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銀露草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1.4萬 字
這是一個細雪紛飛、天寒地凍的日子。
時值黃昏時分。
惠慧的大街上不見一絲人影,綺羅孤零零地走在唯一一條通往客棧的路上。
她不時在民宅的牆壁與牆壁之間的細縫或樹木下等較爲陰暗的地方停下腳步,並且發着牢騷。
「累死人了!」
接着又繼續向前走,走到差不多一半的時候,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叫住她。
「呦!」
回過頭去,馬上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你!」
雖然想轉過身去卻未能如願。
「咱找你有何目的,想必你也心裏有數吧!」
擁有一頭白色亂髮的少年阿白,突然從背後扭住綺羅。
「幹、幹嘛,沒頭沒腦的,你可別亂來哦!」
「少裝蒜了,有人想向你請教一些問題。」
從民宅的圍牆後方走出一道人影。
他穿着黑色的袍子、有着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眸,是個身材高挑的少年。
「你把凜花藏到哪兒去了?」
對方連聲招呼都沒打,劈頭就問凜花的去處,綺羅立刻確認自己和對方正確的距離,背後的白髮少年不難應付,不過,這個傢伙就不妙了。
「我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最好從實招來,否則」黑色眼眸閃閃發光,他又往前逼近兩步。
「你一定覺得我很虛弱吧?」
看宋秀成淚流滿面,不斷對坐在對面座位的凜花訴說自己的女兒有多可愛、多乖巧,自己花了多少心血來養育女兒。
在連珠炮似的侮蔑言詞攻擊下,少年依然面不改色,只是默默地站着,反而是阿白幫腔說道:
聽到宋秀成的話,凜花聽話地點點頭說聲「是」後,趕緊回到對方爲自己準備的座椅。
聽說他年屆不惑,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老個二十來歲,一頭白髮加上沒有光澤的側瞼,骨瘦如柴的身上穿着織工精緻的袍子。
「你不打算說出你真正的身分嗎?」
「她是個好孩於,不該被那可惡的妖魔喫掉。」
「你想殺我嗎。」
這是現在的凜花唯一能做的事。
「都已經到蓮州來了。我絕對不容許你迴避銀露山所面臨的問題,快到山上去吧!然後,再拜會拜會『長老』。」
「再給你一天的時間,只是一天的話,我會想辦法幫你保住凜花。」
凜花身穿桃紅色的絲綢衣裳,頭上綴滿花飾與髮簪,耳垂上戴着沉重的耳環,一走起路來就不停地搖來晃去。
阿白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我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舞者,因爲現在缺錢用,所以只好答應朋齋那個臭男人做做他的情報商,賺點零用錢花。」
「舊傷一入冬就經常痛得要命,右手臂抽筋、甚至發燒都下足爲奇,朋師父說這是因爲妖魔留下的毒沒有完全去除才引起的。」
自己到底能爲這個人做些什麼呢,凜花陷入思索。
「凜花纔剛來到這座城鎮就和你扯上關係,未免太巧了吧,打從一開始,你就是想接近凜花以偷走水玉環吧,你到底把她藏到哪裏去了?」
剎那間,扭住綺羅脖子的力道加重了,少年在同時一躍而起,跳到一般人絕對辦不到的高度,刷地站在綺羅面前。
「別碰我,混帳!」
據聞過去並沒有發生過類似事件,凜花很難想像原本應該居住在深山裏的妖魔會突然下山、跑到人們居住的村落襲擊人類。
「騙子!」
這下不妙!
只是悠然地站在她的面前。
眼前擺放着描繪花朵圖樣的茶具,裏頭的茶水不斷地散發出香氣,凜花呆望窗外之際,侍女們已經爲她沏好茶,旁邊還擺放着五花八門的糕點,一看到當中有自己最喜歡的油炸點心時,凜花的眼睛不由得亮了起來,正要把手伸出去的時候
大大小小的茶壺和紙包等,在托盤上堆得像座小山。
「還喜歡嗎?」
「我因爲受傷的關係生病了,頭痛一年比一年嚴重,氣溫驟降就會咳個不停,關節總是隱隱作痛,不但視力衰退,口臭也非常嚴重,碰到一點小事就會心悸或是胃痛還有肩膀、腰部」
「請問,銀露山的妖魔爲什麼會攻擊大小姐呢?」
「來,快回到這裏吧。」
而且充滿殺氣。
「那個男人怎麼可能教別人法術,我是偷學的。偷竊從以前開始就是我的拿手絕活。哼,我偷的東西比那個臭老頭從山上盜來的東西可愛多了。」
藍色的火焰在黑色眼眸中跳躍,綺羅泰然地回答。
「不會吧!」阿白自言自語。
冬日午後的陽光照耀着寬廣的庭園、五層樓臺被飛檐裝飾得美輪美奐,有大有小的池子、花木、小徑巧妙地融爲一體,襯托出自然且無與倫比的美景。
「想救那個姑娘的話,請再去銀露山一趟。」
他們是守護城池的士兵們。
從此,州侯宋秀成不斷加強城池的戒備,並找來了朋齋,命令他掃蕩妖魔。
聽說玉枝是和宋秀成一起去銀露山山腳下的森林遊玩時,被妖魔殺死的,似乎是遭到一隻長着兩對翅膀的妖鳥攻擊,八成是酸與所爲。
「人類也好,妖魔也罷,最不講理的就是天界之人,除了自己和心中認定的極少數人的性命之外,根本不會把其他事情放在心上,那些人連螻蟻還不如,因此,你才能斷然拒絕英招瀕死的請求,平常噹噹妖魔的藥師只不過足在欺騙自己罷了!真正的你,根本是一個冷酷無情、殺人不眨眼的下流胚子!」
這裏是蓮州的州都——惠慧城。
住在這裏的州侯於五年前走馬上任,自州侯大人上任以來,惠慧城的警戒一年比一年森嚴,州侯的私人住宅大約每走十步就可見一名士兵。
不過,他的手指已經指向綺羅的頭部。
綺羅淡淡地笑着。
宋秀成或許是注意到凜花的眼神吧,於是無力地苦笑着說道:
說着,便掀開右手的農袖,聽說他當時也受了傷,妖魔還在手臂上留下清晰的傷痕。
寅仙訝異地放下手。
「爲何?」
綺羅聳了聳肩。
他就是蓮州的州侯——宋秀成。
2
「是的。你應該要感謝我,這個城裏的仙人用的部是遠比蠱毒恐怖千百倍的法術,我早就警告過你,真的重視那位姑娘和你的狗,就必須小心一點。」
「啊~~果然很像。」
她身處華美傢俱用品一應俱全的房間裏,上了黑色螺鈿的木桌搭配外地輸入的貓腳椅,隨處妝飾着金銀珠寶,牆上還掛着栩栩如生的山水畫。
凜花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把伸向油炸點心的於縮了回來,宋秀成則偷偷用衣袖拭淚。
凜花轉過頭去,望着說話的人。
凜花長吁一聲,從窗簾的細縫中把臉縮回。
「她是一個非常乖巧的孩子,每天都會爲我沏茶,她沏的茶有如本人一般溫潤無比,圓圓的眼睛非常像你,嗓音的話,那孩子稍微高一些吧」
「老爺,喫藥的時間到了。」
然而士兵們身穿鎧甲、手持長槍穿梭其中,讓人感到美中不足。
「所以我需要能有效治療各種症狀的藥劑,朋師父甚至還特別爲我調製了珍貴的丹藥。」
「哦,你還真瞭解寅仙!喂,寅仙,原來你已經臭名遠播到蓮州來了!可是,你們不是第一次見面嗎?」
「不會」
「早在你們剛到這座城的時候就打過招呼了。」
不只是藥物,他也很依賴占卜,靠朋齋的獸骨卜卦來占卜好像是古時候盛行的方法,特別是在鄉下地方,不過現在幾乎沒有人使用了。宋秀成異常迷信占卜,一聽到日子不好就會取消當天的外出行程。一聽到北方是吉位就會命令官員變更會議及裁決的場所。
凜花苦惱着該怎麼安慰他纔好,後來還是開口提出心中最納悶的疑問。
綺羅語氣平靜地問道:
「吹出嘯聲的也是你嗎?」
他的手上未持武器,也沒有擺出欲使用任何仙術的架勢。
「你是!原來如此,咱上次因爲受到香水乾擾而沒有聞出來,這個味道咱好像在哪裏聞過。」
綺羅的手肘猛力地擊向阿白的腹部、阿白呻吟一聲後鬆開手,綺羅順勢低下身子,用腳掃向阿白,然後縱身躍向後方。
「一個普通的小姑娘,哪可能會使用嘯這種噁心的法術啊!而且」
看起來頗爲神經質的黑色眼眸中漾滿淚水。
綺羅頓了一下,稍微思考過後又接着說道:
「誰知道,大概是肚子餓了吧?」
和庭園一樣,最令人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天氣明明這麼好,房間卻大門緊閉,窗子也被厚重的窗簾遮住。
「原來是萊羊公的白色人造花就是你的傑作?」
對,無論如何都必須請他再去一趟。
而宋秀成與數名家丁擭救,好不容易纔回到城裏。
「如果我說不知道呢?」
「那、那些全都要吞下肚嗎?」
「是朋齋將嘯傳授給你的嗎?」
「原來如此,你身上的確流着龍血。」
對方輕聲說道。
綺羅大聲放話:
「不可以太靠近窗戶,卜卦的先生說今天東南方出現了不吉利的卦象。」
宋秀成不高興地將眉皺成一團,侍女正好端着托盤走了進來。
然後,他突然滿臉驚恐地繼續說道:
拋下這句話後,綺羅便騰躍而起,跳向圍牆的另一側。
阿白倒抽一口氣,然而黑髮少年只是詫異地皺了一下眉頭。
綺羅緊接着說道:
她翻了個跟斗,從倒在地面的阿自身上跳過去,又繼續翻着跟斗,最後停在民宅外那高聳的圍牆上。
凜花搖搖頭。一想到對方經歷過那麼多折磨,也就不得不對那戒備森嚴到有點可笑的做法寄予同情了,一想到他遇過那麼恐怖的遭遇,就不難理解他爲什麼只是罹患一點小病,就如此仰賴藥物的心情。
玉枝是宋秀成獨生女的名字,五年前甫到此地時逝世了。宋秀成的妻子死得很早,他和愛妾亦未生下子嗣,所以對他而言,玉枝是他唯一有血緣關係的家人。
「要不要再重新泡一壺呢?」
一回頭就發現那人似乎真的很擔憂,竟然一臉蒼白,不過他平日還更嚴重。
他手中的茶水似乎已經完全涼掉了。
寅仙紋風不動,靜靜地站在阿白的身旁。
他一邊說,一邊在凜花面前把托盤上的藥飲盡,吞下藥丸、丹藥、藥粉,接着又喫了藥丸,讓看他喫藥的人都快要生病了。
「玉枝也是一位非常適合穿桃紅衣裳的孩子」
綺羅輕笑着,隔了許久,黑髮少年寅仙才進出一句「是嗎?」
凜花訝異地問道,宋秀成卻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他喋喋不休地述說着不舒服的部位後,表情嚴肅地說道:
阿白突然閉上嘴,把鼻子湊了過去,嗅着綺羅頭髮上的味道。
「有必要的話。」
宋秀成專注地看着凜花有感而發。
宋秀成露出打從心底愉快的神情。
品茗時間結束後,凜花被送回自己的房間。
爲凜花準備的房間事實上是一間牢房。
由冰冷的石材鋪成地板和牆壁、設有粗粗的鐵欄,還擺放着粗糙的木牀和小桌子。
凜花是如假包換的囚犯。
她從舒適的州侯房間被帶回這裏,姑且不論喜不喜歡,凜花已經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處環境了。
幸好房裏還擺着火盆,不過石室裏還是非常寒冷,儘管如此,凜花還是換了衣服,褪去那身桃紅色袍子、五彩繽紛的刺繡背心和貼身衣物等一整套的絹製衣物,等脫掉那身衣物之後,又摘下寶石飾品,換上原來的棉衣,更加感到寒風刺骨。
連肚子都不爭氣地開始咕咕叫,早知道就把那個油炸點心喫掉,凜花正在後悔之際,朋齋已經出現在她的眼前。
「喔,難得像個公主似地穿得漂亮亮,爲什麼又馬上換回那套破舊的衣裳?」
他故意裝得十分驚訝,一踏進入房內就一屁股坐到唯一的椅子上。
「茶會進行得很愉決吧?」
凜花老實地搖了搖頭,緊接着,朋齋和藹地露出微笑。
「你還真坦率,而且又善良,見到現在的宋大人有沒有覺得很心疼呀?」
「我很同情他。」
「沒錯。既然這樣,想不想幫幫忙,好讓老夫早一天解決那個人的問題呢?」
原來如此,果然又提到這件事了。
凜花兩天前被帶到這裏,原以爲會被關入大牢中,沒想到馬上就被命令更衣,帶去拜見州侯。
賜予華麗的衣裳、美味的糕點,再加上暖和的房間。
原來他是打算收買凜花。
「只要你願意老實說出你所知道的事,老夫可以在宋大人面前幫你求情,讓你做真正的大小姐,也就是請州侯收你爲養女。」
是水玉環。
綺羅不自在地縮起肩膀。
凜花並未確切說明,不過,綺羅似乎沒打算繼續追問。
假使讓他知道寅仙的事情,還有銀露山山主曾到白翼山請託的事情,這個朋齋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麼事來,無論如何,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他是方士!
朋齋對這句話似乎相當感興趣。
「她說發現一位和銀露山關係匪淺的大人物。」
「看你一副連蟲子也不敢殺的模樣,又會做了什麼壞事?」
「呃不,我哪有。」
「違背自身的信念就等於喪失了自我,我覺得那個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人,一定也會希望你貫徹自己的信念,最後帶着笑容結束。」
凜花緊閉雙脣,不高興地撇過頭去。
是多麼想回到山上。
「小姑娘呀!記得老夫已經跟你提過,老夫並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
「不過,你看起來好像不是很有精神,有點悶悶不樂的?」
英招當時真的有精神錯亂嗎?說不定他根本就知道凜花不是『鈴蘭』。
對自己做出最大的讓步。
是多麼地想要得到『鈐蘭』的諒解。
「怎麼樣?」朋齋滿陵期待地望着凜花。
「反正八成是貧窮的農夫或商人吧?看你的穿着打扮就知道。」
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那個站在河邊責備凜花的少年臉龐。
「我沒事,不需要你來探望。」
「嗯,有點悶。」
「好好想想吧!小姑娘。」
「想得到高貴的身分之前,還有兩個會引發事端的東西要先解決。」
老實說,凜花到現在才真正見識到朋齋的可伯,開始感到害怕。
「無論如何都必須這麼做。」
凜花毫不隱瞞地點點頭。
而且受到監視。
「是的。」
他和顏悅色地說着,再度將水玉環收起便匆匆離開牢房。
朋齋把那些東西擺在桌上。
纔不是妖魔,更不是仙人!
每天都有漂亮的衣服可穿,不用再穿棉麻粗布,可以穿上絲綢衣裳,身邊還有一大羣侍女服侍,即便是高昂的寶石也是應有盡有。」
坦率是凜花的優點,同時也是缺點,大概是因爲凜花把答案都顯露在臉上,惹來朋齋放聾大笑。
就是因爲知道,才把事情交付給自己嗎,
「這絕對不是凡人的東西。」
「我想你應該與銀露山的山主關係匪淺,或者是和法力高強的妖魔有所往來。遺有,你是爲了某件事纔來到惠慧的不是嗎?」
肌膚緊繃光滑、沒有半點皺紋,鬍鬚和頭髮也是黑色的,還有,他的眼神爲什麼如此黯淡呢?
「哦?」
朋齋一邊用手指觸碰水玉環一邊說道:
朋齋的手指咚咚地敲響桌子。
他想把凜花當作『鈴蘭』。
說着,朋齋又把他那對小眼睛睜得老大——凜花這麼覺得。
另一個則是木片。
綺羅低聲說道:
在雪中吐血身亡的英招把凜花誤認爲名叫『鈐蘭』的人,將後事託付給凜花。
從那個時候起,凜花就經常思案。
他被附身了。
凜花雖然想大聲反駁,卻無法這麼做。
「凜花,你還肯跟我說話呀。」
老人的手指這次改指着木片。
凜花驚訝地瞪大眼睛。
全身抖個不停。
我當時爲什麼下多聽聽寅仙的話,爲什麼沒有試着站在他的立場設想呢!
瞼上雖然浮出柔和的笑容,不過,那對藏在皺紋底下的小眼睛看不出一絲笑意。
凜花重重地跌坐在牀鋪上。
「我的心裏擺着一件無論如何都要完成的事,但我卻因爲這件事,給自己最重要的人添了麻煩。」
凜花低頭喃喃自語。
「叫她等一等。」
「綺羅!」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罷了。不過我確實對不起你,所以纔會專程過來探望。」
「師父。」
「綺羅或許是因爲當過扒手,所以頗爲識貨,聽說這種高貴的玉只有靈山纔開採得到;即使開採到了,凡人也無法做出如此細緻的雕工,這比較像天界之人會擁有的東西。此物的材質爲玉,玉是能夠讓妖魔發揮力量的軟石,妖魔通常會將玉吞下或是帶在身上,老夫還聽說擁有如此高貴的寶玉的妖魔,其道行不容小顱,就手環這種東西的形狀來判斷,應該是可以維持人形的妖魔吧,更何況,你曾經在城裏的小巷和形跡可疑的妖魔說過話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凜花抬起頭、走下牀,來到綺羅的身旁。
她突然愣住了。
乳白色的鐲子在桌面上打轉並且發出碰撞聲。
「果然被老夫料中了,像你這麼可愛的小姑娘一定被妖魔騙了,不過令老夫最難以理解的是這個符咒。」
朋齋同情地說着。
「你現在必須做的,是讓自己已經開始做的事在事後絕不後悔,將自己的力量發揮到極限、努力貫徹始終,這麼一來,無論是對自己,或是以結果而論,對你身邊的人都有好處,不是嗎?」
「當然,老夫也不想折騰年紀輕輕的姑娘,不過,這裏的拷問工具相當齊全,當然也可以使用效果強勁的藥物逼你就範,但是看你還這麼年輕,假使失去手腳或一隻眼睛,下半輩子未免太可憐了;若因爲藥物而變成廢人更是可悲。」
凜花緊盯着鐵欄外的金髮少女。
吵架後,兩個人就分道揚鑣了。
凜花突然回過神來,發現朋齋的弟子出現在牢房的出入口,他已經從椅子上起身。
凜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外婆總是教誨自己對長輩必須有禮貌,不過面對朋齋這種人,實在光看就反胃,這纔是凜花真正的感想。
朋齋才離去不久,牢房前又山現另一人。
「太厲害了!綺羅,你好像什麼事都知道。」
到底是爲什麼呢?老人的臉看起來格外年輕。
綺羅隔着鐵欄說道。
「我的父親還活着,根本不想當別人家的女兒。」
「既然如此,你做的事就是對的。」
「用硃筆在桃木板上畫符具有相當的法力,怪不得你沒有遭到狍鴞攻擊,假使不是相當擅於仙術的人,應該畫不出這種東西吧。」
是那個用過一次就失去效力的闢兵符。凜花覺得丟了可惜,所以一直帶在身上。
「你這卑鄙小人!」
他的眼睛好像人偶,兩顆小眼珠又黑又圓不對,凜花看到的是無數顆眼球。
凜花坐在牀鋪上左思右想時,突然啊地叫出聲來。
「綺羅到了,急着求見師父。」
「你認爲那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完成嗎?」
「什麼事?」
剛被帶來這裏的時候,凜花的衣服和隨身物品馬上遭到搜查、結果,水玉環和裂開的符咒被拿走了。
英招的骨骸也是,凜花還以爲會被對方百般追問,不過或許是因爲外觀看起來並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所以最後又回到凜花的手上。
「我一直都在說真話呀!那位姥姥名叫娥瑛,不是銀露山的妖魔,我們曾經一起住在某一座山上,不過她之前到底住在哪裏我就不知道了。」
凜花歪着頭。
「比起綺羅,我纔是個大壞蛋。」
「幹、幹嘛?」
站在鐵欄外的綺羅怯弱地垂下眉。
「綺羅說的!?」
「小姑娘,一介凡人女子應該不會和妖魔住在一起吧!」
不忘尊重凜花的心情。
寅仙已經說過好幾回,希望能過着平靜的生活;自己最喜歡的人是那麼地期盼,自己卻只顧着感情用事、莽撞行事。
「唔~~你說呢?」
綺羅溫柔地說着。
的確,儘管寅仙百般不願,還是把自己帶來蓮州。
「因爲綺羅說過,還沒有查出手環的出處前不能對你下手、必須好好對待你,所以老夫纔沒對你施以嚴刑拷問,不過」
凜花寸步不離,貼身攜帶的東西。
在這座城裏絕對不能太過招搖,凜花終於承認寅仙說的話是對的。
「你真的是朋齋的同夥嗎?」
被直當了斷地這麼一問,綺羅瞬間沉默了。
「爲什麼這麼問?」
「我覺得你不像人家的弟子或是任人差遣的人,是什麼原因我也說不上來,不過,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綺羅愣了一會兒後,語氣平靜地說道:
「成爲長生不老的仙人是人人的夢想,更何況在這座城裏朋齋的勢力遠大於官員,做他的跟班絕對不會喫虧,現在待在他身旁搖尾乞憐,想沾點好處的人比比皆是。」
「可是,我還是覺得綺羅不像是一個會幫忙掃蕩妖魔的人。」
凜花又思考了一下,緊接着說道:
「綺羅很像我認識的某個人,嗯~~不過我一時也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凜花突然發現綺羅正默默地板着臉盯着自己。
綺羅綠色的眼眸看起來比平常更爲黯淡。
「綺羅?」
綺羅趕忙放鬆表情說道:
「你好漂亮。」
「怎、怎麼了,突然說這種話。」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凜花不由自主地紅通了臉。
「綺羅纔是大美人呢!」
「不,你無論是穿着粗布麻衣,或是像公主一樣的絲綢衣裳,一定都不會改變,因爲你已經掌握了自我,所以,即使是被關在牢裏,看起來還是那麼閃耀動人。」
「謝謝。」
凜花不好意思地道謝,綺羅搖了搖頭。
「小夥子,你難道不懂得敬老尊賢嗎?」
嘯聲停止之後,妖魔們的身體應該要重獲自由纔對,然而不知爲何。無人有任何動作,因爲大部分的妖魔都已經因斷頭而絕命,沒有成爲劍下亡魂的妖魔都戒慎恐懼地不敢亂動,空氣中瀰漫着濃濃的血腥味。
兇猛、貪喫,只要能填飽肚子,無論是屍肉或同伴的肉都不在乎。酸與一發現寅仙和阿白後。便發出怪叫朝着兩人飛撲過來。
對方使用了嘯和隱形術,顯然是實力相當堅強的施術者,而且絕對不只一個人,至少有兩個人以上。
使用嘯的目的,難道是想把現場的妖魔們一網打盡?
最後一次吞王是剛認識凜花的時候,那已經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了。
3
他們皆是身穿相同樣式的深藍色道袍的男子。
『那些傢伙也在努力啊』
朋齋不斷地眨着埋在皺紋中的眼睛。
寅仙一下阿白的背,上次和他說過話的猩猩頭目馬上靠過來。
『巨石不太對勁!』
不過,若單純只是想殺掉妖魔的話,根本無須如此大費周章。
「所以,你就下翠龍山吧!」師父對寅仙如此說道。
寅仙有時候會想起師父說過的話。
對方的聲音聽來相當慈祥。
驚訝的神色在朋齋弟子們的臉上擴散開來。
「很遺憾,我沒辦法放凜花出去,同時,這也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
綺羅脫下身上那件鋪着厚厚棉花的背心,從鐵欄縫隙問遞給凜花。
寅仙數度被迫離開城街,五年前才得以落腳至目前居住的白冀山。
寅仙依舊默不作聲,逕自從袍子的衣袖中取出碎成好幾片的木片。
這是個瞬息萬變的世界,沒有任何事物會一成不變,因此,能夠與世隔絕、閉上眼睛或搗住耳朵不去理會宇宙間的所有變化之人才屬仙人,因爲那種生活永遠都無法滿足發自體內的渴望。
酸與發出怪叫往兩顆巨石的方向飛了回去。
語畢,綺羅便轉過身去,無聲無息地離開牢房。
原來如此,寅仙看了看面前的岩石。
阿白也將相同的符咒包在和毛皮一樣雪白的白布中,掛在脖子上。
「我很久沒攝取寶玉了。」
「我不過是一介方士。」
「老夫對在場的人都發出嘯聲攻擊,爲何只有你和那隻白獸絲毫不受影響?」
看不到暗殺者的身影。
在薄暮之中,阿白那身純白的鬃毛仍然非常醒目,即使如此,寅仙依然大膽地坐在阿白的背上往森林的上空飛去。
當龍之生命戰勝時,只要一喫到人類的食物身體就會不舒服,相反地,當人之生命佔上風時,攝取寶玉就會出現類似中毒的症狀。
「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這個懶惰鬼,明明自己也會飛,別一直叫咱做這些耗費體力的工作好不好?』
『情況不太妙,和上次很像』
「降落吧!」
周圍的妖魔顯得極度不安而抬頭仰望天空或岩石,酸與則試着停在岩石的邊緣,但是三隻腳卻一直懸在半空中。
嘯聲驟然停止。
寅仙閉着眼睛展開行動,給黑影送上一記迴旋踢。
身體像蛇、背上長有兩對翅膀、三隻腳、六隻眼睛,是酸與。
寅仙屏住了氣息。
就在此時,似乎傳來了一道長音。
『情況似乎有點不對勁。』
是猩猩們的眼睛。
老人——朋齋微微揪起眉。
「原來如此,和銀露山有關的大人物原來是指你呀。」
即便如此,山裏還是充滿劍拔弩張的氣息。
除了猩猩以外,遺包括體型有如大山貓的貓鬼、長相酷似單眼狐狸的獾、看似殘暴的牛獓因等各式各樣的妖魔鬼怪。
寅仙覺得自己屬於龍的神通力一日不如一日,如同阿白所言,連變身都覺得越來越困難,過去明明就像呼吸一樣可以輕鬆變身的。
寅仙冷靜地思考着。
在凜花來到白翼山之前,寅仙幾乎不曾食用人類的食物,幾天吞一顆上等寶玉就可以維持神通力。
踩踏枯葉的腳步聲混雜着嘯聲來到兩塊岩石前便停止了。
阿白張大眼睛窺視四周,「別動。」寅仙小聲地下達指示。
岩石旁的空氣隨之流動。
寅仙的身體像是揹負着什麼重物般沉重不已,但是並非不能動,阿白也一樣,若想動的話,應該還能勉強移動。
『寅仙!』
寅仙張開眼睛,看到身穿道袍的男子倒在地上,手上還握着劍。
此符和前幾日凜花身上帶的符咒屬於同一種,同樣在桃板上畫着北斗之星和日月的圖案,只要帶在身上,無論面對妖魔或施展法術之人,都可以化解對自己施展的種種咒力。
寅仙抬頭望着進出醜陋裂痕的巨石。
「專幹這種勾當的你纔是謊稱仙人,朋道人。」
『可惡,那羣傢伙光看就令人厭惡!』
「我當然懂,不過,對於一個不值得我尊敬的人,根本不需要以禮相待。」
阿白更加使勁地揮動翅膀,頓時狂風大作,骨瘦如柴的酸與們被接二連三地吹跑了。
「你根本不是仙人。」
在兩塊岩石的前方站着一位長相和聲音都十分和藹的老人。
穿過了森林,慢慢飛上山坡。
玉是妖力的精神來源,也是神通力的源頭。
「很冷吧?我已經收買了獄卒,請他們幫你添加爐火。」
但是,即使將異形的身分隱藏起來,人類還是過於敏感。
他隱居山中,偶爾纔會下山,寅仙也認爲比起生活在人類的身邊,這麼做更加符合自己的個性,並且渴望着從今以後能夠平靜度日,但是萬萬沒想到後來竟然會比任何人都想將名爲凜花的女孩留在身邊實在是太諷刺了。
試着去親身接觸人類,感受變幻莫測的世界吧!
現場立即一陣天搖地動,兩塊岩石上的裂縫越裂越深,還發出嘎吱聲響,碎片不斷掉落下來。
「發生了什麼事?」
朋齋看得目瞪口呆。
四周的妖魔們個個都失去自由地定在原地。
聽到寅仙的話,阿白更加粗暴地上下用力拍動翅膀。
阿白遵照寅仙的指示開始下降,發現酸與以及駐守地上等候的妖魔們部沒有對外來者發動攻擊的跡象。
黑影發出呻吟倒了下去。
「拿去。」
「既然會使用那種符咒,想必是哪個洞府的高人吧?」
寅仙的體內一直都有兩種生命在相互抗衡。
它們正緊盯着在天空中飛翔的寅仙他們。
這是嘯造成的結果。
岩石底下羣衆着猩猩和其他妖魔,分成好幾羣,個個噤若寒蟬。
應該在天空中盤旋的酸與也接二連三地掉落,不但翅膀失去自由,還掹力撞向地面、折斷脖子,一動也不動地應聲倒地。
「是闢兵之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同時也清楚地看到了暗殺者們的真面目。
猩猩神經質地蹭了蹭鼻子。
寅仙已經可以看到前方不遠處、以兩顆石頭交錯設置的銀露山入口。
許多貌似蝙蝠的黑色生物在空中盤旋不已,一靠近入口,便可以清楚地看出那是體型龐大的巨鳥。
『寅仙!』
寅仙明白地繼續說道:
寅仙看到一道烏黑的身影悄悄地往那道白影靠了過去,把手高高舉起。
那是對權力和金錢的慾望。
咚,是重物墜落的聲響,咚咚咚,令人匪夷所思的聲音陸續傳來,即使沒有回頭,也可以馬上知道原因,因爲猩猩的頭顱已經滾落到寅仙的腳旁,寅仙只能轉動眼珠子確認狀況,發現原本站在自己身旁的年輕猩猩,現在只剩下身體還佇立在地,噴灑而出的鮮血已經濺到寅仙的臉和衣服上。
「是仙人的話,根本不會使用蠱毒或長嘯之術,尤其是在山村人家代代相傳的蠱毒,其家族被稱爲放蠱之家,在漫漫歷史之中,一直都是被人們疏遠的一羣。況目,你還投效當權者,簡直卑鄙至極,人世間雖不乏維持人性的地仙,可是,我卻從你身上深深感受到爲仙者不該有的慾望。」
阿白緊張的語氣把寅仙拉回現實。
寅業毫不客氣地回了對方一句。
寅仙闔上雙眼,應該站在自己斜前方的阿白已經變成一團白影,浮現在眼底。
「阿白有時候還是派得上用場嘛。」
換言之,對方是想套出寅仙是否爲仙人,寅仙機靈地搖了搖頭。
「方士?就是那些盡調配一些亂七八糟的藥假稱爲仙丹,再賣給富商的人嗎?」
師父從此便與寅仙斷絕師徒關係,寅仙因此離開養育他長大成人的師尊,融入市井生活。
阿白甩甩頭一人獨語,黑夜逐漸籠罩下方的森林,只見無數紅色光點不斷閃爍。
嘯聲似乎比剛纔大了許多。
「萬萬沒料到,竟然有人膽敢在人稱萊羊公再世的老夫面前談爲仙之道啊!」
「的確,不管你是仙人還是謊稱仙人的巫師都與我無關,不過,你已經對銀露山的居民造成了莫大困擾。」
「那是因爲妖魔危害人類,老夫當然不能讓危害他人者逍遙法外,這都是爲了治安着想。」
寅仙卻搖搖頭。
「偷偷溜到城裏喫人的傢伙就算了,怎麼可以連循規蹈矩在深山中過生活的妖魔們都一併掃蕩呢!你破壞了結界的核心、導致妖魔誤入城裏,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你們這麼做到底是爲了什麼?」
「即使老夫沒有破壞結界,近年來各地的界線本來就越來越不明確,人類和妖魔接觸的機會也與日俱增,人類已經逐漸瞭解到數年前爲止還被認爲是存在於想像中的魔物,實際上是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恐懼終將導致世界大亂,因此,不如及早破除結界,將魔物一網打盡。」
『說謊!』
猩猩的頭目插嘴咆哮,看來是他運氣好而免於一死。
『你纔是唯恐天下不亂!而且,竟然想從我們這裏偷走東西,那顆結界石甚至無法滿足你的慾望。』
朋齋扶着手腕,輕蔑地望着猩猩。
「放肆的妖孽!」
大聲斥喝後,又再度面向寅仙。
今兒個老夫等人暫且離去,伹不久之後,州侯大軍必定前來,他可是一位打從心裏相信老夫的大人。」
「對了!」老人家似是突然想起什麼,又補充了一句話。
「那個小姑娘好像叫做凜花吧,畫符給她的人就是你?」
朋齋又像一個溫和的老人似地笑了笑,和僥倖存活下來的少數弟子一同離去,而四周的妖魔們只是靜靜地看着這一切,唯有一隻貓鬼張牙舞爪地跳了出來。
朋齋迅速轉身,伸出戴着念珠的手。
「疾!」
貓鬼立即全身被火包圍,燒成黑炭倒在地上,朋齋瞄都沒有瞄貓鬼的死屍一眼,若無其事地走進林子裏。
「長老。」
「就算不接下星之杖,也可以以方士的身分略盡一己之力呀。」
凜花頻頻搖着頭,然後,終於將自己非說不可的話脫口而出。
「原來如此,州侯和朋齋的主要目的並不是要將銀露山的妖魔一網打盡,而是爲了這種花。」
再粗的鐵窗也遮擋不住滿月的月光。
凜花的嘴角露出笑意。
『眼看銀露山就要不保了。』
『什麼時候?』
雪中有清澈的小清泉流過,和滿天星斗的天空相互輝映。
『凜花。』
宋秀成自信滿滿地說着。
宋秀成閉着嘴巴哼哼笑着。
水玉環爲何會回到自己的手上呢?這個問題得等以後再想了。
『龍王之子,假使您能接下權杖的話,就可以拯救這座山林。』
『結界遭毀,貪婪的人類一日入山,山上的物資大概會被蒐括殆盡,不過,假使您能下定決心,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寅仙沉默不語,映照在水桶裏的影像產生劇烈晃動,薄雲開始遮蔽月光。
「宋大人自從女兒在五年前遭妖魔殺害以來,對死亡就產生了強烈的恐懼感,認爲自己罹患非常多難纏的疾病,深怕自己會突然死掉,早中晚都要吞下堆積如山的藥。假使朋齋真的是偉大的仙人的話。至少可以幫他調配吞下一顆便可治好疾病的仙丹吧?很遺憾,他調配不出來,所以,我認爲那個人絕對不可能是仙人什麼的。」
寅仙對猩猩的頭目發問。
『我來爲您帶路吧。』
寅仙沒有作答,只是注視着明月照耀下的泉池和花田。
凜花壓低音量道歉。
無數只妖魔的眼睛直盯着寅仙。
這不是幾天前,在客棧裏發出嘯聲的那個人留下的物品嗎?
點點繁星猶如打翻的百寶箱,在空中一明一滅。
凜花把裝着水、擺在牢房角落上的水桶提到小窗戶邊。
『銀露山的傢伙說,希望我能接下星之杖。』
那是州侯甫到蓮州時發生的事,那時他根本不相信妖魔的存在,或許是對萊羊公的傳說和夢幻之花感興趣,於是懷着遊山玩水的心情來到了巨巖附近。
透過清水,凜花也感受得到他躊躇的心情。
「把你捲入這麼麻煩的事件當中,真的很對不起。」
趕忙拿出來瞧瞧,白色的玉反射着從牢房的窗戶照進來的月光。
和天空一樣,地面上也是美不勝收。
州侯請來了朋齋,他誘出銀露山山主,用蠱毒殺了他。
「可否請教到底是什麼東西被盜走了?」
長老道出酸與攻擊州侯女兒的經過,聽說當時對方跑到結界的兩塊巨石旁,明明知道不可以接近,還一直在附近徘徊,因此被啄出內臟。
凜花的心整個揪了起來。
「正是!」
4
「很快,很快就要」
寅仙憂心衝忡地問道:
『凜花。』
長老,也就是猩猩的頭目說道。寅仙蹲下身子,撫摸纖細的花瓣。
宋秀成睜着無神的雙眼,自言自語地碎碎念,大概是對妖魔的恨意或是對夢幻之藥的執着造成的。
「得到真正的銀露草後,我就不用一天到晚吞下那些堆積如山的藥,即使遭妖魔攻擊而受傷也可以馬上覆原,噢,對了!說不定還可以在天上飛呢」
凜花覺得非常眼熟。
寅仙呼出的氣息化作白色霧氣。
既然有非做不可的事,就該盡力去做。
「不清楚,不過應該是最近,朋齋真正的目的是找出夢幻之花,他殷切期盼着自己能夠長生不老。」
銀露草是過去的萊羊公收下棗子後獻給君王的植物,每日清晨都會滴下銀色露珠,君王因爲把那種露珠含在口中得以活到三百歲。
「很快就可以取得真正的銀露草了。」
長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她試着把手伸入夾層中,接着傳來一股熟悉的觸感。
妖魔乃結界之守護者,就算酸與沒有出手,猩猩們也會攻擊州侯跟州侯的女兒吧。
戴上手環,小聲地試着呼喚自己最思念的人的名字。
是鴉片。
內心很激動,卻只能注視着寅仙。
凜花一面顫抖,一面披上綺羅借給自己的背心。
房裏的空氣令人難受不已,宋秀成的身旁放着一根又黑又長的煙管。
『你沒有受到什麼委屈吧?』
許久後,耳邊又傳來說話聲。
「什麼時候?」
寅仙都已經說了,希望能以方士的身分平靜度日,爲什麼大家還要強求他呢?
現在時值三更,銀露花的花瓣已經闔上,據說只要飲用早晨初綻時滴下的露水即可讓人長生不老,可謂夢幻之花。
凜花說出這番話後,寅仙大喫一驚。
『率先打破平衡的是人類。』
凜花不斷點頭。
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
銀露山山頂附近和白翼山相同,覆蓋着靄靄白雪。
很遺憾,酸與當然不會多加斟酌。
明月高掛天際。
『山主曾經說過,您纔是會替妖魔着想的人,況且,我們也不認爲其他的龍王願意傾聽我們的心聲,銀露山這麼微不足道的結界問題,一定會被他們拋諸腦後。』
「你知道這種花嗎?」
「爲什麼非我不可,若是大哥的話,一定會高高興興地接下權杖吧。」
看到寅仙的身影映照在水面的剎那,凜花當下語塞。
「可是,銀露草不是隻會在銀露山的深山中綻放嗎?」
「不過,我真的只能這麼做,即使會被寅仙討厭,我還是沒有辦法坐視不管」
宋秀成並沒有直視凜花,而躲進了幻想世界中。凜花頭痛欲裂,強忍着噁心嘔吐的感覺回到牢旁。
『若不是人類踏入吾等領域,妖魔是絕對不會襲擊人類、喫掉對方的。」
宋秀成憂傷的瞼上浮出一絲絲笑意。
低沉的嗓音呼喚着自己的名字,凜花趕忙朝着對方點頭示意。
猩猩一直注視着寅仙,良久纔開口說道:
凜花突然抬起頭來。
對妖魔而言,這是正當防衛,很不幸地,竟然因此引來更殘忍的人類。
泉池旁的溼地已經被染成一片雪白。
儘管綺羅賄賂獄卒爲自己添加柴火,牢房裏還是非常冷。
「叫做銀露草什麼的。」
夜深了,牢房內一如往常寒冷至極。
聲音越來越小,凜花終於垂下頭。
「寅仙,州侯不久之後就會闖入銀露山,似乎是想盜取銀露草。」
「朋齋正在努力尋找,我的萊羊公正勇敢地闖入兇惡的妖魔羣聚的山中,就快要幫我採回這種植物。一朵就足夠了,因爲聽說銀露草絕對不會枯萎,採回銀露草後,就可以將藏在山中的妖魔們一網打盡。」
只有一處沒有積雪,花朵正在其中恣意綻放。
『這就是銀露草!』
宋秀成從抽屜中取出花朵,小心翼翼地擺在桌上。
『方士能做的事?』
才離別數日,這種感覺卻在不知不覺之中越來越強烈。
凜花想起朋齋緊盯着自己時的情景,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打顫。
把手穿過袖子立即傳來一股暖意,凜花在無意間觸摸到背心的前方,突然張大了眼。
仙人不可能有那麼黯淡的眼睛。
那是一朵手工非常精巧的花,上面還附有利用玉和翡翠製成的尖細花辦,是外型非常可愛的純白小花。
凜花想起了綺羅的鼓舞。
寅仙,我喜歡你。
長老低吟道。
寅仙才一張開嘴,卻又馬上閉上。
大家都希望寅仙能接下星之杖,凜花雖然沒有多說什麼,但是說不定也是這麼期望着。
長老搖搖頭。
滾滾湧出的泉水溢出泉池形成溼地,流經沼澤和瀑布形成河川之後,往山下奔流而去。
三連環隨之轉動,反射着月光。
寅仙耳語似地呼喚凜花。
兩人互望良久。
不久後,寅仙突然露出微笑。
『你到底想在那裏待到什麼時候?』
凜花想了想後回答道:
「我正打算要出去了。」
『明白了。』
寅仙說着。
『我一定會救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