比我掌握有更多的『情報』。因爲直到不久前,她也在爲了行使『請求』的能力而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
「……這回事啊」
第一次是我和她交往後不久。然後在昨天——她又一次地。
日和使用了『請求』,把我叫到了這裏……。
日和點了點頭。
但是……這麼說的人是日和她。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所以,我已經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了」
我覺得世界永遠不會有不需要『請求』的一天。
說罷,日和微微一笑。
她落寞地說道。
從體育館到這裏有着相當的一段距離。
說到這裏,我才發現自己的喉嚨幹得要命。
這個世界將終結,所有人都會死去。
……生活在和平時代的我太沒有危機感了麼。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是我的大腦爲了自我保護,自然地切斷了機能麼。
大概這就是事實。既然日和都這麼說了,肯定不會有假。
「……會變成什麼樣啊」
——答案我差不多也已經知道了。
「就這樣……終結了啊」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什麼實感。
「……現在,就到了那個時候」
所以——我纔會覺得不甘心。因爲 她說的是事實。現在,一場巨大的災難正在向我們逼近——。
「……嗯,是啊」
我不是很明白。
「我有一個請求」
「……這、樣」
既然這樣,爲什麼日和會問出那種問題呢。那個問題究竟有着什麼樣的含義,這一直是我心中的疑問。
但是……是啊。確實不被需要了啊。
要是世界終結了的話,要是人類滅絕了的話——。
確實從那個瞬間起,日和就變回了一位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你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嗎?」
我實在在意得很,就這樣問道。
「從第一次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起……從和我交往之後不久,你就是以會變成這樣爲前提那麼想的嗎?」
「……嗯,是」
日和有些抱歉地點了點頭。
「抱歉,一直瞞着你……。但是,那時候我還在想方設法……。我還在想,如果自己非常努力的話,或許可以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所以,嗯。我說不出口。我不想讓深春君被無謂地嚇到」
「……這樣」
我從肺部深處,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日和從那個時期開始,就一直在忍受這樣的恐怖嗎。
她揹負着這些東西,每天都在拼命地戰鬥——。
坦率的說,這讓我感到很心痛。
我對世界毀滅沒什麼實感。儘管如此,眼前的她所經受的痛苦我卻可以感同身受。
這肯定是,我作爲一個人的極限吧。
「……然後呢」
日和繼續說道。
「希望你……可以跟我走」
「……抱歉,恐怕不行」
「真的?」
柔順的黑髮,年輕女演員般端正的臉龐。
這聲音像是在試探,又給人一種凜然的感覺。
然後,她的眼裏含着淚水,嘴脣顫抖着向我請求道——。
「度過……」
「我覺得……不會終結」
我認爲日和——這個拼命戰鬥過的女孩子,有權利要求那樣的結局。
日和抬頭看着北方的天空,一副釋然的表情。
現在就去。
她和我們拉開一段距離,一臉疑惑地看着我們。
回頭一看——。
「……世界要終結了。我在請求他待在我身邊」
日和一直在壓抑着自己的情緒,直到事態變成這樣。
「……怎麼說呢」
她當然不知道日和有着『請求』的能力。更不知道【天命評議會】的存在,會疑惑也是理所當然。沒準她只會認爲這是同班同學隨便說出口的胡言亂語。
她的聲音堅定。
只是——。
至今爲止一直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的她——希望至少在最後的時刻,可以作爲一位戀愛少女活下去。
「真的」
「大概,全人類消失還需要幾個月……。在此期間,我想要你和我在一起。而現在,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去爲此準備好的地方……」
而是日和本人,發自內心的請求——。
沒錯——這就是『請求』。
「時間恐怕已經到極限了……。我也……已經和父母做了最後的告別。所以呢,深春君」
「和我——」
「……卜部,怎麼了」
我切實感受到了,這就是她的真心。
「嗯。那雲馬上就要過來了……所以……」
「……去哪?」
日和她——直直地看着我。
——日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日和所期望的。迄今爲止她的行動。
「日和你也來我們所在的避難所吧!現在向島也回不去了吧」
有一點燒焦的味道……像是硫磺,還帶有藥物的氣味……。
「……不能,讓我回一趟體育館嗎!?」
「……誒,現在?就這樣,馬上去?」
「怎麼回事?」
說到這裏,日和略微舒展了嘴角。
日和她——希望在世界毀滅前的短暫瞬間,可以和我一起度過。
或許……她爲了找我,而在附近奔走了很久。
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卜部喃喃自語似的說道。
不是作爲一種暴力被施加於人的,無數次扭曲了別人的想法的『請求』。
頭髮凌亂,呼吸急促。
就在這期間,黑雲也確實地正在逐漸逼近……或許是錯覺,但我感覺空氣的味道也變了。
「嗯」
——卜部在那裏。
的確,卜部說得沒錯。要避難的話,只能去我們所在的體育館了。
直到變成這樣,她才能說出口的真心話。
——這樣的聲音響起。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急切。
她直直地看着日和,堅定地說道。
然後她又一次抬起頭,
她又看向日和,
我想要實現它。我想要回應日和僅有的懇求。
「——我感覺,世界並不會徹底終結」
「我準備好了地方」
「……」
卜部只說了這麼一句,便沉默了。
——這讓我不由得胸口一緊。
「……啥?」
——我終於明白了她的期望。
「——在幹嘛呢?」
「深春和……日和,你們在說些什麼?」
「至少讓我和父母再見一面,能給我點時間嗎!?」
我出於本能地,像是一種強烈的衝動地,自然而然地這麼想。
卜部看着日和。
——這是真心的。
「拜託了……在最後和我在一起。直到世界終結之時,和我單獨在一起……」
「不,我不去……」
與此同時——我感到很是猶豫。
她誠懇地接受了日和說的話,斟酌着,思考着——。
不出所料。卜部張大嘴巴反問道。
以此爲開場白——日和像是下定決心了似的轉過頭來。
挺直的身形也與這聲音很相稱。
出乎意料地。卜部露出了認真思考的表情。
「深春君和我,度過最後時光的地方……」
……感覺一切都聯繫起來了。
也就是說……我不會再回到體育館了。
「我不知道日和爲什麼會那麼想。沒準你是在知道了很多之後才那麼說的。但是我——」
一副對卜部的反駁感到困惑,猜不透她的意圖的表情。
是在喫驚嗎。還是在疑惑呢。
然後——
「並不會一瞬間就全部結束……」
於是我求助般地問道。
「爲什麼?話說,你們聊了些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日和猶豫了一會兒。
「……這樣」
不過——她大概是覺得已經沒有隱瞞的意義了,便直截了當地對卜部說道。
「……關於今後的,事情」
——連最後道別的機會都沒有了。
說着,日和再次抬頭看了看那片雲。
意志堅定的眼睛,緊閉的薄脣。
在這發生着異變的城市裏,她的美麗顯得格外不協調。
「……啥?」
也無法見到家人、卜部還有凜太了——。
但,當我好奇地看向她的臉時——
但日和卻輕輕搖了搖頭,
「……終結?這個世界?」
「情況很不妙。雲越來越近了。快點回去吧」
我也是同樣的感覺。卜部居然會說出那種話。我還以爲她要麼就不會認真對待,要麼會因爲無法判斷而保持沉默。
然而——她卻表達出了反對。
她明確地,說出了與日和完全相反的意見。
而且語氣還滿是堅定。從她的聲音裏可以感受到她的確信。
「……我說,卜部同學」
日和有些困惑地對她說道,
「我呢,因爲某些情況所以知道了很多信息……和專家們也進行過很多交流」
「誒,這樣嗎。我都不知道」
卜部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其結果就是,得到了世界確實會終結的,這樣的結論」
「這樣」
沒有絲毫懷疑地,卜部又點了點頭。
「所以說,真的會終結的。人類會滅絕。雖然會有生物倖存,但中型以上的哺乳動物大概會全部滅絕」
「原來如此」
卜部再次露出思考的表情。
但是,沒過多久——她微微一笑。
「……果然,即使是那樣」
在這種狀況下。在黑雲逼近的天空下,她笑了起來。
「我會頑強地活下去的。不管是我,周圍的大家也都會活下去的」
……爲什麼她會這麼想呢。
她沒有我會選擇她的自信……。
不過——她的表情顯得有些動搖。這讓我有些意外。
我一邊在日和身邊走着,一邊思考着。
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了。
這樣說完之後,我們三人互相點頭示意。
是啊,正如日和所言。
但是——與此同時,我也感到合情合理。
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當下,似乎只有卜部的話值得相信。
我還不知道世界會變成什麼樣。日和說的大概是對的,但我對卜部的直覺也充滿了信心。
或許日和的心情也很我差不多。
這肯定是託了卜部的福。
我還是不知道。
而答案——意外迅速地就得出來了。
「……啊,我去」
爲什麼呢。爲什麼,我會……。
她再次探尋着我的心意。
儘管如此——我回頭一看。
「我真要把深春君帶走的話,你和他就是永別了哦」
「拜拜」
爲什麼她能理所當然地接受日和說的話呢。
就在不斷逼近的黑雲下方——我們互相揮了揮手,然後各奔東西。
「嗯,真的」
我眼前兩人的意見是完全相反。
……答案並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得出的。
既沒有勉強自己。也沒有下定決心。現在的卜部的語氣相當自然。她用理所當然般的語氣,對我和日和那麼說道。
日和瞪大眼睛問卜部。
或許是覺得已經無法繼續交流了吧。又或許是因爲卜部的頑固,所以放棄了吧。
「我會在這個小鎮等着你們的。能回來的時候,就回來吧」
而我和日和——則前往由她準備好的設施。
她似乎爲卜部不相信『世界將會終結』的說法而感到焦躁不安,又似乎對卜部的從容不迫而感到困惑。
「那我走了!」
仔細一看——卜部就像是在說放學後的安排似的,
「……這個」
日和顫抖着說道。
大概是已經無言以對了。日和僅此一言之後,就把視線從卜部身上移開了。
「我會和日和你在一起的」
儘管如此……她們倆對我說的話。我認爲回應它們的方式就該是這樣。
卜部徑直走向體育館的背影,在昏暗的街道上似乎隱約可見。
不過——
——她的聲音可以讓我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堅強。
然後日和看向我。
說着,卜部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她的語氣出乎意料地輕鬆,
「卜部同學是這麼說的。而我在請求你和我一起走」
「……你去也沒什麼吧?」
「……嗯,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卜部表現出這種態度的原因。
就像是在送朋友出去玩一般,她用這樣的表情看着我。
「……謝謝」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因爲我的選擇會改變什麼。現在的我完全不知道。
卜部前往用作避難的體育館。
「哈哈哈,沒什麼的」
「卜部同學也要好好的啊……」
我朝日和點了點頭。
日和無言地看着卜部。
「日和都說想要你一起去了,都說想和你在一起了,那就陪她去吧?」
「……真的?」
從前提根本上就是完全相反的。
說着,日和歪着頭。
「真的……謝謝你……。好開心……」
「……可以嗎?」
——真的就此結束了嗎。
再次問我。
「……深春君,打算怎麼做?」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剛纔更加不自信了。
「還有……謝謝你。讓深春君可以作出決定」
比起日和說的世界將會終結,比起她告訴我的來自專家的預測——卜部的「世界並不會徹底終結」這句話,讓我覺得很有說服力——。
「深春君會——怎麼選?是留在這裏,還是和我一起走?」
「嗯——反正你們又不是去殉情吧?只是待在一起而已」
只不過,大概也不能一直猶豫下去。日和長出一口氣,看向我。
而且我現在——也想待在日和身邊。
「爸爸媽媽,還有凜太就拜託你了……」
「抱歉,我也有些混亂了……。但是,嗯,我的心情沒有變。我想要深春君你和我在一起。你能……和我一起走嗎」
「……這樣」
「……」
她一定——一直在忍耐吧。她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流了下來。
「那你們就小心點」
我朝她深深地點了點頭。
卜部朝着我們笑了笑。
她可能是在不安吧。
人類將會滅絕,我再也見不到卜部、凜太還有父母了麼。
「……深春君,怎麼說」
——我幾乎沒有猶豫。
現在毫無實感。

「再見——!」
「那就沒什麼了吧?只要他本人願意的話。我和大家都會等着你們的」
她的聲音動搖得厲害,卻也透露出一絲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淚水從她的眼睛裏奪眶而出。
這讓我——很是安心。
所以就沒有必要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