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9

維奧拉·勃朗特茫然地望着，門重重地關上了。

我遠遠地看着這一切，從座位上站起來，摘下揉皺的帽子，走向維奧拉。

「事情沒按計劃進行。」

「我料到了。」

維奧拉試圖擠出一個微笑，但那笑容裏滿是苦澀。

當她前往東方的時候，她知道自己會成爲被孩子如此痛恨的母親嗎？

維奧拉·勃朗特二十二歲的時候，剛結婚生子就去了東方。

確實很年輕。

她年輕到認爲追逐夢想比家庭更重要。

所以，她丟下阿妮婭前往東方這件事是可以理解的。

但即便能理解，還是有一些我無法明白的地方。

「我可以問你一些事嗎？」

「可以，什麼都行。」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我能理解你年輕時去東方……但我聽說你一封信都沒寄。這是真的嗎？」

維奧拉一時難以回答我的問題。

但她的臉上既沒有困惑，也沒有覺得自己被冤枉的神情。

那是一種懷舊的目光，彷彿在回憶遙遠的過去。

「是的。沒錯。」

「爲什麼？你可是她的母親。」

「聽起來很荒謬，但事實就是這樣。」

「我那時可能意識到，有些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我那時不知道，做父母意味着要用愛養育孩子，而不只是生下他們。」

「如果我讓你不高興了，我很抱歉。」

「是的，沒錯。」

我靜靜地搖了搖頭。

「天還很冷。坐在這兒你會感冒的。尤其是你的身體不太好。」

我問她，阿妮婭轉過頭看着我，眼中泛起了小小的淚花。

「愛德華……我很理解你的感受，但我希望你別再這樣了。」

「可以。」

「該拿這兩人怎麼辦呢……」

「所以，就因爲那樣，你纔沒寄信……？」

「如果你這麼說，那我也沒辦法了。要讓阿妮婭原諒一個一封信都沒寄的母親……我該怎麼和阿妮婭說呢？」

「我在東方待了五年後回到莊園，我想我剛出生的孩子一定長大了不少……我滿懷期待地回去了。我非常好奇我心愛的孩子長什麼樣了。但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我想是的。」

「是有什麼不得已的原因嗎？」

「你要走了嗎？」

阿妮婭似乎並沒有完全討厭她的母親。如果她真的討厭，她一開始就不會走進餐廳。

維奧拉·勃朗特輕率地拋棄了自己的孩子，但她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無情。

維奧拉說完後，沉默了一會兒，於是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謝謝你。」

「我很好奇原因。」

回到莊園後，我徑直去了阿妮婭的房間，但她不在那兒。

「勇氣？」

如果她愛自己的女兒並且回來了，寄幾封信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維奧拉喝了一會兒桌上的酒，終於又開口了。

我想着也許像我和阿妮婭之間的情況一樣，有其他人從中作梗，便開口問道，但維奧拉只是搖了搖頭。

看着她孤獨地弓着背的身影，我嘆了口氣。

「那倒沒關係，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接受她的道歉。」

「母親」和「女兒」這兩個詞很適合她們。

「至少……作爲客人，請留在莊園裏。我會提前和他們說的。」

但至少還是有和解的可能的。

「給你女兒寄封信還需要勇氣嗎？」

我走近她，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是那樣的。」

這種固執……要是她能稍微放下就好了。

如果她真的想念她的女兒。

「嗯。」

我很清楚她不在房間的話會在哪裏。

和她那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的丈夫相比，還是有和解的可能的。

維奧拉說着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驕傲和固執可以如此強烈，而自尊心卻如此之低。

維奧拉的眼中滿是深深的悲傷。

「我只是沒有勇氣這麼做。」

「愛德華。」

至少，她似乎知道自己做錯了。

「是的。」

「不。只是……只是。」

她苦澀而空洞地笑了笑，然後繼續說道。

「她沒認出我。阿妮婭躲在她父親身後，對我微笑。我以爲她會認出我是她的母親……但對阿妮婭來說，我只是個陌生人。」

阿妮婭微微揚起嘴角。

「我們能談談嗎？」

不出所料，當我走向花園時，阿妮婭坐在長椅上，望着天空。

阿妮婭輕輕地笑了，但那笑容並不愉快。

「如果我們談了，我就會有期待，而我知道那些期待是多麼愚蠢，愛德華。」

阿妮婭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得更近。

我在她旁邊坐下。

她金色的頭髮拂過我的身體。

「我怎麼能相信她不會再離開了呢？她把我一個人丟下了二十年。我們怎麼能突然像其他母女那樣相處呢？」

「她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後悔。」

「如果她後悔了，當初就不該那麼做。」

「每個人都會犯錯。」

「把自己的孩子丟下能算是犯錯嗎？」

阿妮婭的目光和我對視着。

「如果她愛我，她至少應該說過一次。」

「但是……」

「愛德華。要是我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呢？你會怎麼做？」

我立刻回答了阿妮婭的問題。

這是一個不需要思考的問題。

「我會追着你去。」

「那生意呢？莊園呢？」

「那有什麼關係？」

阿妮婭輕笑一聲，點了點頭。

「很好。」

這就是愛。

爲了阿妮婭，我戒了煙，要是她有危險，我下定決心要犧牲自己的生命去保護她。

「我們進去吧。已經很晚了。」

既然阿妮婭把自己封閉起來了，我想解決辦法一定得從她母親這邊尋找。

「母親！」

送阿妮婭回房間後，我在莊園裏慢慢地走着。

阿妮婭巧妙地設了個圈套，而我正中圈套。

「維奧拉！」

夜已深。

等醫生來要花太長時間了。

再過幾天，我爲期一週的假期就要結束了。

儘管有這樣的想法，但我無法想象這個從東方遠道而來尋找女兒的女人會這麼輕易地離開，於是我又敲了敲門。

一個孩子是成長爲開朗、依賴他人的人，還是成長爲內心永遠充滿焦慮的成年人。

我抱起維奧拉，衝出了莊園。

「我是愛德華。」

他們看着倒下的維奧拉，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衝過去，搖晃着她的身體。

我本打算和阿妮婭好好相處，但現在看來很難享受這個假期了。

也許……她的性格是由她的成長背景造成的。

阿妮婭似乎也睡不着，看到我抱着維奧拉，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還是沒有回應。

我無話可說，只是和阿妮婭一起望着天空。

這時我才意識到。

我們早已明白這一點。

「如果你愛一個人，你可以犧牲一切。」

而她的母親維奧拉則丟下阿妮婭，去了很遠的地方，拋棄了她。

我自己去找醫生會更快些。

阿妮婭無疑是後者。

據阿妮婭說，她的父親會聽她說話，但要求她表現出貴族女兒應有的態度，

想着這些，我走向維奧拉住的房間，敲了敲門。

阿妮婭顫抖了一下。

被愛的孩子和不被愛的孩子之間有很大的差別。

同樣，阿妮婭在無法得到我的愛時，曾願意選擇死亡，從窗戶跳了出去。

我匆忙趕路的時候，阿妮婭的房門打開了。

「啊。」

但她還是沒有反應。

看來她真的走了。

她已經走了嗎？

父母的愛是至關重要的。

不能說她是一個得到愛和關懷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我擔心如果在這一週內她們的關係沒有改善，會發生什麼事。

「母親不愛我。她只是生下了我，現在她對東方的興趣消退了，就來看我。就是這樣。」

因爲維奧拉倒在房間的中央，就在牀邊的小桌子旁邊。

然而，我敲門後沒有得到回應。

春夜略帶寒意的微風從我們身邊吹過。

她是對的。

「好。」

我一時無法入睡。

「去請醫生！馬上！」

我大喊一聲，莊園裏迴盪着我的聲音，很快，洛倫德爾和還沒睡的僕人們都衝了進來。

但當我慢慢地打開門走進去時，我不禁喫了一驚。

「洛倫德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