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寂寂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9648 字
第四章落花寂寂
東株國自古以來,每當有心的嬪妃要前往皇帝寢宮侍寢時,依照慣例都必須先稟報皇后,再由皇后對即將成爲妃子的姑娘下一道懿旨,令中選的姑娘到陛下的寢宮服侍,雖然只是一種形式,卻是確保皇后威儀與顏面的重要規定。
在時代的變遷下,當今除了皇后以外,還必須知會四夫人。四夫人爲了表達歡迎新的嬪妃,必須依照慣例送禮給綠頭牌中選的女孩。
1
凜花眉頭深鎖地呆站於寬敞的房間裏。
她正置身於吟春宮的某個宮殿裏,這個宮殿通常分配給才人或美人等正四品以下地位的嬪妃居住。
傍晚時分,凜花被敬事房太監帶到這裏,然後不由分說地馬上由在宮殿裏等候的女官們強迫沐浴,仔細地刷洗過身體,沐浴之後緊接着是上妝,上粉、修眉、抿上胭脂,然後頭髮被仔細地上了髮油,經過精心的梳理之後,再用黑色絹絲包裹,最後垂至身後。梳洗打扮過後,女官們迅速幫凜花換上一件薄如蟬翼的絲質衣裳,再將一個香袋交給她,而後就告退並離開房間,過程中完全沒有說上半句話。
凜花愁眉不展地盯着桌面上的佳餚。
“看起來很好喫,只不過……“
桌面上擺滿了祝賀用的美饌,其中包括紅燒鯉魚、粉蒸鴨肉、荷葉蒸肉卷、嫩筍炒香菇、炸蓮子、紅豆粥。每道菜的分量都非常的少,而且裝在極其精美的漆器之中,再擺在大型托盤上。
贈予這一桌美饌的就是黃麗妃。
四夫人似乎必須依照慣例送禮給即將成爲心嬪妃的姑娘,這就是最先送來的禮物,偏偏又是那個黃麗妃派人送來的。
而且,聽說這些菜是由黃麗妃宮裏的膳房烹調的。
凜花一點也不感興趣。
自從皇上專寵黃麗妃以來,聽說已經疏遠了爲數衆多的其他後宮嬪妃,今夜天子又爲何心血來潮想找新的妃子侍寢呢?黃麗妃一定也感到很不是滋味吧,即使對手只是凜花這種看起來沒什麼好畏懼的小姑娘。
凜花緊張地用手指捏起炸蓮子來看,突然……
“你到底想在宮裏待到什麼時候呀?”
她嚇了一大跳而回過頭去,發現有個人正舒服地躺在長椅上。
“綺羅!”
綺羅從長椅上起身,往凜花身旁走去。他今天的打扮和前幾天的舞姬裝扮迥然不同,身穿色澤樸素、適合男性穿的袍子,頭髮則紮成了辮子,那高挑的身材加上這一身打扮,使他看起來比較像個少年,一點也不像少女。
“你是什麼時候溜進來的?”
(希望凜花妹妹有一天也能遇見一位溫柔體貼的人,並和那個人結爲連理。)
“你是說度朔山?而不是仙桃?”
這就是這顆果實的魔力。
凜花試着咬了一口包子,和那時候喫的甜包子味道一樣,春柳一定是想叫自己趕快逃出宮外吧。我要儘快逃出去、和心愛的人長相廝守,凜花試着堅定信念。
阿白點點頭,再度飛上天際,剎那間就消失在夜空之中。
凜花收下了女官畢恭畢敬捧着的托盤。禮物用白布覆蓋,等女官告退後,凜花立刻掀開那塊白布。
凜花往前倒下。奇怪,雙腳爲什麼使不上力氣呢?凜花僅管兩腿發軟依然想站起來,卻忽然覺得一陣猛烈的嘔吐感襲來,於是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凜花拿起一個甜包子呆呆地望着它。
“當然囉。”
“你說天界嗎?”
“可是……不是要用來煉丹嗎?”
“您想嚐嚐看嗎?”
寶林瞪大雙眼。
“這實在是太美味了……”
走到一旁的綺羅也張大了眼睛。
女官再度捧着黑色的托盤出現。
事不宜遲,寅仙邊撿起桃枝邊說道:
“你姐姐的事情下次再重新來過不就好了?”
甘甜的果香即刻在藥房中擴散開來,甚至讓人覺得已經飄散到外面去了。接着,寶林用舌頭舔了舔嘴脣。
“只要一小片就足夠了。”
這顯然不是遭到度朔山守護者的攻擊,因爲傷痕都集中在前肢,而且都是啃咬的痕跡。
總覺得自己盯着門外站了好長一段時間,綺羅也屏住呼吸躲在長椅後頭。
在這個後宮裏,凜花的身分是招華妃遠親家的姑娘,一旦逃出後宮,姐姐說不定會被追究責任。
托盤上面擺了一個竹子編的漂亮蒸籠,打開蓋子的凜花既驚訝又困惑。
“等什麼?”
姐姐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送自己甜包子的呢?
“我想再等等看。”
好像是阿白咬了自己的腳,而上氣不接下氣則是因爲以驚人的速度趕回來造成的。
樹枝的頂端有一顆金黃色的桃子。
“只有天帝或天帝准許的人,纔可以喫度朔山的成熟桃子,一旦觸犯了禁忌,芳香無比的果實馬上就會變成毒物。”
“綺、綺羅……”
當然有所謂!凜花想結爲連理的對象可不是那個五十七歲的老人,不過……
“凜花,已經到亥時了!”
“辛苦你了,你先回白翼山上吧。”
“麻痹了吧?”
然後,春柳的禮物終於送到了。
“看來材料都準備齊全了。”
春柳曾經如此說過。
“……是。”
同一時間,寅仙已經來到芙蓉洞府邸外的庭院。
“我們回家去吧。現在雲層還很厚,我想趁着夜色昏暗趕快帶你出去!”
“……綺羅,我決定要逃出去。”
“從好久之前就待在這裏囉,已經看過凜花臉上的各種表情變化了。”
“好了好了。”綺羅撫摸凜花的頭安慰她。
凜花迅速地失去意識。
另一名女官緊接着而來,凜花又收下了貞惠妃派人送來的禮物,貞惠妃送的是裏面裝着酒的陶壺。不久房門暫時合上了,凜花卻動也不動地靜靜等待。
綺羅燦然一笑,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凜花強烈地思念着寅仙。
一隻白獸從夜空中飛奔而來,一降落到庭院就默默地來到寅仙跟前,然後將叼在嘴裏的樹枝輕輕擺在地面上。
“你……寅仙你竟然……”
“嗯。不過……”
“阿白是相當聰明的神獸。西王母那裏的桃子確實被稱之爲‘黃金桃’,不過事實上並不是金黃色的,而是指其價值如金。所以一提到金果,指的就是度朔山的桃子,兩者很容易被混淆。”
“這是招華妃娘娘送的禮物。”
寶林的臉色開始轉變爲紫色,她的手腳應該也逐漸麻痹了,她將身子靠在牆上,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
凜花覺得暈頭轉向,體內的血液突然沸騰起來,很快地,連驚慌失措地想要扶起自己的綺羅的臉都看不清楚了。
“謝謝。”
寅仙若無其事地開始動手攪拌礦物。多麼芬芳甘甜的桃香呀,跟隨寶林娘娘修行的仙姑們個個都吞着口水,甚至已經有人流下了口水了,即便是寅仙,也拼命地和陣陣襲來的口腹之慾抗衡着。
寅仙將桃子切成兩半遞給寶林,裏面的果肉和外皮一樣是金黃色的,而且香味撲鼻。
2
“您想度朔山的守護神會眼睜睜看着阿白逃跑嗎?桃子的香味這麼濃,一定會把守護神吸引過來的。看吧,已經可以聽到聲音了。”
綺羅不解地發問時,有人輕輕地敲門,凜花以眼神示意綺羅躲起來,於是他趕忙躲到長椅背後,門扉同時被推開。
只要出現在眼前,就會讓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真是難爲阿白了,竟然能忍了下來,他或許就是爲了避免自己受不了桃子的誘惑才咬了自己的腳吧。
初次見面的時候,春柳就是請自己喫這種甜點,聽說這是受到皇帝陛下寵愛的證據……
“不會久留。”
“這是皇后的賞賜。”
是希望凜花就這麼成爲皇帝的妃子嗎?還是叫凜花快點逃出宮外呢?
“你竟然沒被衛兵發現。”
寅仙馬上走進藥房。
“我的舌頭……”
在藥房裏苦等已久的寶林眉開眼笑地說道。
皇上來了,皇上已經在女官們持燈照明、宦官們手搖鈴鐺帶路之下,朝着凜花所在的這個房間而來。
凜花回頭看着背後的桌子。
凜花非常驚訝,本來還在煩惱的,現在彷彿喫了一顆定心丸。她近距離盯着綺羅的綠色眸子,感到既高興又放心,眼淚不聽使喚地滾落下來。
綺羅笑了,他牽起凜花的手。沒想到就在凜花被綺羅拉着手朝窗戶的方向邁出第一步的時候,突然……
綺羅焦急地催促她,因爲門外那長長的迴廊盡頭已經響起鈴鐺聲。
春柳曾經說過不會讓凜花受到委屈,當時的她雖然臉色發青,語氣卻充滿魄力,她一定會爲凜花做些什麼,凜花就是在等這個。
庭院突然爲之騷動,仙姑們的慘叫聲四起。
那是非常漂亮的布匹。
從她的嘴邊散發出甘美的嘆息。
那是形狀非常眼熟的甜包子,層層疊疊的麪皮包着精緻的白陷而被捏成牡丹花的形狀,花瓣上塗了淡淡的桃紅色點綴,上面撒上了砂糖。
綺羅非常機靈,一般的事情絕對難不倒他。根據本人的說法,這是因爲他在成爲銀露山山主之前,已經嘗試過各式各樣的副業。
她在等春柳派人送東西過來。
“什麼,你不會是想喫吧?”
“可是現在逃走的話,姐姐的立場會很爲難的。”
“纔不是額。不過我想再等一下,再一下下就好。”
寅仙將金黃色的果實擺在工作臺上。的確,接下來只要將各種材料混合在一起,攪拌均勻就可以了。
“喔,這就是西王母那裏的仙桃呀!我雖然沒喫過,不過看起來似乎很好喫呢。”
阿白應該不知道咬了這顆桃子會有什麼後果,他只是遵從寅仙的命令,把“完完整整地帶過來”這句話聽了進去。
“咦,包子?”
阿白上氣不接下氣,身上也因爲受傷而血跡斑斑,不過流出的學已經幹了。
“再這樣磨蹭下去,你就得跟那個老頭子圓房囉。你難道無所謂嗎?”
寶林顯得有點猶豫,寅仙邊看着搗藥鉢邊眯起眼睛看着她。
綺羅既然已經潛入樂府裏,應該會暫時住在宮中,即使如此,要潛入後宮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女靜靜地進入室內,將皇宮送的禮物擺在黃麗妃送的賀禮旁邊。
寅仙若無其事地說着。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
“凜花?”
“很痛苦吧?不過請您放心,我並沒有讓您喫下足以致死的分量,但是如果置之不理的話,不出三日就會回天乏術,不想死的話就早早放棄翠金丹,乖乖迴天界去吧!”
“…………”
“是的。”
“那你呢?”
寶林終於下定決心咬了一口桃子,然後吞了下去。
把臉埋在他的胸前被他緊緊地抱在懷中,似乎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然而她漂亮的臉蛋旋即僵住,然後她捂住嘴巴、幾乎站不穩。
“……可惡!”
寶林娘娘張開顫抖的脣瓣。
“這些是你打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嗎!?你竟然假裝要幫我。”
“這是一場賭注,假使您不肯喫桃子,狀況就不可能逆轉。”
這是一場沒有把握的賭注。但是寶林是一個無法抗拒當下慾望的女人,以前的寅仙並未看到她的這一面。到底是寶林娘娘變了呢?還是寅仙長大了?
“順便告訴您好了,關於黃玉芝這個藥材,也不是能從這附近的山上摘採回來的東西,除此之外,還有好幾種藥材是捏造而成的替代品。”
寶林捶胸頓足並大叫着:“可恨,可恨吶!”可惜她的雙腳似乎還是使不上力氣,身子也因暈眩而搖晃,最後寶林終究不改本色地對他動之以情。
“寅仙,你要背叛我嗎?背叛過去的師父、戀人嗎?”
“最先背叛的人是您。”
寅仙朝着寶林娘娘走了過去,用憐憫的目光注視着她。
“您過去不只是擁有美貌,還充滿了慈愛之心,對弱者懷抱着關愛。您那時調配的藥劑非常溫和,絕對不會想要煉製什麼擾亂凡間安寧的丹藥。”
正因爲此,才深深吸引了寅仙的心。
“這到底是爲什麼呢?翠金丹等物一旦落在胡作非爲的人手上,一定會讓凡間變成亂世啊。”
“這就是我的本意。”
寶林說出了充滿詛咒意味的話。
“等凡間變成了亂世後,天界就不得不注意到凡間,即使不願意,天界的人也會想起被貶入凡間的我!只要我讓得到翠金丹的男人取得天下,不管是天界之人或是凡人,都再也不會忘記我了,就如同銷聲匿跡了數百年仍不斷被歌頌下去的金龍一樣。”
粗暴的撞門聲不斷傳來,寅仙開口問了:
“您真的只是爲了這點理由……就做出如此膽大妄爲的事嗎?”
“就只是這樣。”
腳步聲越來越大,彷彿朝這裏直逼而來。
既然銀露山山主都這麼說了,應該不會有錯吧,而且寶林也擅長使用替形法。
“我喜歡凜花,喜歡到願意爲了她選擇成爲男性,不過後來想想又覺得是不是該放棄。但我不是因爲你是龍王之子才放棄的,我是因爲凜花喜歡你,而你也懷抱着同樣的心情才放棄的,沒想到你竟然遲遲不回,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應該早點把凜花搶回銀露山纔對!”
剎那間,寅仙覺得自己的視野頓時失去了色彩。
(我們不能再見面了。)
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綺羅怒氣衝衝、雙眼發紅地逼問寅仙。寅仙回到白翼山的府邸之後,發現凜花緊閉着雙眼躺在自己房裏的牀鋪上。
“……你說什麼?”
她真的還很溫暖,讓人怎麼都無法相信她已經死了。
“絕不會有錯。因爲她們的長相不一樣,所以我沒有馬上看出來,不過氣息是一樣的。”
寅仙默默地以單膝跪在牀上,用雙手託着凜花的臉頰。
“還好撿回了一條小命,這個姑娘果然運勢夠旺。”
只見凜花緩緩睜開眼睛,然後看着寅仙,臉上甚至微微地浮出笑容。
“別打了,快住手!”娥瑛大聲制止。
“我自己走,無論是到天界、冥界,或是任何地方。”
“上次遭到殺害的女官是喝了摻入毒藥的酒,而裝酒的杯子是銀器。”
“是……”
跟隨寶林娘娘修煉的仙姑們提心吊膽地開口問道。
“你喫了吧!”
阿白緊緊地抓住綺羅的衣襟。
寅仙輕聲呼喚她的名字,突然……
傳來小聲的回答。
“假如是我的話,不管碰到什麼事都絕對不會離開自己心愛的女孩,絕對不會離開可以隨時保護她的距離!不得已離開她身邊的時候,即使被人關起來,我還是會拼命跑回來的!”
“娥瑛,這有是……”
除了凜花那張尚留着一抹紅暈的臉龐以外,寅仙什麼都不想聽、什麼都不想看。
“我說……凜花死了。可憐的姑娘,她在後宮被毒死了……”
“……別開玩笑了!”
寶林語氣平淡地說道,然後率先走向走廊,僅管她的身子正微微顫抖,卻毅然決然地選擇離去。兩個守門人對看一眼,隨後便走了出去。
“與他無關。”
(凜花妹妹。)
“你呢?”
凜花在藥房裏喝過湯藥後就睡着了,她的脈搏和心跳都令人不可置信地迅速復原,阿白一直守在她的身邊。
“在這裏!”
在內心裏盪漾的情感,究竟是怨恨呢?還是……
凜花的那張笑臉,即使失去了色彩卻清楚地浮現在自己的腦海中。
“你們可以靜一靜嗎?凜花實在太可憐了……”
綺羅斷言。
“凜花她……一直癡癡地等着你回來。”
凜花顯然是被捲入了寶林要自己煉製翠金丹的謀略中。
(我最可愛的小妹。)
3
綺羅從背後緊緊地扯着阿白的衣服,一腳就把他踹倒在地,卻因爲手臂被阿白一拉而倒在他的身上。“可惡的傢伙!”“混蛋!”兩人相互對罵,不停在地板上扭打。
寅仙一走到迴廊上,突然……
娥瑛啪的用力拍了一下手。
心跳停止了,呼吸也沒了。
寶林的肩膀上下起伏並且喘着氣,眼睛還不忘狠狠瞪着寅仙。
“他被囚禁了,你也想想寅仙的心情好不好!”
綺羅加倍激動地大吼。
綺羅哽咽地責備寅仙,不過阿白大聲斥喝要他先安靜一下。
寅仙緊接着說道:
你要去哪裏呢?姐姐!
“請問……我們該怎麼辦呢?”
“你爲什麼不早點回來?”
“你喫了吧!”
春柳離開凜花,朝着更漆黑的方向沒入黑暗中。姐姐,你要到哪裏去呀?凜花大叫並緊緊地在背後追趕,可惜根本追不上,雙腳如同鉛塊那般重,即使想跑卻暈頭轉向,而且呼吸也越來越困難。
“凜花死了。”
寅仙把凜花的身體摟進自己的懷中,輕輕地把自己的額頭貼在凜花的額頭上。不知道她是痛苦地死去,還是像睡着般走了?現在就算想聽,也再也聽不到凜花開朗的笑聲了。
寅仙、阿白、綺羅、娥瑛都驚訝得目瞪口呆。
桃樹的守護神——神荼和櫑語氣平淡地說道,並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了進來,然後從工作臺上抓起已經被切開的桃子,毫不猶豫地瞪着寶林。
“我也想痛罵自己一頓、問自己爲何沒有好好保護她!甚至現在就想一頭撞死!”
“凜花。”
“底野迦對大部分的毒都有效,大概是凜花體內還殘留着那種藥的成分吧?另一個原因或許是她只攝取了微量的毒藥,也可能是犯人並沒有下定決心要殺死凜花。”
寅仙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啊,寅仙,歡迎回來……”
寅仙想朝娥瑛站的暗處走去,雙腳卻使不上力氣。
“黃麗妃就是寶林娘娘。”
“先把這裏整理乾淨吧,不需要再煉製丹藥了,因爲你們的娘娘再也不會回來了。”
庭院中花瓣隨風起舞,春柳就在那小小的亭子裏露出微笑。
“我……”
接着他聽了事情的始末,凜花偷偷進入後宮的來龍去脈,和差一點就要變成皇上妃子的事情。
“大事不妙啦,趕快回白翼山上吧!”
“凜花獲救的原因只有一個,大概是因爲她曾經服用過底野迦。”
然而春天的景緻驟然一變,回過神時四周已經籠罩在黑暗當中。
兩人不約而同地說完後隨即走了過去,從兩側扭住了寶林的手臂。
寶林睜大眼睛。碰!門被撞開了。
娥瑛嗯了一聲,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姐姐……
緊張的叫聲從迴廊角落傳來,仔細一看,黑暗中站着一位身上披着微髒毛皮的老婆婆。
“或許吧。”
“我也必須回去了。”
寅仙試着分析成分,但是綺羅卻搖搖頭。
(要回來喔,你一定要回來喔!)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您。”
“……皇子!”
“放開我!”
寶林甩開他們,把手臂用力抽回並且抬起頭來。
寶林放聲尖叫。空氣也爲之震動,連神勇無比的兩個守護神都停下動作。
這種事情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令人不想去相信。
“凜、凜花~~!”
毒……什麼毒?你到底在說什麼?
“別以爲只有你自己一個人難過!你這個不男不女的傢伙還不是一樣!寅仙明明拜託你看家,爲什麼你卻沒有好好保護凜花啊?”
神荼和櫑看着寅仙再度異口同聲地問道,寶林也眯細眼睛看着寅仙半晌。
阿白用力推開寅仙擠上前去,緊緊擁抱凜花。
“寅仙,你不會懂的,被大家遺忘的女人是多麼地不幸。”
無論是天界或是冥府之人,只要犯了罪都必須接受制裁,除了盜取金果的罪行之外,她尚有從天界偷了玉簡、企圖擾亂凡間的罪名。
“你沒弄錯嗎?”
“…………”
還很溫暖,臉蛋也相當紅潤。
“哦哦,喝下狐狸酒而昏倒的時候呀。”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
即使如此,爲什麼非得要她的命不可?
兩人因此停止扭打,手都還揪着對方,不過不久就垂下頭放開彼此。
“如果這種毒無臭無味,那或許是砒霜,因爲如果是亞氰酸的話會有味道。”
春柳回過頭來,神情哀慼的臉上露出一抹淺笑。
“如果是寶林娘娘的話,有足夠的能力調配出不會使銀器變色的砒霜,只要一點點,在短時間內就可以奪走人命,毒性還非常強勁。”
綺羅再也按捺不住地開口說道:
“問題是,送毒包子的人是凜花的姐姐。”
寅仙皺起眉頭。
“寅仙!”
阿白的身影出現在藥房裏。
“凜花醒了,她說無論如何都要再進宮一次。”
4
鳥兒在不遠處的枝頭上鳴叫,春柳抬起頭來,將視線從桌面落到窗外,鳥兒正巧朝着天空飛去。
花季已經接近尾聲,到了明年,這隻鳥兒還會記得這顆樹嗎?
春柳面露苦笑,接着甩甩頭看着擺在眼前的茶杯一會兒之後,一口氣喝乾了杯子裏的茶,就在這個時候……
“……姐姐。”
細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春柳帶着笑容回過頭去。
“凜花妹妹!”
春柳的麼妹正由一位身材高瘦的陌生黑髮少年攙扶着站在那兒。這裏是嚴禁男性進出的後宮,然而這些事情現在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沒想到還能再見到麼妹你,真是讓我喜出望外。”
“姐姐以爲我已經死了嗎?”
凜花滿臉憂傷地問着,春柳則平靜地回答道:
“是的,因爲比起劉貴妃和文燕的時候,我略微斟酌了藥量,因爲你是我最疼愛的妹妹。”
“爲什麼要……”
凜花張着圓圓的大眼睛,接下來似乎再也說不出話,只是抖動嘴脣不斷滴下淚珠。
“妹妹,不可以哭唷。”
“一看到你傷心流淚,我的心裏就非常難過,從過去就一直是如此。我不是說了不會讓你受到委屈的嗎?陛下的心現在都擺在黃麗妃身上,可以想見過了那一晚,皇上就會厭倦於你。你能瞭解我的心情嗎?凜花妹妹,我不希望你步上我和劉貴妃的後塵呀。”
“不行!”
劉貴妃今年四十六歲,和貞惠妃是同一年代出生的女性,她一共生了一名皇子、兩位公主,可是近十年來皇上都未曾召見過她。
意識逐漸遠去,春柳因而倒在地上,她的視野也逐漸變暗,凜花不斷大聲哭喊着:“姐姐,姐姐!”
春柳注視着妹妹的臉龐。
“我早就想死了,不過卻弄錯了劑量。不,應該說是自己果然下不了手。”
春柳已經犯下罪行,可是既不想遭到再度施行的酷刑折磨,更不想讓真相曝光,造成孃家招家的困擾。
“那麼,您的毒藥是從什麼地方取得的呢?”
春柳從椅子上站起來,以緩慢的腳步走向凜花,知道距離凜花數步前才停下,露出憂傷的微笑。
春柳笑了,這是她最後的遺言。凜花趴在即將的身上痛苦失聲,哭喊這:“別走,別離開我呀!”可惜春柳再也聽不到了。
她反覆說着同一句話。
自從公主夭折之後,皇上對自己的寵愛就越來越淡,而且,春柳也無法像貞惠妃那樣豁達地度過一生。
“……姐姐!”
她覺得繼續待在後宮過着空虛寂寞的日子,自己的心就會由內而外慢慢地腐化。
“姐姐!”
“你能體會這種心情嗎?後宮中最不幸的莫過於是被遺忘的女人,是那些被世人、被陛下、被周遭的女官或宦官們遺忘的女人。而且高達兩千七百多位的嬪妃幾乎都是這種被遺忘的女人,不過最最不幸的卻是無法接受被遺忘的事實、懷着醜陋的嫉妒心專門耍小聰明做盡壞事的女人。”
“您早就知道黃麗妃的真面目了嗎?”
這個因爲某些無法透露的原因離開了招家,卻不顧安危進宮來探望自己的小妹,讓春柳比什麼都感動;凜花還記得自己這件事也讓她比什麼都開心;沒被遺忘的事更是令她比什麼都高興。
凜花緊握住春柳的雙肩,像要扶着姐姐似的。春柳笑了,李圃給自己的毒藥正好在絕妙的時候發揮了作用。
“快點離開吧,我真的很喜歡你。”
凜花說要幫自己找遺失的東西時,春柳回答她:“我已經找到了。”
“凜花,祝你幸福……”
“用賄賂就可以買通的人在後宮裏比比皆是。”
她日復一日地在有限的空間裏反覆過着同樣的生活,只能偷偷看着年輕的嬪妃們受到皇上的寵愛而出人頭地,心情鬱悶就找女官們出氣,也經常抱怨連連,甚至將心情寫在臉上,這麼一來皇上當然會躲得遠遠的。
凜花屏息問道:
“不可以哭喲,妹妹。”
“那我呢?”凜花邊哭邊問道:
“她本來是先皇的嬪妃喔,不過從來沒有奉召侍寢過先皇就駕崩了,皇上既不能把她送出宮,又不能讓她進入黎明宮享清福。”
她一點也不想讓這麼可愛的面目被那個老皇帝綁住了。所以纔會送摻毒的包子給她,幸好凜花還活着,而且離開了後宮,這實在事太不可思議了。
春柳撇撇嘴回應。
結果讓春柳鬱悶到了極點。她每天反反覆覆嘮叨着“娘娘您絕對不能輸給黃麗妃”,不論是從穿戴的衣物到喫的東西,房裏點的薰香,閨房中的大小事等都得聽她的指示,不斷強迫春柳去爭取身爲女人的自己沒能得到的幸福。
在那個舉行宴會的夜晚,春柳被強迫更衣,被逼着換掉皇上送的牡丹花簪。從那時起,春柳便決定要殺死她,而且要殺她簡直是輕而易舉,她只要將毒藥抹在自己的酒杯上,然後自己不喝那杯酒就成了,因爲春柳深知文燕一定會一如往常地爲自己試毒。
“劉貴妃娘娘被下毒是因爲……她實在太可憐了。”
“黎明宮”是皇帝駕崩後,被送出後宮的嬪妃度過餘生的地方。
因爲比起見到黃麗妃,見到劉貴妃更教人不悅。
總之,自己再也忍受不了劉貴妃那副可憐的模樣,看到她就好像看到幾年後的自己。
貞惠妃倒還好,雖然她和劉貴妃一樣都沒有在寢宮侍寢多久,卻能自得其樂地享受着後宮的優渥生活,反而覺得皇上不到自己的寢宮更是輕鬆自在。
春柳茫然地望着妹妹的臉。這個女孩又會說出什麼話呢?已經成爲皇上妃子的女人怎麼可能被解放?除非是皇帝駕崩,或是做了壞事被判刑。說穿了,嬪妃不過是高貴的俘虜。
“是李圃大人嗎?”
“不可以,不可以這樣!姐姐,我們馬上離開這裏,我們一起走吧。”
“姐姐,你爲什麼連我都想殺掉呢?”
他到底在說什麼呢?春柳有氣無力地搖搖頭,意識跟着越來越模糊。
“……你是指文燕嗎?”
“……再見了,我的妹妹。”
春柳喃喃自語似的說道。
“她呀,一直在拼命掙扎,不想在後宮白白斷送數十年的青春,心裏一直想着,既然自己無法成爲皇上最寵愛的妃子,至少也要在寵妃的身旁服侍,並且隨心所欲地操縱那個寵妃,而她想操縱的人就是我。”
即將閉上的眼睛流下了一道淚水。
“咳咳!”她輕咳了幾聲,鮮血已經濺到衣服上。
凜花用雙手捂住嘴巴,一副再也說不出任何話的神情,身旁的黑髮少年代替凜花問道:
春柳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繼續說道:
在水華亭的茶會中,其實是春柳自己對自己下毒。
凜花大叫,並且甩開少年的手緊緊地依偎着春柳。
“……我的惡行將由我自身的死來贖罪。”
自從在孃家的花園裏第一次見到正在哭泣的凜花的那一刻起,從看到那張滿是淚痕的稚嫩臉龐的那時候起,她就非常愛着這個小妹,喜歡她飛奔進自己懷中的嬌小身體,依然圓滾滾的眼睛,和天真無邪地叫着姐姐的聲音。
後宮裏傳遍黃麗妃對劉貴妃和招華妃下毒的謠言,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因爲總覺得小小年紀就夭折的心愛女兒,和凜花長得有幾分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