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之祕藥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4.7萬 字
“哇啊……!”
哀聲慘叫的老人在瞬間化爲一隻猴子。
不,應該說是變成類似猿猴的生物纔對,他白色的身軀有熊那般大,四肢上有斑紋,尾巴則如豹。
人們稱這種妖獸爲“舉父”。
他的頭上有許多小孔,血液尚未完全凝固,可見其肉。據說他曾與同棲於此山、名叫‘蠻蠻’的妖鳥打架,而他的頭就是被蠻蠻那尖銳的鳥喙啄得一片狼籍。
他原本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翁,但是在凜花用泡過消毒藥的步輕拭傷口之後,突然慘叫一聲變回原形。
舉父張開他那赤紅的眼睛瞪着凜花。
‘區區的人類竟敢如此對待本大爺?’
猿猴一邊噴出飛沫,一邊大吼。
‘可別把本大爺當成普通的小猴崽子耍!本大爺可是連愛哭的孩子聽到都會嚇得不敢哭的崇吳山之王!本大爺可是已經活了九百多年的妖怪喔!偶爾也會喫喫人肉,勸你別惹惱了本大爺,聽到沒?’
崇吳山之王將他那佈滿斑紋的手臂搭在凜花的肩上,並用銳利的爪子抵着凜花的頸項,還往凜花的臉噴出一股難聞的腥臭。
凜花發出輕微的顫抖,雖然猿猴露出追捕獵物似的兇殘眼神,然而凜花只是一邊蹙着眉注視着對方,一邊嘟囔了幾聲並露出詫異的表情。
‘做、做什麼?爲何這樣盯着本大爺?’
“明明差一點就要滿一千歲了。”
‘什麼意思?’
“若你不好好治療頭上的傷,可就活不到一千歲啦。”
‘唔……’
“在你棲息的山上不是有人正等着你回去嗎?比方說家人之類的……”
猿猴狐疑地眯着赤紅的眼睛。
‘爲何和本大爺說這些?’
“比平常的態度還差。”
“你是認真的?”
不過是一顆枳殼,這也太小家子氣了吧!
“喂~~”凜花輕拍對方的肩膀,嚇得猿猴從椅子上跳起來;凜花也被他嚇得跌坐在地上。猿猴在瞬間又變回人形,睜着大眼瞪着凜花,大步朝牆壁走去。
“我?”
“你喜歡哪種就做哪種吧。”
“那麼,就喫湯圓吧,不是糯米做的湯圓,我會加上真的玉喲。”
凜花瞄了寅仙一眼,發現他依然面無表情地調製丹藥。
“那麼,我去廚房準備晚膳囉!”
“你還真是收留了一個無趣的姑娘。”
凜花指了指一旁的小瓶子,猿猴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崇吳山之王用懷疑的眼光來來回回地盯着凜花的膏藥好一會兒,接着低聲說道:
“嗯。”
凜花則回以笑容。
“對了!乾脆用剛剛那位猿猴老爺爺送的枳殼來料理飯後甜品吧,榨成汁後摻入葛粉凝固,再淋上茉莉花茶和蜂蜜一定相當美味,寅仙,你也會喫吧?”
“……”
“你這人類的膽子還真不小!照理來說,這可不是像你這種小姑娘能得到的東西,你可要謹慎地收下喔!”
“小姑娘,我想把那樣東西送給你,你有何打算?”
雖然妖怪的外表十分駭人,可是未曾對凜花出手,頂多像崇吳山之王那樣出言恐嚇,或是流着口水悄聲貼近罷了。
赤紅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覺得空氣相當凝重,而且最近一直都是如此,沒關係,你不妨說說看吧。”
寅仙笑了出來。
“是嗎,果然被我料中了,他的家人們正在等他回山呀,況且,有那麼多太太不就跟皇上一樣嗎?”
“把這吞了吧,這可是崑崙山玉的碎片,照你擁有的妖力看來,不出三天便可痊癒。”
‘什麼?你是說他的傷已完全康復了嗎?’
儘管說了如此失禮的話,她還是繼續說:
“那可是送給你的東西呀。”
“寅仙,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凜花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接着崇吳山之王開口說了奇妙的話。
“據說一共生了九十九個孩子。”
位於白翼山中的寅仙府邸不時出現受傷或生病的患者上門求診,請求身爲方士的寅仙幫他們開藥方或是治療,其中不乏夜裏飛奔而來的、跑了三天三夜遠從千里而來的、或是運用土遁或水遁等仙術前來的。
“呃……”
寅仙頭也不抬地冷冷回答道:
然而,即便只是一顆小小的果實,搞不好也是他住在山上的寶貴糧食。
本來呈現灰綠色的膏藥一往傷口抹去,霎時變成無色透明狀,接着膿腫、發紅、潰爛的傷口便慢慢地乾燥結痂。
“我可不喫。”
‘怎樣的羊呀?’
“崇吳山之王有三十名妻子。”
“若真如此,就得早些讓你回去呢,他們一定十分擔心你的安危。”
“……就做肉丸子和烤餅乾吧。”
“讓我幫你梳理一下這邊的毛髮吧?”
‘行。’
“好極了,那就來選個良辰吉日吧!”
“這、這是什麼?”
趁對方尚未改變心意之前,凜花迅速地繞至他的背後,仔細地消毒那些凹凸不平的傷口,然後慢慢地塗上膏藥。
這絕不是凜花比較奇特,跟一般的姑娘相較之下,凜花的適應力不過是強了一點。
“體型比牛還壯,頭上長了四隻腳,那次他倒栽蔥地跌入深谷,四隻角都折斷了。”
這個良辰吉日?
仔細一看,猿猴已經閉上眼陶醉其中,嘴巴半開,還從嘴角垂了一條口水。
東西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掉落在凜花掌心,那是一顆狀似枳殼(芸香科植物枸橘等乾燥未成熟的果實,可開胃健脾、治療消化不良等病症。)的果實。
“本大爺在問你是否接受。”
“上次有匹羊妖傷得更重,但在擦上這種膏藥後,傷勢很快就痊癒了。”
藥房中充斥着異常的沉默,凜花原以爲寅仙會繼續說下去,但是寅仙似乎沒這個打算。
“飯後的甜品是黑豆涼圓好呢?還是南瓜餅乾夾杏子醬好呢?”
所以,完全無須害怕。
‘……好吧。’
“嗯,應該算吧……”
“是她比較奇特。”
當她正步履蹣跚地走向門口時……
寅仙突然冒出這句話,但是當凜花回頭望向他時,他又開始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依照步驟搓着藥丸。
凜花實在很想開口反駁。
凜花將沾着消毒藥的布在對方面前晃了晃,認真地問着對方:
“寅仙,今兒個不會再有人來訪了吧?”
“凜花。”
“或許吧。”
兩個月前,寅仙將下山回到父親家中的凜花接了回來,自從凜花乘坐在阿白的背上回到白翼山後,便每天都在藥房裏幫忙。
凜花重新振作精神,將她想到的事說出來。
‘這有效嗎?’
崇吳山之王開口說道:
這些患者皆不是人類,盡是些妖魔之輩。
寅仙終於把頭抬了起來,他皺起眉頭瞧着凜花。
即使只是重新長出一根犄角也很不得了。
“嗯,不過大家一起喫比較美味。”
少年——寅仙抬起頭來,微微地挑了挑眉問道:
“她面對妖怪還能面不改色,真是無趣極了,要是人類都變得不怕妖怪,那妖怪也玩完了呀。”
“爲了讓你能儘早回到家人居住的山上,我會盡快幫你清潔傷口,然後幫你擦上膏藥。”
待紗布裹好之後,猿猴仍是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
舉父似乎已經忘了自己剛剛也說過:“小心我把你吞下肚。”這句話,凜花輕輕地咳了一下。
事實上,羊妖的四隻犄角當中只有一根完全復原,然而凜花刻意模棱兩可地說着。
“……他呀,在塗上這種膏藥後,又長出新的犄角了呢!”
“我天生就是這樣。”
“柚香味噌沙丁魚跟糖醋肉丸子,寅仙你喜歡哪個?”
凜花氣餒地說道:
“此話怎講?”
“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囉!”
寅仙研製的膏藥的確具有非常神奇的效果。
“纔不呢!”凜花將兩手撐在桌子上。
‘……’
凜花小心翼翼地問道,猿猴緩緩地點了點頭。
“就是那兒,你壓壞了貴重的藥草。”
“嗯,是呀,從剛剛開始,我就覺得你的態度不大好。”
“有何打算……什麼意思?”
凜花抬起頭時,崇吳山之王已經跑到庭院,跳上一小片雲彩揚長而去。
寅仙將藥包交給崇吳山之王,對方則將藥包收入懷中,然後又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往凜花的方向扔去。
塗好膏藥之後,凜花才留意到那些沾着血的毛髮。
寅仙直視着凜花,凜花喜憂參半,內心撲通撲通地跳着,等待寅仙繼續說下去。
“都可以。”
凜花將他的毛髮先用盆中的水清洗過後,再細細地梳理,然後薄薄地塗上一層茶花油,毛髮一下就順開了。猿猴不發一語、動也不動地將一切交由凜花打理,白色毛髮逐漸變得柔順光亮,不久後變成了閃閃發光的銀色,凜花的心情也隨之開朗。
‘哼,原來是土螻那傢伙呀!他可是個愛喫人肉、卑鄙下流的傢伙,他的犄角斷了不就成了沒用的廢物嗎!喀喀喀。’
不過他禮貌地對站在中藥櫃前的少年說道:
寅仙如此回答。
只要習慣了,無論任何事物皆能以平常心看待。
凜花歪着頭走到寅仙旁邊窺看,只見他若無其事地調和着礦石粉末。
凜花抬起手來,發現底下果真壓着藥草。
“咦?既然你說要送我,那我當然收囉。”
寅仙斷然拒絕,澆了凜花一頭冷水。
“寅仙?”
寅仙冷冷地說道:
“因爲我不需要,我纔不需要什麼求子之實。”
“……”
停頓了幾秒,凜花驚呼道:
“求、求子~~?”
“說到崇吳的枳殼即指求子之實,這可是常識,舉凡收下男人送的枳殼,就表示答應對方的求婚。”
想當然爾,就算寅仙聲稱這是常識,凜花也無從知曉。
“不、不會吧……”
凜花的脣不斷地顫抖,寅仙不懷好意的笑着補充:
“恭喜你,你將成爲崇吳山之王的三十一任妻子,爲他生下第一百個孩子。”
黃色的果實應聲落地。
2
羣山相連的棱線不斷延伸至西邊,因爲大部分的山勢都比白翼山低了許多,所以一眼望去便可將景色一覽無遺。
暈染成深藍色的東邊天空轉成紫色、紅色徐徐變亮;雲層雖然厚,但是在西方天空劃出了幾道缺口,略帶紅色的金光從缺口傾瀉至地面。
站在白翼山上觀賞落日幾乎已經成爲凜花每天必做的事。
白天凜花忙着打掃做飯以及進出藥房幫忙,在準備完晚膳之後,凜花便會抽空跑到府邸不遠處的樓臺去看夕陽。
府邸北側有段緩和的斜坡,爬上斜坡便可看見樓臺,凜花是在半個多月前發現這裏的。
樓臺建蓋在突出的大岩石上,雖然和府邸一樣年代久遠,但是從那兒俯瞰到的景色相當美麗。
不但可以一覽皇城及宮城等整座都城,甚至連東方藏在雲霧中的大海都可窺見。
然後他用比寅仙更爲冷淡的語調說道:
凜花嚇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前。
“阿白,你不是說你不喫人肉嗎?”
他竟然以輕蔑的語氣嘲弄凜花,凜花七得鼻頭一皺,啪的甩開對方的手開口說道:
“嗯,因爲我喜歡阿白呀!”
“你在看什麼呀?不是什麼也看不到嗎?”
“咱討厭那傢伙。”
兩人之間的凝重氣氛一觸即發,凜花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再繼續待在這兒。
“鳥?”
是爲了觀賞落日及變化萬千的天空景緻而建的。
“什麼叫原來是呀!咱站在樓臺下叫了你好半天,你都沒聽見嗎?”
“啊、你瞧!太陽快要西沉了呢。”
因此,在都城裏遇上金髮之人並不稀奇,尤其是南國或西城出身的舞娘更多爲金髮碧眼的美女,在酒肆中深受醉客喜愛。
“你、你說什麼?你何時改變心意啦……不過咱很高興,因爲咱先前都不知道。不過,寅仙那邊又改如何是好……”
他走進凜花,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凜花搖搖頭。
凜花裝腔作勢地抗議着。
“難道是寅仙的女人?應該不是,就算他再怎麼不完全,對自己視爲情婦的女人也不可能碰都沒碰就把她晾在一邊。”
飄在都城上空的雲彩中,有一朵正迅速地朝自己逼近。
不過,當凜花端茶到寅仙的藥房近距離看到客人時,還是會暗暗喫了一驚。
男人或許是看穿了凜花的虛張聲勢,也或許是對凜花失去了興趣,對她不屑一顧,只是淺淺地笑着。
“……”
凜花剛來到白翼山時,的確曾爲了食材不足而絞盡腦汁,不過現在每當寅仙進城時,除了米之外還會帶一些魚、肉、年糕或紅豆回來,有時候甚至是非常罕見的異國點心,不只是食物,現在凜花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寅仙買回來的,還有……
“你在消沉什麼呀?”
“你怎麼了?”
凜花鞠躬作揖行過禮之後,準備離開藥房,可是……
“才才才才……”
他是不是臉紅了?但是少年立即半眯着眼,透過前額的長髮用着哀怨的眼神瞪着凜花。
“你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唔……”
看起來像朵雲的其實是隻青綠色鳥兒,宛如龐大的鷺鷥。
“是呀,隻身來到樓臺上呆呆地眺望着天空,飯也沒好好喫,咱這一個多月來一直看着你,發現你消瘦不少,以前看起來比較美味,臉頰圓嘟嘟的……”
正當凜花愣愣地低吟時,耳邊同時聽到微微的振翅聲。
“沒這回事,可以瞧家都城和天空呢!”
“我先告退了。”
大盤子的側面描繪着菊花蔓草圖樣,還雕了蝙蝠及蓮花等吉祥物;比較奇特的是刻在盤底的生物圖樣,那是個前所未聞的生物。
“嗯?”
發現樓臺之初,凜花本以爲這座樓臺是爲了賞月而搭蓋的,因爲都城的大戶人家都會在自家府邸裏挖個大水池,並於其中搭蓋樓臺,在上頭舉辦賞月宴,凜花父親家中也是如此。
可以確信的是他並非人類,然而爲何會覺得有點熟悉呢?
男人卻突然伸出手來抓住了凜花的手腕。
“她是人類的女孩嗎?”
阿白像看到害蟲似的,露出厭惡的表情。
“大哥!”
藍色的雲,如同生物一般……不對。
“不用了,我真的沒事。”
“這又是誰造成的呢?”
這位客人的頭髮爲青綠色,一直從肩膀垂放至腰部,乍看之下雖然像黑色,不過和髮色烏黑的寅仙站在一起時,可明顯看出兩者的差異,那是有如天候惡劣時的海水顏色。
阿白羞紅了臉。
“你身上好象有股怪味?”
“咱看得出來,雖然不知原因爲何,可是咱知道你正爲某件事苦惱不已。”
是純銀製成的嗎?但是由於盤子實在太大了,或許只是鍍上了銀而已。
“不過,看來是我弄錯了,原來只是個下人呀。”
“……看你愁眉不展的。”
“做飯的可是我呢!”
“對不起,我沒聽到。”
“我纔不是下人呢!”
“除了那個傻愣愣的野獸之外,你還真難得會讓人陪在身邊,還是說,寅仙你終於對女人開竅啦。”
一直默不吭聲的寅仙終於開口了。
這是對執勤長輩的敬稱,儘管寅仙刻意這麼叫,卻顯得有點疏遠,接着整個人倚靠在牆上的寅仙緩緩地站起身來。
凜花不由得往後倒退好幾步。
它並非作爲賞月之用;亦非觀賞日出之用。
東株國和臨近各國貿易頻繁,在首都天苑有許多異邦人出入,整齊規劃爲棋盤狀的都城裏也有異邦人專用的區域。
凜花的臉蛋越漲越紅,雙手緊握着拳頭。
凜花也曾數度從馬車中看到金髮舞娘及膚色不同的人,姑且不提住在嘉州鄉下時,現在凜花就算看到頭髮或是膚色不一樣的人也不覺得訝異。
“笨蛋!咱只是打個比方啦!怎麼了,飯菜不合口味嗎?”
魚的周圍環繞着圓形圖樣,雖然不知其用途,不過似乎許久無人使用,表面沾染上許多枯葉及灰塵,隨處可見鏽蝕斑點。
在面對正南方、向半空中突出的岩石上,樓臺搭建得略微偏西,其屋頂由樑柱高高撐起,在空間相當寬敞的室內擺設一張圓桌,桌子上放着一個很像巨大盤子的物品。
“沒、沒這回事。”
化爲少年之姿的白獸咧嘴露出銳利的犬齒。
“你幹嘛這樣看着咱呀?”
“原來是阿白呀。”
“等等!”
“……你怎麼知道他沒碰我?這種事你纔不可能知道呢!”
“沒事,嗯,真的沒事啦!話說回來,你到底在煩惱什麼?”
而是用來看夕陽的。
“那已是過往雲煙,我跟你的關係已經不同於以往。”
樓臺上還擺放着坐起來非常舒適的長椅,凜花最喜歡坐在長椅上一面迎着晚風,一面欣賞夕陽。
肩頭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凜花不禁失聲驚叫,回頭望去,她鬆了一口氣。
凜花今天也一如往常般地呆望着夕陽,今日的風顯然比昨日冷,山上的冬天果然來得比較早,現在已經有濃濃的深秋味,遠處不時傳來羣鹿高亢的鳴叫,就在此時……
修長的身材披着類似道袍的服裝,或許是穿着打扮的影響吧,他給人相當嚴肅的印象。
“哼~~明明許久未碰面,你卻馬上趕我走,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一切我們不是經常把酒言歡到天明嗎?”
可是他的氣息跟凜花接觸過的妖怪不太相同。
“什麼嘛……你這樣說可會招人誤會的。”
大鳥瞬間就來到白翼山上空,用力地拍着翅膀飛過樓臺上方,並降落在府邸圍牆內。
滿頭亂髮的少年生氣地嘟着嘴。
“柴火怎麼了?”
然而,這座樓臺大概不是那麼一回事。
凜花驚訝地睜大了眼,在凜花開口之前,阿白使勁地點了點頭。
他是誰?既然乘着青鷺而來,就絕非普通人類;既然會前來寅仙的府邸,或許是來和寅仙取藥的。
他說寅仙‘不完全’,這意味着什麼?凜花歪着頭思索,過了不久就僵在那兒,臉蛋變得越來越紅。
“不不不!咱的鼻子可比狗還靈敏,我記得這種味道,究竟是什麼來着……”
那傢伙?
阿白不斷地用鼻子嗅着。
阿白眯起藏在長髮下的金褐色眼睛。
真懊惱,不知爲何總覺得自己敗給了對方,隨意凜花非常非常懊惱。
年紀約莫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吧,或許是眉間那些細小皺紋的關係,讓人覺得年紀應該要再大一些,他盯着凜花的淺灰色眼睛給人一種純淨感。
凜花沉默片刻之後突然笑了起來,接着一直盯着少年的臉龐。
雖然有着翅膀,不過外觀卻酷似一條魚。
“因爲阿白既親切又體貼,所以我才能這麼快就習慣這兒的生活,從前爹接我回都城的家裏時,我怎麼也無法習慣那兒的生活……嗯?阿白,你怎麼了?”
“我在煩惱?”
“啊!對喔……莫非是因爲食材太差?要不要咱到山裏繞繞,抓些兔子來呢?還是帶些鹿肉比較好?”
在鷺鷥的上面乘坐着一個人。
難道他也是妖魔嗎?
凜花故意指着天空設法轉移話題,接着她“咦?”的一聲突然睜大眼睛。
“你、你要做什麼?”
“難得有機會在這兒遇上人類的女孩,這下正好,寅仙,這個小姑娘可以送給我嗎?”
“大哥!”
寅仙抬高了嗓音叫道,但是客人的手不僅沒有放開凜花,反而握得更緊。
“好痛!你快放手!”
“不放,我有權帶你走,因爲寅仙他……”
“我叫你放手……別欺人太甚!”
凜花舉起單手使勁地往上一揮,原本想狠狠地甩對方一個耳光,沒想到男人卻巧妙地閃開獵人凜花撲了個空,可是在那之後……
“疾!”
寅仙用右手中指往對方一指,剎那間男人大呼不妙趕忙放開凜花,抱着右手蹲下身去。
似乎非常疼,男人的肩膀微微顫抖。寅仙將手放下,咬着嘴脣,彷若哀傷又似痛苦,他用着凜花從未見過的複雜表情瞪着對方。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凜花提心吊膽地窺視那名男人。
“……你要不要緊?”
“是在翠龍山學的仙術嗎?你還真歡迎自己的兄長呀!”
凜花瞪圓了眼。
兄長——他是寅仙的親哥哥嗎?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請回吧!”
寅仙又再度露出痛苦的神情,男人卻嗤嗤地竊笑說道:
“看來現在的我對你來說是個燙手山芋。”
男人站起身來護着手腕,痛苦地瞄了寅仙一眼,接着走出藥房。
“我和他只有一半的血緣相系,因爲我們同父異母。”
“對不起!”
凜花無精打采地說道:
客人雖然感到意外,卻還是乖乖地捲起袖子。
高說點話纔是,於是凜花慌忙地開口說道:
寅仙並未愛上自己,而是可憐自己,所以纔會無意識地對凜花築起一道牆,好當作他的避風港吧。
“真是前途多舛呀!”
“你果然不是他的女人,那麼,你又是爲了什麼待在他的身邊?”
或許是她會錯意了。
“好嚴重……”
“那不過是個小法術,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明明可以避開卻故意不閃躲,他是爲了讓我產生罪惡感才故意接下攻擊的。”
‘住手,你這隻野蠻狗!你根本不是什麼天馬,不過是隻狗罷了!住手~~!不準碰我的羽毛,會沾上狗臭味的!’
凜花知道寅仙是一位極爲溫柔體貼的少年,或許是他生性體貼,纔會同情拼了命爬上山來向自己告白的凜花。
不知從何時起,凜花不斷流露出各種不同的表情,男人則目不轉睛地盯着凜花。
當凜花意識到這件事時,她的身子已經靠在仁方的胸膛。
可是不能輕言認輸。
“你都沒從他那兒聽過我的事嗎?”
“寅仙爲什麼會這樣的法術呢?”
見凜花緊咬着下脣默不作聲,男人似乎改變了心意。
立志成爲方士的人必須先登上那座翠龍山,在修行結束之後再直接從真君手上獲得卷軸證書。
這位名叫仁方的男子不禁輕皺眉頭。
凜花趕忙道歉,但是當她想用自己的雙腳穩住身子時,仁方竟然緊緊地抓住了凜花的兩隻手腕。
“小姑娘,謝謝你幫我療傷,請你自己好好加油,讓戀情開花結果吧。”
凜花囑咐過阿白之後,領着客人走向廚房。
院子裏一片騷動吵鬧不已,儼然像是雞籠內跑進一隻貓兒似的。
“寅仙說,你是故意不避開他的法術的。”
“你、你懷裏藏着什麼?”
“你……”
“並非如此嗎?”
仁方悶不吭聲,空中突然又傳來青鷺的悽慘叫聲,仁方說完後馬上站了起來。
男人不以爲意地冷笑一聲便騎到青鷺背上。
凜花想也不想就開口叫住對方。
當他見到凜花時,偶爾會露出像先前那般不悅的表情,彷彿有道看不見的高牆擋在彼此之間,凜花亦不知該從何開口。
“好象是。”
‘……你說什麼!’
“快拿出來瞧瞧!”
唉~~凜花心想,他又露出這種表情了。
“對寅仙來說可就不同囉!即便是輕微的小傷,只要我受點傷他就會難過得不得了。”
凜花終於回過神來。
“所以我早跟你說過了,根本無須療傷,對我而言,那只是雕蟲小技,就像被蟲子叮到一樣。”
“阿白!你快住手!”
“結束了嗎?”
凜花點了點頭。
男人面無表情地看着凜花的一舉一動,接着凜花開口詢問始終懸在心中的疑問。
‘少見多怪,你不知道的事還多着呢,看你就是隻笨狗嘛!大笨狗!’
“阿白,不可以跟人家吵架哦!”
“寅仙,你怎麼了?”
“我實在弄不懂寅仙到底在想些什麼?想要什麼?這些我都無從知曉……”
“請讓我幫你看看手傷吧!”
“那個……什麼叫仙術?寅仙剛剛到底做了什麼?”
翠龍山是位於東株國極東的山脈,它緊鄰大海,海中有座與翠龍山形狀雷同的蓬萊島。
凜花搖搖頭看着寅仙,寅仙的黑色眼眸就像覆蓋着一層膜一樣暗淡無光。
“那當然。”
近來,凜花甚至覺得寅仙在躲着自己。
“那就麻煩你了。”
‘你對自己的羽毛這麼自傲啊?咦?青鷺的羽毛應該是純綠色的吧?像你這種竹葉色羽毛的青鷺咱可是前所未聞、前所未見呀!’
實際上在嘎嘎叫的是隻大鳥,而追着它跑的是匹天馬。
‘就是呀,凜花,沒必要對他這麼好,咱可是清楚得很。’
仁方壓低嗓門繼續說:
“你既然這麼瞭解他,又爲何要這麼做?”
“我會摔下來?你這小姑娘說的話還真是有趣。”
“凜花,別理他!”
然而,就算已經過了兩個月,寅仙還是什麼都沒說。
“並非如此。”
凜花喜歡寅仙,她將自己的感情告白,也認爲寅仙或許是接受了自己的心意纔會前來迎接自己返回白翼山,然而……
凜花的腦海中浮現出寅仙方纔的神情,施完法術後,寅仙露出哀傷的表情,好象很痛苦,其實寅仙根本不想傷害他的,一想到這兒,凜花便難過得快落下淚來。
凜花用力地點點頭之後,對方笑了。凜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是因爲坐太久腳麻了?還是因爲對方那溫柔的笑容而看傻了眼?
“你在胡說什麼?他看起來似乎很疼呀!我不管你們的感情有多差,總之不該將一個受傷的人趕出去,更何況他還是你的兄長呢!”
“他施展了可瞬間阻斷對峙者氣脈及血脈的法術,被施術者會感到強烈的麻痹感。”
“等等!冰敷一下也好,寅仙……他一定也是這麼希望的呀。”
因爲凜花早已下定決心要積極過活,好好地談一場戀愛。
‘可惡的傢伙,咱看到你和你的主人就是不爽!你們每次來包準沒好事,快給咱滾出去!’
仁方的神色極爲恐怖,凜花嚇得想要往後逃,卻因爲兩隻手腕被對方牢牢地抓住,根本無法動彈。
凜花不由得嚥下一口口水。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寅仙出口制止凜花。
“等、等等!”
“你說我怎麼了……”
男人乘坐而來的靈鳥正被變回獸形的阿白追着到處跑,靈鳥發出悽楚的叫聲在庭院內四處逃竄。
寅仙默不作聲,凜花只好嘆了口氣,拿起方纔替白猿療傷的膏藥及一些乾淨的布快布離開藥房,追在客人的後頭。
“我叫仁方。”
跟他告白這件事彷彿已經成爲遙遠的過去,凜花只是在這座府邸工作及生活罷了,這麼一想,要說凜花是下人或是同住者也不爲過。
紅腫已經消失……不,他的手腕完全沒留下曾經紅腫的痕跡,凜花看到的是一隻和自己一樣白皙的纖細手腕。
“這附近就有口井,讓我幫你冰敷一下,包紮完傷口再回去吧。”
“因爲我喜歡他,因爲喜歡,所以認爲只要能待在他身邊就好,可是……”
只見青鷺歇斯底里地驚叫着。
“仁方是寅仙的兄長嗎?”
“等等,我幫你上藥!”
凜花大聲喝止,緊抱着阿白的脖子制止他的動作,然而阿白還是張大了嘴露出牙齒出聲威嚇,鷺鳥則是瞪着阿白一步步地往後退。
“他施的法術些微地偏離了目標,想必是故意的吧,並不是我沒有避開他的攻擊,而是我刻意被他命中的。”
“小女名叫招凜花,來自嘉州。你呢?”
“他是託付給翠龍山洞府的仙君撫養長大的,除了丹藥知識之外,同時還習得了許多奇妙的仙術。”
凜花根本不清楚寅仙究竟是何方神聖,連他的出身背景都不得而知。
凜花利落地打了一桶冷水上來,將布浸泡過冷水之後敷在客人的手腕上;換過布後,又再度汲水,不時用冷水直接沖洗手腕,賣力地爲他冷卻傷勢。
阿白用力揮舞着巨大的手掌,而青鷺用比青色更接近彩虹色的翅膀在半空中飛舞。
“也是,再怎麼說也不會有人故意讓自己受傷嘛。”
況且,兩人並無增進彼此感情的良機,寅仙終日待在藥房中,就算偶爾會出現在其他房間,也總是讀着看來相當難澀的書籍,除此之外便是外出;說起來,凜花和阿白相處的時間反倒比較長。
稍早那位客人像是在等鬧劇結束似的冷冷地說完之後,便開始走近向青鷺。
凜花問着。
右手腕的地方已經變紫腫了起來,看來內部血管已經破損瘀血。
“阿白你先安靜點。你要是不處理傷勢,搞不好等會飛到一半就會痛得摔下來喔。”
說完,他離開了青鷺,凜花終於放下心來。
如果能再多瞭解寅仙一點就好了,凜花並不在乎他是什麼樣的半妖,對她而言,那個雨夜見到的纔是真正的寅仙,其他的事皆無關緊要。
凜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接着仁方說:“你瞧!”並掀開覆蓋在手腕上的布。
傳說中,有位名叫“翠風真君”的仙人住在那兒。
他的口吻堅定得不容凜花說不,凜花嚇得花容失色,點了點頭將手伸入懷中。
指尖碰觸到一個堅硬的物體。
凜花輕巧地取出懷中物,手上拿着一個閃耀着柔美光澤的東西。
原來是一塊乳白色的玉——由三個環串成的手環。
環上分別雕着太陽、月亮以及其他吉祥圖案。
仁方聲音沙啞地問道:
“你說你叫凜花?爲什麼你身上會帶着這個東西?”
“是別人送我的。”
“寅仙嗎?”
“……是的。”
仁方突然放開凜花的手,凜花稍微往後退,抬頭凝視有着青綠色頭髮的男人。
他閉上雙眸緊皺眉頭,接着開口說道:
“哦~~原來如此。”
仁方喃喃自語地張開了眼,灰色的眼眸又恢復了以往的冷酷。
“請問……?”
‘主子呀,我再也受不了了!’
耳邊響起拍打翅膀的聲音及刺耳的叫聲,青鷺飛了進來,仔細一看,她原本閃耀着美麗光澤的胸前和背部的羽毛幾乎快被拔光了。
‘竟然有那麼野蠻的狗,真是太可怕了,我想要迅速離開此地!’
“……你騎起來好象不太舒服。”
‘太、太過分了!’
“寅仙是一個溫柔體貼的人。”
這可怎麼辦,心臟怦怦作響,這回跳得比告白時還大聲,說不定連寅仙都聽到了。
結果,寅仙還是沒有做出什麼表示,然後凜花終於按奈不住性子開口閒話家常,每次都是這樣。
“你的大眼睛難道是裝飾品?你說誰的表情很可怕呀。”
“咦?”
(一下下就好……)
“大概是……一無所知,因爲你什麼都不願告訴我。”
“我打算將這個手環還給你。”
3
寅仙停下動作,緩緩地離開凜花身邊。
“你不是說不了解寅仙嗎,我的石屋就在南麗山上,你要是來拜訪我,我便會教你得以完全瞭解寅仙的法術,你就可以隨心所欲地理解他的苦惱或喜樂。”
寅仙的睫毛好長,眉宇間比醒着時還要柔和得多,看起來更像女孩子了,從臉頰到尖巧下巴的線條相當柔美。
他的手抓着凜花的衣領,在她耳邊吐着炙熱的氣息,嘴脣碰觸着凜花的耳朵,當凜花回過神時,一股熱意從耳邊蔓延開來,臉也變得通紅,寅仙的脣從凜花的耳邊滑落至頸項上。
“若我開口問你,你願意告訴我嗎?”
凜花被寅仙問得啞口無言並心想,總不能對着一個男孩子說:“因爲你很漂亮,所以我纔會不小心看呆了。”
寅仙自言自語地反覆說着那句話之後,突然笑了起來,凜花未曾見過寅仙如此放聲大笑,一股涼意從背脊竄升至腦門。
凜花不由自主地想伸手摸摸寅仙的臉龐,一旦產生了這種想法就更是無法剋制,於是凜花伸手在寅仙的面前試探性地晃了晃。
夕陽逐漸西垂,東株國的至寶——形狀美麗有序的都城被金黃色的彩霞保衛,浮現出紫色光影。
“你在生氣。”
“嗯?”
凜花露出微笑。
寅仙望着都城的側臉,因爲逆光看來有些陰沉。
不,比起這些藉口,凜花不戴手環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儘管凜花想要開口問:“你在這兒做什麼?”卻又趕忙閉上嘴。
“做噩夢了?”
“爲何要還我?”
“纔不呢,你的確在生氣,寅仙一定是……從我回到白翼山以來,一直都在生悶氣吧。”
寅仙仰起頭,將手放在額上。
“……看起來似乎很昂貴。”
黑色眼眸閃閃發光,無法從眼神猜出他的思緒。
“因爲……這不像平常的寅仙。”
寅仙慢慢地抬起頭來,凜花則認真地看着寅仙。
“爲什麼這麼問?”
凜花悄悄地將手伸向寅仙,最後還是打退堂鼓,她不想吵醒寅仙,沒想到準備縮回的手卻突然被他緊緊抓住。
凜花將手環拿給寅仙,寅仙不快地蹙眉頭。
仁方輕輕地拍了拍靈鳥的脖子,披着七色羽翼的鷺鳥迫不及待地凌空而去,並神速離開了白翼山,轉瞬間就消失在南方天際。
“那麼,爲什麼一見面就談喫飯的事情呢?”
青鷺哽咽地放聲大哭,仁方不耐煩地吸了一口氣後跨上青鷺。
原來,寅仙在指那個由三個環製成的手環呀!
“這未免太奇怪了吧?男人總會送些東西給自己喜歡的女人。”
“什麼事?”
“什麼叫平常的我?你又自認多瞭解我?”
那天,寅仙一如往常地前往街上卸藥,返回山上之後,他將凜花裝有許多食材的竹簍擺在廚房裏。
“你身體不舒服嗎?”
凜花睜大了眼,搖了搖頭。
老實說,這麼精緻漂亮的飾品和凜花現在的生活一點也不相配,萬一掉入鍋子或清洗抹布的盆子裏摔壞了可沒法子修好。
“我不會問的。”
“你一直在看我吧……看到了什麼?”
凜花詞窮了,兩人陷入一片沉默。
“……”
“來了就知道!”
“……寅仙,你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
凜花嚇了一跳,小聲地說了聲:
他在凜花的耳邊低語:
睡得非常沉,近來藥房的燈火總是點到三更半夜,想必是睡眠不足吧。
寅仙的臉上確實掛滿笑容,但是眼底卻毫無笑意。
“我是個溫柔體貼的人?”
一個多月以前,凜花收到了那個手環。
在整理食材之際,凜花發現竹簍底下有個手環,於是凜花隨即追了過去,向寅仙詢問有關手環的事,然而寅仙只是冷冷地說了聲:“給你。”然後,凜花還來不及回神,那些受傷的妖怪就跑近來了,凜花再也沒有機會向寅仙問個清楚。
自仁方離去後,這還是兩人第一次面對面,凜花心想,結實寅仙有話要說,應該也會趁現在吧。
“有時間不妨到我的石屋走一趟。”
“你很想知道?”
“……後悔的人應該是你吧。”
“……”
凜花話才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因爲寅仙突然將凜花摟進胸懷裏,緊緊地抱着她。
今天的晚飯較難準備,因此凜花耽擱了一些時間,晚霞已經濃得化不開,凜花幾乎是用跑的,但是來到樓臺前卻突然停下腳步。
“什麼方法?”
寅仙喃喃自語道:
“今天的晚膳是豆腐炒芥菜喔。上回你買了許多大豆回來,所以我就試着做了豆腐料理,甜點則是薄皮包子,裏面包了栗子泥,從前,我娘常在秋日做薄皮包子給我喫……”
“你在看什麼?”
他的膝上擺着竹簡,那是已經發黃的竹片串成的書冊,是在紙張發明以前的東西吧?可以見得是相當古老的書籍,竹簡上的文字也和凜花看過的字不大一樣,長長的竹簡一直垂至地面,其尾端在地面上折了好幾折。
“因爲我不知該用什麼理由收下它。”
“爲什麼?寅仙后悔帶我回到這兒嗎?”
“我夢到過去的事。”
“咦?”
手環用天然玉石精雕而成,就算是在都城價格也不便宜,雖然大部分的玉石皆被稱爲軟玉,但是其實它的硬度僅次於金剛石,像凜花手上的手環就是由三個大小稍有差異的玉環加工過後,再組成而成的,手工之精巧絕非一般玉石工匠所能比擬。
凜花看到一頭隨風飄逸的黑髮,還可以看到伸出來的腳上穿的鞋。
因爲寅仙躺在長椅上睡着了。
“寅仙……”
寅仙臉上露出既放心又居喪的神情。
凜花靦腆地說着。
他修長的手指指着凜花的胸前。
“不……”
“平常的我?”
凜花躡手躡腳地靠近長椅,緊盯着熟睡的寅仙。
因爲寅仙動不動就發怒、經常說話挖苦別人、對人總是冷若冰霜,還以爲他在刻意跟凜花保持距離時,卻又會突然做出像方纔那般反常的舉動。
他由高處往下看着凜花,遲疑片刻後開口說道:
“……早!”
“我?”
“不,我沒有生氣。”
“既然你說喜歡我並待在我身邊,那應該還有比煮飯或在藥房幫忙更該做的事,我們不如就這樣回房吧?”
寅仙的祕密——半妖之血脈。深藍色眼眸、銀色肌膚、騰向空中的龍,此外,乘着青鷺出現並自稱爲他兄長的男子還說寅仙曾在翠龍山的仙人門下修行。
“因爲……”
寅仙用他還未對焦的眼睛及緊繃的臭臉看着凜花。
寅仙低聲訴說。
“我的確並不是非常瞭解你,不過,我相當瞭解最重要的一件事!”
寅仙那烏溜溜的眼睛眨了兩三下,才如大夢初醒似的開口問道:
凜花快步走過桂花飄香的小徑,晚霞將天空染成一片紅,野鳥成羣結隊地返回山林之中,晚風輕輕吹拂,枝葉柔和地隨之舞動,彷彿在迎接野鳥們歸巢似的。
“我看你睡得很甜,對不起,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過去的事是噩夢嗎?”
“或許你早忘了,不過,你不是曾向我告白嗎?”
寅仙眯着眼睛問道:
“爲何不把那個戴起來?”
“……寅仙。”
的確,一想到那是寅仙送的禮物凜花便相當高興,但是她有時卻無法率直地感到欣喜,所以纔沒有大方地戴在手腕上,亦無法將之灑脫地收進抽屜,因此決定隨身攜帶,如此一來或許還可以找機會還給寅仙。
眼前正是個絕佳時機。
凜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寅仙,儘管覺得由自己主動開口有些難過,不過她還是提起勇氣說道:
“寅仙,你不用再騙我了。”
“騙你?”
“寅仙根本就不喜歡我!”
“沒這回事。”
“那麼你爲何不親手將禮物送給我呢?不管你想說什麼都好,只要你能直視着我的雙眼就夠了!”
即使只是送朵小花、即使只是冷冷地開口說聲話,凜花便能高興得飛上天。
寅仙眨了眨空洞的雙眼、嘴巴微張,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不過視線卻很快地從凜花身上移開,凜花覺得自己從寅仙冷漠的態度上得到了答案,難過得泫然欲泣。
可是她還是忍住了。
凜花暗自責備自己,打從一開始就只是自己單方面愛戀人家罷了!她一直鼓勵自己要堅強、必須堅強,爲此她咬緊牙關一路走來,沒想到遙望都城方向的寅仙接着竟然說出令凜花更加心痛的話。
“你要是乖乖待在那兒,就可以過着如公主般富貴生活吧……”
凜花氣得滿臉通紅。
“所以,寅仙是爲了要彌補我才送我手環的嗎?”
從未對人發過脾氣的凜花既然氣到肩膀不斷顫抖。
“膽小卑鄙的傢伙!”
寅仙驚訝地回過頭來。
“別把無法和我談戀愛的愧疚,用我所捨棄的東西來矇混過去。”
“凜……”
然而他終究是搖了搖頭,走回房內。
“你呀,一定很想對那位小姑娘說,請包容像我這樣的存在對不對呀?”
“追到了又如何?”
(別把無法和我談戀愛的愧疚,用我所捨棄的東西來矇混過去。)
“……咱從很久以前就看不慣了你這個壞習慣!”
笑臉迎人、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有時候雖然很淘氣,但是待在身邊卻令人心情愉快,因爲,這些都是寅仙所欠缺的東西。
“阿白不也一樣嗎?不知不覺中,我們都被她那開朗的個性吸引,希望投入她那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懷抱着,問題是,這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是她自己決定離去的,去追也是白費工夫。”
“我沒有忘記。”
寅仙無意侮蔑她。
“當然是接吻囉!”
朝陽灑入藥房中,結果寅仙就在藥房中度過了一整晚,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在埋頭煉製丹藥時,還曾連續三天三夜不曾踏出藥房。
“那又是爲什麼?要是無法接納人家,當初就應該要放手呀!不打算愛人家的話,爲什麼把人家留在身邊!”
“你認爲,既然彼此不可能有結果,不如早點放手還比較輕鬆!事實上,你是害怕對方知道你的身世吧!你害怕凜花知道你的身份後,臉上會失去笑容,但越是將她留在身邊,你就變得越是不想和她分開,所以你纔打算趁現在趕走她。”
姥姥露出黃色大牙笑了出來,似乎看透一切地接着說道:
“不,咱很清楚,你在害怕。”
“當然是把她追回來呀!她應該沒笨到在半夜出門吧,所以現在追上去一定趕得及。”
‘我暫且回父親家中,請別擔心,’
打開房門的是阿白,看到阿白焦急的神情,寅仙直覺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阿白在房門前停下腳步。
走廊盡頭的房間突然發出一聲巨響,房門軋然開啓。
白翼山處處險峻,果然不出阿白所料。凜花是等到天亮後才動身離開府邸的。
“叫老身娥瑛吧。”
“早上咱到廚房去瞧瞧,卻沒見着凜花,接着就到房裏找她,可是她也不在那兒,咱找遍了菜園、樓臺和整座府邸都不見她的人呀。”
寅仙深深地嘆了口氣,用力地將竹簡丟到桌子上。
寅仙來到走廊上,就在剎那間……
阿白一會兒在高空飛翔,一會兒下降得幾乎貼近山壁,終於在陡峭的懸崖上找到凜花。
阿白氣的呲牙裂嘴,暴跳如雷。
阿白氣得全身的白色毛髮都豎了起來,大聲地問道:
人們將長命並具有魔性的狐或狸喚作‘狐狸精’。
覺得日常生活完全變了樣而感到困惑的人或許並非凜花,而是寅仙吧。
他心裏有某一部分不願再繼續探究下去。
阿白呲牙裂嘴地吼着:
“當然是帶回山上來呀!”
寅仙望着被朝陽照得越來越明亮的天花板自言自語道:
凜花雙手合十,禁閉着眼睛站在懸崖邊。
凜花挺起了胸膛。
“不。”姥姥否認,寅仙就算離她有點距離,仍可嗅到一股刺鼻的野獸味。
凜花怒氣衝衝地雙手緊抓寅仙的衣領,用力地往下拉。
門後陰暗處突然出現一名駝背的姥姥,儘管她的頭和臉奇大無比,但是她就算挺直了背脊,身高也頂多只到寅仙的膝蓋邊,她那頭暗淡無光的灰色頭髮散落在地板上。
(寅仙根本就不喜歡我!)
老實說,寅仙自己也不知道。
“寅仙,你真的這麼想嗎?你可知道她有多麼煩惱?咱知道她之所以離開,一定是因爲煩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你實在太冷血了……”
房門砰的一聲大力敞開,原來凜花忘了鎖上窗戶,冷風不停吹進房裏。
上頭記載着各種靈丹妙藥的煉製方法,是流傳於方士間的夢幻書簡‘仙丹綱目書’。
寅仙馬上站起身來走出房門,阿白緊跟在後,大聲嚷嚷道:
“不用可憐我,也別故意做些惹人厭的事。”
“我這麼做都是爲她好”
寅仙對自己的心情缺乏自信,他沒有相當的自信能完全接納她,並負起一切責任,假使她還留在都城,便會成爲皇帝的貴妃享盡榮華富貴;而寅仙卻將凜花接回白翼山,這麼一來她等於是拋棄了家人和一切,這不禁讓寅仙感到內疚……對,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凜花。
房內打掃得井然有序,寢具也疊得整整齊齊。
阿白準備追上去,但是寅仙卻大聲追問:
“就算你不喜歡我,我還是喜歡你,爲了讓你喜歡上我,我會努力加油,當寅仙喜歡上別人的時候,我便會毫不留戀地離去,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在你容許的範圍內,我想待這自己想待的地方。”
姥姥說道。
“心情舒坦多了,因爲,她生性開朗……”
“是凜花出事了嗎?”
擺在桌子上的竹簡是從前翠龍山的仙人送給他的。
那就叫做接吻嗎?她根本什麼都不懂嘛!住在城外的小女還懂得還比她多。
乾脆讓對方討厭自己,搞不好這對彼此來說都比較輕鬆,所以寅仙才會用力將凜花摟入懷中,結果……
“你是蓬萊的人嗎?”
“……是狐狸精呀。”
寅仙靠在椅背上凝視着房門心想,不久之後凜花或許就會打開房門,笑盈盈地走近來,屆時自己又該做何反應纔好呢?
寅仙捂着鼻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凜花。
“爲什麼現在才說這種話!”
‘你這傢伙,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別忘了!上次凜花離開時,是你自己下山去接人家回來的。”
“寅仙!”
“連勞神這種不識玉皇大帝恩賜的黑暗子民都可看穿你的煩惱喔!起無須再僞裝了。”
“……”
桌上擺放着看似字條的東西,拿起來一看,確實是凜花的字,信上寫着:
在與平時一樣的時間傳來腳步聲,然而來者並非凜花。
阿白瞪着寅仙。
“……毫無女人味。”
‘……等、等一下!別亂來!’
凜花用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清楚地看破寅仙的迷惘。
因爲那是雙過於坦率、天真、一眼就可看破需情假意的眼睛。
“不會吧,剛纔那是……”
寅仙一想到這兒就不禁打住了。
結果,凜花還是未將手環還給寅仙,直到回到府邸,她才發現手上還抓着手環。
她對和男人同住一屋檐這件事一點自覺都沒有,凜花只是忙着打掃、煮飯和幫忙寅仙的工作而已,和寅仙面對面時,總是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她也太天真了吧。
說什麼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呀!
寅仙依舊動也不動地呆立在房中。
“……將她留在身邊比較舒坦。”
‘別再欺騙自己了,若是放下那個孩子,你必定會苦不堪言的,皇子。’
當她用那雙眼直視着自己的時候,寅仙就會很想逃開。
“……你說什麼?”
寅仙撫摸着疼痛的鼻子抬頭看着天花板。
他看着敞開的窗戶緩緩地踏出一步,心想是否該一同去追回凜花。
她拼命地挺直了腰桿,將自己的臉貼近寅仙的臉龐,沒想到一不小心動作太大,額頭竟然撞上寅仙的鼻樑,凜花口中喊着:“好痛!”並再度對準目標,將自己的脣瓣覆蓋在寅仙的脣上,在還來不及感受到對方體溫的時候,就立刻離開寅仙。
凜花在寅仙的眼中究竟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呢?
“是誰?”
轟!房中突然冒出一陣白煙,阿白化爲白獸,跳出窗外飛奔而去。
最後還加上“再見”兩個字。
寅仙小聲地說着。
寅仙默默地繞到東側廂房,用手拉開凜花房間的房門。
凜花的確尚年幼,但是可以把她當作小孩嗎?
耳邊傳來低沉沙啞的聲音。
寅仙痛苦地呢喃道:
我真的需要凜花嗎?爲何我會千里迢迢地接回一個一度離開自己的小女孩?
凜花拋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那兒。
真是敗給她了。
凜花絲毫沒有退縮。
“沒錯,她不見了!”
“她是人類,凡人女子本來就不該和我們這些妖怪同住。”
‘嘿嘿嘿。’對方壓低聲音笑着說道:
“你要去哪裏?”
她難道想要跳下去嗎?
爲何要做這種傻事!阿白趕忙降低高度飛到凜花跟前,或許是用力過猛,也或許是體重的關係,阿白竟然將懸崖壁撞掉一大塊,岩石不斷地滾落山谷去。
“這不是阿白嗎?”
凜花慌忙地睜開眼睛。
“怎麼啦?喘成這樣。”
‘還問咱怎麼了?你竟然會做出尋短這種蠢事。’
“尋短?你說我?”
‘……不是嗎?’
仔細一看,凜花已經退後好幾步離開懸崖邊,若她真想尋死的話,早就跳下山谷了。
“我纔不會尋短,我還要活到一百歲呢。”
凜花粲然一笑,從她臉上根本看不出絲毫憂傷,阿白松了一口氣,疲累地跌坐在地。
‘……那你站在那麼危險的地方是要幹嘛?’
“向神明祈禱呀!”
‘……神明?’
對了,凜花剛纔確實雙手合十,面向天空。
朝着西邊的天空拜拜。
阿白突然懷疑,說不定這個小姑娘已經看透一切了吧。
“走吧,阿白是爲了送我下山才追上來的吧。”
‘纔不是……咱、咱呀~~咱覺得不能就這麼讓你回家去……咱也不知道原因,總之,咱就是這麼覺得。’
凜花睜大眼看着阿白,阿白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不用謝啦,你呀,只要維持現在這個樣子就好。’
“阿白,真的很謝謝你。”
因爲仁方說是‘石屋’,讓原本以爲只是棟小屋子的凜花對眼前的景象驚訝不已。
阿白賭氣地嘟囔着。
‘咱早就說過咱不喫人類的肉,喂,你幹嘛說這些呀!’
黃櫨的果實又稱玉精,喫下其果實即可放鬆身心,有助於學習仙術,而服下蕪菁種子則可延年益壽;肉桂及野薊也具備長壽之效,若將風乾的龜腦和丹藥一起食用,即可將丹藥功效發揮至最大。
‘果然被咱料着,早就跟你說過,不需要那麼認真打掃,你可以多玩玩,像個女孩子家梳妝打扮,偶爾讓咱帶你下山看看戲,也可以學學樂器呀!不想一個人玩的話,咱可以陪你玩,和你比賽抓老鼠什麼的,這樣你喜歡嗎?’
南麗山距離首都天苑有百里之遙,無論是腳程多快的馬,也至少要花個十來天才能抵達那兒。
“我太任性了。”
“不管寅仙怎麼想,我還是希望能留在寅仙身邊,不過我卻一點都不瞭解他,要知道他的身份並不困難,然而,我認爲這並不算是真正瞭解寅仙。”
面對湖泊,可從微微傾斜的巖壁間看見突出的屋頂及樓臺。
一座葫蘆狀的湖。
4
‘什麼意思?’
“打擾到你了嗎?”
“哦?假使我來了呢?”
那是一座湖。
靠近一瞧,整座山是由好幾座高聳的懸崖峭壁層疊而成。
塵土漫天飛舞,然而寅仙看都不看她一眼,淡淡地說道:
凜花想靠近阿白,卻被另外兩位女官反手架住,她還來不及開口抗議,一顆狀似阿白聞過的珠子已經擺在面前,不斷地散發出甘甜的果香味。
“阿白!”
凜花回頭忘去,看見兩位女官打扮的女子已經架住阿白的脖子;另一個女子則將一顆淺桃色的珠子擺在阿白的鼻子前。
彷彿在追逐雲朵似的,朝着南方前進的白獸以嘶鳴回應。
他灰色的眼眸閃閃發光,背後的阿白突然咆哮起來。
“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怎麼了?’
羣山靜靜地矗立在眼前,宛如一張水墨畫,雲霧繚繞的山頭微微地透出一絲絲紫色光彩,越接近山腳,其顏色越深越濃。
寅仙手上拿着天秤與小茶匙,他遵照書中記載仔細地測量分量之後,纔將藥材倒入搗藥鉢着。
除此之外,還有各類銅化合物、黃金、石英、雲母、水銀,甚至連砒霜都收藏於其中。
就在前方不遠處有一塊突出的大岩石,阿白像描繪弧線似的在岩石間穿梭前進,就在此刻,凜花突然驚訝地叫出聲來。
白獸徐徐地穿過懸崖峭壁之間,彎彎曲曲的斷崖宛如蛇行,巖縫間生長着樹木,色澤鮮豔的猴羣正在枝條上穿梭自如,警戒着來訪者的一舉一動。
微量添加研磨成粉末的五色藥草以作爲陰陽無行之基礎,然後擺到爐子上煉製。
‘……吶,咱不准你再隨口說什麼喜歡咱了。’
凜花被說得滿臉通紅。
南麗山。
‘可是,字條上明明寫着……’
“因爲,我除了這個身子之外一無所有,不知該用什麼東西來答謝阿白呀!”
‘不,仔細想想,這麼做說不定比較好。的確,現在就離開的話,咱們還可以恢復彼此原有的生活,好吧!咱也是條漢子,乾脆送你下山吧!不是送到山下,我要直接送你回家,上來吧!’
當遼闊的視野中出現呈現黑色塊狀的目的地時,已經是太陽西沉的時刻。
蛇毒、壁虎毒、蛙毒、蜂毒,只要用法用量得當,皆爲止痛效果非常優異之藥材。
“承蒙邀約,冒昧前來叨擾。”
出現在凜花眼前的是一片離奇的光景
除了上述藥材之外,寅仙的中藥櫃中亦擺放了各種奇奇怪怪的藥材。
初秋的天空略顯寒冷,太陽下山時吹起的冷風不斷地拍打在凜花的臉龐上,凜花屏住呼吸,仔細地觀察着越來越近的羣山。
接着再利用湯匙舀出一半分量搓成五顆丹藥。
可是現在他將‘仙丹綱目書’攤開,並擺放在眼前。
看起來像大門的地方站着一名頭上頂着青綠色頭髮的青年:對方一看到凜花他們,便不慌不忙地舉起雙手,青年背後站着好幾位宮中女官(女官又稱宮官,指高級宮女,領有俸祿。)裝扮的女子在一旁待命。
“我前去南麗山是希望能求得永遠喜歡寅仙的方法。”
阿白別過臉去,接着反覆呢喃着:
“你不應該過來的。”
“……因爲,我根本不是要回家。”
他平常只爲妖怪們開立處方藥,或是研製一些藥丸賣給街上的藥鋪。
“好無趣呀!老身可是快馬加鞭地施展施土遁之術,特地從遙遠的深山中趕來的!這兒沒有機靈點的人出來招呼客人嗎?”
凜花認真的神情讓白獸的身體大大地抖了一下。
‘……咱知道的,你呀,不是光說不練的人,而且具有相當的行動力。’
“就決定斷絕兄弟情誼!”
明明是自己邀請人家來的,爲什麼還擺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呢!凜花纔剛抬起頭,就看到對方用怪異的表情看着自己。
“啊……?”
阿白繼續往前趕路,儘管距離地面很遙遠、強風還把凜花的身子吹得搖搖欲墜,但是凜花卻一點也不害怕。
“或許是吧。”
然而凜花卻吞吞吐吐地說道:
“哎呀呀!”自黑暗的角落傳出了一道抗議聲。
凜花慌張地制止阿白繼續說下去。
這是一座巧妙運用自然屏障建造出來的‘堡壘’。
“阿白呀!老實說,我真的很喜歡你。”
‘你說什麼~~?’
阿白見凜花眼神遊移不定,似有難言之隱。
阿白再度讓凜花坐到背上,開始騰向空中。
阿白逗得凜花忍不住笑出聲來,一掃先前的陰霾,凜花對眼前這善解人意的白獸感到無比感激。
“一點也不!只不過是我下了個賭注,假使你沒來,我還打算忘掉在舍弟那兒看到的事,以及你和你身上佩帶的那塊玉的事。”
不過藉助了天馬之力,一路上輕鬆多了,凜花甚至開始懷疑,光開一己之力是否真的到得了南麗山。
當時阿白蒼勁開口問過:
阿白髮出了奇怪的鼻聲之後,整個身子跌在地板上。
‘你真是個大笨蛋!’
“……真傷腦筋。”
“不、不是這樣的!”
阿白髮出一聲狂叫,把附近的野鳥嚇得振翅飛去。
當然,凜花想靠自己的力量前往,她估計只要把來到寅仙府邸前身上穿戴的嫁妝賣了,應該付得起馬車及客棧的費用,才擅自出發的。
南麗山乃聳立於東株國西南方之靈山,而寅仙那同父異母的兄長仁方就住在那座山上的宮殿裏。
‘哼!’阿白髮出了嫌惡的聲音,降落在宮殿主人站立的位置。
雖然說這都是些煉製仙丹的原料,但是寅仙鮮少煉製有長生不老供銷的仙丹。
是仁方的聲音。
仁方曾說過,只要凜花前往南麗山,他便會教她理解寅仙苦惱或喜樂的法術。
崖下暗得宛如地獄,有時可見晃動的白影,那大概是瀑布吧。
白獸只要拍拍翅膀便可飛越無數險峻無比的山陵、山路及河川。
‘唔~~嗯……’
“哎呀。”
凜花在中途要求阿白暫時降落在人煙稀少的山間,希望讓阿白歇歇腳。
“呵呵呵、呵呵呵。”耳邊不斷傳來女人們的笑聲,好幾名面貌相仿的女子由上往下瞧着仰躺的凜花。
‘做什麼?放、放開咱!’
遠遠望過去,那座山儼然像把壞的梳子,又像一把歪斜的楔子,更像傾斜的尖塔羣。
※
一座大湖被隱藏在巖壁間橫躺於此。
‘……不用了啦!’
因爲在空中翱翔的阿白四肢非常強健,背相當寬廣,純白的絨毛十分溫暖。
眼前的景物突然變得歪七扭八,凜花只覺得雙腳一軟、身體一沉。
從阿白背上跳了下來的凜花雖然被‘石屋’的宏偉氣勢震懾,卻不忘彎腰行禮,恭恭敬敬地向對方打招呼。
‘你是爲了打探寅仙的事才前往南麗山的嗎?那麼問我不就好了!不需要千里迢迢地跑去找那個壞心腸的傢伙,事實上,寅仙的真實身份是……’
“會這麼寫是不希望你們爲我操心,事實上,我打算去南麗山一趟。”
凜花滿臉自嘲地露出苦笑。
‘你呀!平時看起來笑嘻嘻的,沒想到革新竟然這麼彆扭,就是因爲你老是一個人默默地做飯,打掃那些根本沒在使用的房間,所以纔會胡思亂想呀!’
“嗯,阿白,我已經仔細想過,假使有一天阿白餓得不得了,我願意讓阿白吞下肚喔。”
環繞在四周的巖壁隨處可見漆成硃砂色的樑柱。
“都怪你自己!”
阿白朝着山頂振翅疾飛。
“我不可記得有請你來。”
“老舊、狹窄、髒亂的府邸裏就只有一個男人,連個美女都沒有,酒也全都喝光了,以皇子殿下的身份來說未免太寒酸了吧!”
“我只是一介方士,若你想喝美酒,顯然是走錯山頭了。”
“不不,不找你就沒意義了。”
這位姥姥一面搖着頭,一面搖搖擺擺地走向寅仙。
“你知道我爲何而來嗎?多年來,你始終放下身段,鞠躬盡瘁地爲了我們這些妖魔治病,不知道解救了多少性命,王已被囚禁百年,在我們的心目中,你纔是未來的……”
姥姥本來還興致勃勃地說着,然後突然拉高嗓音大叫:
“你!你在做什麼……?”
她用長長的爪子指着寅仙。
寅仙竟然用小刀劃破自己的拇指,將鮮血滴入裝着半碗藥材的搗藥鉢着。
鮮血馬上和搗藥鉢中的藥材相融。
寅仙關上爐火,倒出搗藥鉢中的藥材,又將之搓成五顆丹藥。
“哎呀呀!”姥姥嚇得全身顫抖。
“那是……那些丹藥是……”
寅仙微微一笑。
“要試試看嗎?”
“別說笑了!”
姥姥嚇得往後倒退了好幾步,接着殺殺殺地在地上滑動,躲回剛剛的地方縮成一團。
她全身顫抖地遠望着寅仙,心驚膽顫地問道:
“你、你打算將那藥丸用在誰的身上?”
凜花搖搖頭站起身來。
正如女官的回答,不久後仁方便現身與房內。
在凜花尚未反映過來之前,更衣動作已經完畢,她們硬是拉着凜花的袖子來到寢室隔壁的房間裏。
凜花眼前一暗,幾乎快要昏厥過去。
5
女官露出笑容,不慌不忙地抓住凜花的肩膀將凜花拖離臥牀,看起來纖細修長的手腕和手指竟有着令人難以想象的怪力,先前那位女官走至凜花身旁,恭恭敬敬地舉起替換的衣裳靠近凜花。
原來自己身在仁方的宮殿內。
“女官,她們也會伺候你的生活起居。”
“我和阿白約好要一起回到寅仙的身邊,寅仙要是知道阿白死了,肯定也回難過得哭出來。”
其中一位女官掀起巨大銀器的蓋子靠近餐桌,銀器着裝滿了橙色液體不斷地冒着熱氣,那個銀器應該連大男人都嫌重,然而這位女子既然可以輕而易舉地用一手捧起銀器,一手拿着勺子,將熱湯舀進仁方和凜花的湯碗中。
絃樂聲隱隱約約地傳入凜花耳中。
透過薄薄的帳子,凜花可以一覽寬廣的室內。
“睡得還好嗎?”
“仙女……”
凜花在都城時的確過着公主般的生活,有許多侍女伺候,可是更衣仍由自己來打理。
仁方嘆了口氣,不耐煩地答道:
上了漆的桌子旁擺着刻有牡丹圖案的椅子,牆上掛着‘龍戲寶珠圖’,牆邊的櫥櫃也上了黑色螺絲,排列着象牙精雕的花瓶及黃金水器。
石屋中有如蜂巢一般,四處都有狹長的走廊不斷延伸。
“我說我已經殺了他,想要天馬肝臟的人多得是!來,乖乖地坐下來……”
“……你說呢。”
凜花不斷地按壓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不對!現在不該將心思放在她們身上、也不應該老顧着眼前的佳餚,還有更重要的事必須要去做……
凜花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跑,只是不斷地往前跑。
她一面擦着眼淚,一面說道:
“呵呵呵。”女官們被問得忍不住笑了出來。
音樂聲突然中斷。
其中一位女官“哎呀呀”地嘆着氣,撅起硃紅的嘴脣,然後將雙手放至嘴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當然!”
阿白不可能會死的,他一定是順利逃脫了,然後不曉得躲在這座堡壘的哪個角落。
“……我、我自己來就好!”
凜花不斷地責怪賊機,都是自己太人性才害死了阿白,阿白早就說過仁方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男子,爲何凜花當時不聽阿白的話。
“你怎麼了?”
語畢,凜花便拿起湯匙嚐嚐味道,這應該是加了蟹黃的魚翅湯吧,味道相當可口,凜花霎時忘了自身的處境,接連喝了兩三闊之後,纔拿着湯匙呆在那兒。
凜花全身光溜溜地站着,滿臉通紅,羞得雙脣打顫,女人們互看一眼之後又是一笑,以滑步移至凜花身邊。
“請用吧。”
凜花與阿白都被仁方囚禁了。
“那傢伙會哭嗎?”
終於離開寅仙府邸,回到父親身邊。
“因爲老爺要來呀!”
“……”
難道阿白真的死了?
因此,凜花非常羨慕阿白。
“坐下,太沒禮貌了!”
“……她們是?”
“真搞不懂你,爲何要哭成這樣?”
凜花含糊地應着話。事實上,連凜花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睡得好不好,她的腦着仍有一部分尚在沉睡,好象還沒有開始活動。
大大敞開的窗外灑滿午後的、不,應該是早晨的陽光纔對,還能夠聽到鳥兒在唱歌。
“還我阿白!”
凜花突然從白日夢中清醒過來。
他們或許是想替凜花更衣吧。
“是的。”
其中一位迅速地掀開帳子。
啊~~原來自己已經回到都城的家中啦。
“要是我告訴你已經殺了他,你就會坐下來專心喫飯嗎?”
“您醒了嗎?”
從海蟄皮前菜、淋上許多佐料的炸魚、肚子裏塞滿餡的蒸兔肉到烤全豬。
凜花的意識越來越清醒。
“……你說什麼?”
“你把阿白怎麼了?”
“不可能的!可是果然還是……”凜花的腦海着反覆地浮現出這兩中念頭,她淚流滿面,肩膀不斷地顫抖,接着一的背後突然傳來低沉的聲音。
“……我對不起阿白。”
就在凜花驚叫連連的瞬間,立刻就被換上了裙襬修長飄逸的衣裳,烏溜溜的秀髮被對分梳理成兩條辮子,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女官們手手幾乎動都沒動,只是輕輕地挪動手指就迅速地將凜花的頭髮盤在頭頂,完成一個精心雕琢的髮型,最後再將鮮花製成的髮簪插在凜花的髮髻上,幫凜花穿上繡着漂亮圖案的繡花鞋。
裏面關着數只老鼠。
仁方若無其事地應着。
“阿白!”
是仙女的話,會施展法術就不奇怪了,不過仙女應該住在天上呀……
女官們接二連三地將菜餚擺放在桌子上。
身上穿的也是絹制的睡袍。
朦朧中,凜花愣愣地想着。
儘管看到凜花,但是仁方卻什麼話也沒說,徑自坐到餐桌前,而凜花在女官的催促下,才坐到仁方對面的位子。
房裏擺了一張比凜花房間裏還要大的桌子和兩把高背椅,在那兒還有其他侍女忙進忙出地端送着菜餚。
凜花臉色發青,趕忙躲到臥牀的角落,可是另一位女官早已等在臥牀的另一端。
凜花起身坐在臥牀上。
雖然阿白經常和寅仙吵架,不過凜花知道,只有個阿白在一起的時候,寅仙才不用戴上假面具,即使是在鬥嘴也是一副開心的模樣。
凜花一面跑,一面拼命地呼喊白獸,突然凜花的前面出現了許多身穿盔甲、看似衛兵的男人,凜花一次又一次從他們的腋下溜掉。
凜花慘叫一聲,她的腳邊既然捲起一股旋風,同時,身上那件薄如蟬翼的睡袍一下子就被褪去,從凜花的頭上飛走。
寅仙先將老鼠分成兩籠,再將用曲麥揉成的外皮包住兩種丹藥,分別餵食關在竹籠着的老鼠。
凜花轉過頭去對着仁方大叫:
然後是寬廣的臥牀。
“咦……?”
寬得足足可讓三個成人……甚至更多人躺下吧。
“阿白呢?”
“不過是隻妖獸犬輩,你那麼喜歡白獸的話石屋中多得是,天狗可比天馬聰明多了。”
阿白依舊沒有現身,凜花不禁跌坐在地。
兩位女官對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她眨了眨眼,一會兒看着桌上的菜餚,一會兒又看着在牆壁邊排成一列的女官們。
從天花板上方垂吊而下的帳子罩住了整張臥牀,長長的枕頭綴着金色中國結,純白的被褥上罩着繡有鳳凰圖案的大紅色被套。
“阿白……阿白!”
寅仙將放在腳邊的竹籠拿了起來,從裏頭傳出些微的聲響。
兩扇房門隨着招呼聲軋然開放,不等愣在牀上的凜花開口,兩個女人便徑自踏入房門。
衛兵陸續出現,她跑進更加狹窄的走廊,最後終於被逼到走廊的盡頭。
凜花還沒聽完仁方的話,就拔腿往走廊飛奔而去,穿過女官們奔向門外,貫穿岩石的昏暗走廊一直綿延至四方。
仁方今天穿着白色寬鬆的上衣,衣領和袖口皆以金銀絲線修出華麗的圖案。
“她們好象會施展奇怪的法術。”
“你是說仁方嗎?”
她突然低頭往自己身上看去,注意到身上穿的是件薄如蟬翼的絹制睡袍,
凜花悲痛的呼叫聲不斷小時在潮溼的巖壁中。
凜花放下湯匙挺身問道,仁方嚴厲地瞪着凜花。
“……等、等、等一下!”
因爲這是絹布的觸感,臉頰和手臂觸摸到的是陰涼、柔順的寢具,從生長的“嘉州”搬回都城父親的家中時,凜花曾因寢具的材質差異而大爲喫驚。
凜花驚慌地甩開那名女官的手,繞到桌子的另一頭。
睡袍輕飄飄地漂浮在半空中,隨即掉落至女官手中。
“……這裏要舉辦晚宴嗎?”
“因爲她們是仙女。”
她只好停下腳步。
仁方面無表情地問道。
“寅仙一定是將阿白當作親人,他們可是家人呀,拜託,讓我見見阿白……讓我看看阿白吧!”
凜花靠近仁方,不斷地槌打仁方的胸膛。
仁方默默地讓凜花槌打了一陣子後,含含糊糊地說道:
“就讓你們見個面吧。”
“咦?”凜花驚訝地抬起頭來。
‘唔……’
躺在黑暗中睡得不省人世的白獸終於醒了,抬起頭來不斷地嗅着鼻子。
‘誰站在那兒呀?’
“阿白!”
凜花激動不已,使勁地抓着鐵欄。
阿白被關在一片陰暗的地下牢房內。
雖然他的四肢被粗重的鐵鏈綁住,不過的確還活着。
“阿白!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呢?”
‘嗯?咱沒事,當然沒事,咱還覺得舒服極了!’
阿白髮出爽朗的笑聲,金褐色的眼眸看起來有些溼潤。
仔細一看,阿白麪前依然擺着以來上次看到的淺桃色珠子。
凜花轉頭問身旁的仁方。
“……那是什麼東西?”
“天界的醉玉,會散發出奇妙的香味,無論是人類或妖魔,只要聞了都會醉倒,正巧可以拿來馴服脾氣暴躁的野獸。”
阿白睡眼朦朧地掃視着四面八方,之後大口大口地舔着珠子。
每當她演奏完馬頭琴後,那雙纖細柔美得手臂就會離開樂器,環繞仁方的脖子。
仁方慢條斯理地說明:
仁方頓了一下接着說道:
用那種方式殺不死我們這樣的人。
銀水盤裏裝滿了水,盤底照映出一個男人的臉龐。
“如果他願意來接你的話。”
(寅仙呀,她的確是一位有點奇特的姑娘。)
馬頭琴的琴聲似乎來自那兒。
“你是想報仇?”
凜花知道這對她來說確實有些困難,因爲她很清楚整天閒閒沒事做是多麼痛苦。
“你這樣未免太狡猾了。”
(我會命那隻狗送他回都城,用不着你操心,我不會對她下手的,像那種完全不知男人爲何物的的處子,我連跟手指頭都不會碰。)
在葫蘆狀大湖的葫蘆瓶頸部有一片十分茂密的森林。
“你說什麼?”
女人的臉開始扭曲,使得本來相當標緻的臉龐因怨恨而變形,從眼睛、鼻子、嘴脣、耳朵滴落一滴又一滴的鮮血。
“住嘴!別忘了你是囚犯,最好乖乖地算算手指,看寅仙什麼時候纔會來接你。”
兩位正在整理寢具的女官以訝異的神情看着凜花。
即使用利劍插在眉心也不會死。
寅仙低吼,仁方則板着面孔回望寅仙。
那是一座廟宇。
“這是馬頭琴的音色,是誰在演奏呢?”
“那是什麼?”
(既然如此,小姑娘在我這兒愛怎麼過日子都與你無關囉。)
“不過你必須將理由說清楚。”
兄長的臉消失片刻之後,再度出現在水面上。
芳華回答道。
若能被你殺死的話,我……
6
(我是說,那個小姑娘到我這裏來了,還有你的狗也是。)
凜花將頭伸出窗外。
“……她沒事吧?”
仁方沒有回答,繼續說道:
“未免太卑鄙了吧。”
水面又發出一陣漣漪,使人無法看清仁方的表情變化。
仁方灰色的眼眸緊盯着凜花。
“那是一座廟宇一。”
仁方板起面孔冰冷地說着。
“……不,我會馬上前去接她。”
“你不會殺死阿白吧?”
“怎麼了嗎?”
“不是這樣的,那是一座墳。”
每當他獨自一人靜靜地追憶過往時,他的心便會沉到比湖底更深之處:閉上眼睛,眼底總會不斷浮現一位女子的臉龐。
“嗯。”仁方回答他,接着停頓了以下才又接着說道:
珠蘭說着,臉上一如往常掛着甜美的笑容。
(你還不懂嗎?)
映在水中的仁方笑了笑,接着說道:
從凜花的房間可眺望整座和,也可以看見葫蘆頸部的綠色森林,隱隱約約可見某建築物的屋頂。
仁方凝視着廟宇,不知不覺地回憶起過去的點點滴滴。
站在樓臺上低頭看着水盤的寅仙低聲說道:
“爲什麼?”
因爲阿白也在,所以寅仙或許會來吧。倘若只有凜花一人,寅仙究竟會不會來接她呢?
“別在我的面前逞口舌之快!”
“不成!”仁方發出呻吟。
“……”
“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
“只要寅仙來了,你就會放我們回去嗎?”
即使將心臟挖出來也不會死。
環繞在頸部的手接着會慢慢施力,最後緊緊地絞住脖子。
“我什麼都沒聽到。”
“但剛纔我確實聽到了。”
(誰叫你要隨意將人類女子留在身邊,不希望她被別人搶走的話,就該多花點心思呀!)
仁方冷冷地說着。
仁方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抬頭遠望。
西域之草原民族所演奏的樂器——馬頭琴以馬尾爲弦,其獨特的音色凜花在都城時也聽過好幾回。
森林着隱隱約約地露出灰色的屋瓦。
寅仙氣得咬牙切齒,自己的確該多花點心思的。
仁方挑了挑眉看着凜花。
“你爲何要這麼做?用這種手段對付人,你都不覺得可恥嗎?”
(我會給你時間好好地考慮自己是否真心想要那個小姑娘,若是真心的話,就自己前來迎接她,誤會將她還給你的,倘若不是出自真心……或是無法下定決心的話,就將她丟在這兒別再理會她吧。)
(而且,你還將那個手環送給那個小姑娘。)
凜花沮喪地低下頭,牢中的阿白已經開始打起鼾來。
“……不久後你就會知道。”
“供奉的是哪一尊神明呢?”
被囚禁的第二天夜晚,在室內打發時間的凜花因爲聽到了悅耳的琴聲而走向窗口。
仁方也是透過水盤中的水影看着寅仙。
“我已經在山上佈下天羅地網,你不可能輕易逃脫,勸你別耍小聰明以免惹麻煩,要是你希望這隻狗活命的話,就給我乖乖地待在這裏,這並不困難,你可以像天界的公主一樣由一大羣女官伺候,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難道是幻聽?但是這沒道理呀。
“你會乖乖地待在這兒?”
仁方沉默片刻後接着說道:
凜花點點頭。
四周只有風聲、只有風吹着自己的頭髮發出的沙沙聲……從那裏隱約傳來了馬頭琴聲,仁方閉上了雙眼。
已經聽不到馬頭琴聲。
芳華和珠蘭臉色發白,沉默不語。
如同在呼應震動的空氣,水盤中的水也隨之搖晃,水面上浮現出許多泡沫。
(勸你最好仔細地想一想。)
說完後他便三緘其口。
“是誰在拉琴呢?”
“若你不逃跑的話。”
仁方問得凜花啞口無言。
女官們嚇得花容失色,這些仙女們因爲化妝方式和穿着打扮相同,乍看之下極爲相似,但是五官還是有所不同。
要殺死我們最好用刀把頭砍下。
“你打算怎麼處置凜花呢?”
仁方身在比白翼山還要遙遠的南方,他也一樣站在樓臺上,透過水盤中的水和相隔遙遠的同父異母弟弟談話。
(沒關係嘛,你別這麼心急,爲了小姑娘着想,你最好仔細思考再行動。)
“怎麼?你覺得他若知道你在這兒,就會來接你回去嗎?”
來到這座堡壘之後,這是凜花第二回聽到馬頭琴聲。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聽。
“……爲什麼故意用這種問題來爲難人呢?”
“你太強硬了,若你有你的理由必須將我留在這裏的話,直說不就好了,沒有必要這樣恐嚇我呀。”
照映水中的仁方回答:
寅仙緊盯着水面,黑色的瞳孔裏閃爍着藍色的光芒。
(是嗎?)
這裏的樓臺建在湖中央,必須渡橋才能到達。
現在守在房裏的兩位仙女正是初日施展怪異法術強迫凜花更衣的女官們,二十來歲的女官名叫芳華,迷夢的眼睛看來十分和善,是個美人兒;另一位年紀稍長的女官名叫珠蘭,不只長相漂亮,還相當聰明伶俐。
“爲何你要如此大費周章?”
“芳華!”
珠蘭輕輕地交換芳華的名字,制止她再繼續說下去,芳華趕忙住嘴,換成珠蘭臉上掛着的那種滿面笑容回答道:
“我不知道呢。”
“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就是不知道。”
珠蘭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又來了,看來再繼續追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這兩天凜花和他們說過許多話、問過許多問題,對方几乎都是微笑以對,她們兩人的名字也是凜花契而不捨地追問下才得知的。
“不知道。”、“不大清楚。”、“呵呵呵呵。”
她們幾乎都是以這三句話來避開凜花的問題,或許是主子交代過不能和凜花多話吧。
然而,今宵和平時有些不同,女官們很難得地開口多說了一些話。
“不能靠近那座廟喲!”
珠蘭慎重其事地說道。
“仁方大人對所有人都警告過了,禁止大家接近那座廟宇,過去曾有女官打破規定,偷頭土地前去窺探那座廟而受到重罰。”
“怎麼樣的處罰?”
芳華觀察了珠蘭的臉色之後,繼續說道:
“會被丟入湖裏活活淹死。”
凜花嚇得驚叫一聲。
“不會吧?”
“真的,你可要牢記在心喔!絕對不可以靠近那裏。”
珠蘭不斷叮嚀,接着她單手拿着睡袍笑嘻嘻地對凜花說:
“那麼,凜花小姐,該更衣囉。”
凜花突然閉了嘴。
7
小時候,只要一到秋天,附近的孩子們就會跑到銀杏樹林裏玩,儘管嘴上嚷着:“好臭!好臭!”卻爭先恐後地爬到樹上搖晃銀杏樹枝、撿拾銀杏果,直到將小小的竹簍裝得滿滿地才肯回家,凜花最喜歡喫媽媽炒的銀杏果。
“你知道這座湖的名字嗎?”
“……我想過了,能不能請你先放阿白回去呢?”
“那麼,你想做什麼?”
仁方再度毫不留情地說道:
凜花斬釘截鐵地說道,轉過頭去正好和一對灰色眼睛對望。
“哇!”
凜花再度仰望天空。
沙沙!凜花背後突然傳來一陣踩踏樹葉的聲音。
“不知道。”
在神話及傳說着常提及龍,不過東株國之人談到的龍大多是指‘金龍’。
裙襬中的銀杏果接二連三地滾落到地面上,結果,幾乎所有的銀杏果都滾回泥土地。
凜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停下腳步。
原來他們都是金龍的直系血親……
凜花忍不住問道。
因爲天空中的那個黑影有着青綠色的鱗片,細長的鬍鬚以及閃閃發光的眼睛。
凜花想爬起來捻熄香爐中的焚香,卻發現自己的身子根本動彈不得。
“他的水盤上描繪的是飛魚,那是一尾爲了要成爲龍而取得翅膀的魚,可是怎麼也無法飛到天界,因而我們將殘缺不全的龍稱爲飛魚。”
的確,眼前的水盤底部描繪了一尾氣宇非凡、騰上波浪的龍;而白翼山樓臺上的水盤描繪的則是形狀非常奇特、身上長着翅膀的魚兒。
“寅仙那兒也有同樣的水盤吧。”
凜花彎下腰不斷地撿着銀杏果,不一會兒突然停下來。
仁方簡短地說着,便邁開大步往湖面上的那座橋走去,凜花只好用跑的趕上前去:走到樓臺上,凜花發現一個非常眼熟的東西。
四大龍王即東海龍王、西海龍王、南海龍王、北海龍王,皆爲金龍之子,分別治理世界上的各大海洋,當中據說東海龍王的宮殿建在東株國東北方海洋上的蓬萊島附近。
自從住到白翼山上以來,凜花幾乎都是和阿白一同喫飯,偶爾也會跟寅仙一起用餐,阿白會喫一些粥類食物,而寅仙似乎已經不再吞食寶玉,開始喫些普通的飯菜。
“是呀。”
凜花躺在牀上,透過薄薄的帳子看着桌子的上方。
“百餘年前,東海龍王就是因爲生下了寅仙,才被趕下龍王的寶座遭到監禁。”
在白翼山的那個雨夜,雖然凜花因爲高燒導致記憶模糊,可是她看到的那個光景絕對不是一場夢。
與那最爲吉祥的圖案——龍如出一轍。
桌上擺着香爐。
仁方問得凜花相當不好意思。
湛藍的天空、燦爛的陽光、金黃色的銀杏樹,而凜花的視線範圍內卻出現一個小黑影。
“你不是纔剛回來嗎?怎麼心又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人只要一閒起來就會變得越來越愛胡思亂想,於是凜花想要試着幫忙打掃,卻被說沒那個必要遭到拒絕,事實上,堡壘裏的每間房間都是一塵不染。
“做什麼都好。”
凜花早就知道反抗也沒有用。
“怎麼啦?”
仁方看了看說不出話來的凜花,繼續淡淡地說道:
“聽是聽過啦……”
“你……你和寅仙到底與金龍有什麼關係?”
“天地不可相交,這是天帝定下的律法,設籍天界的龍和人間女子生子被視爲禁忌着之禁忌,違反這條規定的東海龍王因此被監禁在天帝宮深處。”
“喔,你正巧看到我回來呀。”
那黑色塊狀物與南麗山十分相似,嫋嫋的香菸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甘甜花香,應該是很高級的香吧,只不過香味太濃了。
煙霧不斷地從數座尖塔頂端裊裊上升,塔底周遍隱隱約約地透出火光。
“這座湖名叫龍鬚湖,據說是許久以前玉皇大帝、也就是天帝的第一大臣‘金龍’跌入天界之泉時,藉以脫困的湖泊。”
“……”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無論什麼事都可以,像打掃呀,跑腿呀,我的身體既健康又強壯,做點粗活也不會叫苦連天,而且腳程既快又擅長爬樹,我想連休整屋頂我都行,雖然我沒有修過屋頂……對了!這裏應該也有書房吧?仁方也可以讓我整理書房……”
“沒辦法呀!”
但是待在這兒什麼事都沒得做,每天只能到關着阿白的牢房裏探望他,阿白依舊被醉玉弄的醉醺醺,跟他說話也一點反映都沒有,即使凜花想拜託仁方放阿白出來走走,卻始終找不到他。
凜花一點也沒發現,有一雙眼正從遠方注視着站在被湖水環繞的樓臺裏、面對面相看的兩個人。
就是因爲這陣香味,凜花纔會在三更半夜中醒來。
“你不滿意這兒的招待嗎?”
她蹲在地上抬起頭仰望天空。
“過來。”
“四龍王之中以東海龍王最多情,擁有最多的妻室,十四龍子分別由不同母親所生,東海龍王必須遵照天界規定,將維護東海秩序的重任託付給孩子們,其中一項責任便是守護這座龍鬚湖,因爲,這裏是始祖龍神降臨的聖地。”
“你是說……”
對方擺動着青綠色身軀慢慢地靠近凜花。
“因爲寅仙他不會來。”
凜花幾乎沒見着仁方,當她望着窗外發呆時,偶爾可見仁方的身影出現在對岸的巖壁窗口,這時凜花總是拼命地對着他揮手,然而仁方几乎不理不睬。
香爐什麼時候放在桌上的呢?在睡覺前並沒有放呀。
凜花好想爲寅仙和阿白做飯,白翼山上的楓葉應該越來越美了吧,庭院中一定又積滿了落葉吧。
仁方頭也不回地問道。
仁方問道:
走出城門時無人盤問,一點也看不出有人防備的跡象,或許是對方認定凜花不會逃跑吧,因爲仁方說過堡壘的四周已經張羅結界,而且還有阿白作爲人質。
凜花不太喜歡一個人喫飯,因爲這會令她想起過去的事。
因爲仁方正眯着眼睛凝視着凜花。
“雖然我不瞭解你的用意,但如果只留下我一人倒沒關係,我會乖乖地待在這兒,直到你高興爲止……對了,可以的話,讓我做點事也好。”
“……這樣說來,東海龍王是你跟寅仙的父親?”
她彎下腰專心地撿拾它們,並撩起裙襬以擺放銀杏果。
“真臭。”
“不過,盤底的圖案不一樣。”
凜花趕忙揉了揉眼角,望着湖邊的方向說道:
一日三餐都是由女官准備好之後,凜花一人獨自用餐。
凜花想起白翼山上的點點滴滴。
被四面巖壁保衛的湖面顯得格外寧靜,藍天白雲清楚地映照在湖面上,樓臺彷彿漂浮在水面上,起氣派程度絕對不輸皇城的那些有錢人家。
看到銀杏樹下到處都掉滿了銀杏果,凜花高興得不得了。
高大的銀杏樹矗立在湖岸,樹上長滿了金色葉片。
“從天界逃到地上?也就是說,湖水是相互連接的嗎?”
湖裏的魚兒突然躍出水面。
“……太過分了!”
“怎麼啦?”
果然如此呀!
她想起了兒時回憶。
仁方喃喃自語。
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天。
凜花繼續撿着銀杏果。
仁方毫不留情地說着。
那是一皿巨大的銀水盤,側面描繪着菊花蔓草、蝙蝠及蓮花等吉祥圖案。
凜花張大眼睛。
話說很久很久以前,東方之地仍處於羣雄割據時,金龍曾幫忙過一個男人,讓那個男人擁有足以建立一個帝國的時間和智慧,當那塊土地成爲平原之後,龍便長眠於天際。
凜花喜出望外地回答道:
陽光恣意灑在凜花的臉上,她不禁閉上雙眼,當再度睜開眼睛時,黑點已經消失無蹤,天空也不見一片雲朵。
“我說的正是寅仙。”
“不,是先將湖水當作媒介,然後進行移動,就像水遁一樣,目前在龍族中幾乎已經沒人會這般本事了,大概只有四大龍王才辦得到,你聽過四大龍王嗎?”
凜花把手放在鼻前嗅了嗅,忍不住笑了出來,心想,聞起來明明這麼臭,但是炒菜時加入一些銀杏果卻非常美味,似乎還能用來包糉子。
8
凜花最後決定去堡壘外走走。
金黃色的葉片緩緩地飄落而下。
“爲什麼?”
“我從一切開始就不太適合過這種養尊處優的公主生活。”
仁方離開了凜花,開始沿着湖邊走去,凜花則跟在仁方背後。
“東海龍王的孩子都是由仙女或是女神仙,以及同爲龍族的女子所生,像我的母親就是鳳凰山的女神仙,但在十四龍子中只有寅仙不一樣,他是凡人女子之子,身爲半人半龍,血脈殘缺不全,就如同飛魚一樣,於是在天界和龍族之間遭受歧視。”
仁方馬上收起臉孔,恢復成嚴肅的神情。
甚至無法抬頭或移動手指。
只有心臟劇烈地跳動着。
有人在這兒。
在帳子外的凜花腳邊好象站着一個人。
因爲凜花無法轉動頭部,所以無法確認來者,只能看見對方穿着白色的睡袍。
雖然想要開口問話,凜花卻只能微微地動了動嘴脣,根本發不出聲音來。
帳子被掀開,然後那個人爬入牀中。
是女人。
硃砂色的長髮相當零亂,覆蓋着白皙的臉龐,臉蛋相當模糊,看不清她的五官。
只有那對眼眸在閃閃發亮,充滿恨意地瞪着凜花。
女人跪在牀上慢慢地貼近凜花。
就算被她壓住身子,凜花仍然無法動彈。
女人伸出白皙的雙手,慢慢地掐住凜花的脖子。
香味越來越濃。
“若想獲得龍的寵愛,你就非死不可!”
女人開口說道。
凜花只覺得頭皮發麻,眼前逐漸發黑。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馬頭琴聲。
第而天早晨,凜花冷得直打哆嗦,張開了眼睛。
凜花才一醒來就迅速地跳下牀,險些跌下睡牀。
已過世的祖母生前經常說:
只有珠蘭或芳華等少部分仙女比較不會道人長短。
“好想念瑤池的生活呀!”
凜花一邊煩惱,一邊任由對方掐着自己的頸子。
“真的是鬼魂嗎?搞不好是妖魔之類的東西呀。”
“晚上最好最出門喲!”
“若想獲得龍的寵愛,你就非死不可!”
“是的,雖然……寅仙未必將我當成太太。”
“區區人類竟敢接受龍的寵愛。”
凜花戰戰兢兢地將頭髮撥到腦後,看了看自己的脖子。
“不可能吧。”凜花自言自語。
只見三個女子突然一齊靜了下來,面面相覷地互相用手肘頂着對方,希望別人能回答凜花的問題。
凜花抬頭望着流下血淚的女人,腦海中反覆思考。
“已經得知女鬼的身份了,她是先前的夫人……是仁方大人已經去世的妃子。”
可是現在,即使凜花想大聲驚呼也叫不出聲,想跪拜對方卻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我應該是在日落前走的樓臺的呀!當時太陽還高掛在天,自己如同往常一般爲了等待夕陽西沉而走到那兒。
凜花未曾聽過如此優美柔和的音色。
假使她真的是鬼魂,那目的又是什麼呢?
“那是當然的嘛!以凡人女子的身份地位來說……”
不只如此,腦中還有些許酥麻感,甚至讓她覺得很舒服。
“你怎麼了?”
“自己送上門的太太。”
“都是仁方大人太固執了,根本不肯納妾,弄得宮中平淡無奇。”
“您一直待在這裏呀?喫晚膳的時候不見您回來,珠蘭小姐還急得到處找您呢!”
女官用手指的便是那座廟宇,珠蘭或芳華一直不肯告訴凜花真相,原來那兒就是仁方亡妻之墳呀。
仁方眼神堅定地說道。
只是反覆強調不能接受龍的寵愛。
“仁方有過夫人?”
凜花苦笑地搖了搖頭。
“母子倆都得死,因爲任何人都不得違抗天庭律法。”
“要是人類女子懷了龍胎的話……”
傳說中,瑤池是仙女或女神仙居住的樂園,凜花聽過的故事中曾提到那兒有位金王母娘娘,此外,據說瑤池還會舉辦燦爛豪華之蟠桃會,並宴請天上神仙參加。
“……什麼意思?”
其中一名女官不忘叮囑着,另外兩名女官也一同附和。
“這可不一定喔,他或許會來。”
不過,自己爲何會做那麼逼真的噩夢呢?
“哎呀,原來你是想趁機釣金龜婿呀!”
環顧四周並未發現任何身影。
凜花趕緊將湯匙放入口中,卻嘗不出粥的味道,總覺得最近自己老是食不知味。
“你該不會比我更希望寅仙來吧?”
要是死者的靈魂到處遊蕩,就表示家人們並未確實地完成哭禮儀式:既然會留在世間,就代表還有什麼遺憾沒有交代清楚。
凜花的心跳越發劇烈,腦海中出現了被掐住脖子的畫面,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仁方眼家凜花滿臉倦容,於是開口問道:
其中一名女官滿臉不屑地開口,輕咳了一聲後緊接着說道:
“真是無趣呢,會來這兒的只有猴子或老仙人,就算不能辦得像蟠桃會那般氣派,至少也該舉辦個宴會,邀請賓客前來遊玩呀。”
“是我自己喜歡上他,然後擅自跑到寅仙那兒去的。”
淚水在凜花的眼眶中打轉,她睜開眼睛看着女人跨坐在自己身上掐住自己的脖子。
不知爲何,凜花的心頭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隨口就說出這樣的話來,然而女官們又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老實說,凜花覺得這些女官們實在太愛嚼舌根,和凜花父親家中的那些侍女們一個樣。
“有好幾名女官曾撞見金髮女鬼在昏暗的湖邊遊蕩。”
果然是做夢。
(該怎麼辦纔好呢……)
“……鬼魂?”
“不能馬上讓我們回去嗎?唉~~我已經厭倦地上的生活了。”
可是現在抬頭仰望天空,早已夜幕低垂,連繁星都一閃一閃地綻放光芒,手和腳都變得十分冰冷,冷到了骨子裏。
然後就這樣昏了過去,直到天亮才醒來,像這樣的夜晚已持續了好幾天。
(碰到鬼魂時必須趕緊跪拜,並細細聆聽鬼魂的心聲,絕對不能大聲嚷嚷或掉頭逃跑。)
明明什麼粗重的工作都沒錯,卻每天懶洋洋地提不起精神來,稍微散個步就覺得疲憊不堪,等回神時已經坐在椅子上發了大半天的呆。
“睡得不安穩嗎?我想也是,你還不知道寅仙到底會不會來接你嘛。”
看來跟前這三位姑娘便是奉了金王母娘娘之命,前來服侍東海龍王之皇子。
窗戶敞開,冷颼颼的秋風不斷灌入房中。
9
她是亡魂吧……
凜花突然抬起頭來。
她已經不再像當初那麼害怕,嗆鼻的香味似乎越來越淡,甚至已經聞不到。
“是呀,不知何時才能回到瑤池參加蟠桃會呢。”
“——小姐!”
接着稍微鬆了一口氣,那個女人那麼用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卻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雖然凜花覺得有些頭暈,不過還是決定帶回原先的話題。
其中一個女官懷念起過去的生活,話題因而漸漸地偏離正題。
“那女鬼長得極爲可怕,曾有女官被女鬼拖入湖底。”
凜花驚訝地環顧四周。
凜花非常訝異。
腦海中只清楚記得馬頭琴的樂曲。
“夫人是什麼樣的人呢……?”
瞄了一眼身旁的鏡子,才一個晚上自己就變得臉頰消瘦、雙眼凹陷。
“我忘了問你爲何會如此認爲。”
“……花小姐!”
“……咦?”
女官用力地搖晃着凜花的肩膀,凜花這纔回過神來。
凜花生長的鄉下地方非常尊重往生者,因此並不會懼怕幽靈。
“我早就說過,寅仙他不會來。”
“啊,我沒事。”
“是的,現在就沉眠在那兒。”
三個女官異口同聲地說道:
自己竟然睡在面對湖的樓臺上,而羣山和湖水都已籠罩在夜色之中。
凜花應當看過她的臉,醒來後卻又不記得了,即使試着拼命回憶,反而會害得記憶更加混亂模糊。
凜花明明記得桌上擺着香爐,現在卻不見蹤影。
女官們像三胞胎似的同時點了點頭。
不知道是吹了什麼風,仁方竟然邀凜花一起共進午膳。他命人在湖中的樓臺上設好筵席,請凜花前來赴宴,兩人已經許久未曾相見,凜花記得上次見到仁方應該是她在湖邊撿銀杏果時,大概已經過了六天了吧。
每天晚上都會來造訪凜花,掐着她的脖子卻又不置她於死地,凜花猜她是因爲留戀人世才成了到處遊蕩的孤魂野鬼,但是又不聞她提及留戀人世的原因。
“那麼……仁方的夫人爲何會去世呢?”
每晚,女人都會壓在凜花身上反覆說着這句話。
“呵呵呵,這裏的女官哪一個不是巴望着能得到老爺的恩寵呀!”
“像這種吹着寒風的夜晚,鬼魂可會出來遊蕩的。”
發現仁方正坐在桌子的那端望着自己。
人離開人世後,無論是多麼窮苦的人家都會舉辦隆重的葬禮,請來道士連續舉辦三天的“哭禮”儀式,此時遺族或親朋好友都會聚集在一塊兒,連續哭泣哀悼死者三天三夜,若死中有尚未完成的心願,便會藉由道士的嘴道出生前的遺願,遺族們便可答應爲死者一了心願,並請死者安心地奔赴黃泉。
“……”
在珠蘭和芳華走進房來之前,凜花一直待在鏡子前發呆。
凜花驚訝地睜大眼睛。
“不清楚,夫人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逝世,那時侯我們還住在瑤池。”
“派我們去崑崙山或鳳凰山還比較好,畢竟那兒比較接近天庭。”
凜花知道這絕不是一場夢。
凜花手拿着湯匙看着粥發呆。
過了半晌,終於有人願意開口了。
“或許吧。”
“爲何?”
仁方默不作聲,不再看凜花,改眺望樹林中那棟灰色建築物。
只要站在樓臺邊緣,便可瞧見寬敞的樓梯直通湖底。
金龍或許就是登上這座樓梯出現在樓臺上的。
用過午膳,待仁方離開後,凜花繼續留在樓臺上,她坐在臺階的最上方凝視着湖面,湖水拍打岸邊時打溼了凜花的裙襬。
天空中高掛着一輪明月,湖的中央也倒映着明月。
入夜後的湖岸非常寧靜,安靜到可以聽見潺潺流水聲,然後凜花又聽到廟宇方向傳來的馬頭琴聲。
凜花愣愣地望着廟宇。
這兒果然有鬼魂,而且還是仁方的亡妻。
凜花很想跑到那兒問她問題。
問她是否有什麼心願未了。
可是凜花卻沒有力氣站起身來。
疲倦已經到達了極點,凜花維持着將腳泡在冰冷的湖水裏的姿態,眼睛則一直盯着廟宇的方向瞧。
頭隱隱作痛。
一旦躺到牀上,鬼魂就會跑來掐脖子,而一覺睡醒的疲勞感更叫人傷神。
所以凜花實在不想回到堡壘內。
凜花一邊顫抖,一邊伸手取出懷中的手環。
原來想還給寅仙的,沒想到最後還是不小心帶着手環離開白翼山。
凜花將手環套在手腕上。
原來是仁方之騎獸……青鷺,它突然嘎地大叫一聲,阿白的手已伸出鐵欄外,用力地抓住青鷺的脖子。
“因爲,我大概再過不久就會死掉。”
凜花試着朝黑暗中呼喊,隨後一道黑影緩緩晃動。
桌子上擺着宛若南麗山模樣的香爐,而旁邊還放着一把小刀。
不久之後,凜花終於抬起頭來將眼睛眯成一條線。
直到現在……他仍然無法瞭解自己的想法。
凜花透過鐵欄望着自己,好象對自己說了什麼話。
(放我出去……!)
‘……咦?’
凜花突然聽到空氣中傳出咚的一聲。
好象在喚着自己的名字。
凜花停止片刻後繼續說道:
阿白嚇了一跳,這次他真的完全清醒過來,並在剎那間變回人形。
沒想到,凜花卻笑了。
我一點都不想死呀!凜花心想。
寅仙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就在此刻,窗外傳來了馬頭琴琴聲。
凜花似乎非死不可。
‘……’
阿白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搖晃鐵欄,然而鐵欄卻動也不動,阿白不斷地呼喊,或許是因爲醉玉的功效尚未消退,他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凜花驚訝地望向窗外。
原來這裏被封印了呀。
“對不起,不過,請你聽我說。”
寅仙是這麼想的。
雙手用力握着水盤邊緣。
凜花從沒聽過這個聲音。
因爲凜花喜歡寅仙。
像極了平時的凜花臉上掛着的開朗笑容。
凜花一人慢慢地跑着,來到位於葫蘆頸附近的廟宇。
朦朧中……
待凜花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後,阿白才慢慢地清醒過來。
水盤裏的水不斷翻騰,凜花的身影消失在水波之中。
“別了。”凜花說完後便離開了牢房。
所以,還不能前去接回凜花。
廟裏有人在喊叫。
傍晚至入夜時分,寅仙幾乎每日都在這座樓臺上度過。
凜花將臉帖在鐵欄上,繼續低吟道:
這是她第一次戴上這個手環。
馬頭琴聲不斷地傳入凜花耳中。
撕下符咒的瞬間,凜花發現空氣微微地震動了一下,可是並沒有發生任何事。
彩虹色的羽毛、金色的鳥喙。
阿白依稀記得凜花來過。
現在非到那兒去不可。
“待你恢復自由之身,記得回到寅仙身邊,不能在路上逗留,最好馬上回去,阿白不在的話,寅仙一定會寂寞。”
阿白含含糊糊地問着。
門上斜斜地貼着看起來很像符咒的東西。
“可惡……”
寅仙覺得凜花一定會流下眼淚。
‘啥……?’
凜花好象是這麼說的。
寅仙正坐在樓臺的長椅上翻閱着仙丹綱目書。
的確,凜花喜歡寅仙,然而並非因爲對方爲龍王之子才喜歡上他的。
寅仙皺了皺眉。
“是我,凜花。”
他發覺自己的心越來越痛,卻弄不清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
鬼魂今晚仍出現在房裏,這回還留下了一把小刀。
“馬上叫你的主子過來!否則,這次咱會將你最自豪的羽毛拔個精光!”
琴聲來自廟宇的方向。
鬼魂並沒有追上來。
“……阿白?”
三環隨意轉動,乳白色的玉反射着金黃色月光。
‘……’
“……我得走了。”
“喂!”
聽起來像剛睡醒的聲音。
寅仙站起身來查看水盤,水面上倒映着凜花滿是驚訝的臉蛋。
轉瞬間,湖面變得風平浪靜,好象一面鏡子似的,而湖面上隨即出現了寅仙的倒影。
‘……’
‘嗯?誰呀?’
凜花低下頭。
不知何時,寅仙總句的好久明月看到她的笑容。
她覺得自己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要打開這扇門,接着便將手伸向門扉。
對準了心臟。
水因此劇烈晃動。
10
就在此時……
凜花深吸一口氣之後,慢慢地走向廟門。
寅仙看到她手腕上那閃閃發光的手環,猜出會被召喚的原因。
她才離開府邸十天。
(怎麼變得那麼憔悴……)
走廊上傳出腳步聲,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迅速地穿過眼前的走廊。
宏偉的廟門左右分別栽種着成排的柏樹。
她通過迴廊,走出皎潔明月照射的堡壘外。
寅仙激動不已。
阿白的視野儼然成了一片桃紅色,四肢酥酥麻麻地非常舒服。
凜花的嘴脣微張。
凜花用反手拿起小刀。
凜花似要遮住月光那般舉起右手。
“對不起。”
‘請留步!’
若想得到龍之寵愛,她就只能這麼做。
“我其實並不想死,不過,鬼魂說我非死不可,而且說了好多遍,好象不容許例外的樣子,我看我大概是逃不掉了。”
無論是她上次來的時候或是剛纔,阿白好象都聞到一股十分甘甜的香味。
“阿白,我曾說過,要是哪天阿白肚子餓得受不了可以喫我不是嗎?可是對不起,我恐怕沒法子實現這個諾言了。”
凜花又張開了雙脣。
凜花將小刀放回桌上走出房門。
“咦?”雙方緊盯着對方看。
寅仙雖然明月親耳聽到,但是那句話卻強烈地傳達至寅仙的心中。
水盤裏的止水掀起一陣漣漪。
而且並非勉強擠出的笑容。
“等一……”
‘三更半夜的,找咱做什麼?’
之前曾經提過阿白的鼻子比狗還靈敏,連五里之遙的烤魚味都嗅得到,現在他將鼻子湊到鐵欄之間,仍可聞到一股濃郁的花香。
鬼魂驚慌地叫着……真奇怪,鬼魂竟然會驚慌?凜花滿腦子疑惑。
“所以阿白,對不起,我想等我死後,仁方就會放你回去的,只要我死了就不需要讓阿白當人質了。”
凜花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沉重的石版門,一股黴臭味立即撲鼻而來。
廟裏傳出微弱的亮光。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開了一扇天窗,月光從天窗灑下屋內。
屋子的正中央擺放着一具石棺。
凜花毫不遲疑地走向石棺,棺蓋上也貼了好幾張符咒。凜花心想,若不將符咒撕破就無法移動棺蓋吧。
然而凜花的腦着尚保留着些許理智,所以並未撕掉棺蓋上的符咒。
符咒貼了一層又一層,由此可見封印這座廟宇及石棺的人有多麼想守護這裏。
然而,凜花現在正準備破壞封印。
這是絕對不被容許的事。
可是馬頭琴聲卻不斷催促着凜花。
快一點,快一點。
凜花又再度伸出手,在意識朦朧之中撕去了石棺上的一張符咒……就在此時……
門外突然傳來一道女人的慘叫聲,接着凜花聽到有人膽怯地喊着:“老爺!”而其他女人也同樣喊道。
門外非常吵雜,凜花轉過頭去,立即看到仁方岔開雙腿站在廟門口。
“……我應該說過,不可以跑到這裏來。”
凜花覺得仁方的眼神充滿了殺氣,恨不得馬上殺死自己。
凜花往後退了一步,但是仁方大步走入廟中,緊抓着凜花的手腕迅速地將她拉到廟外。
“凜花!”
凜花隱約看到鐵青着臉的阿白,他快步跑了過來,想要從仁方手上搶回凜花。
“你呀,吸入了天女芥子,毒癮引進開始發作了,再晚一點就來不及了。”
不是因爲肚子餓,侍女們已經送來晚膳,只是凜花沒喫。
看起來像綴着銀色寶石的絲帶。
“你還不住嘴嗎?小姑娘!”
“不過是區區仙女,膽敢教訓我這東海龍王之子!”
凜花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那到底是正室的命令呢?抑或是侍女們的惡作劇?
不過,那也只是表面罷了。
凜花的母親並未正式納爲妾室就過世了,表面上雖然沒人說破,可是父親的正室就是看凜花不順眼,兄姐們皆歧視凜花,連下人們也瞧不起凜花。
“凜花~~!”
那是自己剛被父親從嘉州接回都城家中同住時的事。
風停止吹拂。
凜花往仁方背後一看。
“老爺將凜花小姐接入宮來,讓我們非常憂心,儘管我們明白老爺並不是要納凜花小姐爲妾,卻還是放不下心呀。”
父親給了凜花許多東西。
那天晚上,父親又因公而留在宮中過夜,父親的正室請來樂師,舉辦只有自家人才能出席的晚宴。
銀光像被風吹拂的絲帶似的,慢慢地往上升。
在父親因公必須長期離家時,凜花都是孤零零地獨自喫飯,而且送來的飯菜都是冷的,有時候甚至還會忘了送過來,專門負責伺候凜花的侍女們不打掃房間,亦不幫忙凜花更衣,父親的正室邀佳人一同去遊湖時,也只留下凜花一人看家。
“確實有鬼魂,她被關在廟裏,既無法步上黃泉之路也無法離開這裏,她痛苦得不得了,快把那些符咒全撕了吧!讓她……”
所以,當凜花說聽到馬頭琴聲時,珠蘭和芳華都露出非常害怕的表情。
“不可饒恕!竟敢假扮孤魂野鬼,冒犯我妻亡靈。”
就只說了這麼一句話,跟之前聽到的鬼哭神嚎全然不同。
姑且不論父親正室的做法,凜花自己也沒想過要喊她一聲娘,會被疏遠也是沒辦法的事,就算侍女懶得伺候凜花,凜花也已經過慣了庶民生活,已經習慣自己打理自己的事,也不成什麼大問題。
是他!
映照在脖子上的凜花,眼神黯淡到了極點。
沒錯,鬼魂的確存在。
“我們的確讓凜花小姐聞了天女芥子。”
或許是心有不甘。
他來了……
當然並未邀約凜花參加,侍女還命凜花要待在自己的房內。
凜花也只有那麼一瞬間停留在半空中,緊接着接被捲入漩渦滑落入湖中。
好寂寞。
“仁方,住手!”
他的聲音恐怖到可以讓在場的人背脊皆傳來一陣涼意。
只覺得湖水好冰、好冷。
仁方舉高一隻手,凜花的身子隨即跟女官們一樣飛至空中。
“不是的!”
從銀龍化爲人身的他抱起凜花爬上通往樓臺的樓梯,待凜花的臉一離開水面,肺就劇烈地抽動起來。
還有曾經在陽臺上聊過天的三位女官。
但是她只能躲在冷冰冰的房間內,身上裹着棉被走近窗邊,而家人們的歡笑聲和樂曲聲不斷傳入凜花耳中。
“天女芥子?”
不算小孩,但是也不算大人。
“我們確實犯了天庭律法,不過我們都是爲了老爺好……是替仁方大人着想才這麼做的,我們不希望三十年前的悲劇再度重演呀……”
“爲何要執着於一介凡人女子呢?難道天界的女子就不行嗎?凡人女子無法懷下龍子,就算懷了龍子,在生產前母子都會被處死……明明天庭律法就是這樣制定的呀!”
好冷……
“胡說!”
“太過分了!竟然爲了博得主子的寵愛而想害死這麼柔弱的姑娘。”
凜花腦中的所有謎底逐漸解開了,她終於發覺真相。
凜花的注意力集中在珠蘭身上。
口中不斷冒出氣泡,一顆接一顆慢慢地浮上湖面;相對地,凜花被湖水束縛四肢,身子漸漸往下沉。
他瞪大了灰色眼眸。
仁方看來相當悲痛。
“……閉嘴!”
“連珠蘭……跟芳華都……”
頓時湖底閃過一道銀光……
因此,凜花到了都城之後,便以名門招家千金小姐的身份被捧爲掌上明珠,父親的正室把凜花視入己出一般對待,連下人們也是如此。
“但確實有鬼魂出沒!”
阿白暗自咒罵道:
阿白惡狠狠地瞪着女官們。
凜花閉上雙眼,等到再度張開眼睛時,女官們都已經飛至湖面上空。
凜花想要一個溫暖且能夠完全接納自己的胸膛。
好不安。
湖面捲起了巨大的漩渦,女官們接二連三地掉入湖底。
原來凜花每晚聞到的就是天女芥子的香味。
死亡的預感並不可怕。
她只是覺得很不安。
所以反而令凜花想起那毫不相干的……那一夜的事。
“別殺她們,她們不是已經哭着道歉了嗎!”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凜花捕捉到那道銀光。
好幾位女官跪在草地上。
“千真萬確!我原本也以爲是女官們僞裝的,後來發現並非如此,唯有我才他蛋額到馬頭琴的樂曲呀。”
凜花放開阿白的手,緊緊地抓住仁方的衣角。
然後在某個寒冷的冬夜。
“……我們都是爲了老爺好呀!”
一樣的眼神。
凜花屏住呼吸,阿白低吟道:“大事不妙。”
強風吹起,塵土飛揚。
那麼,每天夜裏跑到凜花房間掐凜花脖子的女人又是誰?
一直緊閉雙脣的仁方大聲叱喝。
“……請原諒我們吧!”
“想用這種方法逼凜花自盡嗎?虧你們敢耍這麼陰險的手段!”
女官們不約而同地大聲求饒。
火爐中沒有木炭,天氣還異常嚴寒,冷到連呼吸都快要凝結成冰,儘管身上穿着數層衣袍,裹着厚厚的被子還是冷得全身發抖。
極盡奢華的房間、漂亮的衣裳、昂貴的寶石,以及對良家女子來說最好的教育。
凜花當時才十一歲。
“我不想看到妨礙我妻長眠的人,快給我消失到水底去吧!”
阿白雖然立刻變回獸姿追了上去,但是卻被吹到湖的另一頭。
珠蘭一邊拭淚,一邊向仁方哭訴道:
她的眼淚滴零而下,片刻不曾歇止。
“那是天界的大麻,你身上的香味咱一聞就知道,和醉玉一樣,聞了就會覺得飄飄欲仙,但要是不斷使用就會令人產生憂鬱感,再也無法逃脫,此藥就跟和仙女一樣難應付!”
仁方靜默不語,雙手交叉擺在胸前,輕輕閉上眼睛面對湖的方向。
凜花被否定自己的人們圍繞,他們的負面情感沉積在凜花的身體各處,不知何時起,連凜花也開始否定自己。
侍女離開房間後便反鎖房門。
“鬼魂會因心中留有遺憾而到處遊蕩,會讓我聽到馬頭琴的琴聲,或許是因爲我們同爲凡人女子,所以希望我能替她完成心願吧。”
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耳朵開始出現耳鳴。
“我確實聽到了馬頭琴的琴聲呀。”
假扮鬼魂的珠蘭緊緊地靠在仁方腳邊。
沒有人希望凜花留在這兒,或許只有父親例外,然而他太忙,所以經常不在家。
在這個時代,權勢達到某種境界的人家,妻妾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情形非常常見,無論母親是正妻或是妾室,她們生的孩子全都是歸屬於父親,而妾室所生的孩子都必須稱呼父親的正室爲母親;即便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但是就因爲她是父親的妾室,所以把親生母親視爲身份比自己低的人也是很常見的事。
“……住嘴!”
只有她穿着白色睡袍,人類的頭髮——不,是硃砂色的假髮就掉落在她的腳旁。
“不,小的不敢……”
風聲掩蓋了女官們的哀號聲。
“……你說什麼?”
難道是花香的效用仍未退去?
(我或許和娘一起死掉比較好吧?)
放我出去!鬼魂似乎如此吶喊。
凜花雙手撐着大理石地板,不斷地咳出水來。
一隻手溫柔地拍着凜花的背。
凜花一面咳嗽,一面回頭望去,看到了一對藍色眼眸。
那個冬日的某一天,寅仙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着凜花。
啊!原來如此。
凜花一直都不瞭解寅仙的渴望,不過,該不會是……
“……挺厲害的嘛!半人半龍的怪物竟然能使用水遁。”
仁方一邊冷冷地說着,一邊渡橋走來。
‘凜花~~!’
在空中飛翔的阿白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叫喚,並降落至凜花身旁,兩隻粗壯的前肢搭在凜花的脖子上,鼻子不斷地磨蹭凜花。
‘真可憐,身子竟然變得這麼冰冷,讓你受驚了,對不起,咱沒好好保護你,對不起!’
凜花被啊舔得全身發癢。
“我、我沒事!寅仙救了我……”
阿白身後的漩渦已經消失,恢復成平靜的湖面,先前落入湖中的女官們一個接一個地浮出水面。
‘可惡!寅仙,你未免太慢了吧?到底在搞什麼啊!’
原本溫柔地對凜花說話的阿白,突然兇巴巴地怪罪起寅仙。
寅仙默默地站着,撥開溼漉漉的髮絲。
接着以藍色眼眸注視着朝自己走來的兄長。
仁方走到寅仙不遠處後停下腳步。
“既然你會親自前來迎接……就代表你已經下定決心了。”
“……”
凜花因爲受到打擊而沉默不語,寅仙則冷靜地開口反駁道:
寅仙的喉嚨彷彿被掐住,露出痛苦的神情發出呻吟,於是凜花決定回到寅仙身邊,卻被仁方阻攔。
散落在天上的無數星斗閃爍着光芒,就算閉上眼睛,那星光依舊殘留在凜花眼底。
“對了,該送你點東西喫。”
“諾言?”
凜花不發一語,來回看着丹藥與仁方。
沒多久,阿蘇拉離開了風葬場,來到了仁方落腳的山崖上。她發現了仁方,於是趕忙停下腳步。
“你要是恨我的話就殺了我吧!這件事和凜花無關。”
“哼!將水玉環送給這個小姑娘時,早該看清這一點的。”
“……既然你親自前來迎接她,我就按照約定把她還給你。”
“我也曾數度拒絕她,但她的願望太強烈了,,她甘願爲龍子而死去,只要有那麼一絲希望,她便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
不管凜花作出哪種選擇,都可以一掃仁方心中的怨氣。
外觀酷似藥袋。
阿白不禁發出鳴叫,凜花則一邊倒向地面一邊想着。
“別想要我開口謝你。”
暖和的風兒從西邊吹了過來。
仁方不帶任何感情地低頭看着倒在自己腳邊的少女。
仁方仿若叫囂似的說道:
她對着仁方露出笑容,仁方則輕輕地皺起眉。
面對廟宇的仁方親眼目睹廟門發出巨大聲響,接着自動敞開。
仁方降落在山間,優美的樂曲在天空與大地之間迴盪不已。
“這就是你所謂的……可以瞭解寅仙的方法嗎?”
周遭的溫度頓時降到冰點。
寅仙準備動手。
一見鍾情。
寅仙站在凜花的面前無法動彈,異常冷靜地看着她。
“這叫龍丹。”
引來仁方好奇的並不是沉悶的儀式,而是……
“拿去!”仁方說着,將丹藥擺在掌心並伸手遞給凜花。
仁方一邊冷笑一邊說道:
兩人似乎被一個無形的鎖鏈捆綁。
“當然有關。”
凜花不解地問道,仁方再度望着凜花。
阿蘇拉默默地凝視着仁方。
“好個感人的故事。”
“是的,不過,我可不能保證所有人類吞下龍丹都能發揮藥效,絕大多數的人類會因吞下龍丹而喪命,就像三十年前懷着我的孩子便離我而去的妻子一樣。”
寅仙微微地點了點頭。
仁方屏住呼吸,三十年前那位熱愛音樂、心地善良的小姑娘,她的臉龐再度清晰地浮現於仁方的腦海中……
仁方並未道出自己的來歷,連續幾天,他都在同個時間前往那座巖山。
可以感覺到有個又圓又硬的東西滑過喉嚨。
“下決定吧!吞下龍丹或許可以留在寅仙的身邊,爲寅仙傳宗接代;否則請你現在立刻離開,在不瞭解龍的本質下度過你短暫的一生。”
仁方在參加完龍族兄長舉辦的晚宴準備回家時,經過了草原地帶,他從高空俯瞰地面,正好見到一羣人在巖山山頂上舉行葬禮。
“你若要堅決否認那不是你的責任,現在就給我乖乖地閉嘴靜觀其變,我不會勉強小姑娘吞下龍丹,吞或不吞由小姑娘自己決定,就和我的妻子一樣,由她自己選擇。”
“吞下這褲龍丹你就可以長生不老,得到些許神通之力,若與龍交合懷了龍子,母子皆不會死,吞下龍丹可以更接近龍——可以更接近寅仙,這樣你才能長命百歲,和寅仙長相廝守。”
這位姑娘就是阿蘇拉。
“我認爲仁方的夫人未曾怨恨任何人,否則,不可能拉出如此柔美的馬頭琴聲。”
仁方語畢,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來。
“三十年前製作這顆龍丹並親手交給亡妻的人,就是站在你面前的寅仙。”
“別去!”
“小姑娘呀!那個玉環可是龍宮至寶呀!它只要吸收到水氣及月光便會反映出你心裏所想的事,這可是東海龍王送給寅仙母親的禮物。有了這個水玉環,無論相隔多遠,寅仙的母親隨時都可以看到東海龍王一解相似之苦,那個玉環曾有這麼一段感人故事。”
絕對不會有事的,因爲,聽到天馬的叫就會有喜事降臨。
對了!凜花差點忘了自己跑來石屋的主要目的……
“決定是否要吞下這顆龍丹。”
“我不會那麼壞心,我一定會將她還給你的,不過,我還是必須實現我對她的諾言。”
暖風迎面吹拂,接着,凜花隱隱約約地聽到不遠處傳來推開沉重門扉的聲音。
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就在這麼想的剎那,胃部突然湧上一股燃燒般的痛楚,麻癢感迅速向四肢蔓延。
阿蘇拉是繼承西域皇家血脈的貴族女子。
在西域子民之中,現今仍有些人會遵從古老習俗爲死者舉行風葬(把屍體自然放置、任其風化的一種葬禮)。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寅仙簡潔地說道。
要是凜花不吞龍丹選擇離開,仁方就會以“看來她的愛也不怎麼樣嘛”來嘲笑寅仙。
仁方因此分了神,施在寅仙和白獸身上的咒縛也得以解除。
凜花抬頭看了看仁方。
“你要我決定什麼呢?”
“自己可以忘了女人,卻見不得女人忘了自己……他只不過是個自私的男人罷了!”
仁方譏笑完寅仙,轉過頭去望着凜花。
“那是她本身的強烈希望。”
“不會有事的,只要再一會兒功夫乖乖地待在這裏就好……對,由你自己來決定,一下下而已。”
“沒關係。”
凜花覺得空氣凝重得一觸即發,結果卻安然無事。
爲何?仁方無法回答;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被阿蘇拉臉上那甜美的笑容奪走了。
報了三十年前的仇,自己爲何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呢?仁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解。
“疾!”
凜花不禁心頭一熱,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有一位姑娘正在拉着馬頭琴,待儀式結束、人們留下死者離區之後,那位姑娘仍然繼續演奏樂器。
“或許吧,不過,你卻得到了他的真傳。將水玉環送給這個小姑娘時,你不可能沒想過,希望對方隨時思念這自己;你弄不清自己心裏的想法,卻想要得到小姑娘的愛,所以我才說你非常自私。”
仁方充滿恨意的目光狠狠地射向寅仙。
11
“你是以過來人的身份來教訓我的嗎?”
凜花說完後,用手指拿起仁方手掌上的龍丹,接着放入口中。
他聽到了樂曲聲。
無人回答,只傳來了一小段的馬頭琴聲。
“住手!”
“因爲她是你最想要的女人,而且和亡妻一樣是人類,在我得知你將水玉環送給她後,原本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怨恨立即甦醒了,連同死去的阿蘇拉之恨在內。”
沉重的氣氛持續了一會兒,過了酗酒,仁方纔又開口說道:
仁方則愣愣地想着。
“我希望凜花能留在我身邊。”
她毫不猶豫地走向仁方。
廟門完全敞開了。
是的,不帶任何感情。
“或許如此。”
凜花了解仁方的企圖。
凜花屏住呼吸,而仁方眼裏充滿恨意地瞪着寅仙。
“忘了嗎?我不是說過來到石屋就會教你。”
寅仙趕忙跑向凜花,同時,仁方從橋上飛上天際,乘着風往廟宇的方向移動。
寅仙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凜花。
寅仙開口制止,然而凜花只是望這寅仙搖了搖頭。
寅仙面無表情地說道:
仁方將袋中物倒在手掌心,是顆茶褐色藥丸,外觀並不起眼,看起來就像一般的藥丸。
仁方看着他的行動,伸出食指點了點,寅仙及阿白頓時皆無法動彈。
“……龍丹?”
只要凜花吞下龍丹,不管死或沒死,仁方都能看到寅仙痛苦的模樣,以此作爲報復。
“……是誰?”
“或許是如此!可是,我並不想要孩子,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比阿蘇拉的命更重要,你不可能不瞭解這一點。”
阿蘇拉也是每日來到巖山與他閒話家常,接着必定會抱着馬頭琴爲仁方演奏一段樂曲,從未開口詢問仁方的姓名及來歷。
見面時,阿蘇拉都以“風先生”稱呼仁方,因爲他是在雙親與弟弟風葬之日突然出現的男子,阿蘇拉的佳人們皆因內戰而身亡。
某日,仁方來到巖山卻不見阿蘇拉的倩影。
接連好幾天,阿蘇拉依舊沒有現身,即便如此,仁方仍然每天前往巖山。
直至第十日傍晚,阿蘇拉纔再度出現與巖山上,她見到仁方時,滿臉哀傷地告訴仁方,爲了拯救失去一家之長的家族,自己必須姐給臨國的皇族。
接着又對仁方說道:
(風先生,如果您永遠與您在一起該有多好呀。)
於是仁方將阿蘇拉帶回石屋。
甜蜜幸福的光陰僅有兩年,在這段期間,阿蘇拉一直希望能懷仁方的孩子。
對父母與弟弟都已亡故的阿蘇拉而言,建立一個溫暖的新家庭一直是她的夢想。
因此她對於懷孕生子相當執着。
不過或許是因爲她還遠離家鄉、住在人生地不熟的石屋,而且還被非人類者團團圍繞:阿蘇拉一定感到很寂寞吧。
(我想做點事,我不但健康,而且什麼都會,可是在這兒卻無事可做。)
(風先生,我想過了……我希望至少能爲您生育一羣孩子。)
然而凡人女子無法產下龍子,仁方始終隱瞞着這件事及龍丹的事。
阿蘇拉究竟是從何處得知此事的呢?
他們共同生活了兩年,阿蘇拉懷了仁方的孩子,但是在仁方發現前,阿蘇拉就因吞下龍丹而逝去。
樂曲聲停止了。
仁方這纔回過神來,大步跨入廟中。
石棺的蓋子微開。
凜花抬起頭來。
“既然是客人就別躲在那兒,我來沏壺茶吧!”
這裏不是南麗山的石屋。
“你醒來了呀。”
阿蘇拉是一位善良的女孩,更何況,是阿蘇拉自身想要龍丹,因此不可能怨恨寅仙。
一眨眼的功夫,阿蘇拉的屍體變成了骨骸。
“原來如此。”
“嗯~~不需要吧。”
“喂!你真的吞下了龍丹嗎?而且還活得好好的?”
然而躺在石棺中的阿蘇拉竟然和三十年前的模樣一樣。
“不可能……”
凜花提心吊膽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確認心跳。
和過去沒什麼兩樣,不過,身體裏確實湧出一股神奇的力量。
仁方不但悲痛,亦將痛苦化成怨恨發泄到寅仙身上。
凜花的新撲通撲通地跳着,她輕輕地推開藥房的門,寅仙正靠着桌子閱讀竹簡。
仁方伸出顫抖的雙手撫摸阿蘇拉的臉,剎那,廟裏吹進一陣風,阿蘇拉的輪廓崩毀了。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凜花?”
凜花自言自語地說着。
凜花獲得了和寅仙一樣的生命?
“因爲,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眼神。”
“沒試過,所以不知道行不行,使用神通之力需要練習嗎?”
“您、您是哪位……?”
阿蘇拉是凡人女孩,仁方根本無從得知繼承金龍血脈的自己,爲何會愛上一介平凡的人類姑娘。
(風先生,如果能永遠與您在一起該有多好呀。)
“難說呀,你想飛上天去嗎?”
“我……想要的?”
(風先生……)
“一定是吞下龍丹的關係吧!一覺醒來頭腦特別清楚,一下子看透了許多道理。”
“一個凡人女子?”
姥姥低聲說道:
清醒過來的凜花非常訝異。
凜花的確吞下了龍丹,而且痛苦地倒在地板上……
在受到強烈打擊的瞬間,仁方也明白了。
“無論是燒飯還是在藥房幫忙都無需藉助法力幫忙,啊~~不知道能否在空中飛翔?”
肉體沒有腐化,是因爲吞下龍丹的關係嗎?也可能是貼上了強力封印符咒的緣故。
12
有位姥姥躲在牀鋪和牆壁之間的細隙中看着凜花,房間內充滿了濃濃的野獸味。
或許是凜花剛纔撕掉了一部分的封印符咒所致。
凜花抬起頭來,發現寅仙閉着雙眼,因此看不出他的表情,不過,寅仙將手臂繞到凜花的背後,輕輕地摟住凜花。
凜花老實地點了點頭。
她的腦海盡是浮現出寅仙的表情。
“是寅仙皇子的母親,很久很久以前,東海龍王唯獨讓這名女子產下龍子。”
“……你學了讀心術嗎?”
“什麼?”姥姥張大眼,從牀鋪和牆壁間滾出來,好奇地問道:
凜花突然聽見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循着聲音望去立即愣在那兒。
凜花正經八百地回答道:
那麼,我便可以完全瞭解他的感受囉。
阿蘇拉應該恨的人反而是仁方,假使不是仁方把阿蘇拉硬從故鄉接到石屋來,讓她就那樣出嫁、以凡人女子的身份生活,或許就能生下一堆兒女,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原來如此!”凜花點點頭。
仁方又想起她那溫柔的語調。
“不可能。”仁方緊盯着石棺內的阿蘇拉。
他抬起頭看見凜花,溫柔地對着凜花露出笑容。
她是希望融入風中,與風同化呀。
起牀時四肢也充滿力量。
風呼呼地吹,肉體在瞬間變黑並化爲塵土。
“嗯。”凜花點了點頭跑向寅仙,緊緊地抱住他。
“姥姥,寅仙他在哪兒?”
寅仙終於開口說道:
凜花笑盈盈地說道:
“這裏是……?”
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只能愣在原地。
凜花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瞧。
那晚,她被關在冰冷無比的房間裏,懷着比天氣更加寒冷的心孤零零地躲在被窩中。
這就是龍的生命嗎?
就像補完眠的隔天早上一樣,頭腦特別清醒。
當時,阿蘇拉受盡痛苦折磨才死去,臉色發青、睜着大眼、無論如何都無法讓她瞑目,血不斷地從她的眼角、鼻孔流出,她或許是因爲呼吸困難而緊抓脖子,到處都傷痕累累、血肉模糊、無法看出原有的漂亮臉蛋,仁方爲此悲痛不已,纔將石棺封印於廟中。
水嫩的肌膚、紅潤的臉頰,她微張着淺紅色的雙脣,似乎想要告訴仁方什麼。
凜花走下牀,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而是白翼山的寅仙府邸,她正睡在自己房間的牀上。
仁方也很清楚這一點。
現在阿蘇拉的臉上浮現着仁方最心愛的笑容,閉着眼橫躺在仁方的眼前。
“嗯!”
寅仙靜靜地看着凜花,接着聲音沙啞地問道:
(風先生,我想過了……我希望至少能爲您生育一羣孩子。)
阿蘇拉已經過世三十餘年。
“這麼厲害呀,那麼,以後就可以使用神通之力囉。”
爲了不讓任何人見到阿蘇拉的臉。
只是被她的笑容深深吸引。
仁方屈膝跪在石棺旁。
凜花閉上眼睛。
寅仙苦笑着說道:
要活在世界上,無論如何都不能缺少一顆愛自己、認同自己的心。
溫柔的呼喚不斷地傳入仁方耳中。
“吞下龍丹竟然沒事,這表示你的運氣相當好,據我所知,世上僅有一個凡人女子吞了龍丹安然無事。”
露出猶如芬芳花香般的微笑靜靜地躺在石棺之中,胸前抱着她生前最常使用的馬頭琴。
“是呀!寅仙一定是想讓我知道自己出生的經過,以及是如何被養育成人的,你希望能讓我先了解這些,然後再看着現在的你,理解並接納你。”
仁方走近石棺,低頭看着石棺內的阿蘇拉。
(風先生……)
凜花想讓外面的人知道,自己不只是招家的小女兒,也希望他們能瞭解自己是在嘉州出生長大的。
“寅仙,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寅仙想要什麼了。”
通體舒暢,天女芥子毒似乎已經完全排出了,而且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須確認。
姥姥眯起眼睛窺視凜花。
“老身叫娥瑛,有事前來拜訪龍王之子,需在此叨擾數日。”
阿蘇拉是草原之女,她的族人在過世後都會被送到乾燥的山頂舉行風葬。
凜花很想讓新的家人們知道,母親雖然連妾室的身份都沒有,然而她是個感情豐富的人,只要凜花繼承了母親的血脈,即便是庶出也具有相當的生存價值。
沒想到立刻就得到答案。
凜花說過,阿蘇拉不可能懷恨而死。
仁方最無法參透的是她的表情。
因爲仁方知道真相,也有那個自覺,所以,這三十年來未曾責怪弟弟。
仁方輕輕地將臉頰貼在白骨上,在明月照耀的藍白色廟宇中,仁方維持着這個姿勢久久不肯離去。
“喲,你終於醒了呀。”
“吞下巨毒卻沒事……莫非,你已經得到龍的生命?”
凜花一直非常渴望別人能瞭解自己、疼愛自己,可是最令凜花痛苦的是,連她都開始對自己的生存意義產生質疑。
“……我還活着,吞了龍丹竟然沒死。”
“太陽下山時的西空,雲和雲之間有時會產生縫隙,那兒不是會閃着漂亮的光輝嗎?就好似幻想世界一樣,每當此時,我便很想立刻飛到那兒去瞧瞧,這是最近萌生的念頭。”
“爲何?”
“金龍不是沉睡於西空的某處嗎?自從我開始懷疑寅仙是龍的時候,便對傳說中的金龍特別有好感,所以開始老愛望着西方的天空發呆。”
寅仙突然睜大眼睛。
“所以纔會每天跑到樓臺上嗎?原來你不是去看都城呀!”
“對呀!”
寅仙用一隻手按着頭髮發出乾笑。
“寅仙?”
寅仙在大笑過後,眯起了眼睛低頭看着凜花。
“我還以爲你想回都城去。”
“威嚇?我希望能一直留在這兒,直到寅仙不喜歡我爲止。”
寅仙露出沉穩的笑容。
“我會幫你實現想飛的願望,很遺憾,你無法自行飛翔。”
“是喔,吞了龍丹還是不行呀。”
“凜花,那不是龍丹。”
凜花眨了眨眼,頓一下才“咦?”地叫出聲來。
“不、不是?可是仁方他……”
“當時在阿蘇拉嫂嫂百般懇求之下,我確實煉製了兩種丹藥,其中一種藥完全依照仙丹綱目書中記載混了龍血進去;另外一種則是在最後階段沒加入龍血的不完全丹藥,我交給嫂嫂的是煉製不完全的丹藥,所以,你和嫂嫂吞的都不是龍丹,不過,多少還是有些延年益壽的功效吧。”
“……真的是這樣嗎?”
“前幾天,我又做了和三十年前同樣的實驗,喫下加入我的血液的丹藥的老鼠全都死了,而吞下假丹藥的老師現在都還活蹦亂跳地在屋頂跑來跑去。”
凜花用力點點頭。
平靜快樂的時光終於造訪白翼山上的老舊府邸。
“什麼?”
“請您務必通融,我無法送走她。”
“爲何?”
“抱歉,打擾了。”
凜花突然想起遠在南方的某座山上,被成羣仙女圍繞卻孤獨無伴的龍。
凜花打從心底如此祈禱。
語畢,藥房中湧現出許多白猿並推開阿白,它們搬來大大小小的箱子擺在地板上,箱子裏裝滿了金光閃閃的服飾以及漂亮的寶石。
“我早就說過,只要活到一百歲我就很滿足了!我……”
“那是想和龍一樣長生不老囉!”
凜花困窘地找尋說辭辯解,接着……
“有人來拜訪凜花!”
凜花抬起頭來,寅仙笑容滿面地看着凜花,凜花望着寅仙搖了搖頭,就在此刻……
寅仙微笑回答:
“所以說呀……唉,算了。”
“不成不成!枳殼之約不得回絕。”
“嘖,每次都這樣,要是你這個方士有真本事的話,不需要天馬肝臟就能輕鬆做出萬能丹藥吧!”
兩人同時望向來者,只見化爲少年姿態的阿白站在門口,一臉尷尬地說道:
“真受不了!”阿白不屑地發出抱怨。
“感謝!”
“這可不成,你已經收下枳殼了。”
“沒錯。”
對喔!凜花不小心收下這位老人家送的求婚果實。
崇吳應該是寅仙的客人呀。凜花歪着頭納悶着,沒多久……
總有一天……
“枳殼……”
因此,寅仙才會甘願成爲仁方怨恨的對象。
老人嘟囔了幾句之後,暫時沉默下來。
“今兒個是黃道吉日,本人專程前來迎親。”
“那、那是一場誤會。”
“我?”
“愛妻自殺或因意外事故去世,兩者的悲傷程度不一樣吧。”
“對不起,看你當真了,忍不住就……”
凜花氣得滿臉通紅,寅仙得意地笑着。
難爲情地低下頭來,沒想到……
“……話說回來,你的眼光還真奇特呀!”
“因爲……她是我想迎娶的姑娘。”
淚水在凜花的眼眶中打轉,寅仙驚訝得收起笑容,凜花輕輕地咬了咬下脣後開口說道:
“……咱呀,只要凜花對咱笑,咱就滿足了。凜花,你覺得幸福嗎?”
“你是在戲弄我嗎?”
凜花發覺自己的話中含義後,也羞得滿臉通紅。
“這就不得而知了,大概是發現自己吞的不是龍丹而絕望得服毒自殺吧。”
“不行嗎?”
“你這傢伙總是佔盡便宜!”
“我不能、也不想嫁給你。”
希望他也能找到屬於他的幸福所在。
長達三十多年。
“跟仁方照實說不就好了?”
“崇吳山之王……”
找到了不想失去的重要場所。
“厚顏無恥!果然還是該把你拿來當藥材。”
“嗯,的確,只是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吞下去。”
“凜花,好了吧,該放開那傢伙了。”
“我多少了解仁方夫人的心情,因爲,我也曾想過要爲寅仙生孩子。”
老人自己還不是跟凜花求過婚,他嘮叨了幾句之後,便催促着嘍羅們離開。
凜花難過得低下頭去。
“別生氣,你那麼想使用法術嗎?”
但是人們難以理解寅仙的善良體貼。
“那麼,寅仙早就知道仁方給我的並非真正的龍丹囉?”
凜花默不作聲,發現自己愣在原處後又抬起頭來。
寅仙趕忙站出來打圓場。
“還請原諒她的無知幾無禮,都怪我沒有好好教導她,如何,能否退掉這門婚事呢?”
凜花用雙手捂住了嘴。
母親去世即將屆滿六年,凜花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棲身之處。
凜花非常焦急。
“……這麼說,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什麼神通之力可以飛翔囉!”
“我就在想是不是這麼一回事!好吧,那麼這些假裝就借給你們囉。”
“那……爲什麼仁方的夫人會死去呢?”
凜花氣得直打寅仙的胸膛,寅仙則笑嘻嘻地求饒:
“小氣鬼,抱一下都不行嗎?啊啊?”
不久又開口說道:
崇吳山之王如此說道。但是這裏哪兒有新娘呀?凜花東瞧西望,然後突然想起來某件事,嚇得花容失色。
“可是……”
來者是白猿崇吳,和上次不一樣,崇吳這回換上華麗的絹袍。
“哼!還說我當真,你這大騙子!”
阿白開口臭罵,轉過身去面對凜花。
老人撫摸着白色的鬍鬚眯着眼睛問道:
“纔不是!”
他就是這麼善良。
寅仙不禁紅了臉。
寅仙溫柔地說道。
凜花正在詫異之際,阿白身後突然出現了一張老人的臉。
“崇吳山之王呀!”
“太好了。”阿白用十分柔和的語氣說道。凜花感動得不得了,不由自主地抱住阿白,即使化爲人形,阿白身上還是有一股狗騷味,阿白難爲情地搔着臉頰。
“準備妥當了嗎?怎麼還是這副窮酸樣呢?我就知道會這樣,所以已經爲你準備好了許多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