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無法實現的願望
《日和的請求是絕對的》 · 岬鷺宮 · 1.8萬 字

「——開什麼玩笑」
就在我們說好要以舉辦文化祭爲目標的第三天。
我們的活動——在第三步就遭受了挫折。
「現在有的人別說來上課了,連生計都很成問題。還要談文化祭什麼的……」
在拜訪過三軒家小學之後,我們到了土堂初中的辦公室。
擔任教導主任的身形瘦削的壯年男性敕使河原老師,對我們的提案扭曲着臉露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
他再一次看向我們的企劃書,
「真是的……胡鬧也要有個度」
這樣補充說道。
「而且還是……這麼大規模的……」
——被反對了。
被強烈,而又明確地反對了。
我不由得——和一起來進行說明的卜部面面相覷。
……我也有預想過進展會受阻。
小初高聯合舉辦的文化祭前無來者,也知道肯定很費工夫。
考慮到去年以來世界的變化,肯定需要前所未有高度的風險管理。
但是,
「就是這樣,土堂初中肯定不會參加。而且」
教導主任說着,把企劃書還給了我們。
「而且我會強烈反對舉辦。如果你們還要堅持舉辦的話,我會去找市教育委員會來阻止你們。現在我們已經不是能沉浸在這種事情的時候了」
問題就在這。
「我很明白老師說的意思。但我認爲正是在這種時候,才需要這樣的活動」
我一邊沿着走廊走向電梯口,一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
我也有同感。
我也想保持冷靜。因爲我們處於求人勉強的立場。我也知道生氣也沒有意義,必須要平心靜氣地解釋纔行。
「你拒絕倒無所謂。但是!你說沒危機感什麼的——」
但是——我不會退縮。話語擅自便脫口而出——。
順帶一提,我們今天是先上完自己的課,再去給小學生上課,然後纔到這所土堂初中來的。會感到疲憊也是理所當然,想必之後進行文化祭準備工作的時候也會以同樣的時間表進行,所以體力負擔會相當大。
「真是的……你們什麼時候纔能有點危機感啊」
不過……想一想,最近在尾道市內,對這種社會現狀做出極端反應的人也開始增加了。
「……小孩子可能不明白」
兩個人再繼續煩惱下去也沒用。
「深春冷靜!爭吵也沒用的」
但我的怒火沒有消失。敕使河原老師一直在面前瞪着我們。我不會原諒這個人對卜部說的話。
我想盡量讓我發熱的大腦冷卻下來。
說實話,我能理解老師會做出這種反應的心情。
……但是,
……我的腦中,始終盤旋着這樣的事情。
「唔——嗯,沒什麼的」
然後,我們的學生,那些小學生們在渴望這個。
「吶,好新鮮……」
卜部在看的那本歷史書。我也稍微讀了下,便再次確信了。她所說的在戰時的慶典自不必提,早在神話時代開始,甚至自史前時代以來,人們就會在日常生活中舉辦各種活動了。
「……抱歉,差點沒忍住」
他輕蔑地看着卜部。
我無論如何,都會想到某個主意。
「——嗚哇,好喫!」
拜託日和,讓她請求敕使河原老師「允許舉辦文化祭」。這樣一來,問題一下子就會解決。就可以毫無顧慮地進行文化祭的準備工作。
留下痕跡的祭典或儀式自不必提,已經失傳的活動也有很多。
「稍微考慮一下那些遭遇不幸的人的心情好不好啊……」
也有人仍舊堅持他們的陰謀論,宣揚說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應該藉此爲機會放棄文明。
我抱着胳膊,想了想。
但是——沒有危機感?
——這句話。
卜部這樣說着,從背後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接下來要怎麼說服那個人呢」
還是先向大家報告,再製定今後的方案吧。
敕使河原老師的態度絲毫沒有軟化。
互相點了點頭之後,我和卜部向着學校走去。
沒想到會被如此強烈地反對……。
就算放任感情大喊大叫,對我們也是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就算不能得到他的協助,但要是他不允許的話,文化祭也是沒法繼續辦下去的。
——卜部打斷了我。
但……怎麼想也還是冒不出點子來。
世界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就陷入了動盪,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肯定有無數人失去了生命。
儘管如此,
「她……卜部她也經歷了很多的。她在那種情況下考慮了很多,纔想到了文化祭」
「請允許我們回去再研究一下」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我已經冷靜了不少,
但出乎意料地,卜部卻以輕鬆的語氣這麼說道。
看到我這麼做的卜部把企劃書收進包裏,
我想我拜託的話,她是會接受的。從LINE上來看,日和她似乎也很期待文化祭。她肯定會點頭對我說「嗯,我去試試」吧。
……沒想到老師會採取如此強硬的態度。
敕使河原老師皺起眉頭盯着我。
她失去了家人,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儘管如此還要和弟弟一起拼命活過每一天,你以爲她是以何種心情——。
比如有的人認爲,爲了日本復興,應該在尾道市內組建敢死隊,對周圍進行調查。
「……我在想些什麼呢」
「——停停」
要是那樣的話,大約這就是對人類而言不可或缺的事物。人類的本能需要這個。
說完,卜部一籌莫展地嘆了口氣。
我不由自主地小聲自言自語道。
我認爲——像這樣的「非日常」是必要的。
還有人主張,在這種狀況不知會持續多久的現在,要以共產主義社會爲範本,建立起嚴格的配給制度。
「嗯,嘛……也好」
「不能……寬容一下嗎」
要怎麼說服敕使河原老師。
「我們現在正處於歷史的轉折點。我們必須設想到最壞的情況,然後生活下去。在這種時候辦文化祭什麼的,我只能覺得是你們沒看清現實」
「算了,姑且先向大家報告一下吧——」
「……知道了。我們先告辭了」
走出校舍,卜部罕見地露出疲憊的神情,這麼說道。
沒想到卜部意外地沒有放棄。
你以爲卜部她是以何種心情度過每一天的。
然後敕使河原老師,氣勢洶洶地,歪着嘴恨恨地說道——
然後——我們自己也。
這樣簡短一言之後,對着敕使河原老師鞠了一躬。
我一邊穿着鞋,一邊對剛纔的事情向卜部道歉。
那樣的話……要怎麼做,才能讓他改變主意呢。要怎麼才能讓他贊同文化祭呢……。
我們不知道該對此做出何種反應,或者應採取何種程度的措施,要是覺得必須採取極端的對策的話,老師那樣的態度倒也不算荒唐。沒準日後回想起來,老師他們纔是正確的。
「……你知道些什麼」
「……再怎麼研究也無濟於事的。比起那種事情,你們還是多考慮一下怎麼爲地區做貢獻」
「……說的是呢」
那樣的話,我想要想方設法爲他們準備好。想要爲他們創造出「開心的一天」。
敕使河原老師的這句話——讓我一下子就大腦發熱了。
「嗯,說的是啊……」
轉眼之間,一直以來的理所當然已經變得不再理所當然。
「大家也差不多改回來了,過去商量一下吧……」
我低下頭,和卜部一起走出了沒幾個人的辦公室。
「不如說我有些開心的。謝謝你」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唔——嗯……」
老師說的話是有道理的。我也不能強烈主張說老師他錯了,這麼想的大人肯定也爲數不少。
多虧這樣——我稍微冷靜了一點兒。
「……然後,要怎麼辦?」
但此時——卜部說的對。
只是……。
回過神來,我就已經這樣說出口了。
但是——我們都已經分手了。彼此都被『請求』的存在玩弄於股掌之間。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臉,去低下頭對日和提出那種請求呢。
『請求』。
*
「多虧你攔住了我。要是就那樣吵一架的話,只會讓說服的事情更難辦……」
把她的能力用在這種事情上什麼的。怎麼可能讓時隔四個月回來的她去做這種事。
「對吧——?養老院的大家一起栽培的!」
慣例的幾個人在學校匯合之後。
爲了轉換心情,我們幾個來到了公園,啃起了天童同學送給我們的黃瓜。
「雖然大家說說是外行人栽培的,所以可能不好喫,但嚐了一下之後感覺意外的不錯呢。我說要給朋友分一點,他們就給了我!」
「誒……那可要說聲謝謝了」
我點了點頭,再次把黃瓜放進嘴裏。
確實以前蔬菜店賣的黃瓜味道是要比這個細膩些。這個有一股濃濃的泥土氣息和刺鼻的青澀氣味。然後是,在這些味道的深處,滿溢而出的新鮮感。
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會對這令人極度不快的味道感到詫異。但,一想到這些是住在養老院的老人們栽培的,就感覺那令人不快的味道也有着特別的價值,別有一番韻味。
——像這樣。在尾道市內,各個家庭和自治體建造農場的情況越來越多。在食物流通不安定的現在,即使考慮到風險對沖,也還是自己生產食物要比較好。我所居住的町內會也租借了神社院內的一部分,開始了建造農場的工作。
「……對了,繪莉你們情況怎樣了?」
天童同學一邊啃着黃瓜,一邊問我們。
「和初中那邊的交涉怎麼樣了?」
「……啊——那件事啊——」
卜部嘴撇成へ字,開始了說明。
敕使河原老師對我們的反對,以及他那頑固的態度。
雖然有考慮過過對策,但還沒想出什麼主意。
「誒——真的嗎!都到這一步了,被強烈反對……?」
聽到我們的報告,天童同學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在一旁聽着的梶同學和大橋也應和道,
「田中老師和小學那邊都滿口答應了啊……」
「那個初中的老師……當教導主任的那個敕使河原老師,感覺相當頑固啊……」
『確定好之後,再一起好好商量一下吧!』
卜部點了點頭。
……想必大家都期望能有那麼一天,可以用來好好享受。
「姓氏很少見吧。麻裏莫非你認識?給你帶過課?」
正如他倆所言,我們去初中之前找過的田中老師,還有去上課時順便交涉的小學那邊,都對文化祭的提案表示了熱烈的歡迎。
志保醬和我見證過的景色,大抵是相同的。
『呀,其實我對唱歌還蠻有自信的……。誒,電力方面有些難辦吧?』
「啊,不是的……。倒也不是那樣……。」
「怎麼說呢,總感覺,哪裏有聽到過這個姓氏呢……」
「也是,就這麼辦吧」
無論是正在爆發的衝突,還是充斥感染者的醫院,以及災害發生的那一瞬間。
「那個老師姓敕使河原?」
我們就是親身感受到了這種氣氛,纔有了動力,也想着說初中那邊肯定會覺得很棒的……。
在那裏面的生活,用「只是沒死而已」來形容是相當的恰如其分。
要是那樣的話,我想還不如讓他們就這樣苟活着。
他們曾生活在北亞地區。要是在其他地方的話還能想想辦法,但在那種地方的話,全員喪命也不過是數月之後的事情。他們就會成爲那一災害最初的犧牲者。
就以交涉失敗的可能性更高爲前提來考慮下一步吧。
……嗯,總感覺不怎麼行得通。
接下來去的小學那邊,反應也和田中老師差不多。
……對此我無言以對。
這種不斷延伸下去的景象,看上去就像是爲了掩蓋過激鏡頭的馬賽克一般。
再加上,
卜部略帶苦笑地繼續說道。
風可以肆無忌憚地吹進,連雨也擋不住。至於個人隱私什麼的從一開始就沒放在考慮範圍之內。
我坐在車裏眺望窗外。晴朗青空與其下廣闊景色之間的反差,讓我皺起了眉頭。
我回想起那位老師青筋暴露的表情,也苦笑了起來。
「啊——也是呢……」
……能行麼……。
要是以前,NGO、當地政府和紅十字會會在難民開始居住的地方建設基礎設施,大多都能準備好足以維持生活的設備。
「……總之先找田中老師商量一下吧」
我這樣自言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
物資自然也是極度短缺。食物和飲水供應相當緊張。
然後,志保醬視線投向窗外繼續說道,
雖說田中老師是個優秀的大人,但他在教師之中算是年輕的。
「……不過,比全都死了要好吧」
「……是呢」
『舉雙手贊成!』
『……順帶一問,我也能出節目嗎?』
大橋和卜部有些低落地點了點頭。
敕使河原老師看上去很看重論資排輩,就算田中老師提出意見,會不會聽感覺也是另說……。倒不如說感覺田中老師會因爲他的輕狂而被訓斥一頓,然後就那麼結束……。
田中老師不僅高興地說
「……說不好呢~」
——我們這麼說定,就此解散了。
……唔,有聽到過麼……。
『總之OK的,一定要推進下去!我來當顧問好了,你們辦什麼事的時候可以隨時來找我商量!』
帳篷或小屋一樣的臨時板房。公共廁所以及飲用水供給系統。
「與其我們這邊再去做些什麼,不如向老師彙報,可能的話請他去交涉要比較好。感覺被反對到那種程度的話,就已經變成大人們的事情了。然後,在那邊定下來之前,就給小學那邊也說一聲,就算要準備也請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這樣做要比較好吧」
有報告的出了人命的暴力事件,這幾天已經超過了三位數。
用木棒和繩子將無數顏色的塑料和布支成天花板,在那之下簡陋的睡牀。
——難民營。這樣的稱呼多少有些可笑了。
死亡,真的是對生命而言最殘酷的事情麼。
然後到了第二天。
「然後再來給大家報告結果好了。那之後再聯繫小學那邊吧」
「大家反而是很歡迎的吧?怎麼會反應差別這麼大……」
「啊,嗯」
「……嗯?敕使河原?」
『哦哦,真是個好主意!當然OK了!』
……好了,再煩惱下去也沒用了。
天童同學抱着胳膊,唔——嗯地煩惱了起來。
大家認爲在煩惱下去也沒用。
在街上看到的刻有稀罕姓氏的門牌,還有書裏出現令人印象深刻名字的時候,我也會記得很清楚。
*
田中老師就是如此地天真……。
明明都在期望,卻沒什麼人付出行動。
而且還像這樣,
「什麼?」
「——請務必要小心」
正如他所言——這一帶的營地內犯罪事件頻發。
「治安也變得極度惡劣了。小心遭到襲擊」
是的。我在心中,也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誒——那這樣,我就去交涉下好了』
「比死要好什麼的~」
『很棒啊!』
總感覺不怎麼行啊——……。
「但是……田中老師能交涉成功嗎」
『卡拉OK。設置舞臺唱歌吧!』
「嗯,說的是呢……」
在這一切之中——我也能理解她會對此產生疑問。
但——我坐在車裏,眼中所及的■■■的難民營。
不過,在這個世道搞卡拉OK確實有些難……但老師的態度本身就很令人高興了。
突然——天童同學出聲說道。
從結果上而言,田中老師是答應我們去找初中那邊交涉了……。
表現出了強烈的出演慾望。
對此,梶同學這樣提案道。
「完全想象不到田中老師能交涉成功的樣子……」
就在剛纔,決定留下來的安堂先生對準備離開據點的我和志保醬這麼說道。
『這樣……說的也是呢』
「實際上也有死了更好的情況吧。這個營地是不是那種情況,實際上相當微妙的吧?」
『誰知道呢,沒準說清楚就能理解了吧?』
但——與那顏色的鮮豔相反。在那之中的生活極度殘酷。
多虧了梶同學,下一步的方向定了下來,總之先行動吧。
過去還是經濟大國的這個國家……淪落到了這個地步。
甚至還會設置學校,讓難民們可以維持最低限度的生活。
這姓氏是挺少見的,大約是在哪裏見到,然後就含含糊糊地記住了吧。
因爲衣物和醫療服務的不足,不只是新型病毒,各種傳染病也正在蔓延。
「……總之,明天找田中老師商量商量吧」
「要是沒有轉移他們的話,那些人肯定就會死了吧」
她看向卜部問道,
一旁的志保醬這麼說道。
我意識到,我們當初稱之爲「最低限度」的東西,只是多虧了文明的存在,纔有了保證。
一言以蔽之的話——就是馬賽克吧。
但是,
在這個世界上,大抵是確實存在比死亡更糟糕的情況的吧——。
——有可能會陷入這種狀況的人,如今肯定爲數不少吧。
想必就快要遇到「比死更殘酷」的情形了吧——。
「……嘛,就算這麼說」
此時,志保醬終於看向了我,
「至少,比起別無選擇的死亡,有選擇還是比較好吧」
她說的話實在算不得安慰。
「至少我們給了他們選擇。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不是很好嗎?」
給了他們選擇。
真的是這樣麼。我們避免了他們在災害中無謂地犧牲。
如今,住在這一營地裏的人們可以自我判斷要如何處置自己。
我想志保醬說的沒錯。
但是,
「……說的是呢」
我這樣點了點頭。
但心裏實在是不清楚,這究竟算不算是件幸福的事情。
——他們被委以了這樣的選擇。
在現在的情況下,他們可以自己選擇是延續生命還是就此終結。
到頭來,這種狀況是否真的能稱之爲比死要好呢——。
……我突然想起,看了一眼手機。
·合唱
「點子一個接一個地湧現出來……。只要確定要舉辦,就能立刻開始着手行動」
盡情品味一下文化祭的一天。
「——已經,堅持不住——」
老師的反應相當開心,那時候我都在心裏重新發誓要努力幹下去。
實際上,我已經和高一高二的老師們商量過文化祭的事情了。而且,各個學年想要出的節目也都已經確定了。他們也都很期待文化祭,一下子就定下了候選節目。
「……這樣啊」
到這些讓人會想“要怎麼實現啊”……之類的節目,
「——啊,這樣子啊……」
『——多棒的主意啊!』
我看向窗外,如此喃喃道。
遭到敕使河原老師的反對後次日,爲了說明現狀,我去了小學那邊。
夾雜着噪音,我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慘叫聲。撕裂金屬一般的聲音。
「……不妙」
而現在是四月中旬。考慮到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實際上已經沒多少空閒了。不如說……我們高中生也差不多該開始制定企劃了。
一定要讓即將進行的交涉成功啊……。
「——對方是有武裝的集團」
此時,我們所在車裏的無線電響了。
想讓頃橋君,卜部同學,大橋君,橋本君,天童同學以及梶君。
我和志保醬坐在座位上,擺好姿勢。
從這樣每年都會有的王道節目。
……不過,一開始提議舉辦文化祭的時候,老師的反應就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喔,……!」
只有我們三年級還沒有定好方向。
·歌舞伎
我看向筆記本的書頁——確實。
不能讓中野老師和學生們變得更加悲傷了……。
·樂器演奏
——刺耳的槍聲。
當然,文體本身相當平淡。
「也還是有舉辦的可能性的吧?」
一個焦慮是……一定要想辦法成功舉辦。另一個焦慮是,高中那邊要出什麼節目。
「——室長他!」
……我想這是很奢侈的願望。
順帶一提,一年級是用以前管絃樂部用過的樂器進行合奏,二年級則是以最近尾道自給自足的發展狀況的綜述來進行研究發表。
——是從據點那邊傳來的。
*
『……不過,就算這麼說』
「日和醬,請使用請求——」
無線電的對面,傳來了緊張的叫聲。
這小小的聯繫。在變成這樣的世界裏。在我開始思考那種事情的世界裏。對我而言,這似乎是讓我保有人性的最後堡壘了。
平時一直心情很好笑眯眯的老師,居然會露出這種表情……。
面龐富態的中野老師的表情因悲傷而變得越來越難看。
這部手機最近也會經常收到頃橋君關於文化祭的聯絡。
「那樣的話,想想要出些什麼節目也並無不可吧?」
「——知道了」
只不過是簡單地寫了下有關文化祭日程的事情,以及舉辦的事情前景堪憂而已。
舉辦時間預計會與往年的『三軒子祭』一致,放在五月中旬進行。
「安堂室長被帶走了——」
擴音器對面的聲音相當慌張。
三年級的年級主任中野老師不安地皺起了眉頭。
·研究發表
——但願他們永遠不會觸及到這個世界的荒謬。
——儘管如此。
可是——距離太遠了。
許下這種願望,實在是過於自私,過於想當然了。
「已經想了幾個點子了……」
——而在這樣的狀況下。
·戲劇
「想着想着就開心起來了……」
「被強烈反對了啊……」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讓大家品味一下。
我範圍發動了『請求』。
「——雖然正在迎戰,但武器——」
「……要是能舉辦的話就好了」
一方面放學後我們要去各個學校交涉沒時間,一方面大家想做的事情各不相同,所以無法達成一致。
中野老師的表情稍微和緩了一點兒,
『——孩子們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在世上人們接連不斷死去的現在。在尊嚴被連根奪去的現在。
以我的能力,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傳到那裏。
『——太好了……工作人員們都說着今年沒指望了地放棄了呢……』
·歌劇
「我們遇襲了」
志保醬緊張地說道。
中野老師突然掏出一個筆記本。
「文化祭,要是能舉辦就好了……」
我點了點頭……在感到高興的同時,內心也變得更加焦慮了。
嗯……所以說田中老師,真的拜託了。
「……是呢。如果不感到麻煩的話。話說回來也是,預定五月份舉辦的話也就沒多少時間了,事先考慮一下的話也比較好呢」
看來中野老師真的很期待啊……。
上面記錄着中野老師寫下的關於節目的點子。
·家長義賣
辦公室裏的其他老師大概也察覺到了令人不安的氣氛,視線開始紛紛投向這邊——。
「……其實呢」
中野老師負責臨時教師的監督和照顧,也就是說相當於我的上司。一直以來我們有交流很多次,在如何進行課堂教學以及如何與學生打交道等方面得到了熱情的指導。因爲相處得越來越融洽,像這樣私底下的閒聊也變成了家常便飯。
·歷史資料館
而就在這段時間內——,
中野老師有些害羞地這麼說道。
·人工釣魚池
「啊,那是當然了。爲此,我也找我班主任商量過了」
看到這些的我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當然,既然還沒有確定要舉辦,因此就算決定了企劃也沒什麼能準備的。只是我總感覺有些落後了,就有些着急了起來而已。
——然後,過了一週。
去交涉的田中老師遭到了敕使河原老師的斷然拒絕,事態陷入了完全的膠着狀態。
我們將不得不作出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
*
「——立即宣佈中止文化祭」
這是——敕使河原老師的要求。
「本來課程進度就慢了,還搞這麼一出……!你們都在想些什麼!必須告訴所有人現在立刻停止準備!」
「請冷靜……」
接上話的田中老師安撫着這麼說道。
「不如說,學生們會有這樣的反應,正說明你們的學生也期望舉辦文化祭……怎麼樣,以此爲機會再重新考慮一下吧……」
「我說過了,開什麼玩笑」
結果,敕使河原老師的聲音再次響徹了整個接待室。
他的表情依舊嚴肅,額頭上還冒出了青筋。我不合時宜地想到,原來青筋暴起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有關文化祭的傳言,在初中已經傳開了。
小初高將會聯合舉辦文化祭。
小學和高中那邊已經開始準備了。這樣的傳言。
大約是……有兄弟姐妹的初中生聽說了這樣的事情吧。不管是小學那邊還是高中那邊,大家都在討論着文化祭,事情會傳開也是理所當然,還有學生已經開始一點一點地進行準備了……。
回想起來,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但令人意外的是——學生們開始帶頭主張他們也要做準備。
他們考慮出要出的節目,想出要扮演的角色,並對老師們主張說要儘快着手準備。他們甚至不知道,文化祭的舉辦可能將會因自己的教導主任而被叫停。
——我好像是看到了這樣的一條信息。
說到底,我爲什麼要向日和發消息呢。
所以……實際上,我也有些能理解敕使河原老師的心情。
「乾脆……不管那個人強行舉辦吧……」
「那就等你們討論出結果好了。但請你們知道,我們那邊的問題還在持續,教學也都受到了影響」
「那就只有催眠師了!把超強的催眠師叫來!然後給敕使河原老師催眠!然後對他說『你現在想要贊成文化祭了——』……」
看樣子……是對我前幾天發過去的消息——『文化祭的舉辦前景堪憂』這件事進行的回覆。
我屏住呼吸,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着。
「初中那邊的老師很有可能會站在敕使河原老師一邊。我不認爲在這種情況下的舉辦有利於教育……。而且,好像那個人和市教育委員會也有交情,搞不好的話,更上頭的人會來施加壓力……」
「不,那會讓初中的學生們會更爲不滿的吧。而且敕使河原老師想要的肯定也不是那個意思……」
「請冷靜!就算逼迫學生也改變不了現狀的!」
這次遇到的問題也提到了。
大家都在絞盡腦汁思考。
「抱歉,之後的事情……稍微商量一下吧……」
「瞭解了。我們這邊也很希望儘快解決問題」
說的內容基本全都是文化祭的事情。
——我想着這樣的事情。
「所以說,得中止文化祭啊!」
說完,田中老師直直地看着敕使河原老師。
然後他癱倒進沙發裏,對我們這麼說道——
「請允許我們再討論一下。會在幾天內給您回答的」
在這幾個月裏,我知道了,建築物只要疏於保養,其外觀轉眼間就會變得破敗不堪。
這樣說完之後——敕使河原老師就走出了接待室。
大約,那邊也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大發雷霆的他到我們這邊來投訴,要求立即宣佈中止文化祭。
「……呀,這下麻煩了……」
——說到底。
我嘆了一口氣,將視線轉向接待室,想要轉換一下思緒。
*
「……我也知道初中那邊確實出了問題」
敕使河原老師逼近被叫過來的我們六個。
日和『要是能舉辦的話就好了』
之前老師堅毅的態度就像是假的一般——他用沒出息的聲音嘟囔道。
然後——這樣的事情自然傳到了敕使河原老師的耳朵裏。
如果想不出辦法的話,感覺文化祭實際上就不可能舉辦了……。
周圍開始飄蕩着這樣的氣氛。
確實和剛纔瞅到的一樣,
拿出來後看了眼,是消息的通知。
然後——。
大約是覺得可以在這裏妥協,敕使河原老師終於是輕嘆了一口氣。
建築物本身也沒有比去年惡化或者損壞多少。
正因爲我們能理解對方的道理,所以才無法用自己的道理來推翻它——。
不止我和卜部,就連平日裏印象隨便的天童同學和田中老師也都在拼命想主意。被舉出的點子已經超過十個了。
到掃不到位的地方物品散落一地,就連接待室裏面,也放着一堆紙箱和不用的教材,乍一眼看上去還以爲是倉庫。
不過本來電力供應就不穩定,就算換了也沒用,所以就放在那裏不管了吧。實際上,太陽落山的時候校舍裏也已經沒人了,所以大概也問題不大。
從我說過要考慮會不會遵守約定的那天起,就會定期地給她發消息。
中學方面對學生們說明說「不會舉辦文化祭」。結果是遭到了學生們的強烈反對。他們不僅向教師們發聲抗議,有的學生甚至還打算開始罷課。
然後,來自她的消息不斷彈出。
「徵集簽名怎麼樣!?如果知道居民大多數都贊成的話,他也會同意的吧!?」
這間校舍迄今爲止並沒有遭受過山體滑坡的破壞。
感覺……差不多快要束手無策了。
但,
「……哼,這樣麼」
儘管如此……我敢打賭,我們在這個世界上還算是過得不錯的。
接下來,要怎樣說服敕使河原老師呢……。
「但是,地區的大家也都很期待。我沒法在這裏保證宣佈中止」
「鬆懈很容易就會傳染的!」
在敕使河原老師離開後的接待室裏,
田中老師難得地作出了成熟的回應。他嚴肅地點了點頭。
肯定——我們和敕使河原老師,也只是在這一點上意見分歧了而已。
日和『如果我能做點什麼的話,就讓我來做吧』
看樣子,又到了一段時期內的數據彙總發過來的時間了。各種通知一個接一個地顯示了出來。
日和『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就說』
「……大約尾道沒有那麼厲害的人物」
「這絕對不是我們期望看到的,雖然我們也有自己的立場……但確實我們這邊也應該要採取行動……」
「那種東西不像是會對他起效的啊……而且就算現在開始徵集簽名,也根本趕不上五月份的預定舉辦日期啊……」
田中老師目送着他走出房間出口之後……回頭看向我們,
「現在正是城市全員團結一致重新開始今後生活的時候……你們知道你們所做的事情意味着什麼嗎!?」
田中老師嘟囔着——而接待室裏一片沉默。
儘管如此——由於教師的減少,工作人員的減少,上學學生的減少,這間校舍顯然變得破舊不堪了。
——在那之後。
「那你打算要怎麼平息事態」
我們進行了緊急討論。
那……要怎麼辦呢。
「要談什麼的話我來奉陪!責任也在班主任的我身上!」
然後從田中老師面前退後一步說道,
「——那拋開初中那邊舉辦怎麼樣?」
就像這樣,爲了珍惜僅存的東西。要如何讓我們勉強維持的事物,儘可能長久地保留下來呢。他大約也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拼命思考吧。
敕使河原老師將矛頭對向我們,而田中老師提高聲音這麼說道。
預定要舉辦那樣的活動之類,希望日和之類。
「……唉……」
窗玻璃上也滿是指紋,校園裏的土地在雨後也變得泥濘不堪。
「……要怎麼辦呢」
就在我爲了逃避現實而轉移思緒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
順帶一提,最近似乎有很多人已經因爲充電的麻煩和信息的缺乏而不帶手機了。而我自己碰巧有一個災害時用的太陽能充電器和手搖充電器。而且就算是現在,有時候也會像這樣收到消息,所以暫時並不會不用它。
想到的方案要麼難以實現,要麼效果可疑,要麼過於粗暴,沒有一個能採納的。我自己提出的幾個方案被否決之後,也想不出新的主意了。
就像這樣,僅僅是因爲我們還在裏面活動,僅僅是裏面還有人在工作生活,這所學校才得以保留「以前的面貌」。
就算再怎麼想……也想不出什麼正經主意吧。
解鎖手機,打開和日和的聊天界面。
我們六個人和田中老師討論着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說服敕使河原老師,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文化祭能夠舉辦。
屏幕上面顯示着這樣一句她發來的消息。
在浮現而又消失的通知羣中。一瞬間我看到了這樣的文字。
壞掉的熒光燈也一直沒有更換過。
『要是能舉辦的話就好了』
她每天也會來上學。文化祭的事情只要聊起來,她肯定也會聽到的。進度什麼的日程什麼的,同班同學的她肯定也是知道的。
儘管如此——爲什麼我還要特意向她報告呢。
明明都那麼害怕了。
而且都還沒有給出關於約定的那件事的回答。
我是以一種異常冷淡的態度,用事務聯絡的形式特意聯繫她的嗎。
……我想肯定是這樣的。
肯定是出於我自己的任性吧。我沒法好好忘記她。但也害怕答應和她的約定。所以纔會像這樣,保持着不明不白的距離,想要只有自己不受傷害。
……我用力做了個深呼吸。
頃橋深春『不了,我們這邊再稍微努力一下』
我滑動着屏幕,這麼回覆日和。
頃橋深春『既然是我們自己起頭的事情,就再盡力做到極限好了』
屏幕顯現出『發送中』的字樣,然後就停在了那裏。
不知道下次能發過去要到什麼時候呢。大約還需要一點時間,我的想法才能傳達到日和那邊。
儘管如此——嗯。至少,文化祭的事情我想要不依靠日和,自己努力。
我想要靠自己解決問題,而不是作弊向她提出任性的請求。然後,我想再次直面她。我是這麼想的。
「……那個」
把手機放回口袋,我再次轉向大家。
稍加思考之後,
「要不要……稍微轉換一下思路?」
「……思路?」
「沒準……我能介紹一個超棒的人選……」
敕使河原老師繼續說道。
「是誰是誰?話說,你從哪認識那等人物的!?」
我再一次向敕使河原老師提出請求。
「說的也是……」
我繼續往下說道。
大橋在一旁點着頭,我也想起了當時的狀況。
天童同學微微舉起手。
然後帶着疲憊的聲音,這麼說道。
像是完全沒想到會發展到這一步而震驚的表情。
「哦哦,說起來,那天是說過這回事呢……」
所以我想先行動起來。首先,我想從去和所有的小學老師打招呼開始。
「……如果順利的話,沒準會成爲最強的一張牌」
……順利成功了。
「別的方法,比如說什麼?」
「誒——那個——」
雖然氣溫絕對算不上高,但後背上的汗卻流個不停。
那是因爲,消息是日和發來的。是因爲那是對我而言,重要的人發來的消息。
從內容上來說,她的回信沒什麼大不了的。
無關緊要的聯絡和重要的聯絡混雜在一起,在很短的時間內出現又消失,可在這過程中我還是第一時間確認到了日和發來的消息。
所以我們讓『別人』,重新傳達了我們的理由。
「我打算接下來去到處碰碰運氣。找人給我引見一下初中的老師之類的。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可能沒法很順利……要是可以的話,大家要是能幫忙找找和敕使河原老師有關係的人的話就幫大忙了……」
天童同學就趁那個時候,和敕使河原慎一先生商量了文化祭的事情。
到頭來,這就是我們的真實想法。不管往其中添加什麼,也都是臨陣磨槍而已。
但重要的是——她的消息的通知,還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不知道和敕使河原老師有關係的人能否成爲我們的夥伴,就算成爲了,也不知道敕使河原老師能否妥協。
——不過。
——沒錯。
……不過,令我感到意外的是。
即便如此——也總比什麼都不做,毫無對策地就去說服要好得多吧。
能否對敕使河原老師也採取相同的手段,讓他聽取意見呢。
天童同學那時候並不是去向慎一先生求助,而是去詢問他的意見。
毫無疑問,無論我們怎麼精雕細琢這一點,敕使河原老師也都是不會讓步的。
「就是這樣」
——此時。
「嗯。我想大概也找不出什麼新的理由可以用來說服對方了。既然這樣,或許我們可以考慮用別的方法來增加說服力……」
經過數秒的沉默之後。敕使河原老師不自然地笑了起來,
「我不想強迫住在這裏的人和他們的朋友」
天童同學天真爛漫的性格以及看似隨便實際上卻很能幹的這一點廣受養老院住戶的好評,他們都把天童同學當成自己的孫女一樣疼愛。而且天童同學本來就是個很親奶奶那一輩人的孩子,所以她很享受和住戶們的交流。
「第一次被敕使河原老師反對的那天,知道了他的名字之後,就感覺,好像在哪裏有聽到過敕使河原這個姓」
安心與喜悅的心情在心中洋溢。
真的,成功了。『改變交談對象』作戰。
而剛好,我們討論完之後的第二天就是養老院娛樂室的開放日。
「——就是這樣,再次拜託了」
我並沒有給出新的理由。
這樣還不行的話就徹底別無選擇。我們就只能放棄舉辦文化祭了……。
「土堂初中,也會參加文化祭……」
天童同學不僅自然地記住了所有住戶的名字,從外邊來的老人們的名字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
田中老師一臉疲憊地這麼問道。
大橋大聲說道,睜圓了眼睛。
接着——
如果是對敕使河原老師來說很重要的『某個人』說的話的話。
然後——天童同學看向大家。
天童同學露出一副自己到現在爲止也都還半信半疑的表情,
這樣的話——我們或許可以利用這一點。
再加上那家養老院即使沒有入住的老年人也可以進去與入住者進行交流,娛樂室每週也有幾個時間是對外開放的。
——父親。
既沒有什麼新的話題,也沒有什麼對今後生活有用的消息。
再怎麼改變理由的內容也沒有用。
沒錯。天童同學給我們介紹的人物就是——敕使河原老師的父親。
「不過,我覺得我們的想法本身是很有說服力的。就像是我們沒法完全否定敕使河原老師的意見,對方也沒法否定我們的意見。所以……要不要去找能讓敕使河原老師好好聽話的人商量一下。初中的老師也好,學生也行……。至少,要讓不和我們敵對的人成爲夥伴」
——他的表情變得柔和,繼續說道。
「……我父親訓斥了我」
環顧四周——卜部、大橋、橋本、梶同學和天童同學,喜悅之意都已然溢於言表。敕使河原老師自嘲地笑了笑,對我們說道。
稍微隔了一瞬間,這個詞的意義就滲透進了我的大腦。
確實……那時候的天童同學,對那個名字有所反應來着……。
——在浮現又消失的通知之中。
她的表情連自己都好像有些震驚。
老實說,這仍舊是一場賭博。
但是——我剛剛看了下手機。在瀏覽過浮現又消失的通知之後,我想到了一件事。
放學後,在土堂初中的辦公室裏。
我們相信肯定會帶來某種可以改變這種膠着狀態的變化——。
因爲天童同學工作的地點是養老院。
「老實說,對敕使河原老師而言,我們已經有點像是敵人了吧?所以,不管我們說什麼都會被當成有預設立場,提出的意見也要先貼上這樣的標籤再考慮要不要接受」
「我可能認識最強的夥伴……」
「我認爲對學生而言,文化祭無論如何都是必要的。所以請務必給出許可」
我直截了當地回答了卜部的疑問。
我是這樣想的。
「誒,這樣的話……」
「……批准了」
「改變交談對象」
而敕使河原慎一先生——就會偶爾去那裏和住戶們一起下圍棋或者將棋。
只是將之前說明過的內容,再說了一遍而已。說想要通過小初高聯合舉辦的文化祭,爲學生和小鎮帶來活力。既沒有給更強有力的理由,也沒有對敕使河原老師的批評進行反駁。
宣告放學的鈴聲在校園內緩緩響起。
數日之後。
……批准。
「在那之後,嗯。我也想了很多……是呢。文化祭,搞一下也不錯……」
「然後呢,我就想起來了……。我是怎麼知道,從哪知道那個名字的……」
「……這樣」
露出一副在陰謀着什麼的表情,對我們這麼說道。
「被父親那麼說了的話……被他那麼耐心地說服了我話,我也不得不認真考慮一下了……」
「……誒,這樣嗎!?」
天童同學和他是在下午的地區工作期間認識的。
沒想到會如此順利。沒想到敕使河原老師居然會聽『那個人』的話。
……我緊張得屏住了呼吸。
敕使河原慎一先生,七十九歲。
在接待室裏,她罕見的用認真的語氣這麼說道。
「我不想用您的孩子對我們如何如何所以請幫幫我,或者麻煩您說說他吧,之類的說話方式。我只是想問問您的想法。我想問您,我們該怎麼辦。這樣行嗎?」
那時候被氣勢所壓倒,因此就只是點了點頭。但如果本人是那麼說的話,我也就那麼接受好了——但想了一會兒之後,我才意識到她受歡迎的原因正是出在這裏。
天童同學她可以相當自然地尊重對方的意願。
她不會引導對方說出自己想聽的話,而是告訴對方情況,讓當事人自己作出判斷。這種不強加於人的態度,讓她自然而然地處在了獨立的地位,而且也認同了對方的自主性,沒準這就是她會廣受住戶們的好評的原因。
「……父親對我說,非日常是必要的」
或許是因爲尷尬,敕使河原老師的笑容有些苦澀。
不過,仔細看他的表情,我也能從中感受到作爲一個兒子的對父親的體貼與關心。
「父親說,不管處境如何,人總是需要有非日常的一天的。他每週都會去養老院的原因也正是如此。住在那裏的人們也都需要一個可以用來放鬆的非日常的日子。所以,孩子們也肯定都需要那樣的日子。然後父親就拜託我批准你們舉辦……」
……這樣。發生了這樣的事啊。
天童同學似乎只是把情況闡述給了慎一先生而已。
她既沒有告訴慎一先生希望他這樣這樣做,也沒有從慎一先生那邊得到我們應該怎麼怎麼做的提議。
但是,慎一先生將自己的想法說給了我們的老師。
然後——老師也出於自己的意志,改變了想法。
——非日常。
這正是我們想在這個文化祭上創造出來的東西。
一直以來的日常逐漸失去。喪失了繽紛色彩的每一天,以及不斷累積的疲勞。
小學生們會對「三軒子祭」的呼聲不絕於耳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吧。
爲了忍受如今的生活。以及爲了今後也能在這樣的日子裏熬下去,那樣特別的日子是絕對必要的。
能讓敕使河原老師理解到這一點——這讓我很高興。
這是相當的……高難度。
低矮的天花板和深棕色的西式傢俱。和室裏放有佛龕,矮櫃上擺着全家福,散發出一種溫馨懷舊的氣息。
究竟能做些什麼呢。
「聽完敕使河原老師和慎一先生的話之後,有個東西不是很懂……」
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人打心底笑起來的樣子。
走在橋本旁邊的卜部雖然顯得有些疲憊,但也是露出了放心了的表情。
「對了……在那之前」
而且也正因爲容易做的展覽或企劃都已經被其他年級搶走了,我們就不得不選擇其他的企劃。
「那個,首先要理解『非日常』和『日常』的概念……」
大橋好像突然認清了現實,焦躁了起來。
……此時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學那邊的老師都很有幹勁,初中那邊的積極性也很高。高中這邊一二年級也都已經定好了企劃……只有我們還基本什麼都沒有準備……」
從語氣爽朗的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沾沾自喜「我做到了」的感覺。
——回憶起來了。
「父親和他的朋友似乎都受你關照了。我父親非常感謝你。他說,多虧你他的朋友們也都比以前更加精神了……」
演奏、喜劇類的節目其他學年應該有在做了。
*
……啊,不過的確。
「這樣就能正式開始準備了……」
敕使河原老師說着,眯起了眼睛,
「非日常」
「……你居然是那裏不懂嗎?」
只是……也沒時間光在這裏感嘆了。在這樣對話的同時,時間也在一點點地流逝。
我太脆弱了,也缺乏足夠的知識來充分運用這種力量。
「——非日常是什麼?」
「呀——太好了。談妥了!」
「接下來……要加油準備了——」
正當我感到驚訝的時候——。
「是我!」
這一點,在至今爲止的活動中就已經深深體會到了。
我談了口氣,這樣說道。
梶同學伸了個懶腰,橋本長出了一口氣。
但是,爲什麼安堂先生要特意接受那個職責呢。
「是你啊……謝謝你」
「是呢。總之可以舉辦了,太好了」
……是這樣的。
敕使河原老師環視着我們問道。
什麼都不解釋也有些不近人情吧……。
爲什麼他會想自己來做呢。
我不理解一個有着良好經驗、被社會所需要的有才能的大人爲什麼要幫我。
這樣一來,還有什麼事是可以做的呢……。
安堂健吾先生,六十二歲。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自己還是初中生的時候。那時候還沒有【天命評議會】這個名字,協助自己的也只有他一個人……。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
突然,天童同學陷入了沉思,
……是什麼呢。
結果你!居然什麼都不懂還那麼理直氣壯嗎!
在通往學校的路上。
對着我,他是這麼說的「首先,日和小姐所擔心的是,即使擁有『請求』的能力,一個初中生能做的還是太少了。我認爲有必要讓大人來提供足夠的支持」
「……天童同學是哪位?」
我點了點頭,也開始考慮起了要出什麼內容。
「……概念?總感覺概念這個詞本身就很高深」
——呀不是!
「啊——不用不用!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在行動而已!」
而研究發表,聽說二年級的學生們已經開始在準備了。
在從初中返回高中的路上。
當時我還只把自己的活動當成是一種「社團活動」。
放鬆下來的我和他談了很多事情。
「肯定對父親他們來說,天童同學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種非日常吧……」
天童同學精神飽滿地舉起手回答道。
今後,想要如何使用『請求』之類。想要如何開展活動之類。從這樣的事情,一直聊到了更加私人的學校裏發生的事情之類。
「原來如此,我知道父親爲什麼會感謝你了……」
——就這樣。
那是一間位於埼玉縣的集體住宅。似乎是第二個兒子出生的時候貸款買的。
他曾就職於一家一流企業,而現在是【天命評議會】的助理室長。
——安堂先生。
我轉向正開心地聽大家說話的天童同學,
「誒——!什麼!爲什麼要謝謝我!?」
「……真得要抓緊了……」
離舉辦時間已經沒有幾天了。
敕使河原老師說着,表情變得和緩了起來——然後微微低下了頭。
「那個——不過,有個東西我不太明白……」
讓敕使河原老師覺得可以舉辦文化祭的重要原因!
*
當時的我沒能理解。
然後——敕使河原老師大笑了起來。
「哪有主辦方自己搞的企劃糟糕到不行的……接下來必須要努力了……」
「哦……是什麼?」
「……這樣」
「一時間都不知道會怎麼樣了……都想着文化祭肯定已經辦不了了」
和還沒有確定舉辦就已經開始行動的其他年級相比,我們甚至連企劃都還沒有決定。
「唔,那這樣……總之,所謂『非日常』就是一種『不同尋常』的東西——」
「您言重了!我只不過是開心地和他們聊天或者幫忙幹活而已」
因此我想知道爲什麼大人的他會要幫我。
究竟那些話裏有哪裏她不明白呢。
那個詞確實有些難懂……。
只是——
我認真且耐心地向天童同學進行了說明。
家庭成員是妻子和他自己。雖然有兩個兒子,但均以成年並獨立了。
「謝謝你,天童同學。要是沒有你的精彩發揮,文化祭的舉辦真的就要失敗了……。多虧了你,總算是可以辦下去了,謝謝你」
這樣轉念一想的我說道。
她似乎是真心這麼想的。
順帶一提,那時候他的夫人和朋友旅行去了,後天纔會回來。
「呀,還真是……」
「……爲什麼?」
那時我去他家拜訪,想和他好好談一談。
而且老師都說了天童同學自己也就是某種非日常!
安堂先生非常認真地聽了我的講述,還說會全力支持我的活動。
「……另外」他苦笑着說道,
「我在後悔」
「……後悔?」
「我的第一個孫子很快就要出生了」
說到這裏,他發自內心地開心地眯起了眼睛。
「長子的孩子下下個月就要出生了。只是……當我回顧至今爲止的人生之時,當我回顧作爲一個公司職員拼命工作的人生之時,我在想,自己能爲孫輩們做些什麼呢。確實,我的收入很高也存了很多錢,靠這個我不僅供兩個兒子去上了私立大學,也有能力給孫子提供經濟支持。但是……我不覺得我讓這個世界,這個社會變得更好了。我沒能做出什麼對社會有意義的事情」
所以——他喝了一口茶。
「雖然已經這個歲數了,但是我想,要是能讓這個社會變得更美好就好了——」
——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啊,這個人可以信賴。
這個人的話,我可以把後背交給他。
他說的話肯定不會是謊言。他已經完成了作爲一個人,一個社會上的人的使命,但他還覺得自己應該還有更多的事情該去做。
而那些事情——我可以將其實現。
利害關係一致。我,和安堂先生。
然後,要是這個人的話。和這個住在散發出溫馨懷舊氣息的屋子裏,講述着孫子的話題的這個人的話,我覺得能和他相處下去。
那就是——對我而言。
第一次擁有了可以稱之爲夥伴的瞬間——。
——而那樣的他的遺體。
安堂先生的遺體得以以相對整潔的狀態下被回收這件事,多少讓我感到了一絲欣慰。
他的上半身有幾處槍傷。由於頭部沒有被瞄準,所以臉上沒有一處傷痕,也沒有遭受到過分傷害的跡象。
志保醬說得很輕鬆,我也這麼回應道。
啊……已經不行了。
「倒不如說,他自己怕也沒想過自己能活到現在吧?所以怎麼說呢,壽終正寢吧」
思維開始變得極端。存在於心中的珍貴的情感、思緒,正在被逐漸切斷並丟棄。
我究竟能用自己的『請求』做些什麼呢。
我究竟,該如何運用這種力量纔好呢——。
將遺體火化之後。
「……嘛,他也應該做好了會變成這樣的覺悟吧」
明明在那種地方被奪去了生命,安堂先生的表情卻很平靜。
反覆出現在眼前的,這個世界的真面目。
明明那類組織應該基本上全都已經解散了的。看來,還有一小部分殘黨逃脫出了『請求』的範圍。
安堂先生是被混進難民營裏的激進組織抓住了。
我透過會議室的窗戶,眺望着空無一人的街道。
我曾經想要珍視的東西,我曾經冒着生命危險去捍衛的東西,都是毫無價值的……。
他們認定在據點的工作人員中年齡最大的安堂先生是領導。
「原來世界是這個樣子的啊……」
回到評議會支部後,志保醬說道。
「是呢」
望着所有居民或是死於病毒或是已經疏散走了街道。
我覺得這個人的表情就應該是這樣。
他們把他帶到了他們的車上,並殺害了他。
正確地直面世界之後,發現它原來是那樣的存在。
我清楚地意識到,內心中的某一部分正逐漸被凍結。
我想。
要是世界本應如此的話。
迄今爲止,已經多次切身體會過的現實。
「……說的是呢」
——不講理的暴力是存在的。
說着。
我清晰地理解到了這一點。
——請求,並沒能來得及。
我知道了這一點。
這是發生在我心中不可逆轉的變化。
而且其對象是隨機的。無論是否有罪,我們都不得不臣服於它。
——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