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冰夷悠閒地在山路上走着，看着隨風搖曳的不知名花草，一次次地蹲下身子，摸着柔軟的花瓣，聞着花香味。

從樹梢上灑落下來的眩目陽光，赤足踩踏的泥土或石子的冰冷感覺……連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感到非常新鮮。

走到山路途中停下腳步，注視着斜坡上那一大片青草地，冰夷一走到那裏就立刻躺在青草地上。

躺在青草地上看着天空，發現雲朵流動速度竟然那麼快，一望無際的白雲，高高的藍天，溫暖的草地。冰夷依然躺着，從懷中取出紙包，喫着裏面的糕餅，有點硬卻甘甜可口。

這塊糕餅是方纔認識的老婆婆送的。

先打招呼的是老婆婆，冰夷站在半山腰，呆呆地看着山頂時，聽到從不遠處傳來的招呼聲。

「你想登上白翼山嗎？」

原來是獨自一人在園子裏工作着的老婆婆，掛在腰問的竹簍裏裝着遺留下好多葉片的紅蘿蔔或白蘿蔔，身穿藍色衣裳，頭上包着頭巾，手上沾滿着泥土，皮膚微黑，留下深深的皺紋。

老婆婆盯着冰夷看個不停，當然會看，因爲一頭銀白色長髮垂在背上，頭髮上綴滿珍珠，身上穿着銀線刺繡的錦衣卻赤裸着雙腳。

不是農夫，都城的貴人也不可能赤裸着雙腳，還有髮色等都非常奇怪吧。

冰夷知道自己長成什麼模樣，笑嘻嘻地朝着對方問道：

「是不是有人住在這座山上呢？」

「當然有人住。」

老婆婆對冰夷並未流露出特別害怕的神情，看着山上回答道：

「山上住着仙人、妖魔或野獸，是一座自古傳聞不斷的山。」

冰夷微微地偏着頭想着。

「沒有人住在山上嗎？」

「不，有人住喲，偶爾會下山來，會幫我整理整理園地，或送給我治療痛風的藥，你沒有得痛風吧？」

「沒、沒有得過。」

「非常痛苦。下山來的姑娘……有時候是年輕男子……送的藥特別有效，告訴他老人家沒錢，對方就會說，那就等秋天的時候分一點米給她好了，非常能幹的姑娘吧！」

冰夷下凡，來到白翼山就是爲了這個。

「是吧！」

「真的嗎？」

「哦～～」

冰夷笑嘻嘻地，少年卻以責備似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冰夷。

「原來如此。」

再次摸到那隻小手，感到那股溫暖後，冰夷終於明白了。

登上據說是數年前年少的凜花單身上山告白戀慕之情的白翼山。

真是的，自己到底是在想什麼呢？

「您難道沒上山過嗎？」

「那位姑娘比較特別。」

覺得睏倦卻對自己的舉動感到奇怪而噗哧地笑了出來。

少年感到非常奇怪似地皺着眉頭。

冰夷咯咯地笑着。

天帝竟然爲了這些枝節末微的事情就下凡來到人間，而且，像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似地徒步登上山頭，這樣的舉動未免太不可思議了吧。

老婆婆從竹簍底部取出紙包。

「您不是說這座山上也住着人嗎？」

「怎麼會感到惶恐？」

那位老婆婆萬萬沒想到冰夷回事天帝，回事被尊稱爲玉皇大帝的至高神吧！

「對你嗎？」

「好棒的媽媽呀。」

儘管如此，冰夷來到這裏後對於要不要上山感到猶豫不決。

冰夷地呼，不知不覺中，視野變得模模糊糊。一個小小孩兒探頭看着躺在地上的冰夷。

老婆婆張着被埋在皺紋裏的小眼睛注視着冰夷後搖搖頭。

然而，凜花謝絕了冰夷的好意，笑着謝絕。無論仙界或泛林，凜花都不打算前往……凜花說，自己和腹中的孩兒都必活在凡人的世界。

少年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滑入冰夷的手裏。

小腦袋瓜往左右搖着頭。

冰夷苦笑地搖搖頭。

凜花到底怎麼樣了呢？

「老實告訴你好了，我以爲你死掉了，因爲你一動不動地躺在草地上，萬一死掉了，那不是太可怕了嗎，所以才走過來看看。」

今早，靈霄殿上的早朝結束後，冰夷突然心血來潮，決定前來瞧瞧，回想起來。這六年真是忙得不可開交，冰夷既不使用水鏡，也不像前朝天帝一樣，爲了私事而使用順風耳或千里眼。

逼迫天帝退位，自己登上玉座以來，已經六年了。天界只是轉瞬、眨眼似地短暫時光。

「動不動就哭？」

據月季回報，寅仙顯然已經調製了龍丹，的確，服下龍丹後順利產下龍子的可能性非常高。不過，因爲那是藥效非常強勁的丹藥，致使凜花失去性命的危險性應該也非常高。

少年聳聳肩。

「喂～～你沒事吧？」

「上山後，見到姑娘的話，麻煩你傳個話，告訴她農作物已經收成，差不多可以下山來拿了。」

「是麼：：」

冰夷仔細地打量着少年，少年緊皺着眉。

「怎麼啦？我的臉看起來很奇怪嗎？」

「叔……？」

冰夷搖搖頭。

「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喫人的妖魔。至於你是不是真的不會喫人的妖魔，還是仙人或山神，我不需要知道吧！經歷六年前的那場妖魔事件後，我們這些凡人都明白，世界上既存在着妖魔，也確確實實地存在神仙。」

「帶着路上喫吧！路上小心。」

真是暖和的天氣，躺在草地上，冰夷突然覺得睏倦極了。

「不是害怕啦！我覺得，死掉的話就太可憐了，因爲，現在死掉的話，太年輕了。」

「叫我要活到老老的，然後，看很多東西，聽很多人說話，媽媽說，這麼做的話，嗯……人生就會變得多采多姿，還說，要乖乖地喫飯什麼的，媽媽說，不過多困難的時候，只要把飯喫下去，事情總會解決。」

一時心血來潮就上山見人家，見了又如何？

「我剛纔好這麼想着你會不會是要去我家呢？因爲，你看起來不像凡人。」

冰夷微笑着，輕輕地摸着少年的頭。

然後，就要結束話題似地低下頭去。

「我以爲你在睡覺，悄悄地靠近看，發現你一個一下子笑，一下生氣，好奇怪的叔叔喲！」

冰夷對於自己完全沒有發現到小孩兒的出現而震驚，看到小孩兒的臉之後，冰夷更是驚訝莫名。

想見見那姑娘？還是不想見那姑娘？冰夷心裏至今舉棋不定……

「可以爲我帶路嗎？」

「帶着這個吧！」

冰夷認同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她的目的嗎？冰夷注視着老婆婆。

老婆婆冷淡地回答着。

「唔……我懂了，這麼做的確會讓人想笑出來。」

注視着冰夷，以孩童特有的天真無邪的眼神。

「嗯，阿白也……噢，我是說，和我們住在一起的天馬啦，真是受不了他。媽媽她，聽說以前就是這樣，不過，很快就又笑嘻嘻啦，我很清楚。」

走到半路上卻這麼四處閒逛着。

「因爲……」

「白翼山是一座神山，聽說是仙人或妖魔經常出沒的山，那就表示人們不應該擅自闖入那地方，相對地，魔物也很少下山來。偷偷下山的妖魔都不敢太張揚。從古時候就這樣，人們和妖魔對彼此的場所互不侵犯，和平共處。有時候難免像幾年前一樣，情況變得很奇怪。」

「是的，不可以嗎？」

少年笑嘻嘻地回道：

希望平安無事地產下龍子的話，到泛林的琅玕樹中的玕琪樹下產子是最理想的作法。事實上，寅仙也是在那裏出生。

冰夷點點頭。

（啊！原來如此。）

冰夷站了起來，拍掉上半身及頭髮上的樹葉。

冰夷輕輕地推開少年。

「是啊，只是很愛哭，動不動就掉眼淚。」

「有何奇怪嗎？媽媽常說，一定要活到一百歲。」

「見到姑娘的話，一定幫您轉達。不過，您對我難道不感到害怕嗎？您一定覺得我不像人類吧？」

明明可以駕着彩雲或雙龍前往白翼山頂，冰夷卻決定步行上山。

「說得真好，除了這句話，你的母親還說過什麼嗎？」

「很簡單啦，只要我緊緊地摟着她，然後摸摸她的頭，就像媽媽平常哄我時一樣。」

「不覺得害怕，倒是覺得惶恐。」

「可以啊。」

少年臉上流露出靦腆的笑容。

少年那對或許酷似母親的圓圓眼睛更加閃亮地繼續說道：

「你爲什麼會和我打招呼呢？」

少年小心翼翼地將依然坐在草地上的冰夷摟進懷中，小手兩次、三次地撫摸着冰夷的頭。

「好是好，只是……」

散發着陽光的味道。

聲音突然傳來，冰夷張開眼睛。

老婆婆第一次浮現微笑似的神情。

對拒絕冰夷，和銀龍結爲連理的姑娘生氣，儘管如此，冰夷還是決定親切地對待她。冰夷數次派月季前往白翼山，傳旨問對方需不需要到泛林產子。

「事實上，我正準備去你家，我和你父母……是老朋友。」

「深受魔物愛戴，偶爾會出現這種人吧，出現無論神、魔物或人類都喜歡的人。」

「太籠統了，聽不懂耶，能不能做給我看呢？」

地上和天界大不相同。

冰夷悄悄地溜出南天門，彩雲早就回天界去了，且命令貼身護衛自己的月季和黑窬兩麒麟等地上入夜後才前來迎接自己。

「你是……？」

就方纔老婆婆之言研判，凜花顯然還活得好好地。

「年輕……？」

少年一本正經地回答：

「不。」

冰夷突然察覺到視線，看向視線出處後發現，隔壁那片稻田的田埂上出現看起來像是中年夫婦的一對男女，或許是老婆婆的家人吧！接觸到冰夷的視線時趕忙低下頭去，所幸並未引發騷動。

「沒上山過。」

「怎麼又笑嘻嘻的呢？」

（不，或許是我還在生氣。）

眼睛又圓又閃亮，整齊地剪到顎際的黑色的頭髮，大概是男孩吧！約莫五、六歲的……

後來，凜花到底怎麼度過呢？

凜花和寅仙的孩子。

爲了確認他已經平安地誕生不是嗎？

只是想親眼目睹、親身感受新生命，想知道天界中只是轉瞬之間的短暫時間裏，時間確實地在人世間流逝着，小生命茁壯着。

這隻手的溫暖感覺……

是早已超越龍、神、人、妖魔……等種族，閃閃發着光的小生命奇蹟。

身爲天帝，冰夷必須瞭解這一切。

「啊，是媽媽！」

少年大叫着，冰夷拾起頭來，看着對方。

凜花一看到冰夷，驚訝的表情是當然的反應。

小手離開冰夷，少年往母親飛奔而去。

凜花緊緊地摟着自己的孩子，然後，再度看着冰夷。

是一張笑嘻嘻地，完全沒有任何改變的那張笑臉。

凜花笑容滿面地牽着少年，兩個人慢慢地朝着這邊走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