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金雲的彼端 霸王之夢 前篇

螢火蟲引路之森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1.7萬 字

第四章螢火蟲引路之森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

或許是打從一開始就存在,也可能是經過一段漫長的歲月才誕生的。

自從力量爆發後,他纔開始有了記憶。

他破壞了七座山,飲盡十四座湖裏的水。

你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呢?被問到這個問題時,他竟回答不出來。

他只是沒日沒夜地在陸地上走着,在空中飛着,講力量發揮在所有事物上。

天界存在着所謂的「天帝」,天帝把這樣的他視爲「麻煩製造者」,於是把他封印起來。

封印在非常深的水底之下。

他在非常深的水底沉沉地睡去。

冰涼的水對他而言,是非常舒適的睡牀,水冒泡的聲音對他而言,就好比是搖籃曲。

好久好久一來都是這樣。

自己明明未曾有過想離開水底的念頭。

卻偏偏出現一個硬是把他再度拉到地面的男人。都是因爲那個男人的關係,這個神祕的身體纔會曝露在熱騰騰的大太陽下。

因爲,若是不將長眠水底過久而累計的龐大能量釋放出來,自己就會無法承受,所以,他奪走了無數條性命,破壞了數不盡的建築物。

因爲自己必須一直醒着。爲了鼓舞自己、爲自己打氣,他奪走了視線所及之萬事萬物;想以人類的阿鼻叫喚,來取代海浪聲編成的搖籃曲;貪婪地以造成人類恐慌爲樂,來取代安靜的睡眠。

這次,爆發的力量不再朝着山川或湖泊,而是直接衝着人類而來。

這一切,都是那個男人所冀望的。

沒想到等一切都結束後,那個男人又再度把他封印在水底之下。

老實說,回到水底反而比較安心;同時,心裏也覺得好像把什麼重要的東西不小心遺忘在地面上。

但是凜花絲毫不肯退讓,悉悉索索地在行囊裏翻找了老半天,終於拿出了一個非常珍貴的東西。

「阿白,你經常說我只不過是個凡人,事實上……凡人未必就那麼沒有用,至少我就曾經一個熱鬧爬上白翼山。」

「和當時的情形一樣……嗯,這次的感覺比上次更強烈。放心好了,阿白決定不會死掉的。」

凜花不知不覺地閉上雙眼。

「你背不動咱的,咱即使變身爲人類你也背不動;更何況,咱現在已經無法變身了。」

從這裏到瑤池到底有多遠呢?他們能不能順利抵達瑤池呢?到了瑤池後,又能不能找到裏崑崙山的正確位置,順利地找到夢幻靈芝呢?一想到這些事情很可能令人失望,就叫人頭暈目眩。

1

凜花搖搖頭注視着阿白,語氣非常溫柔地說道:

「太陽還沒下山唷,阿白,你知道從這裏上山的方向嗎?」

他們不時停下腳步喘口氣,爬過一段山坡後,就蹲下來休息休息;阿白每休息一次就舔一次寶玉,凜花則拿一小塊砂糖含着嘴裏。

因此,阿白決定先去拜訪西王母娘娘。

發出吼聲的是阿白。

「走不動我會揹你的,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嗎?」

痛到沒有辦法把水喝下去了嗎?阿白看起來明明很想喝的,卻只能拼命甩頭,一直在地上繞着圈圈,凜花只好悄悄把竹筒蓋起來。

阿白臉上流露出莫可奈何的神色。

凜花嚇得雙腿發軟,愣在阿白麪前。

西王母是寅仙的知己好友,聽說阿白曾幾度陪寅仙飛往瑤池。

凜花張開眼睛說道:

「你不舒服嗎?」

「真服了你……」

難道阿白想用爪子抓向凜花嗎?

崑崙山脈是一般人無法隨意攀登的深山幽谷,聚集的盡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仙人,據說這裏曾經設置過無數個洞府。

然後,認識了阿白,也如願以償地向寅仙告白。

「天上開始變暗了,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咱們最好先下山,你難道想睡在山上嗎?」

「那麼,我看還是隻能用走的上山了。」

「水……」

凜花沉默不語,不過,馬上就笑盈盈地對着阿白說道:

「阿白,你確定休息一下後,還可以繼續飛嗎?」

「喝水羅。」

「既然阿白這麼說,那還是兩個人一起走吧。」

然而,他金褐色的瞳孔變得無法聚焦,眼眶開始流出血淚。

所以,凜花不去深入思考這些問題。

「出發時原本以爲可以在太陽下山前到達目的地,沒想到……」

發現到封印住自己的束縛已經鬆脫。

凜花並沒有聽完整句話,就已經急急忙忙地率先往前走去,大概走了十幾步纔回過頭來,發現阿白一動也不動地盯着自己,於是對他嫣然一笑。

凜花的腦海裏,反反覆覆描繪着故事中的場景。

他抬起頭來,看着遙遠的水面上,那令人懷念無比的灼熱太陽。

阿白落後的時候,凜花就會靜靜地等他,等阿白跟上來後才又繼續往前走。

「……真丟臉。」

那個頂着一頭亂糟糟的白髮,身材非常高挑的少年姿態,就浮現在凜花的眼裏。

「你的意思是……?」

「咱的喉嚨……可惡!」

「……」

「阿、阿白……?」

「順利的話需要三天。不過,那裏絕不是靠人類的雙腳走得到的地方,山上根本無路可走,而且咱身上也沒有帶正式的入山許可——靈符,途中說不定就會遭到野獸的攻擊,所以還是休息一下,再從空中飛過去吧。」

崑崙山是羣山中之最高峯,傳說負責管理衆仙女的西王母娘娘,就是住在崑崙山上的瑤池裏。

「呃……大概要走多久呢?」

然後,時光流逝,就在他不知道是第幾次醒來的時候。

「現在阿白可以放心地舔個夠了,水喝不下去的話,應該可以舔舔玉吧。」

走到哪裏算哪裏好了,凜花在腦袋中如此打算,束手無策地呆立在草叢之中,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背後傳來奇異的吼叫聲。

在山中,夜晚降臨的速度之快令人難以置信,型號兩人現在已經穿過叢林,置身在一片矮小的草叢間,視野還算明亮。只不過再繼續往前深入森林的話,裏面又是一片漆黑。森林裏根本看不到一絲絲的月光,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在這樣的狀況下,顯然已經無法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小段路後,背後的阿白突然如此低喃。他累得氣喘吁吁,呼吸遠比凜花費力,下顎還微微顫抖着,於是凜花從行囊中取出裝水的竹筒。

思考着自己到底忘了把什麼東西帶回來?

「嗯?知道。」

「阿白……!」

凜花注視着阿白。

凜花自言自語似地高聲叫着他的名字,然而阿白沒有回答,只是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氣,半開的嘴巴不斷溢出被血染紅的泡沫。

阿白金褐色的眼睛連眨了好幾下。

阿白什麼話都沒說,他非常含蓄地舔舔寶玉後,再度大踏步往前邁進。

阿白露出苦笑。

阿白難過地掙扎了好一陣子後,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

凜花手上拿的是一顆大如拳頭的寶玉,前幾天,阿白揹着寅仙偷偷舔了這塊寶玉,寅仙引發一場騷動。

每當凜花差點滑倒或摔跤的時候,阿白就會趕忙過來扶住她。阿白總是落後在凜花之後,身爲野獸的自己,走路竟然比凡人的凜花還慢,這種事情阿白想都沒想過。

即使如此……

阿白金褐色的眼眸看都不看凜花,說不定已經看不到凜花了。

阿白焦急地轉動耳朵、吸着鼻子,繼續發出低吼,伸出利爪和利牙作勢威嚇。

阿白降臨在最前面一座山峯的山谷裏,滿臉歉疚地喃喃自語着,凜花則是低頭看着阿白問道:

「凜花,咱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去做那種事。這裏比白翼山危險千百倍,讓你這麼一個小姑娘自己上山,一定會有許多傢伙因爲這塊大肥肉自己送上門來而高興得不得了。你看,天色越來越暗,黑夜轉瞬就會降臨。」

「你看……」

阿白難以置信地瞪大金褐色的眼睛。

「凜花,咱再也……」

(阿翔拼命趕路,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氣餒。即便是碰到飢腸轆轆的老虎,就算從懸崖上滾落而傷到腳,他也不說出泄氣話,爬過了九十九座山河九十九條河……)

「阿白,那你就在這裏等我好了,我一個人也到得了瑤池,我一定可以打聽到關於五彩靈芝的事。」

我們沒有時間睡覺。

「凜花,真的是太謝謝你了……」

凜花回過頭去,驚訝得目瞪口呆。

「我從藥房的抽屜借出來的,本來想帶阿白最喜歡的那個上面有白珠的……娘留給我的髮簪來,但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一直找不到。」

走走停停的過程中,四周開始暗了下來。

「凜花,可是……即使見到了西王母娘娘,她也不一定……」

「有一點。」

「吼~~」阿白張開滿是泡沫的嘴,露出一口利牙。凜花趕忙跑過去,阿白則抬起右前腳威嚇。

「什麼?」

他在水底沉沉地睡去,百年纔會半睡半醒一次,腦海中隱隱約約地思考着。

阿白低下頭,因爲天馬的鼻子照理說畢任何野獸都還靈敏。的確,在過去,凜花若將這塊玉裝在袋子裏攜帶出來,阿白一定會馬上嗅出味道。

(阿翔一直想趕快回故鄉,解救狂犬病肆虐的村莊。他在故鄉有年邁的母親臥病在牀,於是拖着疲憊的步伐在山裏迷失方向地繞來繞去……)

「很痛嗎?」

「那是……!」

「那我們就用走的上山好了。」

說着就和凜花兩人,一前一後地往森林裏走去。

「走路去瑤池?從這裏走到瑤池,你知道要走多久嗎?」

聽說沾到如人的血昏迷不醒後,一般人大約三天就會一命嗚呼。天馬到底恩能維持多久的時間,凜花並不知道,凜花只知道應該儘快想辦法。

他微微顫抖着,朝着太陽衝出水面上。

「走吧,阿白。半路上若覺得身體不舒服,走起路來很喫力的話,就讓我揹着你走吧。天馬姿態的阿白我背不動,到時候希望阿白能變成人的模樣。」

凜花發現阿白岔開前腳站着,瞪大眼睛注視着自己。

「……你還真有一套。啊~~上等好貨就擺在眼前,咱爲什麼沒有發現呢。」

凜花講竹筒湊近阿白的嘴邊,並且把水倒進阿白的口中。突然,阿白低吼着把頭靠在地面上磨蹭。

「是招搖山的玉!你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原本緊緊附着阿白毛皮上的如人血漬,已經掉得一乾二淨。不過,毒確實已經侵入阿白的身體裏,因爲在天空中飛翔的過程中,阿白的飛行高度並不是很穩定,一直上上下下地起伏。

仔細想想,我輕率魯莽地上山時,總覺得好像是被一種逼不得已的決心推着走的。

「阿白……」

然而,到達目的地的山峯之前,阿白就已經筋疲力盡了。

「我根本不打算睡覺。」

天馬的腳程非常快,阿白讓凜花坐在自己的背上,當他們到達崑崙山脈附近的時候,是從白翼山出發的當天下午。

她繼續攀登沒有路的深山,山坡越來越陡峭,泥土表面長滿了青苔,一不小心就會滑倒。她只和阿白說了一下子話,兩個人就全神貫注地默默往前走。

崑崙山山脈位於遙遠的西方,羣山峯峯相連到天邊。

凜花一發現阿白把前腳放下來,就飛撲到他身上,緊緊抱住他的脖子。

耳邊傳來天馬的咆哮聲,阿白拼命甩動脖子,想要甩開凜花。

「無論碰到什麼事情,阿翔都不會氣餒,阿翔他……」

凜花連自己最喜歡的故事中的隻字片語都想不起來了。

她發出嗚咽。

「阿白,是我啊……」

哭無濟於事,然而,天馬一想到再也見不到凜花,眼淚就掉個不停。

「是凜花啊……」

阿白冷靜下來了,而凜花只是僅僅抱着他。

「我會陪你的……」

凜花淚眼汪汪地說。

「已經不用再走了,阿白都這麼難過了,我還一直逼你趕路,對不起。我們就待在這裏好了,一直在這裏休息吧。直到最後一刻,我都會陪着阿白的。」

就像阿白所說的,遭如人攻擊後,選擇自己一個人靜靜地等待死亡降臨或許輕鬆多了;到死到臨頭了還找什麼夢幻靈芝,這個舉動未免太過魯莽。

只不過,只要是爲了凜花,阿白還是願意陪着她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阿白是多麼善良體貼的神獸。

2

不知道什麼時候,月亮已經露出臉來。

許久不見的星空中死後不見雲朵,草叢中出現淡淡的光點。

微風輕輕吹送。

阿白閉上眼睛躺在草地上,凜花把耳朵貼在阿白的身上;和阿白一樣,把眼睛閉起來。

心跳聲告訴凜花,阿白還活着;儘管阿白的眼睛和嘴巴仍滲出鮮血,不過呼吸似乎舒暢多了。

「喫就喫吧。我早就告訴過你了,若是有一天,阿白的肚子餓得不得了,把我喫下肚裏也沒關係。」

「……我感到很抱歉,被逐出師門竟然還有臉入山。」

「等等!」

她不知道阿白的大限何時會到來。

凜花想要站起來,但不知道爲什麼,雙腳沉重得像鉛塊一樣。就在凜花絆住的時候,阿白已經慢慢遠去。

「還有,將你帶來此地的美人……具馬之魔性者,也已經詳細告知老朽經過了……唉,又寫錯了。」

附近說不定有水源。

阿白溫柔地笑了。

耳邊突然聽到呼喚聲,凜花張開眼睛。

一直在寫東西的老人家並未回過頭來,嘴裏答道:

發現自己竟不知在何時沉沉睡去。

寅仙發現自己被抬到一張狹窄的牀上躺着。

但伸出去的手卻撲了個空,凜花面部朝下地撲倒在草地上。

啪!額頭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打到,寅仙張開眼睛。

「天苑的現況,你聽說了嗎?」

他看到土牆,以及用稻草蓋的屋頂。屋頂到處都是破洞,斜斜射進屋裏的陽光中,看得到輕輕飛舞的塵埃;大大敞開的窗外,是一片看起來十分清涼的竹林。

「阿白——?」

真君繼續講紙團丟了過來,顯然是寫錯的紙張。

「咱也非常喜歡你,你是咱唯一喜歡過的人類,咱曾經想過,假使能把你取回來當老婆該有多好啊。不過,咱還是覺得你是一個比老婆更重要的人,大概像曾經生下咱,卻離開咱的娘或弟弟妹妹們一樣重要。」

阿白的心跳聲也停止了。

這才發現自己作了個夢。

阿白採用了過去式,這一點話並沒有發現,她朦朦朧朧地看着阿白,以及螢火蟲交織飛舞的草原。

夾雜乾草和藥草味,那令人懷念的太陽味撲鼻而來。

暗沉的藍色袍子,光禿禿卻氣色良好的腦袋……寅仙不禁睜大眼睛。

少年姿態的阿白已經消失,螢火蟲也不見了,看不到原本應該還躺在地上的天馬蹤影,只留下沾滿血跡的野草。

說不定瞳孔都變色了。

「凜花,爲什麼?爲什麼你直到最後一刻,都還願意幫助咱呢?」

「因爲阿白對我來說很重要!阿白非常非常重要,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阿白。」

紙團又飛了過來,寅仙迅速避開它,準備下牀,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尤其是下半身,完全是不上力來。仔細一看,發現指尖或腳趾尖都已經變成略帶青綠色的銀色,而且還微微顫抖。

阿白那雙閃閃發光的金褐色眼眸,注視凜花一陣子後才說:

「喂,老朽早就不是你師父了,你也不再是老朽的徒弟羅。」

凜花只相像這樣陪着阿白,直到那一刻到來爲止。凜花覺得,自己好像只要稍微移動就會干擾到阿寶,害他不能靜靜地離開。

當時,寅仙身上龍的素質遠甚於現在,他遲遲無法捨去龍性,根本不懂煉丹藥的意義,眼看着就要一天天地頹廢下去。

「阿白……」

「加點蜂蜜或薑汁酒好了,中和一下苦味和青澀味,孩子們就能喝了。」

「喂喂喂~~」老家人非常驚訝地說道:

寅仙心想,就算有朝一日能再和師父相見,大概也是好久好久以後的事了。

嘰——嘰——室內充滿煮沸熱水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舒服,外面傳來了雞隻啄食的聲響。

「老朽乃遠離塵世之身,僅從茶友那邊得知一二。」

翠風真君曾對寅仙說,老朽開給你方士證書,你就快快下山,試着到村子過生活吧。

阿白笑開了。

「謝謝你。」

「……翠風真君大人。」

「凜花,凜花。」

「說不出來嗎?」

「等等!你要去哪裏?你到底要去哪裏啊?阿白……!」

突然,一陣疼痛襲向胸口。

貓頭鷹咕咕咕地叫,遠處傳來野獸的夜鳴,以及沙沙沙的樹葉歌唱,和阿白的心跳。

「苦吧?你從小就討厭這種茶的味道。」

凜花大叫着,拼命伸出手去。

凜花只聽到阿白的心跳聲,以及樹葉晃動的聲響。

「阿白,你問什麼要問這種傻問題?」

下山到村子裏生活後,每當寅仙發現身分快要曝光時,就會馬上搬往其他城鎮,最後才終於落腳在白翼山上的那座府邸。

「說不出來,阿白很善良體貼,但理由不只是這樣。雖然認識阿白才一年左右,不過,阿白……阿白你……已經變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凜花的腦袋昏昏沉沉的,四周到處都是小小的白色光點,草原美得叫人驚歎。

寅仙曾經遭翠風真君逐出師門,趕下山去。

牀頭確實放着一個木碗,寅仙伸手取碗,發現右手臂的麻痹感特別強烈,於是以左手取代右手取碗,講湯藥含在口中。

「別盡說些傻話。」

凜花站起身來想去追阿白,她一邊呼喊着阿白的名字,一邊在草原上奔跑,往黑夜中的森林奔去。

3

「顯然是抹上了蜥蜴之毒啊。鐵製箭簇再加上栴檀之葉,看來敵人是相當理解龍之人。」

「再見了。」

「不是說你,老朽是指天苑的石神將。」

「真是的,專給老朽帶來麻煩。」

「我深感抱歉。」

凜花揉了揉眼睛。

「師父……」

然後,再度看了看凜花,臉上浮出一絲絲幸福的笑容。

「爲什麼重要?」

然而靜靜等着凜花的,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阿白的視線從凜花身上移開,望着森林的深處。

又有什麼東西掉落在臉上,寅仙依然躺在牀上,伸手把東西撿起來看看,發現是揉成一團的紙張,寅仙撇過頭去,發現有一位老人家背對着自己,坐在距離自己稍遠的地方。

「聽你說要幫咱找五彩靈芝,聽你說要一直陪着咱走到最後一刻,咱真的很高興。咱從未有過這麼高興的時候。一年……儘管只是這麼短的時間,咱真的從你的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茶友……?」

「若然是狂妄的傢伙,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似乎……不是人類。」

寅仙臉上不由自主地浮出笑意,老人家就像讀出笑中含義似地說道:

凜花非常擔心地問道,阿白則一臉憂傷地垂下睫毛。

「凜花啊,咱一直都很想問你一件事。」

「阿白……!」

語畢,他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站起身來。

四周靜悄悄的。

寅仙苦笑着,抬頭看向屋頂。

好懷念的味道啊。

這不是作夢。

寅仙起身,準備向翠龍山的偉大仙人行禮致意。

凜花有些意外地回答:

「聽你這麼說,咱就心滿意足了。咱心裏很明白,如果咱死掉的話,寅仙或許會很失望、難過,因爲咱這個妖怪陪着那個怪脾氣的傢伙好久了,對他來說自然很重要。可是凜花,假使連你都死掉的話,往後該由誰來陪伴他呢?陪那個個性陰沉、小氣、不懂事,一點也不坦率的半龍走下去……」

「這沒辦法用言語形容。」

「阿白,你是不是想去哪裏?」

所以她靜靜地躺着,僅把耳朵貼在阿白那軟綿綿的白色毛片上。

「繼續這麼下去,咱很擔心會把你喫緊肚子裏。」

「正是。」

寅仙緊揪着眉頭。

她趕忙爬起身來。

寅仙痛得皺緊眉頭,真君依然沒有回過頭來,他自言自語地念道:

螢火蟲四處飛舞。

「老朽不是冷酷無情之人,留個一時半刻無妨,你就躺下吧。來,快喝下那碗湯藥。」

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是在這種狀況下見到師父。

不是天馬,阿白已經變身爲少年的姿態。

「真的非常謝謝你。」

阿白蹲在自己的面前。

「拜託你了,真的很對不起,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座深山之中,咱原本想無論如何都要把你送回山下的村子才離開的,沒想到……」

風突然靜止不動。

寅仙驚訝得張大眼睛。

「他……果然是石神將。」

「天苑上空烏雲密佈,始終都是半月高掛夜空,不見改善。各地都有人目睹妖魔出現,已經危害到凡人的生活,陰雨連綿也只是穀物腐壞、疫病蔓延,有些村莊因旱魃而鬧旱災,這都是危害人世的鬼神甦醒過來造成的影響嗎……」

真君終於擱下筆,一邊揉着肩膀,一邊往寅仙身邊走來。

他把如意棒當做柺杖咚咚咚地拄着走,這是真君一直以來的習慣。

真君是一位個子不高、臉型圓潤的老人家;蓬鬆豐厚到幾乎可以用來彌補頭髮之不足的純白鬍須,垂到凸凸的肚子下;因爲眼皮鬆垂的關係,看不到他的眼睛;臉頰和耳垂也都鬆鬆垮垮的,走起路來會不停搖晃。

立志當方士者等同於神仙,不,翠風真君是一位受人尊敬程度遠超過神仙之人。

「石神將醒來的原因,果然是結界功能減弱造成的嗎?」

「顯然是。他已經長眠了五百餘年,因此正蠢蠢欲動地想大顯身手一番吧。」

石神將是東株國第一代皇帝,在服下翠金丹後得神力而驅使的鬼神之一。

他具備呼風喚雨、引發沙塵暴或洪水來破壞敵陣的能力。光祖原本只是一個毫無實力的小國國王,就是靠着石神將之力,纔在短短一年之內就掌握了東海之地。

與之爲敵風險非常高,反之,倘若能與之爲友,世界上將再也找不到比石神將更可靠的夥伴了。

令人遺憾的是,石神將是一個嗜血如命、酷愛阿鼻叫喚、喜愛讓人類陷入恐慌之物,生在太平盛世必然一無是處,只是個惹人嫌惡的傢伙。

因此,他應該被第一代皇帝深深封印在天苑地下了。

他就是因爲東海龍王不在,導致結界功能減弱,才跑到地面上的嗎?

「不過,我覺得石神將的手法實在太保守、太大費周章了。」

寅仙對峙過的李圃,乍看是一個極爲平凡的凡人,他雖有一雙晦暗的眼睛,寅仙依然認爲他是一個普通人。

其次,若石神將真的甦醒過來,企圖擾亂國家局勢,李圃實在不需要和寶林娘娘串通,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把東株國搞得天下大亂。

不需要大費周章取翠金丹獻給一個凡人男子,就可輕而易舉地搞垮國家局勢,就連致使這個國家滅亡也是易如反掌。

但他卻潛伏在天子身邊,策劃了後宮的毒殺事件,僅做些雞毛蒜皮之事。倘若召喚如人的人真的是他,也會給人一種他是仰賴他人之力的印象。

「已經很夠羅。問題在於皇子缺乏野心、不爲所動。如果一切都要靠他本人決定,他將終其一生當個沒出息的方士,完全不會去理會人世間到底有多混亂。」

娥瑛臉上明顯浮出嫌惡的表情。

「唉……既然是約定,就照着約定來吧。」

是個老婆婆,身上還裹着看起來有的骯髒的毛皮衣裳。

一位個子嬌小的姥姥,從狹窄的庵堂裏那張狹窄的牀鋪下爬了出來。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真君也曾試着思考過被自己遺棄的糟糠之妻或子女,卻因微微受到良心的譴責,而沒有更深入地思考。

「……別盡說場面話,約定差不多該兌現了吧?」

「這也是天意。」

她盯着真君忽地咳了一聲,本以爲會呼出滿口酒臭,沒想到卻冒出一股濃煙。

「誰要去天界?」

真君怎麼也沒想到,經過好幾百年後,兩人還會相見。

「……終於離開了啊。」

仙人絕對不會執著於任何人或物。

娥瑛用那對沒有顏色的瞳孔看着真君,儘管娥瑛身材嬌小,真君也只比娥瑛高出一個頭而已。

悅耳的琵琶聲,傳遍了翠龍山山頂的每個角落。

「若要前往天界,這不就是最近的一條捷徑嗎……?」

翠風真君非常親切地叫着已經活了千餘年的狐狸精之名。

「或許。」

在翠風真君收過的衆多徒弟當中,寅仙無論出身或能力,確實都和別人不一樣,但是對真君而言,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之處。

將自己的關懷,寄託在養子的前程似乎也不錯。

「東王父」是一位統領男性衆神的神仙,住在海上之蓬萊島。蓬萊島底下的海底,設有東海龍王的宮殿——龍宮,島之頂端則有登往天界的途徑。

「當真要做?」

寅仙張着碧藍的眼眸,迅速瞄了師父一眼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如何?願意走訪天界一趟嗎?」

沒想到,卻在那個時候因緣際會地收了半龍之子爲徒。

娥瑛小口小口啜飲着美酒說着,真君表情非常認真地回道:

「她叫做凜花嗎,很可愛的名字嘛。」

真君照顧寅仙,看着他成長,也明白這個少年確實可以成爲一名頂尖的方士,但因業障太深恐難成仙。

娥瑛咧着嘴笑着。

「真君有何請求?希望妾身如往昔般服侍你嗎?」

歷經數百年寒暑後,就連自己曾經身爲人類這件事,也都拋到九霄雲外。

「爲什麼選中我去呢……?」

「即使來到地面上,他還是無法從五百年前光祖施展的封印符咒中解放。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你未來必須做什麼了,真是萬幸。」

第二天早晨,寅仙已經恢復到可以下牀,翠風真君身在庵堂裏,透過窗戶目送他搭着五彩雲霞朝東海上空飛去。他是曾和自己有過師徒之緣的徒弟。

真君也不例外,他身爲凡人時,也曾娶過妻子。

老人家說着說着,把剛寫好的紙卷遞給了寅仙。

針具顯然具備了不凡的仙骨,不費吹灰之力就成了仙人,很快就從東王父手上領得仙號和洞府。

「地下的石神將已經甦醒,即使是遺傳龍王血脈者也無法輕易封阻,建議你不妨登往天界,請示玉皇大帝的意思。」

「娥瑛姥姥。」

寅仙挑起一邊的眉毛。

所以真君纔會把寅仙趕下山。

老人家抖着鬆垮的臉頰,呵呵呵地笑着。

原因大部分出在他還無法悟出一切,他太缺乏歷練了。

「『凜花的事就交給我好了,你死了也沒關係。不過,最好還是活着回來,就當在是運氣好,撿回一條命。不要再磨磨蹭蹭了,趕快下定決心去完成自己必須完成的使命吧。至於你回不回來,那都跟我無關。』——這就是他的口信。」

蓬萊島是神仙界重要地之一。

真君清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吼接着說道:

「咒縛……」

「人間局勢大亂,仙界也無法置身事外,假如方士趁着人心衰弱時橫行霸道,翠龍山的信用將蕩然無存。」

娥瑛變回年輕時候的模樣。真君在成仙之前,也曾被眼前這位美如天仙的娥瑛欺騙過。

烏黑亮麗的秀髮,搖曳生姿的步伐;大大敞開的衣襟底下,是令人驚豔的雪白肌膚。娥瑛已經變身爲丰姿綽約、性感迷人,連早已摒棄一切俗世塵唸的真君,都暗自讚歎連連的大美女。

真君雖然把寅仙當場孩子對待,不多兩人的關係和一般師徒並沒有什麼不一樣。

真君的手上拿着一個捲成圓筒狀的紙卷,顯然是寫錯過好幾次,費了一番工夫才寫好的東西。

真君的如意棒直指向寅仙,尖端套着一顆東海龍王下賜的大翡翠。

真君乾笑幾聲。

「……」

「……不不不,你我都老羅,請以琵琶彈奏一曲吧。」

沒想到前幾日,她又忽然造訪,說是有事相求,然後談及都城出現名爲如人的妖魔,央求真君鼎力相助,幫忙說服寅仙,希望能促使寅仙前往天界……

娥瑛抓起裝着酒的瓜瓢,嘴直接對着瓜瓢就把酒灌進喉嚨。

翠龍山的山頂附近,隨處可見外觀非常相似的小庵堂。被收爲門徒的人一大清早就要起牀勤加修行,希望有朝一日能名列仙班或成爲方士。

然而,他時隔多年,再度回想起拋家棄子時所遭受的良心痛楚。

「酒。」

於是,他拋妻棄子、放棄經營,一個人躲到深山裏去。

李圃問道:

男人笑容滿面地說着。

(拜你所賜,才能成就今日的我。你是一個相當值得信賴的夥伴,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我必須分道揚鑣的時候已然悄悄到來。)

「……人間之所以動盪不安,歸咎起來還不是因爲天帝命龍王迴天界。天界或許是想袖手旁觀人間的事,憑我這半龍去懇求,天帝未必肯助我一臂之力吧。」

「不需要感謝,老朽只不過寫了一封見東王父的引薦書函罷了。至於天帝是否真的能看見,或是他是否肯接下星之杖、登上龍王玉座,就不是老朽所能知道的羅。」

娥瑛姥姥顯然千方百計地策劃着,如何拱寅仙登上龍王玉座。

「是綺羅說的嗎?」

放手讓寅仙下山後,他始終放不下心,不過,真君並沒有打算去追問他的狀況。

可是有一天,真君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對世事感到萬念俱灰。

「承蒙真君鼎力相助,老身衷心感謝。」

「這個字寫錯了喔……」

在美酒的催化下,真君繼續說道:

他曾一時沉迷於美色,差一點就被娥瑛吸光精氣,幸好道士路過救了真君一命。

真君露出苦笑,從櫥櫃上取出珍藏已久的老酒;這是他不像被徒弟們發現,所偷偷藏起來的美酒。

轉瞬間,娥瑛已經搖身一變,成了一位絕世美女。

「真實的,都幾十年了,你的架子還是一樣大。」

翠風真君非常乾脆地附和着。

舒舒服服地沉浸在微醺的酒意中,傾聽着美女彈奏的樂曲,幾乎讓人回憶起已被自己拋諸腦外的那些叫人懷念的陳年往事。

「什麼?你有何不滿?」

「或許是咒縛尚未完全解除。」

「老實說,老身萬萬沒有想到,堂堂翠風真君竟然肯接受老身的不情之請。」

在他漫長的人生旅途之中,即使和某人建立起深厚的關係,經過一段時間後,就會像作夢似地埋藏在自己的內心深處,然後慢慢地消失。

寅仙下山之後,真君才初次發現,一種莫名的孤寂感湧上心頭。

娥瑛一個月前就現身翠龍山,先和真君談過這件事了。

「你和這件事再也脫不了關係了,當你前來求助老朽時,就已經註定必須登上天界。你已經找到想要保護的姑娘了吧?」

不執著於人、物或過去,這樣纔是仙人。

「那沒人把你交給老朽之後,就匆匆趕回天苑去了。啊,對了,他還交代老朽傳個話。」

老人馬上閉嘴、板起面孔,手持如意棒,用尖端敲向寅仙的腦袋。

寅仙攤開紙卷,迅速瞄了一眼後邊揪起了眉頭。

真君心中感到莫名的不安。

變身爲美女的娥瑛咧嘴笑着問道:

真君說的那個與世無爭的仙人、可爲自己帶來凡間消息的茶友……不,酒友,原來指的就是娥瑛。

只要原因並非在於他的出身。

「老身來泡個茶吧,還是要來點酒呢?」

「你說的沒錯,天帝爲什麼不肯釋放東海龍王,爲什麼一直讓龍王玉座空在那裏呢?這也是大部分仙人最爲在意的地方。關於這些事,只要登上天界說不定就會明白,你願不願意去一趟呢?寅仙。」

「當然,那可是交換條件。真是受不了你。」

(辛苦你了,李祐。)

「……」

4

「請你重寫一遍准許入山的引薦書函。」

「你啊。」

而且還開過一家藥鋪,平平凡凡地過日子。

「東王父的引薦書函?」

(爲什麼?)

男人不搭腔,只是笑笑地輕輕舉起手,準備從李圃面前離去。

(請留步——)

李圃伸出手,卻拉不到對方,只見男人的背景越來越小。

男人未曾回過頭來。

(這到底是爲什麼——皇上!)

李圃拼命將手伸過去,然後就這麼醒了過來。

臉頰溼溼地,李圃用手觸摸臉頰,瞭解原因後皺了皺眉頭。

是淚水。

門隨着粗暴的敲門聲軋地一聲敞開,綬王走進屋內,李圃還躺在牀鋪上。

「……該動身了。」

綬王用他低沉的嗓音命令李圃。

「是你……是你把妖魔送進英華坊的寺院嗎?快回答我!這到底是爲什麼?」

李圃早已醒來,身體卻一動也不動地躺着,他側着眼瞄了一眼表情兇狠的綬王后,就又閉上眼睛。

李圃覺得全身重得像爛泥,就像要沉下牀底下。

(這是極限了嗎?)

只是維持着人類的姿態,就累成這個樣子。

即使恢復了本來的姿態,要像從前一樣使力也有點力不從心。

(真是不方便。)

李圃如此心想,卻不感到着急。即使置身於狹窄的皇城幾乎不到外面去,李圃還是照樣可以召喚妖魔、呼風喚雨。

萬一……

「兩位已於退朝時遭逮捕,右丞相因激烈反抗而身亡。」

「我也曾推薦二皇子殿下前往寺院,很遺憾,顯然是因爲他的激烈反抗觸怒了手下。」

李圃對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綬王笑了笑。

「我是認爲你心裏一定很明白,自己身爲未來的皇帝,不可以未了一點小事就讓自己去冒那樣的險。你實在太了不起了,遇到突發事件時,懂得以保全自身的安危爲優先考量。」

李圃每次招來豪雨與雷鳴、打敗敵人時,都會高興得開懷大笑。

「很好。」

「皇兄,我……」

李圃語氣平淡地問道,綬王則眯起了眼睛。

走出門外,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已經等在門口。

「想救別人,卻反而被別人所救?你或者就是最佳證據。你因爲太珍惜自己的性命而裹足不前,眼睜睜地看着朋友遭殺害,不是嗎?」

結果,站在皇太子兩旁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們,同時從左右側將劍尖抵着皇太子,原本面紅耳赤的皇太子臉上頓失血色,白得像張白紙。

李圃覺得自己越來越心煩意亂,於是微微地睜開眼睛。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有能力拘捕、封印李圃的人了。

「還有那位少女嗎?」

「高王……!」

李圃不以爲然地嘆了口氣。

他會或者登上天界嗎?

皇太子拼命搖着頭。他是一位個性沉穩卻資質平庸,爲人謙和卻氣勢不足以服衆,腦筋遲鈍不靈光的男人。

「皇太子殿下,請在此署名,然後,請將你的印信交給綬王殿下。」

「我……我是……但這……」

綬王臉色慘白。

綬王沉默不語,氣力用盡似地放開李圃的衣襟,就這麼跌跌撞撞地離開牀鋪,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皇太子驚訝得瞪大眼睛,然後誇張地張大嘴巴。

李圃催促着綬王,綬王狐疑地抬頭看着李圃。

「去吟夏宮。」

李圃則暗自竊笑。

「皇太子殿下,請你快下定奪。」

另一位宦官走進來,手上捧着一大大大的托盤,上面罩着白布。

「你們在做什麼……?」

「右丞相呢?」

綬王的臉色也唰地變得慘白。

「差一點連我也遭到殺害,牽連那些無辜的孩子們……」

「去哪?」

皇帝之印信爲裁決國事時絕對不可或許之物、共有四個,其中三個爲黃金材質,朱玄叡在世時即已交於李圃之手;剩下的一個玉製印信,自始至終都握在朱玄叡之手;雕刻着龍之圖騰的該顆印信,具國家之最高裁決力,等同於皇帝。朱玄叡駕崩後,理應由皇太子殿下所有。

然而李圃並未停下腳步,一行人含快就到達吟夏宮。

(但當時和今日情況大不相同……)

「來吧,我們走吧!」

到時候,李圃將會——

「……你在說什麼?」

「三公有什麼動靜?」

皇太子張開眼睛的同時,李圃掀開蓋在托盤上的布。

李圃淡然地反覆着同一句話,綬王的雙頰有些發紅。

「不過他讓你好好地活了下了。」

「走吧!」

李圃突然想到,那個中了塗上栴檀和蜈蚣毒之箭而倒下的半龍。

李圃終於起身,卻因爲頭有點昏而緊鎖着眉頭,並輕輕揉着太陽穴。

李祐——也有男人曾如此親暱地稱呼自己。

宦官悄悄地附在李圃耳邊低聲說話,李圃點點頭,命令對方將托盤擺在桌上。

皇太子心裏當然非常明白,明白自己一旦交出印信,就會被帶往鄉間寺院,人不知鬼不覺地被活埋。

皇太子緊閉雙眼,身體不停顫抖,但依然毫不示弱。

「吟夏宮?爲什麼要去哪裏……?」

石神將——李圃發現會這麼稱呼自己的,不分敵我,全都是凡人。

「……你的目的是凜花嗎?爲什麼?」

「綬王,這一切都是你策劃的嗎?你身爲東株國皇子,竟敢做出如此蠻橫及天理不容的事?」

「……一個朋友代替我,葬送了寶貴的生命。」

「皇太子殿下,我想請你看樣好東西。」

皇太子張着一對驚恐無比的眼睛望着綬王和李圃,綬王趕忙避開皇兄的視線,李圃朝着皇太子走去,默默地把紙張擺在桌上。

「這、這種事……你以爲我會任憑你擺佈嗎!」

綬王非常痛苦地發出低吟,臉上不停冒出粘稠的汗珠。

「陳太師已到,景太傅、曹太保已被關在府邸裏。」

「皇太子殿下,我想請你撥架前往鄉間寺院。」

李圃慢慢走下牀。

李圃又微微偏着頭,好像在問:皇太子殿下,你決定得怎麼樣了?

那是二皇子的頭顱。當然,頸項下方沒有東西,被整整齊齊地斬斷了。已經變成黑紫色的頭顱上,有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睛注視着天空。

「好戲纔要上場,你也是演出者之一。你不必做任何表演,只要靜靜地看着就好,扮演這種角色很輕鬆吧?」

「李圃,你難道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吟夏宮是以皇太子爲首的皇子們起居生活的宮殿,四周都有直屬於皇上的兵士——羽林軍把守着,士兵數量多於往常,人數約莫千人。

「……時間到了。」

李圃先前也說過同樣的話,就是那個狠毒的寶林娘娘問他「爲什麼要把凜花這種微不足道的小姑娘送進先帝的寢宮」時說的。

宦官提到的都是東株國文武百官中的統率,皆是位高權重的高官。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通報聲。

「等等,李圃!」

憎惡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燒。

一聽到「天」字,綬王的肩膀微微地震了一下。

對於所謂的前朝皇太子等禍根,篡奪皇位者絕對不可能坐視不管。

「放、放肆!父王駕崩,殯葬之儀還沒結束,新王怎麼能遠離都城!」

「只因爲這個理由,就派出那麼可怕的妖魔嗎?你難道沒有想過,這麼做可能連我也會遭殃?」

「真的是被我害死的嗎?」

綬王抓住李圃的衣襟。

李圃一邊在迴廊上快步走着,一邊對背後的宦官問道:

綬王用力搖晃着李圃。

這點程度李圃還做得到。

「你瘋了嗎?」

皇太子面紅耳赤地大叫着,李圃依然面無表情地稍微思索了一下。

李圃率先走在前頭,後面跟着宦官和一臉不解的綬王。

李圃率先朝着皇太子御所走去,未經通報邊徑自入內,皇太子的雙手早已被李圃的手下綁在背後,被迫坐在椅子上。

「因爲覺得她太礙眼了。」

「如果殺了我可以消氣的話,那就請便吧!不過這麼做的話,和皇位的距離就更加遙遠了。」

「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李圃微微嚐到興奮的滋味。無論在任何時代,引發人類的恐懼、嫌惡、憎恨等情感,都會讓李圃感到興奮。

過去,他可以一口氣就破壞掉所謂的人世間;而現在,他卻對人類的臭皮囊甘之如飴。

李圃像在追捕受傷的獵物似地繼續追問。

李圃顯得很疲憊地說着,事實上,他真的已經筋疲力盡了。

「皇太子殿下請放心,今日想請你放棄皇族身分,忘卻凡塵俗事。」

「當然是爲了讓皇子殿下你登上皇位。」

「綬王,你……」

他的左右眼顏色各不相同,右眼爲黑色,左眼爲——

李圃攤開來的紙上寫着:我因罪孽深重而難以自持,願將皇位禪讓給皇弟綬王。

「這就對了,盡說些冠冕堂皇的話,怎麼夠資格統領這個國家呢。這就是我爲什麼覺得那位姑娘很礙眼,想處之而後快的原因。皇上不應被情所困,因爲你和那位姑娘,或那位名叫劉禪的道士,實在走得太近了。」

萬一,天帝想要拘捕、想再度封印李圃。

「劉禪都是被你害死的!」

萬一,天帝認爲現在還來得及,依然關心着人類的世界。

「……內侍太監大人!」

上回令人倍感爽快,這回則令人回味無窮。

綬王早就像一個人偶一樣呆立在現場。

皇太子頹然低下頭去,頓時淚如雨下。

不一會兒功夫,他用細如蚊鳴的聲音說:

「……隨你安排吧,但請你一定要留我一命啊。」

金慶城的局勢,從此陷入混亂之中。

5

起霧了。

凜花獨自一人走在夜色瀰漫的森林。

凜花毫不氣餒地走在漆黑的森林裏,雙眼很快就習慣了這裏的微光。

她還發現到處都有月光射入森林,白霧如絲帶般隨風飄揚。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凜花大聲呼喚着,四周的草叢劇烈晃動,野鳥嚇得尖聲怪叫,四處逃竄。

樹葉被驚弓之鳥踢得紛紛落下。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呢?」

凜花十分垂頭喪氣,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小小的光點從眼前輕輕地飄過。

凜花張大眼睛。

是螢火蟲。

剛纔在夢裏也出現過。

「等、等等我……」

凜花緊追在螢火蟲之後,螢火蟲像要爲凜花帶路似地,慢慢往竹林間飛去。

「誰知道……是想把他佔爲己有啦。」

「找同伴?」

凜花望着附近的竹子根部看得出神,男人對着她問道:

凜花非常小聲,非常虛弱地回答了一聲:「好。」

凜花看了看阿白和男人。

她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過去。

「阿白~~快起來!阿白!」

「……我叫做招凜花,我不知道這是你的地盤,是在尋找同伴的途中誤闖進來的。」

「你難道連我也要一起喫下肚嗎?」

「他往哪個方向去了呢?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阿白的狀況非常糟糕。」

看到他的臉,凜花不禁嚇得全身發抖。

凜花不明白對方的意思,歪着頭呆呆地思索,沒想到男人竟然說出非常過分的話。

凜花站了起來,踮起腳尖站高,她四處張望了好一會兒,終於看到阿白躺在男人背後的草叢裏。

凜花很想走到阿白的身邊,卻發現手被緊緊地勾住。

男人像在打着什麼餿主意般,眯起眼睛竊笑着。

以及,那雙妖魔特有的金色瞳孔。仔細一看,就人類而言,他的耳朵顯得太尖,身材也實在太高大了。

凜花聲音沙啞地回答:

只要可以救阿白一命的話……

「即使是那樣,我也不准你喫掉他的肝臟。」

凜花驚訝得緊緊盯着男人看。

「怎麼樣?」

水卻沒有任何反應。

男人盤腿坐着,凜花卻發現對方高大到必須抬頭看。他的全身都是結實而隆起的肌肉,身上穿着看起來有點骯髒的衣服;又濃又密的緋紅色頭髮,從肩膀滑落至地面。

凜花的身子因而向前傾。

一輪明月清晰地映照在水面上。

閃耀着五彩光芒。

男人發出竊笑。

對了!

古銅色的肌膚,臉上有黑色的老虎斑紋。

「別白費功夫,他都快死了。」

凜花悄悄呼喚着寅仙的名字。

「他是倒在水邊,被我的釣鉤釣上來的。這支釣鉤最喜歡寶玉了,一碰到寶玉就會擅自行動。那隻狗也是,明明是隻狗,懷裏卻藏着非常了不得的東西。」

「請問……阿白怎麼了呢?」

凜花心裏有股不詳的預感。

「是啊,相對的,你必須嫁給我。」

「是白色的天馬……他也有可能變成白髮少年的模樣。」

「寅仙……」

「不成問題?」

「確實很不好,他看起來快沒命了。」

凜花嚇了一大跳,男人的手上,拿着自己親手交給阿白的那塊招搖山寶玉,男人則像小女孩在玩扔沙包遊戲一樣,在手上把玩着那塊玉。

「你是說……?」

「我一點也不好喫,喫了一~~點意義都沒有,阿白也一樣……對了,雖然天馬的肝臟確實很有用,不過阿白的血已經被如人污染了,把他喫下去的話,可能連你的性命都會不保。」

「……照理說,他已經不能動了。」

空間裏異常明亮,水面被月亮照得閃閃發光,裏頭還有一座小小的泉池。

即使凜花有餘力掙扎,絲線也不由分說地用力把她拉往水底。接着,凜花的身子不知道爲何又浮出水面。

「明明問道珍貴的玉石香味,爲什麼會是人類的小姑娘呢……」

出現在凜花眼前的,是一位非常奇妙的男人。

長在竹子根部那珠形狀奇特的植物,由綠、黃轉變成紅,不斷地變換色彩。

什麼怎麼樣,答案早就決定了。

一隻粗壯的手臂伸了過來,攔腰抱住一邊劇烈地咳着嗽,一邊吐出水的凜花;她被拉到岸上了。

阿白被如此不可思議的五彩光芒環繞,依然一動也不動地躺着。

起風了,把周圍樹木的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姑娘想要救那隻狗嗎?」

「呵呵,看起來果然挺好喫的。」

凜花覺得自己必須和寅仙說話。

她的心不停地顫抖,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他……他來過這裏嗎?」

目瞪口呆的剎那間,絲線已經纏繞在凜花那隻帶着水玉環的手腕上。

「哎呀呀。」

男人張大金色眼眸,從頭到腳打量着凜花。

低沉的嗓音傳來。

「不、不行!」

「我……」

因爲凜花的手上,還纏着男人的釣線。

「請問你是……?」

凜花直到這個時候才發現,四周的樹木原來都是竹子,而且所有的竹子都發出綠油油的磷光。

「當我的老婆。因爲好久以來,我都是一個人過活,正覺得日子過得有點無聊。餌食一下子就玩膩了,如果是老婆的話,應該可以帶給我比較多的樂趣,假使能再順便幫我生一、兩個小鬼頭也挺不錯的。」

「這一點對我不成問題。」

「哼,釣到凡人姑娘,根本就沒辦法填飽肚子嘛。」

「你應該要先報上姓名吧,是你擅自闖入別人的山裏耶。」

頭一栽就跌落泉池之中。

「當然想。」

凜花強烈地思念着寅仙。

很快地開到了樹林的盡頭,通往一個狹小的空間。

風把竹林吹得沙沙作響。

「真、真的嗎?」

「那是天馬對吧?天馬的肝臟不是可以煉製萬能藥嗎?自己送上門來的獵物,而且是已經在死亡邊緣徘徊的獵物,又是我的釣鉤釣上來的,當然是屬於我的獵物。既然他都快死了,不如干脆宰了他、取出肝臟,讓我飽餐一頓……」

凜花嚇得臉色發白。

「今晚是怎麼了,一直釣到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難道是……剛纔那隻狗……」

凜花抬起頭來,然後屏住了呼吸。

男人微微動了動眉毛。

凜花撩起衣袖,在月光下高舉水玉環。

凜花心想,這個妖魔最愛喫的東西似乎不是人類,並在心中暗自祈禱自己沒猜錯,接着老老實實地報出自己的姓名。

「是啊,我可以淨化貝食人猴污染的血液。」

「……要怎麼淨化?」

男人愛理不理地回道:

凜花迫不得已這麼說,事實上她說的都是真的,男人卻聳聳肩回答:

被扯往水底。

「那我就幫你把。」

男人頻頻搔着頭。

「咦?」

果然是妖魔,妖魔之中以酷愛玉石者居多,凜花暗暗拉了拉戴着水玉環那隻手的衣袖。

再試一次吧!凜花如此心想並張開嘴巴,隨即清楚看到一條銀色的絲線,往自己的眼前飛了過來。

凜花瞪大眼睛四處張望。

首先,必須確認寅仙是否平安,然後再和他聊聊,將阿白遭如人攻擊的事情交代清楚;把自己和阿白兩人出門尋找五彩靈芝,中途阿白卻不知去向的事情告訴寅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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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桃源之藥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黃金媚藥
  4. 04龍之祕藥
  5. 05後記

第二卷桃源之藥 2 星之仗與曉之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被稱爲神的野獸
  4. 04第二章 舞姬
  5. 05第三章 銀露草
  6. 06第四章 金丹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桃源之藥 3 隨着春風起舞的後宮之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來訪者
  4. 04後宮
  5. 05華之宴
  6. 06落花寂寂
  7. 07終 章
  8. 08後記

第四卷桃源之藥 4 金雲的彼端 霸王之夢 前篇

  1. 01插圖
  2. 02序 章
  3. 03豪雨帶來之物
  4. 04奇妙的囚禁生活
  5. 05道士之淚
  6. 06螢火蟲引路之森正在閱讀
  7. 07後記

第五卷桃源之藥 5 金雲的彼端 霸王之夢 後篇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赤天爵
  3. 03第六章 龍之降臨
  4. 04第七章 石神將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六卷桃源之藥 6 魔性之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山神
  4. 04第二章 被囚禁的姑娘
  5. 05第三章 食夢之獸
  6. 06第四章 愛Q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七卷桃源之藥 7 翡翠色王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湖畔之豪宅
  3. 03第二章 紫琳公主
  4. 04第三章 月宴
  5. 05第四章 夢境始末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八卷桃源之藥 8 仙境女神與黃金之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不會成熟的果實
  4. 04第二章 十二之龍
  5. 05第三章 記憶之森
  6. 06第四章 桃園N神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九卷桃源之藥 9 漸圓之月與雙龍的故鄉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別離
  3. 03第二章 邂逅
  4. 04第三章 天界
  5. 05第四章 氾林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卷桃源之藥 10 前往遙遠的王宮之鑰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另一份心意
  4. 04第二章 龍王之心
  5. 05第三章 奮鬥者們
  6. 06第四章 兩把關鍵之鑰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一卷桃源之藥 11 天上之花 永恆之戀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前來相會的人們
  4. 04第二章 重逢
  5. 05第三章 天堂黎明時
  6. 06第四章 天堂黎明時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二卷桃源之藥 12 白翼山綺談

  1. 01插圖
  2. 02
  3. 03迷路的蛇輿翡翠淚珠
  4. 04憂鬱的天馬
  5. 05日落樹梢,覺醒之戀
  6. 06水玉環祕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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