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果然是不行啊」

不管怎麼算都嚴重不足。

文化祭確定舉辦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

經過一番討論後，我們高三學生要出的節目被定爲了『小攤集市』。之後沒過幾天——。

「再怎麼想，我們也都無法準備足夠的食材……」

「嗯——那現在去商量一下換節目什麼的……？」

「最差的情況……也只能那樣了……」

晚飯後，我把筆記本放在客廳裏的矮桌上，和卜部一同陷入了思考——。

寫在紙上的是爲了打造小攤集市可以準備到的食材。

尾道的食品供應已經不再依靠外部輸入，而是在儘可能地自給自足和消耗儲備的基礎上進行。

無論是生產還是流通都很緊張，大人們也都在爲如何分配而苦惱。爲此發生爭執也都是家常便飯。

所以這次我們的計劃是各自從家裏收集一些食材，再從市場、政府機關和養老院等協作機構中獲得一部分儲備或用於配給的食材。

……只不過。

「……不夠……」

「是啊……」

怎麼算都不夠。

這次計劃要擺出的攤位有三個。

分別是章魚燒、炒麪以及鯛魚燒。

這還是我們大大地減少了食品的種類，製作了便於收集食材的清單的結果。

小麥粉和中華面現在仍然比較好入手。小麥粉儲備充足，而用小麥粉進行的中華面生產也已經在尾道境內展開。

她這樣委婉地提出了建議。

「要是全班來做的話應該會不錯。一直以來都受到好評的……」

只有生活在那座城市裏的他和他身邊的人們，纔是我唯一的牽掛。

上面記載的是——關於某場災害的發生預測信息。

最重要的是，享受美食是件好事。最近大家進食的量也就夠墊個底，已經竭盡全力了的大家變得很難從食物中找到樂趣了。所以料理本身不需要很特別。也不需要準備特別的食材，用隨處可見的東西製作就可以。但是，我覺得如果能享受這些的話，將會是一種非常棒的非日常感。

確實，這個主意很不錯。

「如果我們以這是最後的機會爲前提來談論的話，沒準會有人能想到辦法的……」

「那一天，終於要來了呢……」

「小攤集市，能成功舉辦就好了……」

坐在裏面的椅子上的我翻閱着遞過來的資料，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簡直毫無意義。

但是——頃橋君他。

·鬼屋→這世道實在是已經不會怕鬼了

但即使如此也還是湊不齊——所以應該已經不行了吧。

我抱起雙臂放在矮桌上，小聲嘟囔道。

住在尾道的人們，依舊生活在夢境之中，依舊生活在天國之中。那是由人類在歷史中所積累的條理與因果報應所構成的天國。

無論是在評議會里，還是在私底下。

至於其他提案和其被否決的理由，

沒錯——只有他。

規模恐怕會是有史以來最大。

在這樣的情況下，曾經是料理部所屬的同學提出了小攤集市的建議。

會向頃橋君表白，也是因爲寫在這裏的預測逐漸開始變得真實起來了。

即使所行之事到最後都是徒勞，我也依舊不得不堅持到最後。

由評議會接收的公司會議室。

資料上分別記載了多個日期以及幾率的百分比。

所以，

而這場災害將會強行把他們從天國之中帶出來。

也有人認爲，這場災害的徵兆本身就是引發世界上大部分混亂的導火索。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事實，還是隻不過是無稽之談而已。

也不會有期待了。只會想，啊這樣啊。就像是人需要喝水一樣，我只把它當成是某種道理本身去理解。

他們將會有多痛苦呢。他們將會有多悲傷呢。我唯一不願看到的，就只有這件事而已。除此之外已經全都無計可施了。我已經坦然地接受了這一點。

——實際上，在我們決定辦小攤集市之前經歷了不少曲折。

卜部有些遺憾地說道。

此外還有災害對人口的影響，以及發生後數小時、數天、數週、數年後的影響預測。

希望至少最後那個可以實現。

我已經夠了。已經不再去期待了。

＊

讓他們第一次瞭解到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

幾乎和數個被提出的預測案例之中最糟糕的一個一模一樣。

雖然泥石流、地震等自然災害正在全世界範圍內頻繁發生，但這場災害並不是那種規模的東西。這場災害在【天命評議會】成立之初就有了發生的跡象，對其進行的發生預測也是一直以來都在持續密切關注並進行的。

「嘛，也是……沒準那樣的話……」

放棄了的我背手撐在榻榻米上嘆了口氣。

也沒有其他班級計劃要做這個，有了小攤的話節日氣氛也一定會更加熱烈。

很明顯，越往後，提案的質量也都明顯下降了。

……對此我已經不會再驚訝了。

——想着他們的感受，我又心痛了起來。

除了我們之外，小初高的全部學年均以決定好了演出節目。也都已經向文化祭組委會報告過了。

·貓咖→這世道路上已經到處都是貓了

·田中老師的歌謠秀→這世道沒有這個需求

「……再全班同學一起商量一下吧」

世界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再然後。

這樣一來，評議會需要做的事情也是堆積如山。

關於可能不夠的食材，我們已經在班上進行了說明，還多次問過「誰能幫忙準備一下」。

——需要考慮的事情堆積如山。

這些內容——完全可以說是在預料之中。

——頃橋君。

「……沒想到居然是在這種時候……」

說完，我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除此之外已經不再有期待了。

「……啊……」

只有一件事。對，我最後的願望就只有那個。

滿足這種要求的企劃很難找到，班級會議持續了很長時間。

……當然，災害的起源地是遠離日本的某個國家，影響波及到日本大概……最快也要幾周時間。

讓我平靜的胸口隱隱作痛。

那天他說會舉辦文化祭，希望我一定要去。

——文件上記載的是從災害發生後到受災規模擴大範圍的預測。

所以——我打開了LINE。

而且還都是各不相同的，可以實現的東西。

我編輯了一條發給深春君的信息。

……一直以來我也是以此爲前提在行動的。

其中，概率最高的一天——是我熟悉的一個日期。

……我和她都明白即使那樣也已經不可能了。

恐怕災害預測本身不再會有過大的變化。

所以我只是知道了它原本的姿態而已。世界的運轉與人類的意願無關。其中既不存在救贖，也不存在慈悲，更不存在道理。那種東西，只不過是人類創造出來，然後堅信其真實存在的一場夢而已。這一段時間以來，全世界的人們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頃橋君的信息裏提到的日期。

·女僕咖啡廳→這世道實在是沒心情辦這個

以上。

帶着這樣的心願，我把信息發給了深春君。

可儘管如此，對於如此殘酷的偶然，對於這種已經發生過很多次的無情的巧合，我感到一陣頭痛。

「我覺得小攤很棒的……」

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我們利用宗教、科學、哲學以及其他一切力量，試圖將其拒之門外，對其視而不見。

「——這樣」

在腦海中閃過的名字。

「……居然是在文化祭當天……」

而災害發生可能性最高的一天——就被預測在了那一天。

所以小攤集市大概是辦不了了。就算辦，規模也會很小，料理也會變成很簡單的東西……。

我已經知道了。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人類社會的條理在世界 面前，是如此地無力且脆弱。

「每年料理部都會做小攤集市。今年又沒有社團活動……」

「可以的話倒是想實現它……」

預測裏災害發生的日期。

只是——在其他食材方面，出現了些許的不足。

「……還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呢」

總感覺有些勉強，似乎沒法寫在菜單上了……。

也就是說，我必須以寫在上面的內容將實際發生爲前提着手開始準備。

＊

在客廳的矮桌前。

我和卜部仍在爲小攤的食材煩惱着，突然

「——我回來了——」

伴隨着玄關拉門被打開，這樣的聲音傳了過來。

「啊……歡迎回家。今天是去市場嗎？」

「不，去了趟政府那邊」

轉頭看過去，只見揹着什麼東西的母親正在狹小的水泥地上拖着鞋子。

「突然需要調整配給了」

「啊——那很麻煩啊……」

——我家父母曾經經營着一家名爲『頃橋』的面向遊客的酒店，現在則在尾道市內管理食品流通的部門中擔任協調員之類的工作。

父母以前爲了可以廣泛地獲取食材，原本長年來就和市場方面保持有密切的聯繫。因爲有這樣的緣分，父母自混亂開始的時候就接受着市場方面的諮詢，並負責參與流通工作，而現在則開始與政府的農林水產科合作，負責制定儲備的使用及生產計劃，並付諸實行。

我感覺我的父母被委以了相當大的重任。

食物的管理可以說是今後生活的生命線。

而且，他們還毫無差錯地做好了一切，事到如今讓我有些懷疑，莫非我的父母其實是相當能幹的人。

「……對了，深春。小繪莉」

母親將行李放進廚房之後，就朝着我們走了過來。

要是平常的話就直接開始準備晚飯了，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正納悶着，母親將一張紙放在了矮桌上。·

「可以準備好的食材有這些……夠嗎？」

——然後她這麼說道。

柔軟光滑的肌膚和撲鼻而來的甜美溫和的氣息——。

「也是。在安排的時候，讓大家在不當班時都可以有自由的時間吧」

我感到有些困惑。

「是啊……」

再怎麼說我也該給出答案了。我究竟還有沒有意願去維護那天的約定。在評議會不再存在，日和變回普通的女孩子之時，我會一直陪在她身邊麼。

但是，像之前收到的那種來歷不明的郵件已經減少了很多，收到的基本就只是日和發來的消息了。除此之外的朋友我每天都會和他們直接見面交流，也沒有必要特意去使用手機這種不穩定的交流方式。

這讓我——非常開心。

這樣說着的她看向筆記本。

「……太好了，深春！」

小時候這種親密接觸也是有過的。在一起玩遊戲或是在公園裏玩的時候，身體也會像這樣緊緊地貼在一起。

這幾天來偶爾會收到一些彙總後的數據。一天之內會有幾次，·會一下子將在那之前收到的消息或通知一次性地顯示出來。

纖細的手臂和透過衣服傳來的體溫。

日和『在那天說過的約定的事情。要是能告訴我你的答案就好了』

我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來保持聯繫。

我不露聲色地拿起手機，看着畫面。

再繼續驚慌失措也沒什麼用。我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始思考。

提前試喫什麼的大概也是需要的，不過那應該也會挺有趣的。

「啊——真是的……太開心了！」

日和『我會保持期待的』

「謝謝了，幫大忙了！」

「然後畢竟機會難得，也想大家都去逛一逛文化祭」

因偶然的機會，而開始策劃的文化祭。

「誒……呀，有這些的話是很好。可以說是完美了……」

「……！？」

無論世界如何變化，我都希望可以帶着這些小小的祝福，繼續生活下去。

「這樣就可以放心地進行分配了……真的太好了……」

頃橋深春『嗯，知道了』

「我們先問一下大家想要負責哪個攤位，再決定看店的人和做料理的人吧」

「他們說在文化祭前一天會全部備好，叫你們到政府那邊去取」

卜部猛地伸出雙手摟住了我。

她抱住我的胳膊用力拍了兩三下我的後背。

日和『還有呢』

是啊，說的是啊。

——好開心。

與日和完全不同的觸感讓我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

說完，卜部倏地站了起來。

——就在我們這樣聊着天的時候，放在地板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我們」

「啊，啊，是啊……」

日和的消息連續不斷地顯示了出來。

久違地和卜部的親密接觸，讓我動搖了。

在變成這樣的世界之中，我久違地有了一種在從事有建設性事情的感覺。

……我還沒有，得出答案。

……這些正是我們因無法入手而在困惱中的食材。

——然後。

「怎麼了？……只是看着而已嗎？」

多虧了媽媽他們的幫助，心裏的不安感覺基本上已經消除了。

她隔着矮桌——在另一頭一直盯着我的臉看。

說完這句之後，母親就回到了廚房。

其規模越來越大，參與其中的人越來越多。

她用手肘支撐着臉，表情嚴肅，一言不發。她投向我的目光之中沒有絲毫的猶豫。

列在上面的是豆沙、捲心菜、醬汁以及豬肉……。

「……呼……」

「但是，可以準備好是什麼意思……？」

「……真、真的嗎！」

「農林水產科裏也有人想要支持這次的文化祭。在缺少的物資或材料方面，大家說會盡可能地提供協助。然後，你們最近不是在爲食材短缺而苦惱嗎？所以我就試着問了下能不能額外準備一些」

而且卜部看上去——臉頰也有些微微泛紅。她的眼睛看上去要比平時更溼潤，是我的錯覺嗎。又或者，她只是在爲準備好的食材而感動嗎……。

……總之。

結果，

「那在幹嘛啊……」

——我動搖了。

「什麼？」

日和『我可以去文化祭了』

「……我感覺差不多了」

「嗯，謝謝！」

……約定的事情。

我反射性地——感覺是日和發來的消息。

不能再繼續光想不做了。我必須下定決心。

只是——長這麼大之後，還是第一次。

「……不，不只是看着而已」

「我很期待哦——」

但是，

接下來就只要彙總料理方案，安排輪班，在當天開店即可。

「……幹嘛啊」

在我旁邊的卜部也驚訝地抬頭看着母親。

回完之後，我把手機放回地板上。

……爲什麼呢，在卜部面前，我總是想要隱瞞自己和日和的對話。雖然明明沒有必要這麼想，可我總覺得很是內疚。

我想要得出答案。

我和卜部望着母親的背影，發自內心地表示了感謝。

最終其規模大到了甚至連自治體都來提供支持的程度。連母親也都給我們提供了幫助。

沒想到連自治體都來支持文化祭了。

我嘆了口氣，視線轉回面前。

儘管如此……沒想到能準備到這麼多。

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確認發來的消息。

僅僅過了幾秒之後，卜部就乾脆地離開了我的身體，

「這方面的調整就交給梶同學吧。我們還要去和小學初中那邊協調……」

頃橋深春『到那天我會給出答案的』

不管是選擇忘記她，還是繼續喜歡她也都無所謂。總之我不能讓這種半途而廢的狀態再持續下去了。

確實，我們是在母親面前討論那件事的。

所以——這次也肯定是日和發來的。

即使流通已經停止，即使尾道開始自給自足，即使已經不再有電力，我們能做的事情依然存在。

——她抱了過來。

直到現在，我也依舊不能確定自己對她的感情。

「誒……」

有好幾次我們出聲讀出了不足物品的清單，有時候還會直接把清單落在矮桌上。母親要弄清楚我們需要什麼的話並不是什麼難事。

我和卜部一起湊近看着那張紙。

被卜部盯着看了。

然後她走向和我的母親一起共用的房間，這麼說道。

「我感覺……我們差不多得要改變了……」

「所以你在說什麼啊……」

我雖然這樣抱怨着，但卜部並沒有回答我。

我的問題就彷彿只是自言自語一般，墜落在了榻榻米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