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愛Q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1.5萬 字
1
摘了自己所認識的草藥,敷在傷口上,依然放不下心來。
小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在昏暗的洞窟中,水虎靜靜地躺着。一口氣喫下好幾顆龍眼後,受傷的部位已經止血了,傷口卻開始化膿。
水虎睡着了,臉上洋溢着幸福神采。
小青摸着脖子上的傷痕。水虎摸了小青脖子上的這道傷痕後,抱了小青。事情結束後,水虎喫了龍眼,沉沉地睡去。
之後,沒有再醒過來。
這次,小青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妖魔新娘。
小青憂心忡忡地看着沉沉地睡着、臉上寫滿幸福的水虎。
水虎的表情雖好,小青卻深深地瞭解到最後一刻已然悄悄到來。
“到底是遭到誰的毒手……?”
突然出現在小青腦海中的是弟弟白鵺的那張臉。
“難道是……?”
小青覺得背脊上隱隱地冒出冷汗來。
小青又伸手摸着脖子上的傷痕。不管願不願意,思潮還是將小青拉回一年前的那個夜晚。
小青雙親遭到突然闖進村子裏來的盜賊殺害,事件就在小青和白鵺的眼前發生,白鵺被男人們扛在肩上,眼看着就要被帶走了。男人們七嘴八舌地談論着……這個小男孩長相好,一定可以賣個好價錢。出生以來未曾開口說過話的弟弟真是可憐,連哭都哭不出聲音來。
眼看着小青就要被男人們糟蹋了。嚇得在屋子裏四處逃竄的小青,被逼得走投無路,於是就拿起刀子來,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抹。
記憶暫時中斷。黑暗中小青聽到了弟弟的叫聲,小青未曾聽過弟弟的聲音,卻很篤定地認爲那就是白鵺的聲音。
(神啊——)
白鵺大聲吶喊着。
(山神啊——求求您救救姐姐,您願意救了姐姐,我就把最重要的東西,統統獻給您——)
小青緊閉着眼睛,覺得對方的眼神像利劍似地射了過來。
“銀——龍。”
“小女是……安期村民李小青。”
“您認識舍弟?”
什麼東西?水虎問着。小青冷冷地回答了一句。
沒有看到任何人。龍眼樹、溪流、樹林都鴉雀無聲。
小青雖然沒有被對方喫掉肝臟,平平安安地活着,現在的處境卻和被綁了手腳沒有兩樣。
對方以低沉清亮的嗓音問着。小青沉默不語,對方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先報了自己姓名。
小青挺直着身子,面對面地瞪着水虎的金色眼眸。
殺害雙親的盜賊,平時道貌岸然,爲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而把別人家的姑娘抓來獻給妖魔的那些村民們。那些人比起眼前的妖魔不知可怕上多少倍。
小青有一個非常平靜柔美的臉龐。這張臉和近一年來一直擔心害怕着什麼,得過且過地虛度着日子時的臉全然不一樣。因爲水虎的關係,臉上難免出現擔心水虎的神色,不過……
(這就是我的……?)
小青嚇得全身發抖。
然後,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請問姑娘尊姓大名?”
他語調平淡地問道:
(那是因爲我是一個形同死人的姑娘。)
原本看着水虎的小青背過臉去,站了起來,往洞窟外走去。
青年……不!稱之爲少年顯然更貼切。高挑的身材,穿着黑色袍子的纖瘦身子,從肩膀上垂了下來的黑髮,還有一對黑色的眼睛。
“……誰來了?”
小青認爲,他出手的話,確實可能致使水虎身受重傷。爲什麼現在才……?小青的腦海中不由地出現這個問題。
獻給山神之議大勢底定時,小青悄然地接受了那個事實,心靈深處的某個角落甚至還覺得鬆了一口氣。
小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在河堤上坐了下來。
小青被抬進蓋在樹林裏那間血跡斑斑的祠堂裏。出現在小青面前的水虎,大感意外地對着小青說了話。
他爲了制伏水虎而來。然後,從小青身上奪走一切。
白鵺高聲吶喊過後,就聽到天虞山方向傳來了野獸似的咆哮聲,和白鵺的聲音相互呼應着。家裏的窗子同時打開,狂風一股腦地灌進屋子裏來。家裏的燈光頓時熄滅,狂風到處穿梭,吹遍整座屋子。小青嚇得根本不敢張開眼睛來,只聽到風的聲音和從四面八方傳過來的男人們的哀號聲。
洪亮的嗓音。
原本應該沉沉地睡着的水虎,突然張大着眼睛大叫着。
然後,風停了下來,意識模糊的小青張開眼睛就看到——
因此,他不再是小青的弟弟,他是附身在弟弟身上的天虞山之神。雖然沒有證據,不過,小青確信。小青對弟弟的態度自然越來越疏遠,被帶到寺院後,兩個人就很少碰面。
眼底確實流露出堅定的光芒。
眼前的這位少年又是何許人?他又是怎麼到這裏來的呢?小青站不起來,只是抬頭望着謎樣的方士。
被當成新娘獻給山神的那一天,小青記得非常清楚。
相命先生說,小青會被一隻下山來的金色野獸綁住手腳。
好端正的臉孔,小青茫然地想着。冷冷地看着小青的眼眸……
(致使水虎身受重傷的真的是白鵺……?)
少年點點頭。小青頓時醒悟。
小青的心被妖魔奪走了,被留在這種地方,什麼地方都不能去。
水虎問着小青,你看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野獸時,神情爲什麼能那麼平靜呢?
(你的說法實在是太有趣了!)
小青茫然地看着對方。
小青自己也沒有反抗過。
許久後,水虎又開口說道:
白鵺站在自己的面前,全身沾滿了鮮血。白鵺咧着嘴笑着,慢慢地開口說道:
水虎作爲確實法理難容,連那些無辜的姑娘的肝臟都喫下肚子裏去的魔物,絕對不能讓他繼續地活下去。
(是人類。)
“他似乎強行帶着在下的同伴進入天虞山。看來尚未來到此地。”
小青心想,這次終於可以順利地死去。
往左右側仔細地張望着。
小青回答道:
從遭盜賊襲擊的那一個夜裏起,小青無論怎麼找都無法從自己身上找到一點活着的跡象。
“水虎身在何處?”
小青發現身旁出現了另一隻野獸,全身雪白,長相酷似大型犬,背上長着一對翅膀。
小青嚇得心臟差一點就從嘴巴里跳了出來。
這是小青出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妖魔,妖魔長相之可怕確實超乎小青的想象。不過,小青既沒有昏倒,也沒有驚嚇得大呼小叫。
小青想起了洞窟內的那堆白骨。
“您、您是……?”
“小青……白鵺的姐姐?”
“你、你是什麼人……?”
水虎抱着肚子大笑着。突然發現小青脖子上的傷痕,於是就伸出手摸了摸。
野獸回過頭去,大聲說了句什麼話。小青發現,前面站着一個人。
(是的。而且,我還見過比你更醜陋、更可怕的東西。)
謎樣的方士抬了抬一邊的眉毛。
“……是您傷了水虎嗎?”
從此,小青就和水虎在一起了。
雙親遭到殺害,唯一的親弟弟簡直判若兩人。
黑袍,黑髮,再加上黑色眼眸。
連自己都不明白這個問題的那一刻。
(這、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自己的臉龐,感到有點驚訝。
和水虎一樣,有一對金色的眼眸。
小青已經失去積極地活下去的念頭了。因此,未曾考慮過離開村子去其他地方。小青每晚噩夢連連,因夢見遭盜賊襲擊的那夜慘況而苦不堪言。不,更令小青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半夜裏醒來發現四周靜悄悄的時候——
不!他就是銀色之獸——
自己到底是活着呢?
白鵺上山來的話,說不定會朝着此神域而來。小青並不知道他的來意,難道是擔心小青安危而上山來嗎?
(……然後,你會被後來出現的銀色野獸奪走了一切。)
村民們開會決議以小青做爲山神的新娘時,白鵺默不作聲。已救過你一次,不可能二次出手搭救……白鵺臉上甚至出現這樣的神情。
(因爲我早就死了,所以,看到你當然不覺得害怕。)
白鵺——小青的弟弟消失了。爲了救姐姐一命,他獻出自己的肉體。
小青下定了決心,張開了雙眼。
應該是初次見面的那個時候開始的吧!小青脖子上的那一道傷痕,村民們覺得噁心而不敢直視,這隻野獸卻伸出手,那麼溫柔地撫摸着……
(……你,跟俺來。人類到底有多可怕,你就多說一些給俺聽吧!)
別在意!一般人聽到這句話哪可能不在意。不過,小青只是微微地點點頭。白獸從喉嚨發出聲音似地叫着。
“我、我是——”
被寅仙一問,小青覺得自己的手心不由地冒出汗來。的確,小青是凡人,不過,是水虎把她帶到這裏來的。
小青激動得熱淚盈眶。
還是已經死了呢?
“來了!”
“白鵺他……”
“姐姐,已經沒事了!”
小青五歲的時候,遠從城裏來的相命先生被小青的父親趕出村子,小青的命運果然被對方料中。
(你、你是說俺不可怕?)
(你……你和別的姑娘不一樣。看到俺,爲、爲什麼沒有昏死過去呢?)
小青暗自叫苦,抬起頭來。
不過,讓小青感到耿耿於懷的是另外一句話。
突然發現,水面上倒映着另一樣東西。
“……我出去看看。”
“姑娘爲何在此?聽說此地爲凡人不得越雷池一步之天虞山神域。”
水虎微微地滾動着那對瞳孔已經放大的眸子,呼吸越來越急促,嘴角無聲無息地滴出鮮血來。
因爲她好好地活下來了——
今天早上,被水虎抱着的時候起,小青就一直思考着,思考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水虎,在水虎身邊找到了自己的去處。
“在下是四處行旅之方士,名叫寅仙。這隻野獸是……嗯,請別介意,姑娘無需在意他。”
面對着淡淡地說出這句話就走開的小青,有一對金色眼眸的野獸驚訝得目瞪口呆。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方士閣下,水虎受了重傷,正呼呼大睡着。此時……不制伏更待何時。”
“看來姑娘並沒有受到他的傷害。姑娘完全沒受到水虎之襲擊實在是……”
“他或許是一時興起。不久之後,說不定就會把小女喫下肚去吧!”
一派胡言……水虎對小青是那麼的溫柔,總是小心翼翼地呵護着小青,深怕受到一點點傷害。
這些話小青根本說不出口來。
“小女去叫醒他,小女會把他帶到這裏來。”
“可是,姑娘難道不怕危險嗎?”
“不怕,水虎已經受了重傷,既沒有力氣逃跑,也沒有力氣傷人。可否請您在此等候?”
小青匆忙地說完話後,不等寅仙回答,就轉身離去。
“還有一事想請教姑娘。”
被對方叫住,嚇了一跳。小青心驚膽戰地回過頭去,對方卻問了一個令小青感到相當意外的問題。
“白鵺真的是姑娘的弟弟?”
小青的表情頓時僵住。
小青緊繃着表情,回過頭去。
寅仙小聲地說了一句“原來如此”。
小青在寅仙再度開口之前,就急急忙忙地回到洞窟裏去了。
進入洞窟後,發現水虎依然呆呆地看着洞窟頂。小青走了過去,在水虎身旁坐了下來。
“——都怪你自己不好。”
小青小聲說着。
“因爲你殺了太多人。”
少年悻悻然地望着眼前那一望無際的景色,淺褐色眼眸注視着剛纔攀登上來的山林,以及豆粒大小般聚落的屋舍。
“你的意思是……你信任過我嗎?爲什麼?”
天虞山的山神竟然能坐視不管。白鵺依然不改天真無邪的表情,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嗎?我非常討厭那個村子裏的人,因爲,自從我甦醒過來以後,這個村子裏的人讓我看盡了醜陋的一面。我現在再也不想看了。”
“……走吧!一起離開……一起找個地方住下來吧!”
“別在笑了好不好。我可是非常非常認真地和你談這件事情。”
“我還不是一個普通人。”
“不只是小青,之前我就告訴過你,那個村子裏的人都是在做惡夢,自從一年前的那個夜裏,那個村子裏遭到盜賊侵襲以來,村民們的心越來越墮落越自私,越猜忌別人,越殘暴。水虎來到這裏絕對不是偶然,他是被全村子裏的人做的噩夢給吸引到這裏來。”
背後接二連三地傳來誒聲嘆氣的聲音,因爲對方叫個不停,所以——
“凜花,揹我~~”
“你不會被過去的夢所束縛。”
“你認爲我是什麼樣的人呢?”
“直覺。”
“……從前的人,心地善良的人比現在多。的確,當時我並不討厭村子裏的人。”
白鵺說話的語氣像在唱歌似地。
“是的。”
“逃走吧!馬上……”
當時,白鵺真的很想把凜花留在那個大窟窿裏。凜花的腦海中甚至出現過,自己在完全沒有人發現的狀況下死在那個大窟窿裏的情景。
本性爲貘,白鵺自己說過,既然是貘就應該保護凡人,以避免凡人受噩夢折騰纔對呀!因爲,有很多凡人將貘的圖像擺在枕頭下,用來避免自己做惡夢。
白鵺那淺褐色的眼眸驚訝得目瞪口呆。
水虎像個傻子似地笑着。他真的很傻,是個大傻瓜。
水虎的臉孔又變成那付嚇人的模樣。肉食性野獸特有的銳利眼神,從小青身上掠過後注視着洞窟入口處。
“因爲人家真的很高興嘛!因爲凜花就是我所想象的那種人。”
水虎決心一死。
白鵺非常驚訝似地瞪大着眼睛問道:
“是的。”
“凡人經歷過太悲傷或太恐怖的事情後,大部分人就會開始做惡夢,小青也一樣。”
白鵺顯然真的不明白,天真無邪地歪着頭問着。
水虎回答着,看着小青。水虎用那對妖魔特有的天真無邪的眼睛看着。
“爲什麼不快點回到你的山上去呢?明知這一天遲早會到來還這麼做,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
白鵺皺着眉頭。
2
“他到了對吧?就在不遠處,爲了收服俺而來的……龍。”
“我的一個凡人女子,叫我揹你,你叫我怎麼爬上這段山坡呢?”
“無論現在或過去,我都不能操控凡人做的夢,只能用這對眼睛,看着別人做夢。”
“俺、俺並不後悔。俺很想到外面來看看,本能地喫下了好喫的東西。不過……俺最想看看的是……有沒有人不怕俺,肯陪在俺身邊。”
凜花緊盯着白鵺繼續問道:
“你不是山神嗎?難道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嗎?”
不希望別人把你搶走。
“推我一把也好。”
“這又是爲什麼?你不是會幫人家把夢喫掉的神嗎?”
水虎呻吟似地說着。
(真的很想用棉花什麼的,把對方的嘴塞起來……)
“俺、俺明白,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收拾俺。因爲……俺離開自己的勢力範圍捕捉獵物,俺死有餘辜,怪不得別人。”
神情雖然不是很高興,眼神卻非常平和。
水虎低聲呻吟着,然後,站了起來。
“別再騙人了。”
小青心驚膽顫地回過頭去。
和滿臉痛苦表情的凜花呈強烈的對比,白鵺顯得神情愉悅又開朗,連眼睛裏都浮現了笑意,看得凜花的表情更爲難看。
這就是愛情嗎?是不是都無所謂,小青在乎的是能多和對方相處一段時間。
“逃……逃不了的……因爲他是龍,任何人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喔……”
無論過了多久,失去的東西還是讓人感到難過卻覺得美好,從那個充滿着美好回憶的家裏走了出來。打開門,往外面——
“……信任感一旦失去就很難重新恢復。”
小青用力地搖着頭,緊緊地握着水虎。
“騙人?”
“可是……你並沒有被那個夢打到,即使在那個悽美卻痛苦的家裏,你還是可以笑嘻嘻地從家裏走出來。”
“爲什麼?”
白鵺接着又說道:
“噢~~我再也走不動了,凜花,我看你還是揹我好了。”
“遲遲無法從雙親遭盜賊殺害,自己也差一點被殺害的噩夢中逃脫出來。所以,小青決定嫁給妖魔時,我也默默地看着她出門。”
小青突然抓着水虎的手。
“你以爲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我能做什麼嗎?現在的我,根本拿水虎那可怕妖魔莫可奈何,即、即使拿他有辦法也沒有用的。”
“現在也不討厭,不是嗎?”
凜花和白鵺正在攀登一段陡峭的山崖。
“我會陪着你。”
“現在白鵺還是非常喜歡這個地方對吧?這裏的山、這裏的村莊、村子裏的人們……從白鵺沉沉地睡去的那個時候起,一直就很喜歡不是嗎?”
只是那麼一瞬間。
不希望失去你。
聽得凜花更是緊張地皺着眉頭。
“白鵺的姐姐也……”
小青小聲卻非常堅定地說着。
否則,不可能在壽終離世後還逗留人世間。
“和你在一起。反正,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和你一起逃,未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不知道,不過,我絕對不會後悔。”
“討厭村子裏的人的話,你早就離開安期村了。絕對不會連被丟石頭,被罵妖怪,神域拱手讓給其他妖魔,依然不肯離開這個村子裏。”
“就是愛說大話。”
“……快、快把他請進來吧!”
“別盡學那些附庸風雅之事。”
小青淚眼汪汪地責問着水虎。
因此,凜花的心情也緩和下來。
凜花卻發現有一個人根本不去留意眼前的驚險局面。
這到底是爲什麼啊?凜花曾經相當認真地想過這個問題。
“白鵺看到卻裝做沒看到對吧!”
“你真的那麼認爲……?”
“身爲山神時,你不是給過村子裏的人許多好處嗎?像龍眼啦,絕對不會乾涸的河川……”
“你是指媽媽和姥姥的夢嗎?白鵺果然也出現在那裏。”
水虎非常驚訝似地張大着眼睛。有那麼一瞬間,野獸那嚇人的臉上浮現了痛苦的表情。
“別生氣。話又說回來,凜花爲什麼都不生氣呢?爲什麼?”
凜花插着腰,毫不客氣地說着。白鵺神情訝異地抬頭看着凜花。
“這到底是爲什麼?”
凜花瞪着一屁股坐在低於自己大概兩三塊岩石上的白鵺。
“水虎,你應該很清楚,在下是不可能放你離開此地。”
“……我不許你死。”
“……怪癖好。”
“都是因爲這副臭皮囊,根本使不上力,有辦法的話,我早就想辦法了。我一直都很討厭麻煩或會流汗的事情。”
“嗯。我都看到了。你那幸福、悲傷或痛苦的表情,我都看到了。”
怎麼可能把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丟在深山裏呢!
“那是因爲……因爲太麻煩——”
凜花自以爲自己很會看人,現在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不會沉溺於過去的夢境中,這麼說或許比較貼切。”
山崖本身雖有高度,不過,因爲有好幾個踏腳處似的大岩石堆疊在一起,一不小心就很可能爬不到山崖頂上。
凜花緊咬着嘴脣。
是先前那位方士。方士似乎一眼就看穿小青和水虎的關係。小青的臉忽地紅了起來。方士非常同情似地瞄了一眼小青後,就將視線轉移到水虎身上,淡淡地說道:
旁邊有一處落差非常大的瀑布,因爲風向的關係,濛濛細雨般的水珠不停地從頭頂上灑落下來。
“走吧!白鵺。”
“是該走了。”
白鵺終於來到凜花站的地方。
凜花以爲白鵺已經打起精神來了,卻馬上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看……你還是揹着我走好了。”
白鵺顯然已經打定主意要輕鬆地走到目的地。
凜花頹然地低着頭,絕望地嘆了口氣。
“……我只能在背後推你一把喔。”
“太好了。”
白鵺臉上綻露出笑容來,興高采烈地開始往上爬着,凜花滿身大汗地拼命推着白鵺,有時候推着白鵺的臀部,有時候跑到前面,伸出手拉着白鵺往上爬。
雖然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事情,但仔細想想,爲了避免破壞了好心情,凜花也不再繼續追究下去。
爬上陡坡後,感覺四周好像頓時亮了起來。
眼前出現了一大片溼地,一條淺淺的小溪流從樹林的那一頭流了過來,湛藍的溪水像要把人的眼睛都染成藍色似地,溪流的後方爲斷崖絕壁,上面全都是白皙的岩石,或許是因爲陽光柔和地反射着,一點也不覺得有壓迫感。
白鵺眼睛閃閃發光,手舞足蹈地跑着。
“我最懷念的地方,凜花,這裏就是我的老家,你是不是覺得這裏很漂亮呢?”
“真的很漂亮……”
也就是兩個人已經輾轉來到神域了。
“怎麼啦?說話爲什麼有氣無力呢?你我同心協力,好不容易纔登上山來,你難道不高興嗎?”
“……”
凜花的神情確實顯得有點不高興。
白鵺低聲念着,冒失的語氣中夾雜着一抹驚訝。凜花爲對方能活得好好的而感到高興得不得了。卻因爲突然感覺到眼前的詭異氣氛而頓時緊張了起來。
“很遺憾……”
“我一定會約束他,叫他不能再喫人。水虎,對不對,你可以答應我吧?”
寅仙就站在那顆大樹前。
凜花問着,白鵺點點頭。
意思是眼前的這堆白骨就是天虞山的山神——白澤帝的骨骸。白澤帝爲貘,聽說貘是鼻子長長的野獸,只看白骨,看不出本來面目,只能判別出看起來像頭蓋骨的部分。不過,大部分白骨已經腐化,埋在泥土裏。
發現一個大男人和寅仙對視着似地站着,一眼就可以看出那個人並非凡人。金黃色的鬃毛,加上野獸特有的臉龐,一定是水虎。
“……是我在求你,難道連我如此哀求着你,你也……”
“沒辦法!”
小青不肯罷休。
金色的眼眸仰望着天空中,巨大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地躺着。小青弓着身子跪在腳邊,抽抽噎噎地哭着。
“真倒黴……爲何還要咱搭載這個臭傢伙啊!”
“等一下老子會跟你好好地算算這筆帳,現在必須馬上趕回那裏去。”
白鵺似乎已經知道了。轉眼間,樹林的盡頭已經出現了白獸的身影。
語畢,只見白光一閃。
阿白沒有浮上天空,而是風馳電掣地在河灘上奔馳着。
“別、別哭。”
就是那裏,凜花確信。
“辦不到。”
逝去的水虎屍骸,已於方纔由大家合力埋在龍眼樹下。現在,小青就坐在水虎墓地前。
眼神飄忽不定,依然拼命地張大着眼睛想要看清楚小青。
凜花捂住了嘴巴。
阿白在相互對峙的寅仙或水虎、小青相當的距離外停下了腳步,放下了凜花和白鵺。
“寅仙說該出發了。”
凜花雖然不是很不高興,不過,實在沒有力氣像白鵺一樣高興得到處蹦蹦跳跳。而且,凜花一想到水虎就在這附近,緊張得不得了。
“既然如此,黃泉路上就讓我陪你走一遭吧,水虎。”
這句話對於目前的小青而言未免太殘酷了。不過,白鵺的聲音中絲毫感受不到平時那種愚弄他人的意思,話語中甚至聽得出對小青的關懷之情。
3
“是不是應該小聲一點……?”
伸出銳利的爪子和長着蹼的手,摸着小青的頭髮。
那句話不只是指水虎的事情。
“水虎再也不會傷害別人了,我們要離開這裏去別的地方,所以,請饒了我們吧!”
阿白激動得念過凜花,轉過頭去,呲牙咧嘴地瞪着白鵺。
白鵺一踏進洞窟內就一直走到那堆白骨前,靜默片刻後——
“阿白!”
“你的方士閣下,比我想象中更快趕來。”
寅仙淡淡地回答着。
“啊!是小青,她真的還活着。”
直到最後一刻,他都是一隻笨野獸,小青低聲說着。
疑問同時湧上腦海中。
天虞山的神域重歸寧靜,熱淚從凜花的臉頰滾落下來。
“擔心死了。你讓咱擔心得要死……”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就在凜花提醒着白鵺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嗚喔喔的野獸咆哮聲。
“這……就是你嗎?”
另一個是身材嬌小,像依偎在男人身邊似的姑娘。姑娘反手拿着小刀,刀尖顯然是朝着寅仙。
“……你爲什麼要這麼說?”
小青張開了眼睛,水虎的身子嚴重地傾斜着,仰頭跌倒在地,方纔緊緊地握在小青手上的那把小刀,深深地刺在水虎的脖子上。
小青瞪大着眼睛,淚流滿面,下顎不停地抖動着。小青還想說什麼卻說不出話來,全身虛脫似地,噗通一聲,跌坐在地上。失去支撐的水虎也一個踉蹌,屈膝跪在小青的面前。
沒有時間追問詳情,凜花被催促着乘坐到阿白的背上。
阿白不情不願地扭過脖子來,惡狠狠地瞪着背後。
把東西遞給凜花後,語氣柔和許多,低聲說道:
淚水從緊閉着的眼睛溢了出來。
寅仙低聲說出來的話,不由地讓凜花感到心情無比沉重。
“寅仙也來了對吧?”
然後,小青的身子微微地晃動了一下。
突然——小青的眼睛突然顯露出一抹詭異的光芒。
看似直挺挺地站着的水虎,眼神飄忽不定地低頭看着小青。水虎說不定已經陷入錯亂狀態之中。
正想跑過去阻止的凜花,看到水虎緊緊地摟着小青而打消了念頭。
小青爲什麼沒有被殺死呢?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支撐着體型遠比自己大上一倍的水虎站着的她……
水虎好像在小青的耳邊說了什麼似地,小青閉上了眼睛,嗯的呻吟着。
凜花屏住了呼吸。
“因爲他叫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死後,不管是神、妖魔或凡人都一樣。”
白鵺往小青的身旁走了過去。
不妙!
她慢慢地直起上半身,注視着一動也不動地躺着的水虎,淚水無聲無息地從眼眶中流了出來。
以岩石、滲出水來的白色巖壁和萬里無雲的天空爲背景,枝條往四面八方伸展的龍眼樹,讓人不由得感覺到一股氣勢逼人的野獸般的氣焰。
“上來,現在說不定雙方已經槓上了。”
“俺、俺出生以來,未曾改變過,一看到凡人就想抓來喫,那、那就是俺的本性。”
“……俺,俺辦不到,對……對不起。”
“何必生氣呢!帶我來算你夠聰明。”
小青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白鵺毫不客氣地跟着凜花跨坐在阿白的背上,阿白氣呼呼地說着,像在溯溪似地往前邁進,小溪流越來越窄,慢慢地變成了一條不起眼的小水溝。然後,眼前盡是高聳的岩石時,凜花發現前方矗立着一顆大樹。
大樹位於三面被巖壁團團圍住的地方,遠遠地看,就清楚地看到大樹的枝條上掛滿了淺褐色的果實。
“這到底爲什麼?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他什麼都不會做了,他已經洗心革面,真的……他已經……他絕對不會再傷害別人了。”
雪白的天馬,用力地蹬着岩石飛奔而來。凜花滿身的疲憊早已拋到九霄雲外,朝着阿白跑去,然後往阿白撲了過去,阿白也在凜花的臉上舔來舔去,凜花也緊緊地抱着阿白的脖子,噗噗噗地按着肉球,這就是兩個人的約定。
和白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凜花偶然間看到的景緻。
凜花發現聲音來自上游。
“凜花,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寅仙站在遠離洞窟或龍眼的地方,凜花往他的身旁走了過去。
寅仙眼睛注視着水虎,開口說道:
“我打算直接越過天虞山和綺羅會和。”
洞窟入口傳來低聲叫喚聲。凜花回過頭去,發現阿白垂着尾巴站在洞口。
“放我們一條生路吧……白鵺。幫我求求他。”
“……凜花。”
是龍眼。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他說……我並沒有死去,說我確確實實地活着。所以,未來也必須好好地活下去!”
4
凜花嚇得全身緊繃,不過,臉上的表情很快的緩和下來了。
小青口中的“他”一定是指寅仙吧!小青又注視着寅仙。
寅仙語氣平淡地說完話後,把手伸進懷裏,除取出幾張符咒外,還取出一個裝着銀兩的袋子。
凜花不解地問道: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漫長的死寂之中。
“銀露山山主也不會輕易地繞了他吧!他不能回到故鄉去的話,我必須見證他的死。”
小青蒼白着臉,非常驚訝地抬頭看着水虎。寅仙文風不動,白鵺或阿白也默默地看着,凜花也屏住了呼吸,注視着他們。
凜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往洞口走去。
高聳的龍眼樹後有一個洞窟的入口,洞窟的最裏頭有一堆看起來像是什麼動物的骨頭。凜花在白翼山生活的時候見過已經化爲一堆白骨的熊,洞窟裏的白骨約莫該白骨的三倍大。
水虎微微地搖了搖頭。
“反正,我已經活不長久了,你不如干脆一刀送俺上路吧!”
小青看着這邊。看到白鵺,趕忙對白鵺說道:
“……已經打消殉情念頭啦?”
寅仙側面對着凜花站着,隔着龍眼樹,那邊另外站着兩個人。
“寅仙……”
“你……就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吧!”
凜花並不驚訝。
凜花或許是——看到寅仙和水虎對峙時,就已經有這樣的預感了吧!
僅管如此,凜花還是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寅仙叫凜花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他到底要凜花回到都城的父親府邸呢?還是要凜花回到故鄉的那一棟已經沒有人住的小屋裏去呢?
那兩個地方都不是凜花想去的地方。不過,假使有人問凜花,自己想去的地方是寅仙的身旁嗎?凜花一定沒有辦法馬上明確地回答對方。
凜花親眼目睹小青決心殺死水虎時的情景。
小青一定是下定了“決心”。
愛上一個非人類之人的決心。
凜花一直追究着寅仙的決心,現在才終於深深地瞭解到,事實上,沒有下定決心的人是自己。
寅仙那複雜的身世。寅仙背後那股蠢蠢欲動的各界的期待。很可能捲入天界、神仙界的騷動。最嚴重的是寅仙體內那絕對難以壓抑的龍之生命。
凜花曾經認爲自己有自信可以克服這一切。
現在,凜花卻認爲自己的想法實在是天真了。
凜花愛寅仙。凜花就憑這一點點情愫而來到這裏,事實上,凜花根本不瞭解他的煩惱或他必須面對的現實。
凜花並沒有裝做沒看到,只是一直認爲視而未見反而比較好,一直認爲寅仙假使只是一個平凡人的話……
“……你決定自己離去而把我丟在這裏對吧?”
凜花聲音顫抖地問着。現在,凜花根本沒有資格譴責寅仙。語氣中卻隱約地可以嗅到怪罪的意味。
凜花不希望寅仙離去而把自己丟在這裏。
希望永遠和寅仙在一起。兩人的邂逅是在凜花十歲的時候,淡淡的初戀轉變爲強烈的愛慕是在兩人共同生活之後纔開始。
寅仙已經佔滿了凜花的整個心靈。
然後,讓凜花一路陪着來到這裏——
白鵺走進洞內,就一直望着倒臥在洞窟內側的那一堆貘的白骨。
以安期村之村民爲首,白鵺口口聲聲說討厭人類,卻一直逗留此地不離去,或許是難以割捨對人類的那份情感吧!假使知道了連他所愛的姑娘都沉溺於噩夢之中而自殘,白鵺必將因此而走投無路。
現在終於瞭解了事實真相。
“這麼破的衣裳還能穿嗎。”
凜花啪地拍了一下手。
“我打算下山去,先到西陵城,揭露安期村民們的犯行。未來如何……難以預料,只想遠離此地,凜花姑娘認爲小女的想法是否可行?”
“……不。”
“水虎不知從何處盜取而來。盜取之物……請姑娘別嫌棄,總比穿着那身破衣裳好吧!”
“我拿衣服給你換吧!還有鞋子……不知道合不合腳就是了。”
“快說,結果,後來……?”
小青滿臉驚訝地說着。然後,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催促着白鵺繼續往下說。
“昔日,我和凡人姑娘也曾經有過一段戀情。”
“凜花,你對這件事情有什麼看法呢?”
“可悲之人。”
“同樣是個性堅強,不屈不饒的姑娘,臉上總是掛着笑容。所以,我纔會對你感到興趣……同時也感到很討厭,因爲看到你就會讓我想起已經失去的她。”
“快去!阿白必須和寅仙一起去。阿白的情意,我非常瞭解喲!”
朝着低聲複誦着的小青,白鵺微微地笑着。
白鵺像鬧彆扭似地嘟着嘴脣。
“當然應該去追他。因爲,凜花是我認識的凡人之中最堅強、最勇敢的姑娘。”
凜花低垂着眼皮,睫毛微微地顫抖着,連凜花自己都發現了。
“……知道了。”
“你是說那位長得比我漂亮,胸部比我大的姑娘嗎?”
“笨、笨蛋!”
“因爲她很像你。喔,很遺憾,臉孔和胸部不像。”
因此……
“爲何欲言又止?”
白鵺依然返回洞窟,聽見雙方對話而搭腔說着。凜花皺着眉頭,回頭看着手上抱着鐵壺,站在洞窟出入口的白鵺。
5
現在假使寅仙摟着凜花,對凜花說聲一起走吧!離開白翼山的那一天,小聲地對凜花說的那句話,假使能再說一遍的話——
寅仙伸出手來,輕輕地用手指拭去凜花臉頰上的淚水。
小青和凜花互望對方一眼,滿臉通紅催促着。果然是女孩子家,不管置身於什麼樣的狀況下,一聽到戀愛故事就不肯輕易地放過。令人遺憾的是白鵺的戀情並非一帆風順。
凜花這才放下心來,吐了一口氣。白鵺突然問道:
寅仙再次……這次,撫摸了凜花的頭髮後,眯着眼睛,後退一步,然後手指離開了凜花。寅仙轉過身去,離開了凜花。
沒料到,小青卻很乾脆地回答道:
“上山來,萬一發現她已經成了一堆白骨,我……可能因此受到刺激而不支倒地。而且,知道她是爲了我而殉情自殺,一定會在我的心裏留下難以磨滅的創傷。”
“我倆繼續在一起的話,你必定會受到傷害。傷害你的或許是我的意志完全無法掌控的某些人們,說不定是我自己本身。你我分道揚鑣的日子,遲早會到來——就像方纔的姑娘和水虎一樣,就像我的父母一樣。”
“對我的戀人。你認爲我死後,她會一個人留在此地,終日以淚洗面嗎?還是……上吊自殺身亡呢?”
“是麼。”
“阿白,去吧!”
小青從堆疊在角落上的那些衣物中,取出一件面料上有漂亮刺繡的桃紅色袍子。小青感觸良深地注視着那件袍子,許久後才遞給凜花。
“那是因爲我太害怕的關係。”
“不,不是……我離開是……不希望自己受到傷害,不想看到你的臉上失去了笑容。”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凜花——留在我的身邊。)
那是因爲白鵺希望凜花在白澤帝的棲身之處,希望在自己與愛人曾經共度美好時光之處,聽聽凜花的想法吧!
因爲凜花的衣裳已經破得不能再破,腳上纏着白鵺的衣袖。
白鵺應該是在尋找一個讓自己能連結上這塊土地的堅定信念吧!
阿白終於低聲說道:
“我倆的甜蜜歲月遠比小青和水虎長久。當時,我一眼就愛上了那個看起來極其普通平凡的村姑,還把人家抓到這裏來,倆人在此共同生活。後來,姑娘也被我的真心……”
凜花說着。
“不!不行不行!凜花,你也要一起去。”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白鵺確實這麼告訴過凜花。曾經以“你回來啦!”招呼着凜花,還問凜花能不能讓自己抱一下,把臉埋在凜花的頭髮之中時,心裏確實是想着某個人。
“怎麼……?”
“白鵺爲何這麼說?”
“咱不去,咱什麼地方都不去,咱怎可能將凜花丟在這裏!”
白鵺既不反駁也不承認。把背部靠在巖壁上,雙手交握,枕在腦海。
“至今音訊全無。事隔百餘年,我想早該離開人世。不過,不知道死於何處。到底是下山去了呢?還是……追隨着我,在洞外的龍眼樹上上吊自殺了呢?”
凜花原本以爲白鵺上山來是爲了尋找姐姐,後來才知道,他根本不是爲了姐姐而來,他是爲了尋找另外的某個人。
朝着說不出話來的凜花說道:
“如此漂亮的衣裳,小女豈敢收下。”
“你強佔舍弟之身早在一年之前,真想知道戀人的消息,早就闖入天虞山裏來了不是嗎?”
白鵺前腳一離開,小青後腳就踏入洞窟裏了。她瞥了一眼凜花身上的穿着厚,皺了皺眉。
凜花回想起白鵺出現在自己夢境中時的落寞神情。
“……嘎?”
她再度環顧着洞窟內。
阿白猛力地搖着頭。凜花突然用雙手捂着臉。
“爲何問我?”
相處越久,越期望加深彼此間的關係。可是……彼此都沒有下定決心。
寅仙沒有回過頭來,背影即將消失在樹林盡頭。
“姑娘羞也不羞哪!”
小青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尖酸刻薄。
“阿白……你爲什麼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結果,白鵺神情落寞似地笑着。
凜花如訴如泣地說着。
小青突然問道:
凜花無法回答,默默地搖了搖頭。現在,凜花無暇掛心他人之事。小青臉上浮出淡淡的笑容,看着眼前的凜花,就在這個時候——
“……你是不想看到我受到傷害嗎?所以纔要這麼做嗎?”
“那你自己就多多保重了,凜花……”
“凜花,我……希望你的臉上永遠綻放着笑容。”
“凜花抬起頭來,說出了白鵺最想聽到的答案。
“姑娘,未來……有何打算?”
凜花道過謝後,換上袍子。
“白鵺,你難道是……不想讓人家更加地絕望嗎?”
“……”
“沒有,沒有找到。”
凜花目瞪口呆地望着貘的骨骸。
“我不能去。我不能跟你們去……”
“凜花應該去追方士閣下吧?”
因爲他是從好久好久以前就一直愛着村民們,對村民們施予無數恩惠的山神。生命一度告終的他或許是認爲,自己若失去村民們的那份確切的愛戴,就再也無法存在於這塊土地上。
寅仙這麼說的話,凜花一定會——
凜花小心翼翼地問着小青。小青不會一直待在這個地方吧?凜花一直擔心着這個問題。
太陽開始下山時,白鵺在洞窟內生起火來,洞窟裏除備有鍋具或鐵壺外,還準備了茶葉及食材。燒壺水來泡個茶吧!白鵺心情特別好似地提議後,徑自走出洞外汲水去了。
阿白跑了過來,在凜花身旁大吼着。
“後來那位姑娘……?”
“凜花姑娘又有何打算呢?”
“壽命該終吧。當時,我已經活了七百餘年。”
“山神和凡人姑娘……?”
“……這麼說來,果真在此找到她的骨骸嗎?”
突如其來的告解,讓凜花和小青都驚訝得瞪大着眼睛。
“倆人一起生活兩年之餘,我就命喪了黃泉。”
水虎到底多麼重視小青,從這些物品上就看得出來。小青茫然地注視着水虎已經不在了的洞窟中。
凜花不由自主地插嘴說着,小青和白鵺都驚訝得轉頭看着凜花。
颳起一陣風。凜花放下捂着臉的手時,發現天馬或寅仙都已經不知去向了。
發現簍子裏裝滿了果子和山菜類。下方蓬鬆地填塞着枯葉的牀鋪上,鋪着看起來觸感非常好的布。然後是方纔看到的,爲數不少,看來都是姑娘家穿着的各色衣裳。
“白鵺……我想,她應該是下山去了。”
凜花真的這麼認爲。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白鵺的眼眸閃閃發光。
“我確實這麼認爲。堅強的她,不可能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過日子。她一定會到另外的一塊土地上,重新展開新的生活。”
小青含含糊糊地插嘴說着。
“說不定還和其他男人結了婚,甚至還生下了孩子。”
“最後,說不定還壽終正寢,衆多孫兒們隨侍在側地離開人間。”
小青臉上寫滿難以理解的神情,注視着看起來神采飛揚的白鵺。
“對方這麼做,你難道認爲是對的嗎?你難道不認爲,對方殉情追隨你而去,纔是對你表示出真摯的愛情嗎?”
“我不這麼認爲。”
白鵺頻頻地搖着頭。
“小青,你不是也一樣嗎?失去了水虎還是活得好好地。”
小青冷不防被對方搶白了一句而滿臉尷尬表情,然後,將那對無精打采的眼神轉移到洞窟外。現在,你好好地活着,所以,將來,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小青或許是在思考着野獸留下的這句話吧!
“我呀,試着賭賭看。”
白鵺依然故我,像在唱歌似地說着。
“小青若如凜花所言,沒有和水虎一起生活,付出了自己的人生。我假使沒有再度檢視‘人類’這種東西,一直待在這座山上……相反地,你像村子裏的其他村民們,一直沉溺在噩夢之中,不願脫離噩夢的糾纏而死去的話。這次,我一定會好好地思考一下,到底該離開此地或永遠長眠於此地。”
“別、別以我的死活來決定那麼重要的事情好麼?”
白鵺呆然地張大着眼睛,看着驚慌失措地縮起身子來的小青。
“爲什麼這麼不負責任哪,你可別忘了,我可是因爲令弟央求我救你一命而被吵醒的。”
許久後纔回過頭來的白鵺,當然看不到曾哭泣過之類的神色,臉上甚至浮出柔和的笑意。
凜花繼續說道:
看起來好像眼角溢出淚來,不過,或許是打哈欠的關係。
凜花忘了說出最重要的一句話。
凜花張大着圓圓的大眼睛。數日前,凜花確實對他說過這樣的話。無論對方是寄予同情或裝好人而伸出援手來,決定要不要握住那雙手的是自己。
“的確,不過……”
“……不過,呼應令弟的確實是我,凜花,你一定很想這麼說對不對?”
小青低頭不語。白鵺的臉上只微微地浮現出尷尬的神情。
“你說不定因爲我霸佔了令弟之身而懷恨在心,事實上,我也被害得很慘。本應壽命該終而得安息,卻被你們吵得不得安寧而甦醒過來,世上還有比這種事情更麻煩的嗎?”
是的,小青也低聲回應着,微笑中難掩痛苦神色。
微微地歪着頭思索着,流露出一臉天真無邪的表情問道:
“你……?”
“凜花,你真的忘得了那位自己深深愛戀着的方士閣下嗎?”
“我認爲,那位姑娘一直在思念着白鵺,不管是下山去了,還是到別的地方去……或者和別人結了婚,直到臨終之前,她一定不會忘了你。”
凜花卻不一樣,從方纔開始,心裏一直感到亂糟糟的。
“嗯,白鵺呀……”
凜花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白鵺依然保持着伸懶腰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地過了半晌後,以極爲自然的動作,背過臉去對着凜花或小青。
接受少年的要求而甦醒過來的完全是山神自己的決定。
白鵺苦笑着,臉上卻浮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