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午後課程
《日和的請求是絕對的》 · 岬鷺宮 · 1.1萬 字

「——呀……講真要命啊……」
放學後——不是小學那邊的,是我們作爲學生在上的高中的放學後。
大橋,橋本,還有我這三座橋剛聚在一起,我就立刻一邊嘆息着,一邊將做臨時教師的感想傾吐了出來。
「小學生真的好有精神啊……。被他們問個不停,休息的時候還會往我身上爬……一天的體力都要耗光了……」
——太可怕了。
小學二年級孩子的體力,實在是可怕。
開始上課後的提問也是層出不窮,導致課程進展不如預期。
而且提問的內容,不僅涉及到我在教的算數,還有我的私事,甚至能不能上廁所或誰打了誰之類的問題都有。已經完全不可收拾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設法上完了課,在我打算返回高中的時候——學生們說着「來玩吧!」地留住了我,還把我當成了遊樂設施。有兩三個人往我身上爬,還要我抱抱或背背,還和他們玩了追逐遊戲。
……小學老師每天都在重複這些事情嗎。
太強了吧……老師的工作這麼難的嗎……。
我自以爲準備已經做得格外紮實了,而且還仔細閱讀了教科書。
但沒想到困難居然出現在了那種地方……。
不僅要教他們學習,陪孩子的工作也必須要做嗎……。
「辛苦了!」
「你看上去有些消沉啊,頃橋……」
笑容燦爛的大橋和憂心忡忡的橋本。
如此說道的兩個人在我做臨時教師的時候,去參加瓦礫的清理作業了。從去年秋天開始,尾道這裏發生過了好幾次山體滑坡。他們就是去清理那個。
他倆的衣服上都沾滿了泥沙,頭髮也被汗水弄得凌亂了。
「……你們那邊也挺累的吧?是強體力勞動吧?」
對我那麼粗暴,卻對卜部那麼溫柔,有道理嗎?
這樣一來,一個假說浮現在了我的腦海。
看樣子,他們也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肯定會被小瞧……?
有三十來人在這裏上課的教室,現在留在這裏的學生還有十幾個人。
以前這所學校有兩個班,但隨着上學學生的人數減少,便合併成了一個。
難以置信。
主要工作有搬運貨物,農業、漁業的協助等體力勞動。
對着愕然的我,梶同學慌慌張張地爲我說着話。
互相交流着地區工作的感想的,我的同學們。
和日和分手之後過了四個月,在這期間發生了很多的事情。過往的生活早已一去不復返,無論是好是壞,我們也都在逐漸適應着如今的日子——。
但我也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就在我這樣自己探尋着可以接受的理由之時——。
放學後我們會聚在教室裏談笑風生,休息日有時候還會聚在其中一人的家裏。
從我的背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啊——我小的時候,好像也踢過老師誒……」
儘管刑部同學的逝去至今仍在我們之間蒙上陰影。
「……話說,真的嗎?」
我想要細細品味這無可替代的日常。
——我們現在就讀的高中,把午後設定爲了爲地區工作的時間。
這麼一說,可能還真是這樣。
爲什麼卜部會一直拒絕如此的好小夥呢。
「……誒!?被,被小瞧!?」
「——不不不!那只是頃橋被小瞧了吧!」
然後,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順帶一提,我今年姑且是考生。
「……真的嗎」
……不是等等,僅僅一年就會有這樣的變化嗎?
因此得到開展的就是——地區工作的時間。
在六個人聚在一起,聊得愈發起勁之時。
……唔,講真很開心。梶同學,真是個好傢伙。
不過這也有可能每個班的情況都不同……但差距會這麼大嗎?
我是因爲平時成績很好,而卜部是因爲凜太在小學當上了兒童會長,便被委以臨時教師的工作。
不過,
「……果然升上三年級之後,會稍微成熟一點嗎?」
被玩?這種可能性,我想都沒想過……。
我看着梶同學,差點要哭了出來。
「有啊——畢竟啊——你想象一下」
「大家都很認真地在聽課,也沒有被搞得亂七八糟」
……起初的時候,因爲卜部的原因,我和這傢伙很是敵對。
——在這之中。
「話說,小孩子的天真勁太強了吧」
畢竟卜部基本沒有被那麼戲弄過啊。
「就像是被愛着的大哥哥一般的感覺。我小學生的時候,也很喜歡年輕的男性老師……。所以呢,不用在意的,頃橋同學!」
「然後,換上頃橋的話!」
「要是頃橋老師來當臨時教師的話我也肯定會把他當攀登架的!啊哈哈哈哈!」
順帶一提,下午的工作。梶同學和大橋、橋本一起負責清理瓦礫。而天童同學負責在養老院幫忙。
對着愕然的我,天童同學豎起手指,吟唱一般地說道。
——就像這樣。
而且,從小學到高中的歸途,雖然我是和卜部一起走的,但也沒看到她有很累的樣子。
「嗯,很老實哦。都在認真聽課,大家都是好孩子」
「就是有那種小孩啊。對老師來說果然會很頭疼吧……」
我也有好幾個關係好的朋友不再來學校了。認識的人裏面也有數人因病毒感染或捲入災害而殞命。
「就是說啊!我不是被小瞧,而是被愛着啊!我……!」
卜部在的三年級教室和我在的二年級教室是相鄰的。我沒有從那邊聽到有騷動的聲響傳出,只聽見卜部上課的聲音。
「……唔」
我忽然嘆了口氣,環顧着教室。
但是,首先必須要考慮的是,如何讓眼前的生活正常運轉起來。
「啊……好像是的」
「——不是,又沒有被打啊」
「誒,但今天才第一天……有一開始就小瞧人的嗎!?」
然後至少他們沒有走到向學生髮火的一步,這讓我鬆了一口氣。萬一要是搞砸了,我們的臨時教師制度可能就宣告終結了。
是,是……這樣嗎……?我,沒有威嚴嗎……?
我們這六個人現在還能一起來上學,實屬幸運。在這種狀況下,完全可以說是來之不易的幸運了。
在教師短缺的現在,無論是小學還是高中,都無法完全正常上課。出於工資變少,交通狀況嚴重惡化以及遠離傳染病等理由,許多老師都離開了學校。結果是,雖然上午還能正常上課,但下午大部分時間就都是自習了。
我有感到不安。也想過今後會怎樣。
我繼續講述着小學老師的辛苦。
但是……回想起來,從卜部的教室裏似乎並沒有騷動的跡象。
「那幫小孩,在卜部面前很老實……?」
回頭一看,不出所料——卜部,天童同學,梶同學三人站在那裏。
我突然在意起了這件事。
我這樣問道之後,他倆苦笑着,但還是搖了搖頭,
不過,因爲有事要忙以及電力供給不穩定的緣故,不能像以前那樣頻繁地舉辦遊戲大會就是了。
「……威嚴,是零……?」
尤其是天童同學,她深受入住的老人們的喜愛,本人也感到很有價值。在放學之後她也會以個人身份前往老人之家,去那裏幫幫忙或和老人們聊聊天。
天童同學——在這幫人之中最陽光的她,用毫無保留的開朗聲音插嘴說道。
「我們能做的也就是幫幫忙而已了。又不會操作重型機械……。要是哪天能學會操作方法就好了……」
除此之外還有政府機構的文書工作和像我們這樣的臨時教師之類,工作內容各種各樣。
因爲經濟的停滯及流通的停止,現在的尾道町基本上是以自給自足的狀態運轉的。結果,到處都發生着慢性的勞動力不足。此時,我們高中生便作爲工作人員加入其中了。
「那傢伙感覺被打了的話就會發火的。不會打起來吧……」
「……梶、梶同學!」
「拳頭什麼的超痛的。那幫小孩下手就沒有輕重啊——」
「對對!小孩子有時候就是會粗暴對待喜歡的人啊。所以大概,沒問題的!」
要是被孩子們雜亂地對待的話,不會真的發火吧……?
「只是被孩子小瞧,被玩而已吧!啊哈哈哈哈!」
即使到了現在,因爲我和卜部都在做臨時教師,所以梶同學的內心肯定也不會平靜吧……。儘管如此,最近的他還是對周圍展示出了相對平衡的關照。
「雖然很辛苦……不過他們讓我們做的工作都還是安全而又輕鬆的」
「嘛,不過,頃橋君很容易招小孩子親近嘛!」
「誒,這樣啊……」
然後——天童同學天真無邪地給了我致命一擊。
但是,
「繪莉呢——她穿上制服站在講臺上的話,不感覺很帥嗎?一副很能幹的樣子,而且讓人感覺必須要安靜地聽她說話對吧?」
確實女老師卜部,是很能幹的樣子。講臺似乎很適合她。
「威嚴是零吧!舉止也很可疑,肯定會被小瞧啊!」
最近,三座橋和卜部、天童、梶這六人聚在一起的次數增加了。
「超痛的。話說卜部不要緊吧?」
「二年級的時候還很淘氣……但三年級的話,就開始有些青春期的感覺了吧……」
本來現在可能並不是該去教別人的時期,但如今國內還有沒有一所正常運轉的大學都還是個問題。
我自以爲自己算是冷淡系的啊……。
儘管至今仍爲再也不能看到她那堅強的笑容而感到寂寞……可儘管如此。不,正因爲如此,我纔想要珍視這六個人能在一起的時間。
——這指摘實屬預想之外。
去和他交往啊……他肯定會給你幸福的啊……。
「……」
我自然地——想起了一位已經不在這裏了的女孩子。
在二年級之時,曾坐在我旁邊的。
而現在——連座位都沒有爲她準備的,那個人。
——到頭來,我還是無法忘記。
有關她的記憶,以及那張烙印在腦海裏的側臉。
*
「——那一帶的瓦礫,已經收拾得整潔多了——」
在歸途。
我和卜部一起沿着坡往下走,望着遠方的卜部突然停下了腳步。
「大塊的岩石基本已經沒有了。大家都在努力呢——」
「……哦——還真是」
我一邊回應着,一邊也看向了福山市方向的斜坡。
「大橋和橋本也說今天的工作進度進展很大。這個程度的話,沒準可以比想象的要更早收拾好吧……」
正如她所言。前幾天還能到處看到建築物殘骸和岩石的,發生過滑坡的舊址,這幾天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最近尾道市也發生了數次新的山體滑坡。好在住在附近的人基本都已經完成了避難,因此受害被控制在了最低限度。現在,我家附近發生山體滑坡的可能性基本上已經沒有了。
但是,這一年接連發生了許多不可能的事情。
這個前提隨時都有可能被打破,住在山邊的每一戶家庭都充滿了緊張感,我的父母也在考慮着搬到附近平原地區的空房子裏去住。
「收拾好之後,還會重新開發嗎」
「呀——誰知道呢。沒準會變成耕地呢」
我們這樣聊着,再次向着家裏邁出了腳步。
晚飯之後。
曾經強烈的『孩子氣』消失了,轉而代之的是突然長高的個子和變粗的聲線。現在他在讀的書,也不是爲了裝成熟,而是真的感興趣。
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了。
世界是否已經崩潰到了如此嚴重的地步呢——。
現在的溫度對於四月來說太低了。
本應要作爲社會逐漸迴歸往常的證據,大家一起共同慶祝吧。
「你那習慣就戒不掉啊。新聞不早已經不更新了嗎」
熱得就像是夏天一般的冬季就像是假的一般,本應逐漸變暖的這個時節卻一直冷得要命。儘管如此我們卻還是開着窗戶,大概是病毒肆虐時期的恐怖至今仍未消失吧。
然後——
雖然這個房子對於五個人來說小得可憐了,但現在來說,我們的生活還算過得去,對那時父母提出要收養他倆的事情,我至今仍十分感謝。
他們因爲感染了病毒而在醫院隔離,卜部和凜太都還沒來得及去好好探望,就轉眼間喪命黃泉了。臨死前的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
——大約在兩個月之前,就再也沒有新的新聞了。
「啊——嗯,就那本吧」
結果——
此時——我的父母站了出來。
不過,在我簡短回答「被甩了」之後,卜部也「這樣」地簡短回應了我。除此之外她就沒有再深入了。
「太好了,我沒有被討厭……」
對此我也沒有很生氣,而是走向書架,這麼說道。
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牆,讀着村上春樹的他,這四個月來已經成熟了不少。
當時的我完全沒有心情去回答那種問題。就算到了現在,大概我也是沒法說清楚的。
在快要走到家門口之時,卜部對我指出了這一點。
我對他倆說,雖然可能會有諸多不變與痛苦,但一定請來依靠我們。
她以極其痛苦的語氣,自言自語一般的,如此一言。
即就是——人死絕了。
所以這麼對我說的他,給我感覺就像是『靠得住的義弟』一般。
「……哦,你要哪本?」
「我回來了——」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父母會這麼說。他倆流着淚,說服了卜部和凜太。
他倆在惋惜完卜部父母的離世之後,就提出要「收養小繪莉和凜太」。他們說「雖然去收容所也好,去親戚家也不賴。但讓他倆繼續住在這個城市有何不可呢。住在最喜歡的家附近不好嗎。這樣的話,雖然房子不大,但請一定要住到我們家裏來」。
「——吶深春,漫畫借我——」
我不願去回想起當時他倆心力交瘁的模樣。
「……這樣」
在這尾道之中,我的生活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感覺臨時教師的工作以後也能幹下去了。
凜太今年剛升上六年級。十一歲大,和我差了六歲。
我的爸爸媽媽很久以前就是卜部父母的好朋友。
凜太在房間裏讀着書,突然,他這麼說道。
——寒風從開着的窗戶中吹了進來。
「深春就感覺截然相反。嘛,今後也拜託你了。二年級的算數可是關係到後面全部的重要部分啊」
然而人們只能認爲,病毒的災禍是以『最糟糕的原因』結束的。
「我現在也——還是會不小心就從回到以前的家裏去呢」
這本應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卜部繪莉和卜部凜太。他倆現在——住在頃橋家裏。
——大約一個月前,國內的流通就完全崩潰了。
「那邊房間裏有的全都看完了」
剩下來的卜部和凜太,必須要從搬去親戚家住或去收容所住的這兩個選項之中作出選擇。無論哪個,都必須要離開現在的家,前往遙遠的城市。已經逐漸無法自主的他倆,也不曾說出自己的願望。
這樣一來,傳到這裏來的就盡是真假不明的道聽途說的消息了。
——卜部姐弟已經快要成爲普通的家人了。
「我回來了……」
不是,聽天童同學那麼說之後我還是蠻在意的。
*
「……不過,我也懂習慣是改不掉的啊」
作爲病毒攜帶者的人類,是否已經從尾道的周邊全部消失了呢。
我撓着頭,把手機放回口袋裏。
「在姐姐和深春上完課之後,我去問了二年級和三年級學生的感想,嗯。大家都超級中意深春的」
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到底是什麼事情在這個地球上被推進。我一直在想着這種事情,掩耳盜鈴地過着每一天。
我這樣和她聊着,開始在書架上翻找了起來。
她一邊經過幾個月前還住在那裏的屋子,一邊悲傷地眯起了眼睛。
「……也是啊。我會努力的。不過,凜太你也有在好好當兒童會長啊……」
「讀前段時間那本的後續?」
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待我和日和分手的事情的。也許她是出於顧慮纔不提及,也許她對這段關係根本就沒我想象的感興趣。
正如卜部所言,屏幕上顯示着的是數月前就停止了更新的網站。
「完全無意識啊。習慣還真是改不掉——」
失去父母的孩子會是什麼模樣呢。會是怎樣驚慌失措,又會是怎樣心灰意冷呢。我以最糟糕的形式,知道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大約三個月之前,卜部的雙親去世了。
只不過——不止這個世界,我的身邊也在發生變化。
國際政治組織幾乎都已經毀滅,某個團體正在逐漸掌握整個世界的命運。不不,在世界範圍內活躍的也就只有那個組織了吧——領導那個組織的女性。據說是一個年輕的日本人。而那個領袖正推動着這個世上的一切。
——在和日和分手之後。
本來就沒怎麼受到病毒肆虐的尾道市,感染人數、重傷人數、死亡人數全都大幅度減少,在兩週左右之前終於清零了。
門都沒有敲地,卜部拉開了房間的隔扇。
「不過,他們倒是有些被姐姐嚇到了」
——卜部跟在我身後,也走進了我的家裏。
當我提出「繼續咱倆一起回去吧」的時候,她問我「……日和呢?」。卜部也知道我和她每天都是一起回去的,所以對我突然的提議起疑了吧。
「……你又在看手機了」
不管怎樣,她沒有刨根究底地問我,實在是謝天謝地。
我聽到的都是——這種毫無現實感的事情。
「當然會好好幹啊。畢竟是大家選的我」
NHK、民營電視臺、地方電視臺依次停播,網上的新聞類網站也完全停止了更新。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再次對凜太感到佩服。
無論那些全部是事實,又或者全部是謠言,我都已經不會震驚了。
卜部和母親住在一個房間,凜太和我住在一個房間。我們過着不可思議的共同生活。
但他卻能如此地關心周遭的人。連比他年紀小的孩子們的情況都能留意到,做得真的很不錯。我在那個年紀,肯定是做不到這種事的吧……。
在她迴歸【天命評議會】之後。我又像以前那樣,和卜部一起上下學了。
像這樣,凜太繼續說着。
一旁的卜部——從『卜部家』前走了過去。
「……哦,真的嗎」
所以我——開始不再去想那些事情了。
凜太長得和他姐姐很像。就像是年齡小一點,外貌男子氣概一點的卜部一般。
我想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他父母的事情,以及擔任兒童會長一事的影響。不只是個頭,他的內心也有所成長。他不得不成長。
我裝出一副冷靜的樣子回答道,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正在讀着的伊坂幸太郎。
與此同時——新型病毒的新感染者數量開始急劇減少。
比如——在國外有的地方,人幾乎都已經死絕了。不不,日本也有這樣的地區吧。好像有一場巨大的災害即將發生。不不,已經發生了吧。
我當然也幫了忙。我不覺得自己可以忍受他倆的離去。
「……呀,還真是」
孩子們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我被小瞧的可能性仍舊存在。嗯。但至少我沒有被討厭,那就還算差強人意吧。
「OK。等一下」
「——深春好像深受好評啊」
不再會有新的信息或物資進入這裏,尾道被迫進入了完全的自給自足狀態。
他們在這裏的景象,已經變成理所當然了。
但在我拿起她想要的漫畫之時——我突然這麼想到。
這部曾在青年志上刊載的漫畫,是日和推薦給我我纔開始去看的。是一部她對我說「超級催淚的」之後我就去看了看,發現真的很有趣,便很快就把全卷都買下來了的名作漫畫。
……要是,日和知道了這一現狀的話。
要是她知道了我在和卜部住在一起的話,她會怎麼想呢……。
會完全不在意嗎。還是會覺得,“誒,你們關係挺好啊”呢。
還是說……會有些擔心,有些在意呢——。
「可以在這看嗎?」
我把幾本漫畫遞給卜部,她這麼向我問道。
「可以是可以,不窄嗎?」
僅有三疊大小的房間,只是我和凜太待在裏面就已經擠得滿滿的了。要是卜部也進來的話,人口密度不就變成滿載遊客的巴士一般了嗎。
儘管如此,
「呀,就我一個待在別的房間,感覺像是被排擠了」
「……那好吧」
她這麼對我說的話就沒法拒絕了。
我和凜太互相擠了擠,給卜部空出了坐的位置。
——我已經打算放棄日和了。
很多事情都還懸而未決。
世界的事情,約定的事情,以及更爲重要的事情——我自己,抑或是日和的心意。
盡是搞不懂的事情,盡是無法接受的事情。
「今天本來打算複習乘法表第二段,並開始講第三段的來着……結果完全沒能講到那裏……」
「呀——失誤了呢」
「我感覺好像也確實啊……」
與之相對,我還是一如既往地被小瞧。而且,今天也是相當的失敗。
「你瞧,現在五點半。好像圖書館是六點關門吧。還有半個小時」
「中村他說,要是黏土的話就不對了。兩份黏土放在一起的話,就是一份較大的黏土。所以一加一應該是一纔對……」
說着,我猛地把胳膊抱在了一起。
我和每個學生都在思考「加法是什麼」,討論着討論着,上課時間的四十五分鐘一下子就過去了。在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我都以爲是出差錯響早了。
「……然後我絞盡腦汁地想啊想……就到了下課時間……」
我總感覺不能就此停止思考。
雖然當時的我一知半解,但中村的提問讓我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確實,一加一爲什麼等於二,其中大約隱藏着某種和世界的祕密相關的東西……。
我像往常那樣和卜部一起走着,給她講着在今天課上發生的事情。
「……不,我覺得那是有必要的」
*
卜部看着我,露出『理解了』的樣子,點了點頭。
……究竟如何呢。我現在並沒有什麼自信。大概下次找田中老師商量商量要比較好吧。那個班主任,在學校復學之後就變得比以前還要親切,我們也自然而然地開始依賴起他了。
大家一起重新審視「理所當然」的事情,也是有意義的吧。
那樣的話,我就該直面那個問題,並好好給出回答。
我——被迫認識到了。
「……倒也不至於吧」
我後悔地咬緊了嘴脣。
「——然後,那個中村問我說『加法是什麼』啊」
這樣的開放感讓我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嗯」
想查找文獻也很費事,就算找到信息也有可能已經過時,或者本身晦澀難懂,讓人難以理解。
「……什麼啊」
「嗯,知道了。那你小心點」
「呀……我以爲自己老師已經當得很不錯了」
前面還被坡道和四周的圍牆擋住的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了起來。
……嘛,這歪理也挺孩子氣的。
確實,那種「人生路線」一般的東西,可以說是已經完全崩壞了。
要是隻有半個小時的話,就不能仔細查閱書架和書裏的內容了吧。只能粗略地瀏覽一下數學相關的書架,隨便借基本看上去不錯的書。
「確實可能是那樣……事到如今,也沒法從網上查說明方法的吧?所以就得去找書看看了……要是能找到精彩的解釋就好了……」
順着瀨戶內海的方向看去,夕陽已然西斜。
卜部笑着這麼說道,總感覺她顯得特別高興。
今天在教室裏,大部分的學生也都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
之前還能好好做出加法的孩子,沒準現在都會有些混亂了。
這份痛苦,這份一直縈繞在心頭的強烈慾望,已經再也無法得到滿足了。
但是。
不過……縱觀整個人類史的話,擁有網絡的時間要短得多。前人們肯定也經歷過這樣的艱辛。所以,我想我還是保持耐心地繼續努力吧。
「誒,這不挺好的嗎」
所以,只能放棄了。
「啊——果然。好,我過去一趟,你先回去吧」
我也可以只說一句「加法不是那種東西。請用粉筆的數量來思考」就結束掉這部分。
卜部用手機看了眼現在的時間,並把屏幕轉給我看。
「對了,所以我纔打算回來的路上順便去圖書館找找講解算數的書來着」
照耀四周的陽光變得越來越紅了。
然後——我感覺在那之中,有着某種本質一般的東西。
所謂的算數,數學,大約是用最具普遍性的概念,來試圖理解這個世界。在我以前看過的漫畫什麼的上面,有着這樣的臺詞。
四周的陽光暖洋洋的。古老的坡道之城(注:因尾道地形多山,市區不少街道建於山坡地上,故有“坡道之城”的別稱)整個兒沐浴在了橙色的陽光之中。
——我走下樓梯,來到了站前的大路上。
「不過,要是這世道還是像以前那樣,可以普普通通地上初中,考高中,考大學,就職的話就另當別論。但現在已經不是那樣了。我們必須要靠我們自己活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推着板車及騎着自行車移動的人們……莫非。單論能看到的人數而言,沒準比之前要稍微多了一點。
然而——。
我們互相揮了揮手——然後我向着站前跑去。
「嗯?怎麼了?」
而且這不僅關係到自己,還關係到了學生們的未來,就更應如此了。
「噢,拜拜」
想知道的事情不能馬上知道。
「誒——爲什麼啊」
在看到和那天的天象儀裏的星空相像的星空之時,她會想起尾道這個地方嗎——。
和以前相比,汽油變得很是奢侈,所以幾乎看不到汽車。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日和也會像這樣,在世界上的某處,仰望天空嗎。
幾天後,在從高中回家的路上。
中村的問題雖然給我帶來了困擾,卻並沒有妨礙到教學。他純粹是出於好奇才問我的。
然而,
我小學的時候也是那樣就接受了的。
爲了在這種世道活下去……我的教學方式沒準並不壞。
這讓我感到無比的痛苦,和她分手之後我傷心得要死。
「誒。真的?快該閉館了吧?」
「總感覺……深春你更厲害呢」
沒準會對過去認爲理所當然的事情,產生疑問了。
「嘛……反正課也沒有以前那麼緊了」
這樣的日子理所當然一般地持續着,她不在的日子變成了日常——。
所以只能滿滿地,等待自己的大限到來,然後消失……。
現在已經無能爲力了。
「然後,一開始的時候我是像這樣,給他看兩根粉筆。這是一根,這是另一根。加起來就是兩根對吧?然後用數字來表示的話,就是1+1,我是這麼說的……」
卜部笑着搖了搖頭。
在我差不多已經習慣了小學的教學工作之後的某次放學後。
「……是這樣麼」
「話說,除此之外也沒辦法解釋了吧。那東西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偶爾那樣的時間也蠻不錯的吧?」
尾道市內有市立大學,還有企業至今仍在營業。但聽說大學那邊一直在放假,學生們也都開始工作了,也不知道企業會不會錄用他們。我們高中生也抱着肯定不會有大學入試了的想法過着每一天。
但——日和不再來學校了。
至於那是否是純粹的好事……我認爲判斷它有一個很微妙的界線。在他們這個階段。沒準先「就是那種東西」地進行理解要比較好。
「但是中村卻沒能理解啊……」
要是那些書裏面有關於加法的講解就好了……。
「就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時,
卜部突然有些懊悔一般地說道。
然後,卜部微微一笑,歪着頭說道。
*
我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叫道。
瀨戶內的海波忽閃忽閃地反射着陽光,對面的向島就像是一條龐大的鯨魚一般橫臥在那裏。
——真的是喫了一驚。
我嘆了口氣,透過窗戶,仰望夜空。天空中有云的樣子,時不時地被遮住的月光,映照着燈火稀疏的尾道。
卜部在教學的時候,似乎一如既往地和學生們保持了良好的距離。聽凜太說,她的說明很是淺顯易懂。
順帶一提,人流量在這時候變多了的原因,大約也和太陽很快就要落山了有關吧。
在網絡確實地消失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之前是有多麼依賴它。
「……啊,不好」
事到如今,電力的供應量也很不穩定。亮着的路燈只有以前的幾分之一,太陽一落山,站前也就一片昏暗了。因此無論是人羣的移動或是這一點的繁華,都在此時達到了高峯。過了這會兒,商店,政府機構,圖書館也就都會關門了。
在這人羣之中,我小跑着前往目的地。
沿着海走大概是最短路線吧。我穿過廣場來到海岸附近,望着前往向島的渡輪,氣喘吁吁。
我有節奏地晃動着身子。
合着拍子進行呼吸。
慢慢地,我開始感受到讓身體動起來的根源性快感了。
大腦放空,神清氣爽,這種舒適感讓人無法抗拒——。
運動是偉大的。
僅僅是有節奏地奔跑而已,就能促進血清素的分泌,心情也能平靜下來。
比起以前,我活動身體的頻率更多了,我也因此知道了這一點。
無論是煩惱還是不安還是痛苦,只要去運動,就能讓那些心情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想多多磨練這種可以控制自我的技術。
這世道滿是壓力和煩惱。而且我還是那種很軸的類型。所以我想要切實地創造出這般可以心無旁騖的時間。
——在我如此思考之後。
在我委身於出乎本能的滿足感之後——。
我在海邊的倉庫前拐了個彎。
我離開了大路,來到了海邊的小路上。
在那前方——。
一位少女,像是在等我似的,站在那裏——。
我從未想過——還能和那個身影重逢。
「但是……嗯。姑且,想要給你報告一下。一直沒有回來,應該讓你擔心了吧……」
這是現實。
葉羣日和——就站在那裏。
——毫無疑問。
她那有些曬黑的臉頰,她那因爲難而皺起的眉頭,還有那淺笑着的嘴脣——。
——葉羣日和。
因爲我曾數次想起她,因爲我曾不管是夢是醒腦海裏都是她,所以纔不小心看到幻象了。
她又笑了笑,歪着頭窺視着我的臉。
「終於——可以回到尾道這裏了」
四個月一直杳無音訊的日和。
「……你好」
是對我的震驚感到抱歉嗎。她的眉頭更加緊縮了,像是感到困擾一般地說道。
「真的花了很長時間呢。本以爲可以更早一點回來的……。但各種事情接連不斷……」
本應一直在我身邊,卻不知何時離我遠去了的她——。
——她注意到我之後。
「……誒嘿嘿……」
「久違了——頃橋君」
我過去的戀人。
她對我——這麼說道。
我像是——撞上了牆一般,站在原地不動了。
我啞口無言地這麼想。
她那閃閃發光的眼睛,像是看透了一切一般。
她那沐浴在夕陽下的羞澀臉頰,還有那飄揚着的水手服衣襟。
她那棕色的頭髮映照在夕陽之下。
於倉庫和大海之間的狹窄小路。
天空的陽光和海浪的反射充溢四周,這景色讓人目眩神迷。
「……抱歉啊,突然過來」
但是——吹拂着的風很是舒適,那隨風傳來的淡淡甘甜也很令人懷念。
面對眼前的光景,我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就站在那裏。
以銀鈴般的聲音,這麼說道。
——這不是……幻象吧?
「不過……嗯,終於」
而她就站在其中——她的頭髮隨風飄動,她的笑容靦腆含蓄。
——日和就在那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