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3

阿妮婭那近乎偏執的癡迷行爲，隨着時間的推移變得愈發強烈。

「你要去哪兒？」

哪怕她察覺到我有要離開的跡象，她都會像剛從睡夢中醒來那樣揉着眼睛衝出來，問道，

「你要去哪兒？你要去見誰？你要去做什麼？」

「我只是去見巴利埃子爵。他的兒子想成爲一名騎士，要接受訓練。」

「是這樣啊……？」

無論我是去見別的女人，還是有其他想法，既然無法隱瞞，我便直白地告訴她，

「好的，小心點。」

解釋完情況後，阿妮婭就像一隻小狗一樣，無精打采地回到她的房間。

我看着她的背影，輕輕地嘆了口氣。

說實話，有時候阿妮婭的癡迷讓人厭煩。

雖然在我解釋之後，她不會大吵大鬧地送我離開，但看到她那柔弱的背影，我心裏莫名地感到不安。

當然，我理解她。

曾經強大的勃朗特家族正在分崩離析。

持續的商業失敗迫使他們變賣了部分家產。

自然而然地，作爲勃朗特家族的一員，阿妮婭也無法不受影響。

家族的不穩定讓她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我理解她的焦慮。

拉德納家族在不斷壯大，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決定和她離婚，她將無力留住我。

「當然，我沒有和她離婚的打算。」

然而，僅僅是她的外貌就讓我無法愛上她嗎？

我不太確定原因，但我知道這種感覺並不愉快。

墮落。

在某種程度上，她的焦慮能給我帶來快樂，這讓我感到不安。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愛上阿妮婭。

她並不討厭，也不讓人反感。

是因爲我覺得自己是她迫切需要的人嗎？

有時候，她的依賴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可憐。

假設……阿妮婭·勃朗特是個大美女。

我對阿妮婭的感情並沒有那麼卑鄙。

即便如此，奇怪的是，我並不怨恨阿妮婭。

勃朗特家族的衰落，阿妮婭·勃朗特那並不吸引人的外貌，甚至我內心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找到一絲滿足感——

甚至她看着我離開時微微弓着肩的樣子，也不讓我感到厭煩。

也不反感她。

「她生病了。她一直撐到現在，但是……病情已經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了。」

這是我自己的情緒。

我內心湧起的那些骯髒、醜惡的情緒。

「我變得很墮落。」

我是個如此卑鄙的人，要通過別人的愛來獲得認可嗎？

由於拉德納騎士團的成功，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過得像個遊牧民一樣。

阿妮婭·勃朗特不知何時已經成爲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什麼……大人？」

然而，這種不安並不僅僅是因爲阿妮婭。

只是沒有足夠的時間。

「就一個月……」

我的猶豫完全是我自己造成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假設，

我是出於必要才和她結婚，並和她一起生活……儘管如此。

「呃……」

所以，我對阿妮婭的忽視並不是因爲我討厭她。

外界有很多要求。

那麼，我是不是一直挾持着她的感情來滿足自己呢？

我甚至無法想象沒有她的生活。

作爲拉德納第三騎士團的指揮官，我必須監督訓練，與其他貴族建立關係，還要安排騎士們的日程。

然而，時間不等人。

問我要去哪兒，感覺就像是在送我離開。

這些都不是我無法愛她的原因。

突然，我的頭一陣劇痛。

「她只剩下一個月的時間了。」

「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她緊緊地抱着我，祝我一切順利，這讓我感到十分滿足。

不……不是這樣的。

最近我一直睡眠不足。

是她那毀容的面具，以及面具背後的傷疤和燒傷，讓她變得不可愛嗎？

沒有足夠的時間陪伴她。

如果我因爲阿妮婭的外貌而無法愛她……

如果她是一個美得讓人無法抗拒的女人，我就能愛上她嗎？

但是，我必須重申，我並不討厭她。

隨着我們的結局臨近，我還沒有堅定地確定自己對她的感情。

一個期限。

那殘酷的判決籠罩着我們。

在我因爲沒有時間而忽視她的時候，時間無情地壓迫着她。

「爲什麼……你不告訴我？」

我問躺在病牀上的阿妮婭。

她的表情比平時更加平靜。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就只是這樣嗎？」

「是的。」

阿妮婭平靜地說道。

對於一個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人來說，她異常鎮定。

「我不想無緣無故地讓你擔心。我不想讓你因爲我而浪費不必要的時間……也不想讓你無緣無故地難過……」

「就只是這樣嗎?! 」

我很生氣。

是因爲她在面對死亡時異常鎮定，還是因爲她沒有告訴我她的生命即將結束呢？

不。

事實上，我知道原因。

我生氣是因爲我對自己感到失望。

因爲她的外貌而沒有付出真心，我對自己感到失望。

但我卻無能爲力。

她討厭的事情。

我辭去了騎士團指揮官的職位。

「我喜歡看着花園。」

我知道那一天不遠了。

我只是希望剩下的一個月能完全是她想要的生活。

我甚至都沒有費心去問。

「爲什麼？」

我沒有意識到用餐時間到了，也沒有注意到夜幕降臨。

一切都不順利……都是因爲我。

讓她悲傷的事情。

她喜歡的事情。

我只能無助地看着阿妮婭走向死亡。

我希望這段時光能永遠延續下去。

既沒有說「我愛你」，也沒有問「你愛我嗎？」

「無論我做什麼，它都保持不變。」

彷彿是爲了不讓自己的人生留下遺憾，

因爲沒有時間而沒有陪伴她，我對自己感到失望。

意識到這一點，淚水順着我的臉頰流了下來。

當一塊白布蓋住阿妮婭的臉的那一天，天空異常黑暗。

充滿了無法挽回的遺憾。

我沒有表現出來。

我對與她有關的一切都很好奇。

所以，我問她。

阿妮婭平靜地回答着。

我大聲地哭泣，不在乎有誰在看着。

我沒有參加爲討論繼承問題而召集的家族會議。

阿妮婭的墳墓建在一座平緩的小山上，從那裏可以清楚地看到莊園的花園，微風輕輕地吹着。

我在那座小山上的墳墓旁度過了許多日子。

能給她帶來快樂的事情。

我沒有爲此責怪她。

我哭了。

過去的遺憾也許會被沖刷掉。

所以，我平靜地接受了她的結局。

和她交談的時候，時間不知不覺地飛逝。

我希望這些時刻永遠不會結束。

天下起了雨，就像我的心情一樣。

但我卻沒有表達出來。

彷彿在和生命告別。

這樣的時刻一直持續着。

我們的關係就這樣結束了。

都是我的錯。

我撕碎了無數參加舞會的邀請函。

當然，並沒有。

就在那時，我意識到。

阿妮婭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

但她沒有問關於我的事情。

在剩下的一個月裏，我一直守在她的身邊。

每次看到她的變化，我都能感覺到離別的時刻越來越近。

我是多麼地愛她。

但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

我覺得如果我這樣做，她可能會回來。

因爲我知道她的悲傷會比我的更強烈。

「永別了。」

我很開心。

有人說哭泣會讓人感覺好受些，但對我來說並非如此。

過去日子裏的行爲和遺憾，就像卡在我喉嚨裏的一個死結。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疲憊不堪。

我倒在阿妮婭的墳墓旁，渴望死亡。

我無法想象沒有她的生活，直到那時我才明白原因。

她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我存在的意義。

「求求你。就一次。」

如果時間能夠倒流。

「如果我能有一次機會，我不會再失去她。」

如果真的能那樣，我就不會有這些遺憾了。

於是，我向上天祈禱，希望能有一絲憐憫，讓一切都回到過去。

然後，事情發生了。

突然，陰沉的天空裂開了。

從那道裂縫中，一個人意外地降臨。

一個有着藍色頭髮的女孩，有些陌生，但又莫名地熟悉。

她對我說。

「你愛阿妮婭·勃朗特嗎？」

她爲什麼會問這個？

她怎麼會知道阿妮婭的事情呢？

但我急切地想要消除心中的疑慮，只能大聲回答。

女孩笑了。

「是的。我愛她，勝過愛我自己的生命。」

然後，我周圍的世界……慢慢地開始扭曲。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