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未來
《日和的請求是絕對的》 · 岬鷺宮 · 2萬 字

——暴雨以及突如其來的泥石流襲擊了尾道。
自這場將這個平靜的小鎮改變的大災難以來,已經過了幾周。
天氣恢復了平靜,被害狀況也得到了確認,學校與公共場所也重新開放了——尾道似乎終於暫時從恐慌狀態中脫離了。
流離失所的人在避難所生活,其他的人則是在殘留着泥石流痕跡的街道上生活着。雖然有些歪曲,但名爲「日常」的東西似乎回來了。
私人物品的交換好像也變得相當盛行起來。因爲食物在這裏相對而言會更容易獲得一些,所以應該也不會連續出現餓死者吧。對於這樣的預測,我暫時先放下了心來。
所以——我必須去做我自己必須做的事情。
在遠離尾道的這座城市,我有一件必須去做的重要的工作。
在■■■■北西部的都市,■■■市政廳之前。
我坐在評議會所屬的帶篷卡車的後方。
我隔着防彈玻璃窗,瞥了一眼這所現代化的市政廳。房屋雖然很小,卻是科技企業的總部。因爲氣候也很溫和,這裏的人對於移民也比較寬容,因此這座小城充滿了活力。
我到底是……第幾次來這裏了呢。
在之前病毒剛剛流行起來的時候,評議會就是在這裏主導了大規模封城。
最終——成功停止了感染者的增加。
這裏被作爲世界級的病毒防控示範區,市民們對評議會的評價也很好……對我而言這是一個有很多美好回憶的地方。在班會上,當老師放映「就以這座小城爲防控標準參考吧」的視頻的時候,我相當的自豪。
但是——這次,我這次來這裏的目的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樣。
我被迫做出某個十分沉重的決定。
「吶~吶~,快一點嘛~”」
小志保到底是第幾次說這句話了呢。
她懶洋洋地坐在我斜前方的助手席上。
聲音卻明顯帶有一絲怒火,我更加覺得自己被閉上絕路了。
如她所言,再次使用『請求』進行強力的封城。
這是評議會做出的決定——。
因此——因爲與我們相關,這座城市的居民們蒙受了慘烈的犧牲。他們失去性命,痛苦地喘息,爲後遺症所困擾。
……這種事情,我根本無法接受。這種事情,我絕對做不到。
傳來了責備之聲。這是坐在我一旁的,壯年男性的聲音。
如同小時候的花火大會一般,如同用望遠鏡看到的銀河一般美麗。粒子或白或紅,或橙或青,不規則地搖動着。
然後不管是偶然還是必然,總之這座城市被『陰謀論』確實地攻擊了
傳播這種言論的有anonix,日本的spiritual團體,以及邪教組織等等各種各樣的團體。好像還有人是爲了商業目的才這麼做的。然而在網絡時常中斷的現在,專家的反駁也很難傳達給他們,因而這種荒誕無稽的說法愈加根深蒂固了起來。
正如小志保所言,我不能再迷茫下去了。
其實這本身在預料之中。
「不是這樣的。我是最清楚的。我比起任何人,比起你,比起她男朋友,都還要清楚這孩子的事情。我也在思考。」
我的腦中颳起一場風暴。無數的我,開始申明起了他們的主張。
「……,……!」
「——心情」
小志保看向我。
甚至還能聽到同車的成員的心跳聲。
一邊說着,安堂先生擺好一副應對尖銳回答的表情。
入會的時候,我通過『請求』讓她全部說出來了。這是新成員入會的鐵規。也就是說全員都互相暴露了底牌。基於此,我想,小志保對我說的話一定還有別的意圖。
——這次的病毒變異有幾點非常不自然。
被問以這般暴力的疑問,安堂先生表情變得有些痛苦。
評議會姑且也曾對留言進行過調查,結果卻顯示這僅僅只是平平無奇的一般人夾雜着猜忌的閒聊而已。現在,所有人都有可能向世界傳達錯誤的情報。
「……,……!」
……意圖只有一種可能。
「你說的這些話,對於大人而言純屬理想,你只是想讓自己覺得自己在做好事而已對吧。你這樣人礙事,先閉嘴。」
安堂先生低聲說着。
「畢竟這很明顯是針對我們的攻擊啊。這樣的話,我們必須得做些什麼。」
即便如此,得到的回答卻是——,
直到毒性增強的病毒肆虐結束爲止,直到感染的人因爲病毒幾乎死絕爲止——完全將這座城市封鎖。
難以呼吸,意識渙散,滿身惡寒,汗流滿面髮絲粘連,根本無法回覆她。
「——好了快點吧~。這不是和之前一樣的嗎~。」
也就是說,這次病毒的毒性強化並非偶然,而是人爲引起的——。
不知是否是因爲有些缺氧,我感覺眼前有火花閃過。
小志保繼續用着酥麻的聲音勸說着。
我現在,正在奪走十二萬人的生命。
「僅僅只是告訴在這座城市的十二萬人不要走出城市一步而已~」
她重複了一遍。
安靜得近乎真空,讓人不敢呼吸。
由於■■■內戰以及■■■■的解體,與評議會敵對的組織一直在增加。
她聲音平淡得彷彿之前那帶着演技的交談全然是謊言一般。
「……你只是想讓她開心起來吧。」
小志保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突然對我這麼說。
這是對〈天命評議會〉的反擊。
「吶……這個人會因爲自己被關心使得被害擴大而欣喜嗎?會因爲自己的判斷晚了,數以億計的人死亡而欣喜嗎?」
「不是的吧?!」
她繼續對安堂先生說着,聲音像是在輕撫他的脊背一般。
小志保一定把我的想法和思量看得很清吧。在此之上,選擇了這種態度。
「已經完成了附近的醫療機構的動員,也按照年齡順序進行全員檢查準備病牀……這不是已經足夠了嗎。那就快點請——」
是做出了被反駁的覺悟了吧。
除了病毒的自然變異,還有痕跡顯示尖峯遺傳信息經由人手改寫了。病毒表現出了其他病毒的特性。
看到這般景象——我一下子回想起來。
小志保又重複了一遍。
我已經見過很多次生命消亡的場面了。既有因爲我自身的『請求』將他人送上死路,我自己也有好幾次差點被殺的經歷。
但是——,
而且——重病率,乃至致死率都異常的高。
正如小志保所言,選項只有一個。
我會變成這樣。我會爲了世界使用力量——正是由於這樣的星空。
「說回來……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們的問題啊~」
〈天命評議會〉剛剛建立的那一會兒,我偶然遇到的『某個女孩子』。以及她喜歡的星空。
他們一直在虎視眈眈地尋求着攻擊,問責,毀滅我們的機會。這次也是其中的一支想要葬送我們的成果而發動了攻擊。這是現在評議會中公認的有力的一種說法。
「這些對於她來說是必要的話語啊。這些話對她而言是必要的啊。不如說反而是輕巧過頭了。過頭得過頭了。」
我要將之扼殺。
這個聲音一下子平息了我腦海的思考。這個人如此大聲地說話並非是一件常見的事。
「爲什麼……不能去理解別人的感情呢……」
「……那個啊,不是已經將小孩子疏散了嗎。」
——聲音十分尖銳。
「根本沒有選項吧~。如果放着不管的話,只要三個月就會有數以億計的人死亡啊~」
你在躊躇些什麼。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只會死的更多。這樣的話,和你自己將他們殺死不是完全相同嗎。那麼現在,就該在這裏將他們殺死。我做不到。我不想奪走他們的生命。好恐怖,我不要。真的嗎?真的很害怕嗎?不想?你難道還覺得自己是個正直的人?你實際上什麼都感受不到吧?沒有我真的很害怕。我已經不想再這樣了。爲什麼非得這樣做纔行呢實際上還有更多能夠做到的事情不是嗎?別人還有事情能夠做到不是嗎完全沒有已經和專家們做了很多次模擬了但是拯救世界的方法只有這一種但是即便如此就這樣奪走十二萬人的生命殺害無罪之人這樣的——
「……爲什麼。」
「『請求』吧?這對於整個世界的人而言都是一件好事。等一切結束了,我們又去喫甜品吧~」
小志保看了看坐在她正後方的安堂先生,猛的向我探出身子——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牧尾小姐!」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
「請考慮一下日和小姐的心情!這是左右大量人性命的場合,當然會有所猶豫了!我們應該說的話不應該是這麼不客——」
「……我做。」
與之相同的陰謀論也在世間蔓延開來。
我的手像是開玩笑一般顫抖着。
十二萬人的人生,以及他們的生活。
——聲音相當冷淡。
她平淡地繼續說着。
「安堂先生,不是這樣的。」
十二萬人的,可愛,又無可替代的故事——。
然後小志保語氣一轉,聲音又低沉了起來。
聲音的主人——安堂先生,嚴厲地繼續對小志保說着。
說完,小志保微微眯起雙眼。
再次切身感受到這個事實,我的心臟猛烈地跳動着,彷彿要跳出胸口一般。
而對此,我們的計劃則是——,
本來病毒的新增感染人數已經停止,卻又突然開始增加了。
「……這——」
「……好啦好啦,小日~和!」
我也知道小志保這麼對我到底有什麼目的,我也知道她進入〈天命評議會〉的理由——
……啊啊,對啊。
然而——十二萬人。
「你知道的吧?!這種程度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吧?!」
病毒基因組發生變異,導致其感染能力以及對人體的影響力都要比之前強——。
並非妄想,而是現實。
對——也就是見死不救。
「……理解?」
緊急檢查的結果顯示,死者感染了毒性增強的病毒。
——大概在一個多月前,我們觀測到了這座城市的異變。
可能是這樣吧。
畢竟病毒本身就是會變異的東西,毒性增強也在預料之中。
只是——
——沉默降臨在車內。
我向周圍的人們如此宣言,深呼吸了一下。
自那之後『請求』的力量日漸強大。到了現在,即便不用說出口也能讓對方遵從,如果從口中說出,能影響方圓幾公里。
因此我——用盡全力,向街道上的人們請求。
……真的很抱歉。
即便不原諒我也沒有關係。如果做得到的話,咒殺我也沒有關係。但即便如此,我也有想做的事。我也有到最後都不會扭曲的意志。
屏住呼吸,閉上雙眼——我如是許願。
『──請不要走出這條街道半步。』
……請求結束,我緩緩睜開雙眼。
小志保仍然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安堂先生則是帶着一副爲自己的失敗而感到悔恨的表情。
還有,防彈玻璃窗之外的——與剛纔並無改變的街道。
從明天開始,人們一定會喫送來的食物,上網收集信息,探望被隔離的家人吧。按照我們所指定的感染防控行爲準則過着可愛的每一天,卻殊不知確實的死亡正等待着自己。
明明眼前之所見與先前別無二致,卻已然開啓了死亡倒計時。
是我讓它改變的。是我讓這條座城市,連同它的歷史與自此開始的生活消滅的——
「……那,走吧。」
「是……」
聽到了小志保的聲音,司機點了點頭。
麪包車像是要滑倒似的在柏油路上跑了起來。
爲了永遠不忘記這幅景象,我將窗外的景色狠狠地烙印在自己的腦海之中。
——,窗外,藍色的塑料布圍成的警戒線的藍色顯得格外顯眼。
我也回到了日和一旁的座位,也就是我自己的座位之上。
我毫無抵抗地被捲入其中。同時感到自己心中的不安淡薄了些。只要在這個輪環之中,就沒有必要再痛苦下去了。
「……嘛啊,這個比起異常地寒冷好上太多了就是了。」
「你這可是相當花力氣啊。」
「早上好,今天也很熱呢。」
但是,過了不久。
大橋說着,撇了撇嘴。
「……日和?」
「怕是已經有三分之一左右的人都缺席了吧……?」
「日和?日和——?喂……你還好嗎?」
一旁的卜部也表情略顯沉重地點了點頭。
「……啊,日和。」
「這樣啊。那個,無論是什麼我都能跟你聊哦?雖然無法直接助你一臂之力,但聽你傾訴還是能做到的。」
總感覺有她的情緒隱約有些不穩定。是又發生了什麼嗎。是由於〈天命評議會〉的活動又受到了什麼傷害嗎。
「“……缺席的人又增加了啊。”」
「早上好,日和。……日和?喂……」
改變的不僅僅只是景色。
「早上好,大橋,橋本。」
「相較而言我更喜歡夏天,畢竟真要是下暴雪的話,就完全動彈不得了……而且對於避難所的人們而言,暖和一點也更好吧。」
「……葉羣同學怎麼了嗎?」
現在離上課還有幾分鐘。如果是以前,現在座位應該已經基本坐滿了。
「啊,不用了,沒關係的……」
「嗯,早上好。」
沒有知識,權力,財力,但和日和相互交談還是能做得到的。如果這樣能讓她稍微有些活力的話,我希望她務必這樣。
「沒有,是真的熱。我已經把這個放到包裏了。」
這麼看來,就算到了上課時間應該也會有很多位置空着……
「做了很多事情,很辛苦……」
至於地震殘骸的清理,除了交通道路之外幾乎沒有任何進展。由於世界混亂與物資不足,現在想要生活下去就已經竭盡全力了。而仍然有落石的受災區域,由於被認爲有二次災害的風險,現在也拉起了警戒線禁止進入。
雖然自交往以來已經過了挺久的了。雖然應該已經看慣她了。更進一步地——雖然已經知道了她揹負的東西,知道了她的真面目。我仍然會像是受到不可抗力一般地覺得她很可愛。我清楚地知道,在對她所積累起來的各種各樣的感情的深處,只是簡單的好意而已。
「但是,原因仍然不明讓人很害怕啊。因爲互聯網和電視都斷開了,根本獲取不了什麼信息……」
我苦笑着,脫下冬季學生制服。
「哎呀,頃橋今天也差點遲到了啊—。」
……嘛啊,LINE之類的SNS軟件相對而言還算平安,這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至少還能和朋友們發短信打電話。
網站不同,有的能夠連接,有的則不能。就算好不容易連上了,由於要更新大量得令人震驚的信息,又卡住了。本身就經常連不上,當然也就無法正常地玩網絡遊戲……以情報收集和與卜部玩遊戲爲樂趣的我,沒有辦法只能靠讀書消磨時間。
強行介入的話日和可能也會很困擾,而且看起來日和也的確沒有被逼到那種地步。現在就先不要太過在意吧。
「只是今天有點沒精神而已……稍微過一會兒應該就好了。」
我與我們,『理所當然』地,遠離了不幸──。
「嗯。多謝你擔心我了……」
我從和大橋以及橋本坐在一起的角落向她說道。
果然是因爲什麼遭受了很大的壓力吧。
「是工作很辛苦嗎?最近完全獲取不了信息,你們做了些什麼我也不甚清楚……」
……但是。
「爲什麼會這樣呢。明明已經十二月了……」
泥石流沖走了不少學生的家。雖然死者不多,但他們大多進入避難所生活。或是市裏的體育館,或是旅館,或是親戚家。
班主任用有些隨意的語氣對我們說道。
這座城市地處相對而言比較溫暖的地方。即便在大寒之日,天氣比較溫暖人們也只會說「也就這樣吧……」。但這次有點不一樣。就積極而言應該已經接近嚴冬了,氣溫卻接近三十度。着已經能算作異常氣象了。
但即便如此,對於「現在已經認爲是理所當然的每日的變化」,對於「曾經認爲不會改變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崩塌」,我無限地感到不安。
但是——這種情緒已經完全消失了。
之前還在閒聊的同學們各自回到了座位之上。
坂之街,尾道。在這個地方,瀨戶內海的羣青色,與樹木濃郁的綠色,建築物厚重的黑色交相輝映。世界陷入混亂之前,這裏作爲旅遊景點相當熱鬧,我也非常喜歡從教室窗戶看過去的景色。
「沒有沒有,沒什麼大不了的。」
「嗯,可以是可以……但是能把大家叫過來嗎?應該都很忙吧。」
我抬頭看向站在講臺上如此低語的班主任。
「有沒有覺得特別熱?雖然也有可能是穿着上衣的原因。」
她好像終於注意到我了。日和像是嚇了一跳,身體狠狠地顫了顫,看向了我。
「……是嗎?」
她將包放在了桌子之上,然後一直在發呆……
日和無力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嗯,這樣。你……沒事吧?」
「……啊,啊!深,深春君……早上好。」
現在是冬天的早晨。和往常一樣,在我和卜部走進學校走向教室的路上,在走廊上時,我看向窗外,再次深切感覺到景色與以前大不一樣了。
「話說你遲到了一分鐘哦。日和會遲到還真是少見啊。」
但是。
之前的暴雨引發了泥石流。由於規模大到「明治之後的第一次」,整條街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現在有相當大範圍的地域禁止進入。這些地方周圍的建築物,破損之處都用警戒線圍上了。
即便我靠近了她,她仍然沒有注意到我。
即便我叫她名字,她也沒有任何回應,只是一臉沉悶地坐在座位之上。
我像往常一樣地走向兩人,他們也笑着迎接我。
「我去看看。」
「啊,啊啊,哈哈……是呢。」
結果就是——上學的學生越來越少。回過神來,全班四十個人,已經有十幾個經常缺席了。
這種煞風景的色調讓我想起了曾在地圖冊上見到過的貧民窟,還有大地震之後的受災地區。啊啊,我再一次切身感受到了這條街道受到的巨大的創傷。
「都這樣了,那要不就叫上朋友開一次大會?」
我知道了,那一天我把現在的情況想的太簡單了。
推開教室的門時,我不由得嘀咕了一句。
「——好,開始早會了——」
茶色的短髮,通透的雙眸帶着湛藍。臉頰潔白,手腳纖細柔軟——。
仔細一看,她臉色很差,笑容也很僵硬。
「是身體不舒服嗎」
然而——眼前的教室裏人卻寥寥無幾。
然後,就在這時。
——天氣仍然像是在夏天一般。
我和卜部如往常一樣地上學,同時熱烈地討論着遊戲的事情。
當我坐到她前面的椅子之上時,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了。
以這句話爲信號,日常生活開始了。看上去與以前沒有變化的生活又重新開始不停轉動。
「大家都過得很辛苦吧。小道和真理亞也沒有要回來的跡象……」
我的女朋友,作爲我戀人的日和,上學了。
「抱,抱歉,稍微有些發呆……因爲有些累,沒有能夠注意到……」
幾天後的早晨。
「嗯。因爲卜部一直不從家裏出來啊……話說啊。」
正如橋本所言,正好以山體滑坡爲界,網絡比起以前更加卡頓了。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就先觀察一下吧。
*
「……是啊。」
「——來學校的人也少了很多啊……」
「有些人因故無法前來上學,可以的話把這些複印件交給他們身邊的人。那麼值日生,上課起立就教給你了。」
「倒也是。那要不把班上所有人都邀請一遍,然後叫上所有能來的人?」
空座相當顯眼。
日和點了點頭,強裝笑容,卻被我一眼看破。
雖然非常的想要玩PVP。但網實在是連不上。這樣的話,就只能在現實中叫上別人一起玩了。卜部是這麼主張的。
「但是,嗯,這樣確實能行,的吧……」
我的睡意還有一些沒有消除。我一邊敷衍着她,一邊看向四周。
我與卜部家的附近,幸運地沒有被泥石流波及。
這裏與事發現場相距數百米。僅僅只是由於這點距離,這裏幾乎沒有損傷。對於這種落差,即便我是得救的一方,卻依然覺得很沒有道理。
景色沒有改變,說實話我心中滿是感激。
無論是我自打出生以來就一直居住着的自己的家,還是打小就經常去玩的卜部的家都保持了原樣。甚至只要是你在這一片區域走動,甚至看不到受災的地方以及藍色的警戒線。我們的家人們也全員無傷一如既往地生活着。
還有——和卜部的對話。卜部也和以前一樣地說着閒話。
即便世界改變,即便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和這傢伙的對話大打小就幾乎沒有變過。對於將學校出勤率看在眼裏的我而言,這種時間是相當珍貴的。這種能夠一直持續下去,不會中途切斷的東西對我們而言是必要的。嘛啊,卜部本人是肯定不會這麼說的就是了。
在上學路上走差不多一半的距離,就能夠隱約看到受災地區了。
氣溫還是異常地高,就在我難以忍受,脫下了制服時,
「……嗨!早上好。」
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啊啊,是深春君和卜部同學啊。」
——是日和。
早晨晴朗而清爽,日光從東邊照到位於斜坡中的十字路口。
而站在那裏的日和讓人感覺如夢似幻,我一下子就停住了,呆呆地望着她的身影。
「早上好,真巧啊。日和你平時也走這條路嗎?」
「早上好。嗯……自從泥石流之後,我一直走的這條路……」
「這樣啊,畢竟之前走的路被埋住了呢。」
「……抱歉,我有東西忘帶了。」
因此雖然我內心覺得不自然,卻仍然像以前一樣地接待着日和。
「……我,我不知道。」
卜部雖然頭腦很好,但學校的成績卻差到極點。一定是因爲不僅上課馬馬虎虎,考試之前也不認真複習,只是一味地打遊戲的緣故吧。
——自那天以來。自日和變得奇怪起來以來,她一直都是這樣。
「嘛啊實際上現在,陰謀論那些東西即使是在網絡之外也十分流行。那說了些什麼?」
看到我們的對話,日和喃喃着「這樣啊。」「還挺意外的……」,笑了。
儘管我還是不知道她們之間的關係到底是好是壞……但要是她們自己沒有那麼討厭的話,她們之間應該就是這樣建立的關係的吧。
……我已經有好久都沒見到這傢伙露出這種表情了。
這樣的話,
一直都顯得心不在焉,反應也很平淡……就像是個笨拙的機器人一樣。
還有就是——日和爲什麼會有那樣的反應呢。
「但是,說真的,期末考試到底該怎麼辦啊……」
我突然想到。
日和她——一下子停在了原地。
「呃,你好像很多科本來就不及格吧。」
「……那個,抱歉啊日和~,每天都把深春借過來用。」
很明顯,這種氣氛昭示我們在某種程度上失敗了……
「日和……你到底怎了麼啊。」
卜部帶着求助的眼神對我說。
「在這種狀況下怎麼可能靜得下心學習啊。下一次考試,我絕對會不及格。」
「當初我第一次看到這傳言的時候我也信了。」
卜部的聲音罕見地有些焦急。
「……誒,我是不是搞砸了?」
嘛啊,我也能理解在這種時代,想要有種心靈上的依靠的那種心情。即使是我,當在知道了這種混亂是由誰引起之時,也會感到有些安心。實際上,陰謀論的信徒中也有不少人不是真心相信,而是隻是積極地去相信的吧,他們只是把心情寄託在這些無厘頭的故事之中而已。
「誒……」
日和無力的說着,低下腦袋。
嗯,也只能這樣了。
——卜部一臉愕然。
……但是,爬蟲類型宇宙人是什麼啊。
「卜部,就算世界和平你也有一半的科目不及格吧。」
「就是那個吧?就是‘爬蟲型宇宙人制造瞭如今的人類’的那個說法吧?如果能夠如此輕易地造出生物的話,應該是會希望其能夠更加容易生存的吧。像是能飛啊,或者能夠生存千年這種。……對吧?」
身體僵硬,額頭上也浮現出汗珠,表情前所未有地動搖。
「」
卜部沒有露出什麼表情,但看着我的臉上寫滿了「怎麼了?」這幾個字。
「哇啊……這也太荒唐了吧。」
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我笑了笑,以此展開話題。
「……這,這麼說來,」
「大家都沒來上學,考試還能正常舉辦嗎?」
她終於抬起了頭。
「嗯。畢竟當時還沒有那麼多陰謀論啊。當然我馬上就注意到這是假的就是了。」
「誒~。我倒是覺得這次還挺有幹勁的來着。」
就像是覺得自己說錯話了一般,她有些慌張。
聽到日和的話,卜部不停地點着頭。
「也有關於病毒的陰謀論存在啊。說是現在出現的新型病毒是人工製造出來的。」
「嗯我懂。要真是人工製造的病毒,肯定是不可能將情報泄露給奇怪的網站的。」
問完之後,日和沉默了好幾秒。
「像是她討厭陰謀論?或者說是家裏有人感染了病毒?」
「誒,忘,忘帶東西了?」
「我也能夠理解……沒關係的……」
「……深春,你能替我追上她嗎?」
「像是‘人工地震毀滅了城市’啊,或者是‘現在世界的變化實際上是由更加高等的爬蟲類型宇宙人所引起的’這種……」
卜部看着日和離開的方向,緊咬着嘴脣。
突然
卜部帶着玩笑意味地鼓吹「與我的關係很好」,而日和則有些生氣地回答「沒有什麼」。
我們並肩走在上學的窄路之上。不遠處樹林中傳來鳥兒的鳴叫,一旁的圍牆之上則有一隻貓在打哈欠。
我確實很在意這一點。
只是想要引起像是「我也想一起上學」之類的,或者是「只和卜部同學一起太狡猾了」這類的這種可愛的反應而已。
「我很擔心她,但我又不能追上去……就算會因此而遲到,現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會有人在意的吧。所以……你能替我和那孩子聊一聊嗎?」
「好像我爸爸的公司久違地開始接新聞了,然後獲得了很多信息……但那些都像是SF(注)或者是漫畫一樣,笑死我了。」(注:SF,即科幻小說science fiction)
卜部微眯起雙眼回憶。
「啊~,我懂。」
總感覺我能夠猜到一些原因。應該是卜部所說的話和她所進行的活動有什麼關聯吧。卜部所說的東西混雜了與〈天命評議會〉進行的活動相關的什麼。而日和因爲偶然遇上了這種難以想到的話語而動搖了——
她有些僵硬地抬起頭,面帶着扭曲的笑容說道。
——說完,日和像是逃跑一般地——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就向着某處奔去。
「不,不知道啊……」
我們三人這麼聊着,順道一起上學了。
我不由得插了一句。
「嗯,所以……我要回去拿一下。你們就先走吧……」
卜部露出了一副有些煽風點火的笑容,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一般。
「應該可以吧……老師也說了要開始進行考試準備了……」
「每天早上都是快要遲到纔到教室,真虧你敢這麼說啊!」
卜部也會像這樣在意別人的臉色啊。你要是能把這種顧慮轉移到我身上一點就好了……
我看着面前的學校,繼續說着。
——一下子。
日和還是第一次如此反應。
「如果我只有一個人的話就會遲到了~,不這樣的話可能會留級。不要喫醋好不好?」
她終於露出了些許微笑。
然而,
「……吶,我是不是哪裏踩了日和的地雷……?是不是哪裏弄砸了?」
卜部聲音帶着焦急向我問道。
「我也想要更聰明一點呢。下一次的期末考試,我很焦慮……」
「真的假的啊。」
太好了。氣氛終於輕鬆起來了。在一旁的卜部也鬆了一口氣。
「……沒關係。」
說着,我看向日和。
因爲我也想替卜部打掩護,因而我也儘可能地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自從日和對卜部做出了「可能沒法成爲好朋友了」的宣言之後,兩個人就一直是這種感覺。
「是啊,畢竟尾道的病毒感染沒有這麼嚴重啊……話說回來。」
我看向她,她滿臉鐵青。
「雖然我沒想這麼做,但還是給她造成了傷害啊……」
——所以。
「……是呢。」
「啊~,是有這回事。」
每次在這種爭吵之後,卜部都會說「日和好可愛啊」,日和也會低聲喃喃「要是我能像卜部同學一樣的話……」。
不過話雖如此,我卻不知道是否應該介入其中。而且我也不知道就算我介入其中又能做到什麼。
雖然很早之前就有陰謀論了,但現在果然有人什麼都會信啊。
只留下不知所措的我與卜部二人。
乍眼一看這種話語就像是想要挑起爭吵一般,但當事人之間好像並沒有這麼想。
——自之前那件事之後。
「誒~……糟了……」
「……是啊。」
這次應該也只是卜部想要引得日和生氣吧。
「是啊。但是在爸爸得到的那些信息之中也有有關病毒的情報。好像說是經由人工加強毒性的病毒傳播到了某座城市……那裏的全部居民都因此死亡了。真厲害啊,就像是王道的都市傳說一般——」
追過去,然後聽她傾訴。雖然有可能被拒絕,但真的到那個時候再說吧。
她都露出那幅神色了,再讓她一個人實在是令人放心不下。
「那行,我去了。」
「嗯,拜託了……多謝。」
我與卜部互相點點頭,跑離了這裏,追向跑下坡道的日和。
*
在附近找了一會兒,我找到了日和。
她一個人坐在半坡中的一個小公園裏的長椅之上,低着頭。
總感覺她會在這裏。總感覺她不會跑太遠,僅僅只是一個人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從很久以前我就注意到了,日和好像很喜歡這種能夠看到向島的高臺。
「……日和?」
我小心翼翼地喊着她的名字,日和慢慢地抬起頭。
她臉色還是一如既往的鐵青。頭髮被汗水結成一束粘在臉上,一眼看去,就像是染上了重感冒一般。
「沒,沒問題嗎……?」
「……抱歉,讓你擔心了。」
詢問之後,她如是回覆道。
因爲咬字清晰,看上去好像稍微冷靜了一點。
「……能和我聊聊嗎?」
詢問之後,她稍微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謝謝……」
暫且沒有被拒絕使我鬆了口氣,我坐到了她的旁邊。
我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向她說。
「有個城市與評議會的關係很深——」
規模——遠超我的想象。
日和用簡單的語言向我說明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怎麼可能會啊。你以爲我對於評議會的瞭解程度到底有多深啊。」
畢竟這座城市十分和平,生活和之前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嗯。」
而她……獨自揹負了這種人數的人生的終結——。
「……對,見死不救。」
「……因此到頭來,還是我們的錯。」
「爲什麼,會……做這樣的事情啊……」
「我也曾經有過把東西都鎖在心裏,因而覺得很痛苦的經歷。這種時候,光是說出來就能夠輕鬆很多……」
而日和,將那種數目的人給——。
「這是……不可抗力吧。倒不如說這樣纔是最優選擇吧?真要說的話,如果沒有〈天命評議會〉的話,可能就沒法封城,這樣的話馬上就會有數以億計的人死亡……世界說不定就毀滅了對吧?所以……就算說日和是救世主也不爲過對吧?」
她慌慌張張的,像是在找藉口一般。
但是,日和以此爲犧牲拯救了世界。
她的臉上——浮現出了空白般的笑容。她靜靜地,對我說。
我像是被什麼追趕一樣地出聲。
「但,但是!」
就是被我眼前的日和給……?
而人數爲——十二萬。
然而我,一時間難以理解這句話的意義。
……然而,十二萬?現在世界發生着這種事情嗎……?
「……實際上呢。」
「日和你不是已經告訴了我很多關於你的事情了嗎?所以,就算你說什麼我也不會動搖的!」
「……這樣,太好了。那我就告訴你吧。」
「……果然是這樣啊。」
但是——十二萬。
這種數量,已經可以稱之爲歷史性的事件了。
然而——,
日和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這些,都被日和所殺?
「……真的,嗎?」
但是,
「嗯,務必這麼做。今天就算因之逃學也沒關係。」
然後有些支支吾吾地。
因爲規模太大,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受到了衝擊。
有痕跡顯示,毒性增強的病毒經由人手改變過遺傳信息。
我突然想起了以前在網站上看到的某個視頻。那個視頻列出了連續殺人犯的殺害人數排名表。在那之中,位列第一的殺人犯估計殺死了大約三百人,幾乎是我們學校一年級的總人數。當時,我因爲這種規模而夜不能寐。
日和深深呼出一口氣。
日和的臉上仍然貼着一層不自然的笑容,向我說明。
她聲音平淡地如此說道。
「——將城市完全封鎖。」
如果是評議會成員殞命了我還能理解,如果是在評議會的活動之中,在槍戰之中被對方殺死了我還能理解。這樣的話,我還能爲她分擔傷口與痛苦。
然而——這是那個數目的四百倍。
「——殺了十二萬人。」
「……真的麼。」
「這次的病毒,有幾個不對勁的點——」
——我的腦海「砰」地一下子一片空白。
世界變成這樣之前,尾道的人口大約是十三萬。我記得在某節課上學到了這個。
——日和像是被重擊了似的,一下子看向我。
「……雖然之前也說過,但你真的可以找我傾訴哦?」
「……才,纔沒有!」
她對着嘴脣有些震顫地問道的我說。
「深春君,你有可能會被嚇一跳哦……即便如此,也可以嗎?」
除了自然變異,手動加強到了能夠最大限度影響人體的程度……
「那個啊……實際上我……」
這座城市在〈天命評議會〉的領導下成功抑制住了病毒的擴散。而就在這座我也聽聞過大名的城市,發現了毒性強化後的病毒。
——剩下的所有人,都死了。
要聽日和傾訴,就意味着要站在她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因而我已經做好了接受了一切的準備,還做出了逞強安慰她,使她振作起來的打算。本應如此。
我不由得抱住腦袋。
如果放着不管就會傳染到城市之外,然後擴大成爲世界範圍的感染。經過估算,預計死亡人數會在幾個月之內上億。
日和向我說的『說明』,是沒有現實感,十分殘忍的東西。
「……剛纔抱歉了。一定是……說了什麼傷害了日和的話吧。抱歉,我沒有注意到。卜部也很擔心你……」
這種死亡人數,只有在發生自然災害或者戰爭纔有可能會出現。
日和的回答仍然毫無波瀾。
「我們也不知道誰感染了病毒,而且醫療資源也有限……因此在周圍的醫院能夠承受的範圍之內按照未成年優先的年齡順序疏散市民……剩下的人關在城內……然後……」
「……這個,呢。」
我是做好了覺悟的。我已經做好了日和的話語會對我造成傷害的準備。
這麼說的話不也可以嗎。
我的聲音顫抖得令我自己都感到震驚。
「完全禁止人流往來。而維持生命必要的物資以及食物等依靠機械運輸……」
「真的不會害怕,不會討厭我?」
「那,那個,不是你們兩個人的錯!只是我心裏稍微有點事……所以當時實在是有點難以平靜下來,纔會那樣……」
對於居住在尾道的我而言,這實在是沒有什麼現實感。
「……當然!」
與這次日和所奪走的生命總數——相差無幾。
也就是說,在現在,進入我們視野之中的人,總數爲十三萬。
然而我依然沒能理解這一事實。
因此〈天命評議會〉決定,日和決定……
「……爲,什麼。」
說實話我對她的反應感到意外。本來我還以爲她會裝作無事發生,將全部隱瞞下來。因而我感到有些開心,直直地看向他,音調都提高了一個度。
「因爲日和……『請求』了?」
「——是個殺人狂魔。」
當時所談論的話題某處與日和相關。
——她跟我說的緣由是。
日和簡短地回答。
的確,我嚇了一跳。十二萬實在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真的,可以嗎?」
「嗯。」
病毒傳播力和致死率都要比起之前更強。它有着好像是經由人工調整過後的,能夠奪走大量人類生命的特性。
日和的表情並未明朗起來。
「謝謝。嗯,我很開心。」
十二萬人。
照這麼說的話……我突然想起來。
我再一次向她說道。
如我所料。
……對,也可以這麼去想。
也就是說,這次的病毒是某個反評議會的組織製造出來的東西。他們爲了攻擊評議會而將之投放到了這座城市之中——
日和有些不安地斜眼看着我。
「……這也就是說……」
日和的眼淚好像落在了地板上。
「如果我們沒有出手的話,那座城市……就不會遭遇這種事情。住在哪座城市的人也,不會這樣……遭遇這種事……」
日和低着頭,生硬地對我說。
她的表情由於被頭髮遮住,因而我看不清楚。
——但是。
我看着這樣的她——注意到了。
我心中有着一股難以抑制的炙熱打着旋渦。
心中有一陣強烈的衝動蠢蠢欲動。
——心臟也在比平時更高的位置跳動着。
——手腳發冷,一陣發麻。
然後,我理解了。
「……」
我心中那蠢蠢欲動的東西——是強烈的『怒火』。
聽了日和的話,我心中產生了一陣強烈的『憤怒』。
「……爲什麼……!」
——這麼說完之後。
我終於發現自己已經控制不住音量了。
雖然我很想冷靜下來——聲音卻止不住地顫抖着。
「爲什麼在這樣……在這樣的狀況下,還會有人這麼做啊!」
日和猛地抬起頭看向我。
說完,我開始回憶。
創建一個世界級的組織,以各個國家爲對手進行激烈的交鋒。我絕對做不到這種事情。
日和呼喊起我的名字。
她像是做出了覺悟一般,表情堅定而凜然。
「嘛啊,每天和誰一起上學,和朋友們一起學習……」
「……這樣。」
「如果沒了評議會的工作,也沒有了需要使用『請求』的地方……我該怎樣度過每一天呢?」
但是——絕對不可能達到這種規模。
——日和直愣愣地盯着我。
「原來是這樣啊,只要沒有工作,什麼都能去做啊……遊戲和電影……」
她從小時候就注意到了『請求』的力量,初中就已經開始了像現在一樣的活動。
不如說我纔是該道謝的那一方,無論怎樣獻上讚詞也不足夠。日和在現在,毫無疑問是救世主。
……哎?失敗了嗎?
在理應已經發達的世界之中,爲什麼『請求』之類的東西會有效果呢。
僅僅只是通過一個女孩子的獨裁來保持世界的平衡嗎。
「能聽到這種話,我很開心。謝謝你……」
她歪着頭。
我現在無論如何都只能這麼想。
「評議會也是這樣!爲什麼,要讓一介女子高中生……做這種事……!很奇怪吧……!」
「……是這樣,麼。」
「我,離開〈天命評議會〉……」
「哈—!原來如此……」
她——清楚地向我說道。
「就是這樣。而且在休假日能做的事情會更多。可以和朋友們一起玩,或者什麼都不做就這麼發呆也可以,或者找個愛好或者自己能夠投入進去的東西也不錯。」
表情顯得十分震驚。
「日和,你乾脆——離開〈天命評議會〉吧。」
我向她這樣提案。
必須使用『請求』之類的方法對世界做些什麼纔行嗎。
「……日和。」
日和仍然歪着腦袋。
「之後……和男朋友……和我一起度過每一天,這樣的?」
……但現在我想我能說出來了。我想,現在應該跟她說出來。

「嗯,比方說……」
「我真的……已經做夠了嗎。」
「都這麼努力了,不可能還不夠吧!換做是我絕對做不到……不,不只是我。在這個世界中,無論是誰都絕對不可能像日和你這麼努力!」
「哇,這樣啊……還能做這些事情呢……」
這樣啊……日和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啊。
所以我繼續說服她。
當然,迄今爲止我已經想過很多次了。但是我不知道該不該講出來,而且我也不知道會不會傷害她。這個想法一直在我心中存在着……
我不由得回看了她一眼。
但是她的臉上又滲透着欣喜和一絲期待。
能拯救她的方法只有這一個,不這麼做的話,日和一定會壞掉,再也沒法恢復了吧。
「已經……可以了吧。你已經很努力了吧……進行了很多學習,思慮了很多事情……揹負了難以揹負的東西不是嗎?你已經把能做的做完了。你已經到了極限……不如說,已經超過極限了吧!」
我坐立不安,從長椅上站起——
在此之上——我所居住的地方,是即便在這種情況下依然平和的尾道。
但是——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說完,日和的臉上——略微湧出一絲紅色。
日和繼續一字一句地向我說道。
但是——,
——然後。我理所當然地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是我能夠行使『請求』的力量的話。如果能夠讓別人絕對遵從自己的請求的話。我想,我也會有和日和相似的想法吧。
——日和仍然是這副表情。
「……這樣。也是呢。」
日和的雙眸中終於取回了一點光芒。
在這種情況之下說出「和我一起玩吧」,還是有些太過多嘴了嗎。
就像是聽到了意料之外的話語,難以理解其中的含義一般……我從她的表情中能夠看到愕然。
她的雙眼驚訝地大睜着,直直地盯着我。
想要使用這份力量爲世界做出貢獻,也會集結能夠幫助自己的夥伴們。
「放學之後,每天和某人一起玩,然後優哉遊哉地回家?還有,晚上和家人們一起度過說不定也不錯。現在的話……應該就是玩遊戲,看電影吧。」
「現在的世界已經該不是這麼做的場合了吧?!網絡也連接不上,食物也無法獲取!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好像還發生了自然災害和戰爭……明明現在不是人們應該相互爭鬥的時候……卻竟然這樣……!」
「但是……實際上如果真的離去了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
「所以差不多……把世界放手吧!剩下的就交給大人們……你只需要爲了自己而活就好了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只能是這種構造呢。
「……還有就是,」
「這,到底該怎麼做……?所謂普通,又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說到底——本身就是錯的。
我明白我自己的憤怒十分幼稚。
「……我想,變得普通。」
「爲什麼日和非得做這些事纔行啊!給我更像大人一點啊!不要讓日和揹負啊這些啊!他們到底讓日和你……做了些什麼啊!」
日和呆呆地看着我。
「……」
我回答她,腦海中思緒萬千。
「普通的女子高中生?」
「哪裏的話……日和你沒必要道謝。」
「……深春君……」
日和沒有自信地垂下視線。
「——離開吧。」
我只能依靠新聞與社會對接,然而現在就連這個也被限制了。
這個問題宛如一記重錘——敲打在我的胸口。
「嗯嗯……」
她一直被世界和自己的力量牽着鼻子走——放手的時候,就連該怎麼辦都不知道了。
——但即便如此,
「……當然的吧!」
「……當一名普通的女子高中生就可以了啊。」
我現在說的東西,只不過是不負責任的幼稚的理想論而已。
還有爲什麼——要爲這些事情買單呢。而將這些問題的扭曲全部接受的人,就是我面前的這個女孩子——就是作爲我女朋友的,葉羣日和。
說不定,她早就預料到會被這麼說了。
我對着已經露出像是在做夢的表情一樣的日和——其實我已經自覺有些害羞了——說出了自己的提案。
我知道,與處於問題最前端的人們相比,我的信息、知識與覺悟,更進一步地,就連能力也不足。
想來,我已經對世間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了吧。我還只是一個十幾歲的鄉野小孩而已。
「——我離開。」
「想和深春君,和家人們,和朋友們……普通地度過每一天。」
「而且本來……爲什麼這些事情都非得由日和揹負不可啊!」
對我而言,和離我最近的女子高中生卜部度過的每一天……
聽到她的話,我狠狠點了點頭。
我很開心。
日和是聽從了我說服她的話語了嗎。她是想要我所提出的未來了嗎。我高興得快要跳起來了。
這樣的話——早點說出來比較好。早一秒也好,我想把她從現在所在的地方帶出來。
「那麼……現在就去告訴他們嗎?我也想要見證。我也想要看到,日和變回普通的女子高中生的那一刻。」
「……我知道了。」
她點點頭,從包裏取出一部手機。
然後將之放於耳邊。
「——召開緊急會議。」
她向電話那頭的某人發出了指示。
「請集合所有支部,幹部和其他的成員。我——我和我的男朋友,有重要的話要說——」
*
會議室的混亂絲毫沒有緩和的跡象。
驚人的動搖與狼狽在我眼前形成旋渦。
有人放聲大哭,有人失了魂一般癱坐在地,有人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着我——。
我還是第一次見大人們表現出這幅姿態。
我還是生來第一次如此動搖人心。
我能切身感受到他們的怒火。
我能感受到這個能夠影響世界的組織的成員們對我們的,彷彿要將我們燒焦般的怒火。
……我不該輕舉妄動。
這是我說出來的。責任在我,我也在一定程度上預料到了事情會變成這般。因此我需要在這裏表現得比誰都堅強。我必須守護日和……
我想她一定能返回「普通」吧。
「是我把各位捲進來的……真的,呃……」
真的……要緊張死了。
安堂先生的話,好像正中大多數成員的靶心。
「明明組織裏有這麼多活得比你久的大人……到頭來卻是我們所有人都在依靠年輕的你。我打心底感到抱歉。」
然後她又漏出了一絲緊張感——看向了另一位重要人物。
安堂先生緩緩地點了點頭。
日和對她的背影呼喊道。
然後——在那時,只要能和日和在一起,我就足夠了。
日和以稚嫩的動作點了點頭。
「……安堂先生。」
看到日和有些緊張的表情,牧尾小姐停了一會兒,
「啊。嗯,嗯……是呢……剩下的就是……對。如果有人想要退出的話,我會進行與脫離組織綁定的『請求』業務,希望大家不要有所顧慮……」
「……請不要哭泣。」
「一直以來……都辛苦你了。」
「這是我的意願,也是我所決定的。雖然對大家很抱歉……但已經改變不了了。」
爲什麼會那麼平靜啊。組織的核心消失了,卻一點也不以外,簡直就像是早已知道會變成這樣一般。態度就像是在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一般。
她的語氣與氣氛完全不符,毫無壓力,婉轉如歌。
聽到她的叫聲——還是滿臉不感興趣地摸着頭髮的牧尾小姐抬起頭。
我與日和並肩搭乘着搖晃的電車。
我靠在座椅之上,看着一旁的日和。
「嗯,再見~。」
到達尾道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病毒感染平息,國家與民族之間高漲的對立感情平靜下來,異常氣象平息下來……回到像之前那樣平安的每一天。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日和僵硬地點點頭。
「……這人什麼情況啊。」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語,日和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幾度。
「……才,纔沒有!根本不需要感到抱歉!」
然後他慢慢轉向工作人員。
聽了他的話,看到了他看着日和的表情,啊,我理解了,這個人是真心擔心着日和。安堂先生一定是作爲一個大人關心和支持着日和的吧。
但即便如此……終有一日。總有一天,能夠回到『理所當然的日常』。
安堂先生露出一絲苦笑,取出手絹擦了擦日和的淚痕。
語氣就像是爺爺對自己的孫子一般。
當然,世界現在仍然一片混亂。以前那樣的生活恐怕很難再回來了吧。也會有辛苦的時候吧。我也不知道今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儘管以前這裏因爲遊客而擁擠不堪,但自從病毒感染擴大以來,幾乎所有人都在避免不必要的外出。雖然氣氛冷清,讓人有點寂寞,但只有兩個人坐在夕陽西下的電車裏,實在是有種令人懷念又幸福的感覺。空氣悶得額頭冒汗,這也讓我想起了小學時的暑假。不過其實現在是十二月份。應該是冬天的正中間。
「因爲我一直都是爲了自己纔會這麼做的嘛。」
這舉止普通得就像是休息完畢返回職場一般。
「……謝謝。」
「……所以。」
他帶着平靜的笑容站在日和麪前。
「……嗯,正是如此。」
我想起了牧尾小姐告訴我的話。評議會內部曾經發生過內部矛盾,當時有一半的人都死去了。說不定相同的事情將會再次上演。
我們坐上比時間表少上許多班的電車,前往尾道站。
他向日和伸出手。
視野模糊,雙腿打顫——
雖然很沒出息,但這就是現實。
我牙齒打着顫,汗流涔涔,喉嚨也發乾了。
再過一會兒應該就到了尾道市了。終於能夠隔海看到向島了,我深深地鬆了口氣。
「……到尾道了啊。」
走出支部的時候,她的表情還充滿緊張。走在地下通道的時候、坐車的時候還有等待電車的時候,她都表情緊張地看着周圍。
「所以,對於進行中以及討論中的事項先冷靜下來考慮一下吧。慌慌張張的什麼都做不到。然後首先就是……現在能做到的事情。先想想爲即將離開的日和小姐送行吧。」
「是嗎。那你話說完了嗎~?已經把想說的全部說完了~?」
車上的乘客只有我與日和兩人。
「……小志保。」
穿過地下通道,被評議會的車帶到車站之後。
她好像有些難過地眯着眼睛,眺望着遠處的景色。
我已經精疲力竭了。身體與頭腦都充滿了疲勞與睏意。可以的話我真想就這樣躺在這裏睡一覺……
但是……我承認吧。
「我只能做到這種事情了。還請露出笑容。」
她的回應,就像是再遇的機會理所當然地會來一般。
——很恐怖。大量的的大人認真向我們投來敵意。
「……不用道謝也沒關係~」
看向了同爲親信的牧尾志保小姐。
「那麼,各位……稍微冷靜一下吧。大家已經都曾預想過會變成這樣吧。而且也知道——就算變成這樣,也沒法抱怨吧。」
日和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哽住了似的。
我不由得獨自低語。
「……我明白了。」
這種景色,讓我害怕得背上直冒寒氣——
我又一次看了坐在一旁的日和一眼,感受着電車的搖晃,我這麼想着。
*
看過去,他仍是一副沉穩的表情看着日和,
發生的交談,毫不誇張地說是「與世界屈指可數的組織的交涉」。一點點都不能放鬆,大腦一直在全速運轉……
無論是被前來迎接的支部的工作人員們帶進會議室的時候,還是在會議室裏來回走動的時候,還有那之後進行的緊急交接的時候也是——。
這一瞬,她的淚珠大滴大滴地落下。
說完——牧尾小姐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抱歉呢,這,這麼突然。但是……小志保能來,真的幫了我很多……」
「日和小姐……準備在這個時候,以自己的意願脫離〈天命評議會〉。沒錯吧?」
「真的辛苦你了。我真心祝願日和小姐今後的生活能夠平安。」
他咬了咬牙,向日和說道。
沒有比這更高的幸福了吧。
「但,但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感謝你哦。真的,非常。所以,謝謝……」
而牧尾小姐則揮了揮手。
在我看來,她是在經歷從〈天命評議會〉的領導返回成爲一個普通女孩子的過程,是在依次放下自己身上的重擔。我感到一陣柔和的喜悅。
就在我即將開口的時候——響起了他的聲音。
日和握住了他的手。
「OK~,那我回去幹活了~」
——但是。
室內一片寂靜。
「不。大人們所產生的問題,卻要讓十幾歲的日和小姐做點什麼,這本來就很奇怪。而且還是以依賴個人『請求』的能力的形式。這種歪曲應該由我們揹負。然而卻把責任推到了年輕一代上……」
很緊張。
不如說,事態已經遠超我能處理的範圍了。這時只能使用『請求』了。也就是事前日和所說的最終手段。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我放眼看去,牧尾小姐好像興致索然地看着會議室,完全看不出來在想些什麼。我想……她也許能幫到我。
但是,接近尾道的時候,日和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
「嗯……是這樣呢。」
響起了作爲日和親信的壯年男性,安堂先生沉穩的聲音。
「……小志保!再見了!」
我看着熟悉的景象。車站前商業街的燈火輝煌與遙遠的向島,體育場一般的燈光照亮了造船廠。我望着隔着這兩者的瀨戶內那忽閃忽閃的波浪——深深地呼了口氣。
「……平安回來了啊。」
「……嗯。」
「自此之後,我們……就是普通的高中生了啊。」
「嗯……!」
說完——日和笑了笑。
日和站在一旁。她露出了打心底覺得幸福的,之前從未見過的柔和笑容。雙眸細長,臉頰緩和,嘴脣帶着淡桃色——
這時,我突然想起。
「……話說回來,日和你曾經說過啊。」
聽到我這麼說,日和「嗯?」地歪起頭。
「那個啊,就是在我取回記憶重新開始交往之後……你說『如果我能夠變回普通的女孩子的話,要帶在我身邊哦』。」
「……嗯,是這樣呢。」
我對當時的事情還印象深刻。
像今天這樣,太陽下山前後,正好在這條沿海的路上。日和對我這麼說——我也下定決心了。一定要在日和的旁邊。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成真,但我一直都會喜歡她。
日和稍微有些羞澀地笑了。
「現在想起來,還真是害羞呢……嗯,但是,說過那種話呢……」
「自那之後已經過去了兩個月了麼。」
我看向大海的一角,眯起雙眼,我突然想起——
「好像說的是……如果實現了日和所希望的世界了的話之後的事情吧。如果評議會不存在了,也就沒有再使用『請求』的必要了吧。」
「……是呢。」
「……謝謝。」
然後露出了下定決心的表情,突然靠近我——
「所以,只要世界和平了的話。只要這種混亂穩定下來了的話,約定就會實現吧。」
「……我喜歡你,深春君。」
難道是剛纔說的話太過分了嗎?還是說只是很討厭?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脈絡,十分地突然……
日和她——輕聲說道。
我的腦海中一下子被溫暖所填滿。胸口滿是喜悅和癢癢的什麼,臉一下子變紅了。
「所以,這說不定還沒有實現。說不定還沒有完全實現。但是……至少。」
現在再收回我說的話?不,但是剛纔我說的真的是我的真心話。我是真心想要一直在日和的身邊。而要將這些話收回實在是……
一下子就感受到了那柔軟與溫暖的感觸——
她的感情通過她唐突的行爲傳達給了我。
我拼命忍住湧上心頭的羞恥感。
身上好聞的香水氣味使得我鼻子有些發癢。
她慢慢地抬起頭,看着我,彷彿就要哭出來了一樣。
雖然想要偷偷看她的表情,但是臉被劉海遮住看不清楚……
我一個人在這裏思慮萬千之時——
——她的脣,與我的脣短暫相接。
說着,我握住日和的雙手。
「……嗯,嗯……」
但即便如此——我仍然清楚地向日和說道。
……怎,怎麼了?這麼突然,發生了什麼?
——日和突然點點頭。
「那個……那個呢……」
「直到那時,我都一定會在你身邊。」
說到這裏。
我很久沒有和日和吻過了——。
難道說,是要說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我全身冒汗。
我一個人情緒高漲,說了大膽的話。但實際上日和完全沒有想到這些……這種事情實在是太沉重了……
日和——眼角浮現出淚珠。
「直到那時——我一定會一直喜歡你的。」
……怎,怎麼辦?
……很久沒有過了。
「那個……所以……」
然後,我深吸一口氣。
她慢得有些令人着急地對我說道。
——聽到這句話。
「在你變回普通的女孩子那天,我能夠呆在你的身邊。」
接着——我的胸口不斷湧出甘甜的幸福感。
日和看着這樣的我,看着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我——眯起了雙眼。
「……嗯。」
她的圓眸溼潤着,彷彿即將湧出淚珠,臉頰不知何時變得通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