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蟲引路之森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1.7萬 字
第四章螢火蟲引路之森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
或許是打從一開始就存在,也可能是經過一段漫長的歲月才誕生的。
自從力量爆發後,他纔開始有了記憶。
他破壞了七座山,飲盡十四座湖裏的水。
你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呢?被問到這個問題時,他竟回答不出來。
他只是沒日沒夜地在陸地上走着,在空中飛着,講力量發揮在所有事物上。
天界存在着所謂的「天帝」,天帝把這樣的他視爲「麻煩製造者」,於是把他封印起來。
封印在非常深的水底之下。
他在非常深的水底沉沉地睡去。
冰涼的水對他而言,是非常舒適的睡牀,水冒泡的聲音對他而言,就好比是搖籃曲。
好久好久一來都是這樣。
自己明明未曾有過想離開水底的念頭。
卻偏偏出現一個硬是把他再度拉到地面的男人。都是因爲那個男人的關係,這個神祕的身體纔會曝露在熱騰騰的大太陽下。
因爲,若是不將長眠水底過久而累計的龐大能量釋放出來,自己就會無法承受,所以,他奪走了無數條性命,破壞了數不盡的建築物。
因爲自己必須一直醒着。爲了鼓舞自己、爲自己打氣,他奪走了視線所及之萬事萬物;想以人類的阿鼻叫喚,來取代海浪聲編成的搖籃曲;貪婪地以造成人類恐慌爲樂,來取代安靜的睡眠。
這次,爆發的力量不再朝着山川或湖泊,而是直接衝着人類而來。
這一切,都是那個男人所冀望的。
沒想到等一切都結束後,那個男人又再度把他封印在水底之下。
老實說,回到水底反而比較安心;同時,心裏也覺得好像把什麼重要的東西不小心遺忘在地面上。
但是凜花絲毫不肯退讓,悉悉索索地在行囊裏翻找了老半天,終於拿出了一個非常珍貴的東西。
「阿白,你經常說我只不過是個凡人,事實上……凡人未必就那麼沒有用,至少我就曾經一個熱鬧爬上白翼山。」
「和當時的情形一樣……嗯,這次的感覺比上次更強烈。放心好了,阿白決定不會死掉的。」
凜花不知不覺地閉上雙眼。
「你背不動咱的,咱即使變身爲人類你也背不動;更何況,咱現在已經無法變身了。」
從這裏到瑤池到底有多遠呢?他們能不能順利抵達瑤池呢?到了瑤池後,又能不能找到裏崑崙山的正確位置,順利地找到夢幻靈芝呢?一想到這些事情很可能令人失望,就叫人頭暈目眩。
1
凜花搖搖頭注視着阿白,語氣非常溫柔地說道:
「太陽還沒下山唷,阿白,你知道從這裏上山的方向嗎?」
他們不時停下腳步喘口氣,爬過一段山坡後,就蹲下來休息休息;阿白每休息一次就舔一次寶玉,凜花則拿一小塊砂糖含着嘴裏。
因此,阿白決定先去拜訪西王母娘娘。
發出吼聲的是阿白。
「走不動我會揹你的,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嗎?」
痛到沒有辦法把水喝下去了嗎?阿白看起來明明很想喝的,卻只能拼命甩頭,一直在地上繞着圈圈,凜花只好悄悄把竹筒蓋起來。
阿白臉上流露出莫可奈何的神色。
凜花嚇得雙腿發軟,愣在阿白麪前。
西王母是寅仙的知己好友,聽說阿白曾幾度陪寅仙飛往瑤池。
凜花張開眼睛說道:
「你不舒服嗎?」
「真服了你……」
難道阿白想用爪子抓向凜花嗎?
崑崙山脈是一般人無法隨意攀登的深山幽谷,聚集的盡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仙人,據說這裏曾經設置過無數個洞府。
然後,認識了阿白,也如願以償地向寅仙告白。
「天上開始變暗了,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咱們最好先下山,你難道想睡在山上嗎?」
「那麼,我看還是隻能用走的上山了。」
「水……」
凜花沉默不語,不過,馬上就笑盈盈地對着阿白說道:
「阿白,你確定休息一下後,還可以繼續飛嗎?」
「喝水羅。」
「既然阿白這麼說,那還是兩個人一起走吧。」
然而,他金褐色的瞳孔變得無法聚焦,眼眶開始流出血淚。
所以,凜花不去深入思考這些問題。
「出發時原本以爲可以在太陽下山前到達目的地,沒想到……」
發現到封印住自己的束縛已經鬆脫。
凜花並沒有聽完整句話,就已經急急忙忙地率先往前走去,大概走了十幾步纔回過頭來,發現阿白一動也不動地盯着自己,於是對他嫣然一笑。
凜花的腦海裏,反反覆覆描繪着故事中的場景。
他抬起頭來,看着遙遠的水面上,那令人懷念無比的灼熱太陽。
阿白落後的時候,凜花就會靜靜地等他,等阿白跟上來後才又繼續往前走。
「……真丟臉。」
那個頂着一頭亂糟糟的白髮,身材非常高挑的少年姿態,就浮現在凜花的眼裏。
「你的意思是……?」
「咱的喉嚨……可惡!」
「……」
「阿、阿白……?」
「順利的話需要三天。不過,那裏絕不是靠人類的雙腳走得到的地方,山上根本無路可走,而且咱身上也沒有帶正式的入山許可——靈符,途中說不定就會遭到野獸的攻擊,所以還是休息一下,再從空中飛過去吧。」
崑崙山是羣山中之最高峯,傳說負責管理衆仙女的西王母娘娘,就是住在崑崙山上的瑤池裏。
「呃……大概要走多久呢?」
然後,時光流逝,就在他不知道是第幾次醒來的時候。
「現在阿白可以放心地舔個夠了,水喝不下去的話,應該可以舔舔玉吧。」
走到哪裏算哪裏好了,凜花在腦袋中如此打算,束手無策地呆立在草叢之中,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背後傳來奇異的吼叫聲。
在山中,夜晚降臨的速度之快令人難以置信,型號兩人現在已經穿過叢林,置身在一片矮小的草叢間,視野還算明亮。只不過再繼續往前深入森林的話,裏面又是一片漆黑。森林裏根本看不到一絲絲的月光,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在這樣的狀況下,顯然已經無法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小段路後,背後的阿白突然如此低喃。他累得氣喘吁吁,呼吸遠比凜花費力,下顎還微微顫抖着,於是凜花從行囊中取出裝水的竹筒。
思考着自己到底忘了把什麼東西帶回來?
「嗯?知道。」
「阿白……!」
凜花注視着阿白。
凜花自言自語似地高聲叫着他的名字,然而阿白沒有回答,只是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氣,半開的嘴巴不斷溢出被血染紅的泡沫。
阿白金褐色的眼睛連眨了好幾下。
阿白什麼話都沒說,他非常含蓄地舔舔寶玉後,再度大踏步往前邁進。
阿白露出苦笑。
阿白難過地掙扎了好一陣子後,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
凜花手上拿的是一顆大如拳頭的寶玉,前幾天,阿白揹着寅仙偷偷舔了這塊寶玉,寅仙引發一場騷動。
每當凜花差點滑倒或摔跤的時候,阿白就會趕忙過來扶住她。阿白總是落後在凜花之後,身爲野獸的自己,走路竟然比凡人的凜花還慢,這種事情阿白想都沒想過。
即使如此……
阿白金褐色的眼眸看都不看凜花,說不定已經看不到凜花了。
阿白焦急地轉動耳朵、吸着鼻子,繼續發出低吼,伸出利爪和利牙作勢威嚇。
阿白降臨在最前面一座山峯的山谷裏,滿臉歉疚地喃喃自語着,凜花則是低頭看着阿白問道:
「凜花,咱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去做那種事。這裏比白翼山危險千百倍,讓你這麼一個小姑娘自己上山,一定會有許多傢伙因爲這塊大肥肉自己送上門來而高興得不得了。你看,天色越來越暗,黑夜轉瞬就會降臨。」
「你看……」
阿白難以置信地瞪大金褐色的眼睛。
「凜花,咱再也……」
(阿翔拼命趕路,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氣餒。即便是碰到飢腸轆轆的老虎,就算從懸崖上滾落而傷到腳,他也不說出泄氣話,爬過了九十九座山河九十九條河……)
「阿白,那你就在這裏等我好了,我一個人也到得了瑤池,我一定可以打聽到關於五彩靈芝的事。」
我們沒有時間睡覺。
「凜花,真的是太謝謝你了……」
凜花回過頭去,驚訝得目瞪口呆。
「我從藥房的抽屜借出來的,本來想帶阿白最喜歡的那個上面有白珠的……娘留給我的髮簪來,但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一直找不到。」
走走停停的過程中,四周開始暗了下來。
「凜花,可是……即使見到了西王母娘娘,她也不一定……」
「有一點。」
「吼~~」阿白張開滿是泡沫的嘴,露出一口利牙。凜花趕忙跑過去,阿白則抬起右前腳威嚇。
「什麼?」
他在水底沉沉地睡去,百年纔會半睡半醒一次,腦海中隱隱約約地思考着。
阿白低下頭,因爲天馬的鼻子照理說畢任何野獸都還靈敏。的確,在過去,凜花若將這塊玉裝在袋子裏攜帶出來,阿白一定會馬上嗅出味道。
(阿翔一直想趕快回故鄉,解救狂犬病肆虐的村莊。他在故鄉有年邁的母親臥病在牀,於是拖着疲憊的步伐在山裏迷失方向地繞來繞去……)
「很痛嗎?」
「那是……!」
「那我們就用走的上山好了。」
說着就和凜花兩人,一前一後地往森林裏走去。
「走路去瑤池?從這裏走到瑤池,你知道要走多久嗎?」
聽說沾到如人的血昏迷不醒後,一般人大約三天就會一命嗚呼。天馬到底恩能維持多久的時間,凜花並不知道,凜花只知道應該儘快想辦法。
他微微顫抖着,朝着太陽衝出水面上。
「走吧,阿白。半路上若覺得身體不舒服,走起路來很喫力的話,就讓我揹着你走吧。天馬姿態的阿白我背不動,到時候希望阿白能變成人的模樣。」
凜花發現阿白岔開前腳站着,瞪大眼睛注視着自己。
「……你還真有一套。啊~~上等好貨就擺在眼前,咱爲什麼沒有發現呢。」
凜花講竹筒湊近阿白的嘴邊,並且把水倒進阿白的口中。突然,阿白低吼着把頭靠在地面上磨蹭。
「是招搖山的玉!你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原本緊緊附着阿白毛皮上的如人血漬,已經掉得一乾二淨。不過,毒確實已經侵入阿白的身體裏,因爲在天空中飛翔的過程中,阿白的飛行高度並不是很穩定,一直上上下下地起伏。
仔細想想,我輕率魯莽地上山時,總覺得好像是被一種逼不得已的決心推着走的。
「阿白……」
然而,到達目的地的山峯之前,阿白就已經筋疲力盡了。
「我根本不打算睡覺。」
天馬的腳程非常快,阿白讓凜花坐在自己的背上,當他們到達崑崙山脈附近的時候,是從白翼山出發的當天下午。
她繼續攀登沒有路的深山,山坡越來越陡峭,泥土表面長滿了青苔,一不小心就會滑倒。她只和阿白說了一下子話,兩個人就全神貫注地默默往前走。
崑崙山山脈位於遙遠的西方,羣山峯峯相連到天邊。
凜花一發現阿白把前腳放下來,就飛撲到他身上,緊緊抱住他的脖子。
耳邊傳來天馬的咆哮聲,阿白拼命甩動脖子,想要甩開凜花。
「無論碰到什麼事情,阿翔都不會氣餒,阿翔他……」
凜花連自己最喜歡的故事中的隻字片語都想不起來了。
她發出嗚咽。
「阿白,是我啊……」
哭無濟於事,然而,天馬一想到再也見不到凜花,眼淚就掉個不停。
「是凜花啊……」
阿白冷靜下來了,而凜花只是僅僅抱着他。
「我會陪你的……」
凜花淚眼汪汪地說。
「已經不用再走了,阿白都這麼難過了,我還一直逼你趕路,對不起。我們就待在這裏好了,一直在這裏休息吧。直到最後一刻,我都會陪着阿白的。」
就像阿白所說的,遭如人攻擊後,選擇自己一個人靜靜地等待死亡降臨或許輕鬆多了;到死到臨頭了還找什麼夢幻靈芝,這個舉動未免太過魯莽。
只不過,只要是爲了凜花,阿白還是願意陪着她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阿白是多麼善良體貼的神獸。
2
不知道什麼時候,月亮已經露出臉來。
許久不見的星空中死後不見雲朵,草叢中出現淡淡的光點。
微風輕輕吹送。
阿白閉上眼睛躺在草地上,凜花把耳朵貼在阿白的身上;和阿白一樣,把眼睛閉起來。
心跳聲告訴凜花,阿白還活着;儘管阿白的眼睛和嘴巴仍滲出鮮血,不過呼吸似乎舒暢多了。
「喫就喫吧。我早就告訴過你了,若是有一天,阿白的肚子餓得不得了,把我喫下肚裏也沒關係。」
「……我感到很抱歉,被逐出師門竟然還有臉入山。」
「等等!」
她不知道阿白的大限何時會到來。
凜花想要站起來,但不知道爲什麼,雙腳沉重得像鉛塊一樣。就在凜花絆住的時候,阿白已經慢慢遠去。
「還有,將你帶來此地的美人……具馬之魔性者,也已經詳細告知老朽經過了……唉,又寫錯了。」
附近說不定有水源。
阿白溫柔地笑了。
耳邊突然聽到呼喚聲,凜花張開眼睛。
一直在寫東西的老人家並未回過頭來,嘴裏答道:
發現自己竟不知在何時沉沉睡去。
寅仙發現自己被抬到一張狹窄的牀上躺着。
但伸出去的手卻撲了個空,凜花面部朝下地撲倒在草地上。
啪!額頭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打到,寅仙張開眼睛。
「天苑的現況,你聽說了嗎?」
他看到土牆,以及用稻草蓋的屋頂。屋頂到處都是破洞,斜斜射進屋裏的陽光中,看得到輕輕飛舞的塵埃;大大敞開的窗外,是一片看起來十分清涼的竹林。
「阿白——?」
真君繼續講紙團丟了過來,顯然是寫錯的紙張。
「咱也非常喜歡你,你是咱唯一喜歡過的人類,咱曾經想過,假使能把你取回來當老婆該有多好啊。不過,咱還是覺得你是一個比老婆更重要的人,大概像曾經生下咱,卻離開咱的娘或弟弟妹妹們一樣重要。」
阿白的心跳聲也停止了。
這才發現自己作了個夢。
阿白採用了過去式,這一點話並沒有發現,她朦朦朧朧地看着阿白,以及螢火蟲交織飛舞的草原。
夾雜乾草和藥草味,那令人懷念的太陽味撲鼻而來。
暗沉的藍色袍子,光禿禿卻氣色良好的腦袋……寅仙不禁睜大眼睛。
少年姿態的阿白已經消失,螢火蟲也不見了,看不到原本應該還躺在地上的天馬蹤影,只留下沾滿血跡的野草。
說不定瞳孔都變色了。
「凜花,爲什麼?爲什麼你直到最後一刻,都還願意幫助咱呢?」
「因爲阿白對我來說很重要!阿白非常非常重要,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阿白。」
紙團又飛了過來,寅仙迅速避開它,準備下牀,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尤其是下半身,完全是不上力來。仔細一看,發現指尖或腳趾尖都已經變成略帶青綠色的銀色,而且還微微顫抖。
阿白那雙閃閃發光的金褐色眼眸,注視凜花一陣子後才說:
「喂,老朽早就不是你師父了,你也不再是老朽的徒弟羅。」
凜花只相像這樣陪着阿白,直到那一刻到來爲止。凜花覺得,自己好像只要稍微移動就會干擾到阿寶,害他不能靜靜地離開。
當時,寅仙身上龍的素質遠甚於現在,他遲遲無法捨去龍性,根本不懂煉丹藥的意義,眼看着就要一天天地頹廢下去。
「阿白……」
「加點蜂蜜或薑汁酒好了,中和一下苦味和青澀味,孩子們就能喝了。」
「喂喂喂~~」老家人非常驚訝地說道:
寅仙心想,就算有朝一日能再和師父相見,大概也是好久好久以後的事了。
嘰——嘰——室內充滿煮沸熱水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舒服,外面傳來了雞隻啄食的聲響。
「老朽乃遠離塵世之身,僅從茶友那邊得知一二。」
翠風真君曾對寅仙說,老朽開給你方士證書,你就快快下山,試着到村子過生活吧。
阿白笑開了。
「謝謝你。」
「……翠風真君大人。」
「凜花,凜花。」
「說不出來嗎?」
「等等!你要去哪裏?你到底要去哪裏啊?阿白……!」
突然,一陣疼痛襲向胸口。
貓頭鷹咕咕咕地叫,遠處傳來野獸的夜鳴,以及沙沙沙的樹葉歌唱,和阿白的心跳。
「苦吧?你從小就討厭這種茶的味道。」
凜花大叫着,拼命伸出手去。
凜花只聽到阿白的心跳聲,以及樹葉晃動的聲響。
「阿白,你問什麼要問這種傻問題?」
下山到村子裏生活後,每當寅仙發現身分快要曝光時,就會馬上搬往其他城鎮,最後才終於落腳在白翼山上的那座府邸。
「說不出來,阿白很善良體貼,但理由不只是這樣。雖然認識阿白才一年左右,不過,阿白……阿白你……已經變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凜花的腦袋昏昏沉沉的,四周到處都是小小的白色光點,草原美得叫人驚歎。
寅仙曾經遭翠風真君逐出師門,趕下山去。
牀頭確實放着一個木碗,寅仙伸手取碗,發現右手臂的麻痹感特別強烈,於是以左手取代右手取碗,講湯藥含在口中。
「別盡說些傻話。」
凜花站起身來想去追阿白,她一邊呼喊着阿白的名字,一邊在草原上奔跑,往黑夜中的森林奔去。
3
「顯然是抹上了蜥蜴之毒啊。鐵製箭簇再加上栴檀之葉,看來敵人是相當理解龍之人。」
「再見了。」
「不是說你,老朽是指天苑的石神將。」
「真是的,專給老朽帶來麻煩。」
「我深感抱歉。」
凜花揉了揉眼睛。
「師父……」
然後,再度看了看凜花,臉上浮出一絲絲幸福的笑容。
「爲什麼重要?」
然而靜靜等着凜花的,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阿白的視線從凜花身上移開,望着森林的深處。
又有什麼東西掉落在臉上,寅仙依然躺在牀上,伸手把東西撿起來看看,發現是揉成一團的紙張,寅仙撇過頭去,發現有一位老人家背對着自己,坐在距離自己稍遠的地方。
「聽你說要幫咱找五彩靈芝,聽你說要一直陪着咱走到最後一刻,咱真的很高興。咱從未有過這麼高興的時候。一年……儘管只是這麼短的時間,咱真的從你的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茶友……?」
「若然是狂妄的傢伙,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似乎……不是人類。」
寅仙臉上不由自主地浮出笑意,老人家就像讀出笑中含義似地說道:
凜花非常擔心地問道,阿白則一臉憂傷地垂下睫毛。
「凜花啊,咱一直都很想問你一件事。」
「阿白……!」
語畢,他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站起身來。
四周靜悄悄的。
寅仙苦笑着,抬頭看向屋頂。
好懷念的味道啊。
這不是作夢。
寅仙起身,準備向翠龍山的偉大仙人行禮致意。
凜花有些意外地回答:
「聽你這麼說,咱就心滿意足了。咱心裏很明白,如果咱死掉的話,寅仙或許會很失望、難過,因爲咱這個妖怪陪着那個怪脾氣的傢伙好久了,對他來說自然很重要。可是凜花,假使連你都死掉的話,往後該由誰來陪伴他呢?陪那個個性陰沉、小氣、不懂事,一點也不坦率的半龍走下去……」
「這沒辦法用言語形容。」
「阿白,你是不是想去哪裏?」
所以她靜靜地躺着,僅把耳朵貼在阿白那軟綿綿的白色毛片上。
「繼續這麼下去,咱很擔心會把你喫緊肚子裏。」
「正是。」
寅仙緊揪着眉頭。
她趕忙爬起身來。
寅仙痛得皺緊眉頭,真君依然沒有回過頭來,他自言自語地念道:
螢火蟲四處飛舞。
「老朽不是冷酷無情之人,留個一時半刻無妨,你就躺下吧。來,快喝下那碗湯藥。」
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是在這種狀況下見到師父。
不是天馬,阿白已經變身爲少年的姿態。
「真的非常謝謝你。」
阿白蹲在自己的面前。
「拜託你了,真的很對不起,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座深山之中,咱原本想無論如何都要把你送回山下的村子才離開的,沒想到……」
風突然靜止不動。
寅仙驚訝得張大眼睛。
「他……果然是石神將。」
「天苑上空烏雲密佈,始終都是半月高掛夜空,不見改善。各地都有人目睹妖魔出現,已經危害到凡人的生活,陰雨連綿也只是穀物腐壞、疫病蔓延,有些村莊因旱魃而鬧旱災,這都是危害人世的鬼神甦醒過來造成的影響嗎……」
真君終於擱下筆,一邊揉着肩膀,一邊往寅仙身邊走來。
他把如意棒當做柺杖咚咚咚地拄着走,這是真君一直以來的習慣。
真君是一位個子不高、臉型圓潤的老人家;蓬鬆豐厚到幾乎可以用來彌補頭髮之不足的純白鬍須,垂到凸凸的肚子下;因爲眼皮鬆垂的關係,看不到他的眼睛;臉頰和耳垂也都鬆鬆垮垮的,走起路來會不停搖晃。
立志當方士者等同於神仙,不,翠風真君是一位受人尊敬程度遠超過神仙之人。
「石神將醒來的原因,果然是結界功能減弱造成的嗎?」
「顯然是。他已經長眠了五百餘年,因此正蠢蠢欲動地想大顯身手一番吧。」
石神將是東株國第一代皇帝,在服下翠金丹後得神力而驅使的鬼神之一。
他具備呼風喚雨、引發沙塵暴或洪水來破壞敵陣的能力。光祖原本只是一個毫無實力的小國國王,就是靠着石神將之力,纔在短短一年之內就掌握了東海之地。
與之爲敵風險非常高,反之,倘若能與之爲友,世界上將再也找不到比石神將更可靠的夥伴了。
令人遺憾的是,石神將是一個嗜血如命、酷愛阿鼻叫喚、喜愛讓人類陷入恐慌之物,生在太平盛世必然一無是處,只是個惹人嫌惡的傢伙。
因此,他應該被第一代皇帝深深封印在天苑地下了。
他就是因爲東海龍王不在,導致結界功能減弱,才跑到地面上的嗎?
「不過,我覺得石神將的手法實在太保守、太大費周章了。」
寅仙對峙過的李圃,乍看是一個極爲平凡的凡人,他雖有一雙晦暗的眼睛,寅仙依然認爲他是一個普通人。
其次,若石神將真的甦醒過來,企圖擾亂國家局勢,李圃實在不需要和寶林娘娘串通,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把東株國搞得天下大亂。
不需要大費周章取翠金丹獻給一個凡人男子,就可輕而易舉地搞垮國家局勢,就連致使這個國家滅亡也是易如反掌。
但他卻潛伏在天子身邊,策劃了後宮的毒殺事件,僅做些雞毛蒜皮之事。倘若召喚如人的人真的是他,也會給人一種他是仰賴他人之力的印象。
「已經很夠羅。問題在於皇子缺乏野心、不爲所動。如果一切都要靠他本人決定,他將終其一生當個沒出息的方士,完全不會去理會人世間到底有多混亂。」
娥瑛臉上明顯浮出嫌惡的表情。
「唉……既然是約定,就照着約定來吧。」
是個老婆婆,身上還裹着看起來有的骯髒的毛皮衣裳。
一位個子嬌小的姥姥,從狹窄的庵堂裏那張狹窄的牀鋪下爬了出來。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真君也曾試着思考過被自己遺棄的糟糠之妻或子女,卻因微微受到良心的譴責,而沒有更深入地思考。
「……別盡說場面話,約定差不多該兌現了吧?」
「這也是天意。」
她盯着真君忽地咳了一聲,本以爲會呼出滿口酒臭,沒想到卻冒出一股濃煙。
「誰要去天界?」
真君怎麼也沒想到,經過好幾百年後,兩人還會相見。
「……終於離開了啊。」
仙人絕對不會執著於任何人或物。
娥瑛用那對沒有顏色的瞳孔看着真君,儘管娥瑛身材嬌小,真君也只比娥瑛高出一個頭而已。
悅耳的琵琶聲,傳遍了翠龍山山頂的每個角落。
「若要前往天界,這不就是最近的一條捷徑嗎……?」
翠風真君非常親切地叫着已經活了千餘年的狐狸精之名。
「或許。」
在翠風真君收過的衆多徒弟當中,寅仙無論出身或能力,確實都和別人不一樣,但是對真君而言,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之處。
將自己的關懷,寄託在養子的前程似乎也不錯。
「東王父」是一位統領男性衆神的神仙,住在海上之蓬萊島。蓬萊島底下的海底,設有東海龍王的宮殿——龍宮,島之頂端則有登往天界的途徑。
「當真要做?」
寅仙張着碧藍的眼眸,迅速瞄了師父一眼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如何?願意走訪天界一趟嗎?」
沒想到,卻在那個時候因緣際會地收了半龍之子爲徒。
娥瑛小口小口啜飲着美酒說着,真君表情非常認真地回道:
「她叫做凜花嗎,很可愛的名字嘛。」
真君照顧寅仙,看着他成長,也明白這個少年確實可以成爲一名頂尖的方士,但因業障太深恐難成仙。
娥瑛咧着嘴笑着。
「真君有何請求?希望妾身如往昔般服侍你嗎?」
歷經數百年寒暑後,就連自己曾經身爲人類這件事,也都拋到九霄雲外。
「爲什麼選中我去呢……?」
「即使來到地面上,他還是無法從五百年前光祖施展的封印符咒中解放。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你未來必須做什麼了,真是萬幸。」
第二天早晨,寅仙已經恢復到可以下牀,翠風真君身在庵堂裏,透過窗戶目送他搭着五彩雲霞朝東海上空飛去。他是曾和自己有過師徒之緣的徒弟。
真君也不例外,他身爲凡人時,也曾娶過妻子。
老人家說着說着,把剛寫好的紙卷遞給了寅仙。
針具顯然具備了不凡的仙骨,不費吹灰之力就成了仙人,很快就從東王父手上領得仙號和洞府。
「地下的石神將已經甦醒,即使是遺傳龍王血脈者也無法輕易封阻,建議你不妨登往天界,請示玉皇大帝的意思。」
「娥瑛姥姥。」
寅仙挑起一邊的眉毛。
所以真君纔會把寅仙趕下山。
老人家抖着鬆垮的臉頰,呵呵呵地笑着。
原因大部分出在他還無法悟出一切,他太缺乏歷練了。
「『凜花的事就交給我好了,你死了也沒關係。不過,最好還是活着回來,就當在是運氣好,撿回一條命。不要再磨磨蹭蹭了,趕快下定決心去完成自己必須完成的使命吧。至於你回不回來,那都跟我無關。』——這就是他的口信。」
蓬萊島是神仙界重要地之一。
真君清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吼接着說道:
「咒縛……」
「人間局勢大亂,仙界也無法置身事外,假如方士趁着人心衰弱時橫行霸道,翠龍山的信用將蕩然無存。」
娥瑛變回年輕時候的模樣。真君在成仙之前,也曾被眼前這位美如天仙的娥瑛欺騙過。
烏黑亮麗的秀髮,搖曳生姿的步伐;大大敞開的衣襟底下,是令人驚豔的雪白肌膚。娥瑛已經變身爲丰姿綽約、性感迷人,連早已摒棄一切俗世塵唸的真君,都暗自讚歎連連的大美女。
真君雖然把寅仙當場孩子對待,不多兩人的關係和一般師徒並沒有什麼不一樣。
真君的手上拿着一個捲成圓筒狀的紙卷,顯然是寫錯過好幾次,費了一番工夫才寫好的東西。
真君的如意棒直指向寅仙,尖端套着一顆東海龍王下賜的大翡翠。
真君乾笑幾聲。
「……」
「……不不不,你我都老羅,請以琵琶彈奏一曲吧。」
沒想到前幾日,她又忽然造訪,說是有事相求,然後談及都城出現名爲如人的妖魔,央求真君鼎力相助,幫忙說服寅仙,希望能促使寅仙前往天界……
娥瑛抓起裝着酒的瓜瓢,嘴直接對着瓜瓢就把酒灌進喉嚨。
翠龍山的山頂附近,隨處可見外觀非常相似的小庵堂。被收爲門徒的人一大清早就要起牀勤加修行,希望有朝一日能名列仙班或成爲方士。
然而,他時隔多年,再度回想起拋家棄子時所遭受的良心痛楚。
「酒。」
於是,他拋妻棄子、放棄經營,一個人躲到深山裏去。
李圃問道:
男人笑容滿面地說着。
(拜你所賜,才能成就今日的我。你是一個相當值得信賴的夥伴,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我必須分道揚鑣的時候已然悄悄到來。)
「……人間之所以動盪不安,歸咎起來還不是因爲天帝命龍王迴天界。天界或許是想袖手旁觀人間的事,憑我這半龍去懇求,天帝未必肯助我一臂之力吧。」
「不需要感謝,老朽只不過寫了一封見東王父的引薦書函罷了。至於天帝是否真的能看見,或是他是否肯接下星之杖、登上龍王玉座,就不是老朽所能知道的羅。」
娥瑛姥姥顯然千方百計地策劃着,如何拱寅仙登上龍王玉座。
「是綺羅說的嗎?」
放手讓寅仙下山後,他始終放不下心,不過,真君並沒有打算去追問他的狀況。
可是有一天,真君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對世事感到萬念俱灰。
「承蒙真君鼎力相助,老身衷心感謝。」
「這個字寫錯了喔……」
在美酒的催化下,真君繼續說道:
他曾一時沉迷於美色,差一點就被娥瑛吸光精氣,幸好道士路過救了真君一命。
真君露出苦笑,從櫥櫃上取出珍藏已久的老酒;這是他不像被徒弟們發現,所偷偷藏起來的美酒。
轉瞬間,娥瑛已經搖身一變,成了一位絕世美女。
「真實的,都幾十年了,你的架子還是一樣大。」
翠風真君非常乾脆地附和着。
舒舒服服地沉浸在微醺的酒意中,傾聽着美女彈奏的樂曲,幾乎讓人回憶起已被自己拋諸腦外的那些叫人懷念的陳年往事。
「什麼?你有何不滿?」
「或許是咒縛尚未完全解除。」
「老實說,老身萬萬沒有想到,堂堂翠風真君竟然肯接受老身的不情之請。」
在他漫長的人生旅途之中,即使和某人建立起深厚的關係,經過一段時間後,就會像作夢似地埋藏在自己的內心深處,然後慢慢地消失。
寅仙下山之後,真君才初次發現,一種莫名的孤寂感湧上心頭。
娥瑛一個月前就現身翠龍山,先和真君談過這件事了。
「你和這件事再也脫不了關係了,當你前來求助老朽時,就已經註定必須登上天界。你已經找到想要保護的姑娘了吧?」
不執著於人、物或過去,這樣纔是仙人。
「那沒人把你交給老朽之後,就匆匆趕回天苑去了。啊,對了,他還交代老朽傳個話。」
老人馬上閉嘴、板起面孔,手持如意棒,用尖端敲向寅仙的腦袋。
寅仙攤開紙卷,迅速瞄了一眼後邊揪起了眉頭。
真君心中感到莫名的不安。
變身爲美女的娥瑛咧嘴笑着問道:
真君說的那個與世無爭的仙人、可爲自己帶來凡間消息的茶友……不,酒友,原來指的就是娥瑛。
只要原因並非在於他的出身。
「老身來泡個茶吧,還是要來點酒呢?」
「你說的沒錯,天帝爲什麼不肯釋放東海龍王,爲什麼一直讓龍王玉座空在那裏呢?這也是大部分仙人最爲在意的地方。關於這些事,只要登上天界說不定就會明白,你願不願意去一趟呢?寅仙。」
「當然,那可是交換條件。真是受不了你。」
(辛苦你了,李祐。)
「……」
4
「請你重寫一遍准許入山的引薦書函。」
「你啊。」
而且還開過一家藥鋪,平平凡凡地過日子。
「東王父的引薦書函?」
(爲什麼?)
男人不搭腔,只是笑笑地輕輕舉起手,準備從李圃面前離去。
(請留步——)
李圃伸出手,卻拉不到對方,只見男人的背景越來越小。
男人未曾回過頭來。
(這到底是爲什麼——皇上!)
李圃拼命將手伸過去,然後就這麼醒了過來。
臉頰溼溼地,李圃用手觸摸臉頰,瞭解原因後皺了皺眉頭。
是淚水。
門隨着粗暴的敲門聲軋地一聲敞開,綬王走進屋內,李圃還躺在牀鋪上。
「……該動身了。」
綬王用他低沉的嗓音命令李圃。
「是你……是你把妖魔送進英華坊的寺院嗎?快回答我!這到底是爲什麼?」
李圃早已醒來,身體卻一動也不動地躺着,他側着眼瞄了一眼表情兇狠的綬王后,就又閉上眼睛。
李圃覺得全身重得像爛泥,就像要沉下牀底下。
(這是極限了嗎?)
只是維持着人類的姿態,就累成這個樣子。
即使恢復了本來的姿態,要像從前一樣使力也有點力不從心。
(真是不方便。)
李圃如此心想,卻不感到着急。即使置身於狹窄的皇城幾乎不到外面去,李圃還是照樣可以召喚妖魔、呼風喚雨。
萬一……
「兩位已於退朝時遭逮捕,右丞相因激烈反抗而身亡。」
「我也曾推薦二皇子殿下前往寺院,很遺憾,顯然是因爲他的激烈反抗觸怒了手下。」
李圃對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綬王笑了笑。
「我是認爲你心裏一定很明白,自己身爲未來的皇帝,不可以未了一點小事就讓自己去冒那樣的險。你實在太了不起了,遇到突發事件時,懂得以保全自身的安危爲優先考量。」
李圃每次招來豪雨與雷鳴、打敗敵人時,都會高興得開懷大笑。
「很好。」
「皇兄,我……」
李圃語氣平淡地問道,綬王則眯起了眼睛。
走出門外,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已經等在門口。
「想救別人,卻反而被別人所救?你或者就是最佳證據。你因爲太珍惜自己的性命而裹足不前,眼睜睜地看着朋友遭殺害,不是嗎?」
結果,站在皇太子兩旁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們,同時從左右側將劍尖抵着皇太子,原本面紅耳赤的皇太子臉上頓失血色,白得像張白紙。
李圃覺得自己越來越心煩意亂,於是微微地睜開眼睛。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有能力拘捕、封印李圃的人了。
「還有那位少女嗎?」
「高王……!」
李圃不以爲然地嘆了口氣。
他會或者登上天界嗎?
皇太子拼命搖着頭。他是一位個性沉穩卻資質平庸,爲人謙和卻氣勢不足以服衆,腦筋遲鈍不靈光的男人。
「皇太子殿下,請在此署名,然後,請將你的印信交給綬王殿下。」
「我……我是……但這……」
綬王臉色慘白。
綬王沉默不語,氣力用盡似地放開李圃的衣襟,就這麼跌跌撞撞地離開牀鋪,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皇太子驚訝得瞪大眼睛,然後誇張地張大嘴巴。
李圃催促着綬王,綬王狐疑地抬頭看着李圃。
「去吟夏宮。」
李圃則暗自竊笑。
「皇太子殿下,請你快下定奪。」
另一位宦官走進來,手上捧着一大大大的托盤,上面罩着白布。
「你們在做什麼……?」
「右丞相呢?」
綬王的臉色也唰地變得慘白。
「差一點連我也遭到殺害,牽連那些無辜的孩子們……」
「去哪?」
皇帝之印信爲裁決國事時絕對不可或許之物、共有四個,其中三個爲黃金材質,朱玄叡在世時即已交於李圃之手;剩下的一個玉製印信,自始至終都握在朱玄叡之手;雕刻着龍之圖騰的該顆印信,具國家之最高裁決力,等同於皇帝。朱玄叡駕崩後,理應由皇太子殿下所有。
然而李圃並未停下腳步,一行人含快就到達吟夏宮。
(但當時和今日情況大不相同……)
「來吧,我們走吧!」
到時候,李圃將會——
「……你在說什麼?」
「三公有什麼動靜?」
皇太子張開眼睛的同時,李圃掀開蓋在托盤上的布。
李圃淡然地反覆着同一句話,綬王的雙頰有些發紅。
「不過他讓你好好地活了下了。」
「走吧!」
李圃突然想到,那個中了塗上栴檀和蜈蚣毒之箭而倒下的半龍。
李圃終於起身,卻因爲頭有點昏而緊鎖着眉頭,並輕輕揉着太陽穴。
李祐——也有男人曾如此親暱地稱呼自己。
宦官悄悄地附在李圃耳邊低聲說話,李圃點點頭,命令對方將托盤擺在桌上。
皇太子心裏當然非常明白,明白自己一旦交出印信,就會被帶往鄉間寺院,人不知鬼不覺地被活埋。
皇太子緊閉雙眼,身體不停顫抖,但依然毫不示弱。
「吟夏宮?爲什麼要去哪裏……?」
石神將——李圃發現會這麼稱呼自己的,不分敵我,全都是凡人。
「……你的目的是凜花嗎?爲什麼?」
「綬王,這一切都是你策劃的嗎?你身爲東株國皇子,竟敢做出如此蠻橫及天理不容的事?」
「……一個朋友代替我,葬送了寶貴的生命。」
「皇太子殿下,我想請你看樣好東西。」
皇太子張着一對驚恐無比的眼睛望着綬王和李圃,綬王趕忙避開皇兄的視線,李圃朝着皇太子走去,默默地把紙張擺在桌上。
「這、這種事……你以爲我會任憑你擺佈嗎!」
綬王非常痛苦地發出低吟,臉上不停冒出粘稠的汗珠。
「陳太師已到,景太傅、曹太保已被關在府邸裏。」
「皇太子殿下,我想請你撥架前往鄉間寺院。」
李圃慢慢走下牀。
李圃又微微偏着頭,好像在問:皇太子殿下,你決定得怎麼樣了?
那是二皇子的頭顱。當然,頸項下方沒有東西,被整整齊齊地斬斷了。已經變成黑紫色的頭顱上,有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睛注視着天空。
「好戲纔要上場,你也是演出者之一。你不必做任何表演,只要靜靜地看着就好,扮演這種角色很輕鬆吧?」
「李圃,你難道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吟夏宮是以皇太子爲首的皇子們起居生活的宮殿,四周都有直屬於皇上的兵士——羽林軍把守着,士兵數量多於往常,人數約莫千人。
「……時間到了。」
李圃先前也說過同樣的話,就是那個狠毒的寶林娘娘問他「爲什麼要把凜花這種微不足道的小姑娘送進先帝的寢宮」時說的。
宦官提到的都是東株國文武百官中的統率,皆是位高權重的高官。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通報聲。
「等等,李圃!」
憎惡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燒。
一聽到「天」字,綬王的肩膀微微地震了一下。
對於所謂的前朝皇太子等禍根,篡奪皇位者絕對不可能坐視不管。
「放、放肆!父王駕崩,殯葬之儀還沒結束,新王怎麼能遠離都城!」
「只因爲這個理由,就派出那麼可怕的妖魔嗎?你難道沒有想過,這麼做可能連我也會遭殃?」
「真的是被我害死的嗎?」
綬王抓住李圃的衣襟。
李圃一邊在迴廊上快步走着,一邊對背後的宦官問道:
綬王用力搖晃着李圃。
這點程度李圃還做得到。
「你瘋了嗎?」
皇太子面紅耳赤地大叫着,李圃依然面無表情地稍微思索了一下。
李圃率先走在前頭,後面跟着宦官和一臉不解的綬王。
李圃率先朝着皇太子御所走去,未經通報邊徑自入內,皇太子的雙手早已被李圃的手下綁在背後,被迫坐在椅子上。
「因爲覺得她太礙眼了。」
「如果殺了我可以消氣的話,那就請便吧!不過這麼做的話,和皇位的距離就更加遙遠了。」
「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李圃微微嚐到興奮的滋味。無論在任何時代,引發人類的恐懼、嫌惡、憎恨等情感,都會讓李圃感到興奮。
過去,他可以一口氣就破壞掉所謂的人世間;而現在,他卻對人類的臭皮囊甘之如飴。
李圃像在追捕受傷的獵物似地繼續追問。
李圃顯得很疲憊地說着,事實上,他真的已經筋疲力盡了。
「皇太子殿下請放心,今日想請你放棄皇族身分,忘卻凡塵俗事。」
「當然是爲了讓皇子殿下你登上皇位。」
「綬王,你……」
他的左右眼顏色各不相同,右眼爲黑色,左眼爲——
李圃攤開來的紙上寫着:我因罪孽深重而難以自持,願將皇位禪讓給皇弟綬王。
「這就對了,盡說些冠冕堂皇的話,怎麼夠資格統領這個國家呢。這就是我爲什麼覺得那位姑娘很礙眼,想處之而後快的原因。皇上不應被情所困,因爲你和那位姑娘,或那位名叫劉禪的道士,實在走得太近了。」
萬一,天帝想要拘捕、想再度封印李圃。
「劉禪都是被你害死的!」
萬一,天帝認爲現在還來得及,依然關心着人類的世界。
「……內侍太監大人!」
上回令人倍感爽快,這回則令人回味無窮。
綬王早就像一個人偶一樣呆立在現場。
皇太子頹然低下頭去,頓時淚如雨下。
不一會兒功夫,他用細如蚊鳴的聲音說:
「……隨你安排吧,但請你一定要留我一命啊。」
金慶城的局勢,從此陷入混亂之中。
5
起霧了。
凜花獨自一人走在夜色瀰漫的森林。
凜花毫不氣餒地走在漆黑的森林裏,雙眼很快就習慣了這裏的微光。
她還發現到處都有月光射入森林,白霧如絲帶般隨風飄揚。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凜花大聲呼喚着,四周的草叢劇烈晃動,野鳥嚇得尖聲怪叫,四處逃竄。
樹葉被驚弓之鳥踢得紛紛落下。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呢?」
凜花十分垂頭喪氣,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小小的光點從眼前輕輕地飄過。
凜花張大眼睛。
是螢火蟲。
剛纔在夢裏也出現過。
「等、等等我……」
凜花緊追在螢火蟲之後,螢火蟲像要爲凜花帶路似地,慢慢往竹林間飛去。
「誰知道……是想把他佔爲己有啦。」
「找同伴?」
凜花望着附近的竹子根部看得出神,男人對着她問道:
凜花非常小聲,非常虛弱地回答了一聲:「好。」
凜花看了看阿白和男人。
她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過去。
「阿白~~快起來!阿白!」
「……我叫做招凜花,我不知道這是你的地盤,是在尋找同伴的途中誤闖進來的。」
「你難道連我也要一起喫下肚嗎?」
「他往哪個方向去了呢?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阿白的狀況非常糟糕。」
看到他的臉,凜花不禁嚇得全身發抖。
凜花不明白對方的意思,歪着頭呆呆地思索,沒想到男人竟然說出非常過分的話。
凜花站了起來,踮起腳尖站高,她四處張望了好一會兒,終於看到阿白躺在男人背後的草叢裏。
凜花很想走到阿白的身邊,卻發現手被緊緊地勾住。
男人像在打着什麼餿主意般,眯起眼睛竊笑着。
以及,那雙妖魔特有的金色瞳孔。仔細一看,就人類而言,他的耳朵顯得太尖,身材也實在太高大了。
凜花聲音沙啞地回答:
只要可以救阿白一命的話……
「即使是那樣,我也不准你喫掉他的肝臟。」
凜花驚訝得緊緊盯着男人看。
「怎麼樣?」
水卻沒有任何反應。
男人盤腿坐着,凜花卻發現對方高大到必須抬頭看。他的全身都是結實而隆起的肌肉,身上穿着看起來有點骯髒的衣服;又濃又密的緋紅色頭髮,從肩膀滑落至地面。
凜花的身子因而向前傾。
一輪明月清晰地映照在水面上。
閃耀着五彩光芒。
男人發出竊笑。
對了!
古銅色的肌膚,臉上有黑色的老虎斑紋。
「別白費功夫,他都快死了。」
凜花悄悄呼喚着寅仙的名字。
「他是倒在水邊,被我的釣鉤釣上來的。這支釣鉤最喜歡寶玉了,一碰到寶玉就會擅自行動。那隻狗也是,明明是隻狗,懷裏卻藏着非常了不得的東西。」
「請問……阿白怎麼了呢?」
凜花心裏有股不詳的預感。
「是啊,相對的,你必須嫁給我。」
「是白色的天馬……他也有可能變成白髮少年的模樣。」
「寅仙……」
「不成問題?」
「確實很不好,他看起來快沒命了。」
凜花嚇了一大跳,男人的手上,拿着自己親手交給阿白的那塊招搖山寶玉,男人則像小女孩在玩扔沙包遊戲一樣,在手上把玩着那塊玉。
「你是說……?」
「我一點也不好喫,喫了一~~點意義都沒有,阿白也一樣……對了,雖然天馬的肝臟確實很有用,不過阿白的血已經被如人污染了,把他喫下去的話,可能連你的性命都會不保。」
「……照理說,他已經不能動了。」
空間裏異常明亮,水面被月亮照得閃閃發光,裏頭還有一座小小的泉池。
即使凜花有餘力掙扎,絲線也不由分說地用力把她拉往水底。接着,凜花的身子不知道爲何又浮出水面。
「明明問道珍貴的玉石香味,爲什麼會是人類的小姑娘呢……」
出現在凜花眼前的,是一位非常奇妙的男人。
長在竹子根部那珠形狀奇特的植物,由綠、黃轉變成紅,不斷地變換色彩。
什麼怎麼樣,答案早就決定了。
一隻粗壯的手臂伸了過來,攔腰抱住一邊劇烈地咳着嗽,一邊吐出水的凜花;她被拉到岸上了。
阿白被如此不可思議的五彩光芒環繞,依然一動也不動地躺着。
起風了,把周圍樹木的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姑娘想要救那隻狗嗎?」
「呵呵,看起來果然挺好喫的。」
凜花覺得自己必須和寅仙說話。
她的心不停地顫抖,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他……他來過這裏嗎?」
目瞪口呆的剎那間,絲線已經纏繞在凜花那隻帶着水玉環的手腕上。
「哎呀呀。」
男人張大金色眼眸,從頭到腳打量着凜花。
低沉的嗓音傳來。
「不、不行!」
「我……」
因爲凜花的手上,還纏着男人的釣線。
「請問你是……?」
凜花直到這個時候才發現,四周的樹木原來都是竹子,而且所有的竹子都發出綠油油的磷光。
「當我的老婆。因爲好久以來,我都是一個人過活,正覺得日子過得有點無聊。餌食一下子就玩膩了,如果是老婆的話,應該可以帶給我比較多的樂趣,假使能再順便幫我生一、兩個小鬼頭也挺不錯的。」
「這一點對我不成問題。」
「哼,釣到凡人姑娘,根本就沒辦法填飽肚子嘛。」
「你應該要先報上姓名吧,是你擅自闖入別人的山裏耶。」
頭一栽就跌落泉池之中。
「當然想。」
凜花強烈地思念着寅仙。
很快地開到了樹林的盡頭,通往一個狹小的空間。
風把竹林吹得沙沙作響。
「真、真的嗎?」
「那是天馬對吧?天馬的肝臟不是可以煉製萬能藥嗎?自己送上門來的獵物,而且是已經在死亡邊緣徘徊的獵物,又是我的釣鉤釣上來的,當然是屬於我的獵物。既然他都快死了,不如干脆宰了他、取出肝臟,讓我飽餐一頓……」
凜花嚇得臉色發白。
「今晚是怎麼了,一直釣到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難道是……剛纔那隻狗……」
凜花抬起頭來,然後屏住了呼吸。
男人微微動了動眉毛。
凜花撩起衣袖,在月光下高舉水玉環。
凜花心想,這個妖魔最愛喫的東西似乎不是人類,並在心中暗自祈禱自己沒猜錯,接着老老實實地報出自己的姓名。
「是啊,我可以淨化貝食人猴污染的血液。」
「……要怎麼淨化?」
男人愛理不理地回道:
凜花迫不得已這麼說,事實上她說的都是真的,男人卻聳聳肩回答:
被扯往水底。
「那我就幫你把。」
男人頻頻搔着頭。
「咦?」
果然是妖魔,妖魔之中以酷愛玉石者居多,凜花暗暗拉了拉戴着水玉環那隻手的衣袖。
再試一次吧!凜花如此心想並張開嘴巴,隨即清楚看到一條銀色的絲線,往自己的眼前飛了過來。
凜花瞪大眼睛四處張望。
首先,必須確認寅仙是否平安,然後再和他聊聊,將阿白遭如人攻擊的事情交代清楚;把自己和阿白兩人出門尋找五彩靈芝,中途阿白卻不知去向的事情告訴寅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