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逢

1

待在黑暗中，寅仙思考着，自己走上這條路到底要前往何處？

身心俱疲，往前邁進的雙腿如鉛塊般沉重，一吸氣就會進入體內的毒素，慢慢地侵蝕着寅仙的心靈和肉體。

陽虛山。

位於東北之地、沿着黑黝黝的大海沿岸連綿起伏的山脈一角，海拔不高，四周卻聳立着一座座令人驚歎『噢，原來是一座深山呀！』的山峯，陽虛山像懷抱在羣山之間似地存在着。

不過，山和山之間看得到大海，就海的距離來看，顯然位於距離龍王御所或龍宮不遠處。

整座山像極了鐵塊，地表部分長着茂密的樹木，不仔細看的話，還以爲是一座尋常小山，事實上，更深入地挖掘就能挖出足以證明這是一座鐵礦山的礦物。

鐵爲龍最害怕的物質。

「……你還活着嗎？」

呻吟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是寅仙的同父異母兄長靈奇的聲音。

「總算勉強熬了過來。」

寅仙回答着，聲音中亦流露出痛苦。說實話，寅仙情況和兄長一樣糟。

兄弟倆都因爲循環體內的龍血而受盡折磨。

寅仙和靈奇於兩天前到達陽虛山，雖說只是一座小山，該從何處找起？該怎麼找才能找到星之杖？起初，兩兄弟根本摸不着頭緒。

兄弟倆還得因即便在空中，卻依然如排山倒海而來的鐵臭味強忍住嘔吐感，並仔細地觀察過整座山。

靈奇發現這條小河流是在今天天亮前。

小河裏有小魚來回穿梭。

都是長相非常奇特的魚，像極了肥肥胖胖的鯛魚，不過，只有一隻眼睛，全身覆蓋着青綠色鱗片，尾鰭閃耀着五彩光芒。

河裏的魚和寅仙他們在翠風真君設置洞府的那座山上，也就是翠龍山上見過的魚是同一種，寅仙手上的『關鍵之鑰』就是從這種魚的肚子裏取出來的。

魚兒優遊自在地穿梭的小河裏的水，是從巨大岩石的裂縫中流出來的，寅仙和靈奇於是打定主意要進入該裂縫。

裂縫裏面有條坑道似的狹窄小徑。

（凜花——）

是鐵塊，由翠風真君清淨過，帶在懷中理應不會發生大問題纔對，沒想到

遵照那個男人冰夷的提示，從小泉池中得到的關鍵之鑰。

「沒你那麼嚴重，因爲俺是純粹的龍，體力，通力都遠勝於你。」

必須和寅仙爭奪星之杖，對這件事顯然還懷恨在心，用一對幾乎射穿對方的眼神瞪着寅仙。海藍或許認爲，身份地位遠不及自己的寅仙竟敢和自己作對，站在對等立場主張星之杖的繼承權……只是這一點就罪該萬死吧。

生爲龍而希望得到星之杖者能有幾人。

「翠風真君祕傳丹藥，多少能幫我們化解掉一些鐵的毒素。」

粗暴的說話聲響起。

父親龍王託付尋找星之杖的關鍵之鑰的男人……

龍王被捕已久，萬一他已無神通之力，無法再登上龍王寶座時又該如何？

「翠風真君煉製丹藥技術一流，但人品或許只有三流。」

「來遲了。」

「寅仙。」

「爲何不早點拿出來？」

「小弟也將吞服，兄長先請。」

正因爲是純粹的龍而對鐵更難以招架。

寅仙屏住了呼吸。

泛林之王。

什麼事情都不對寅仙說，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跑到那個男人那裏去。

海藍站在湖的另一頭，背後東倒西歪地躺着幾位看起來幾乎奄奄一息的隨行者，或許都是龍族之人吧！就主子海藍的模樣看來，顯然只能勉強站着。

「感覺如何？」

寅仙從懷中取出一個小袋子，狀似香包的那個袋子裏裝着丹藥，連同掛在腰間的竹筒，寅仙一起遞給了靈奇。

一想到這件事，情緒就洶湧澎湃。

倘若自己成爲龍王。

觀察湖水，發現無數條先前見過的魚兒來回穿梭着。

「不行。」

「愚蟲……」

「寅仙。」

太白長庚星君問道：

勉強可站着走路卻無法讓兩個人並肩同行。寅仙走在前頭，靈奇緊跟在後。

不過，心情還是很沉重。

寅仙半同情地問着，海藍臉色頓時紅了起來。

越靠近陽虛山中心地帶，鐵塊卻好像增加了重量。

海藍顯然未發現自己話中的矛盾。

心中的確萌生過某種念頭。出現生爲半人、半龍，長期以來在這兩種生命的夾縫中痛苦生存，一直苦惱着自己的事情必須做個了斷的念頭。無論自己怎麼隱藏、嫌惡，體內的龍之血脈事實是騙不了自己的。

（小龍，凜花離開閣下，然後來到我這裏，這就是真相。）

寅仙撤了個謊，他決定不到最後關頭絕不使用這個丹藥，因爲，除了丹藥外，自己對鐵束手無策，擔心萬一情況更惡劣時該怎麼辦。

不，姑且不談這件事，這個男人臉上第一次出現如此疲憊的神。海藍蒼白着臉，岔開雙腳站在地底湖的對岸。他的背後還看到酷似方纔寅仙走出的洞穴。

不過，倘若真的在那裏找到了星之杖……自己又該往何處去呢？

岩石底下有個圓形的地底湖，沒有光源，湖水本身卻發出藍綠色光芒。

靈奇終於鬆一口氣似地叫着寅仙。看到前方微微地透出藍光，寅仙和靈奇一樣終於放下心中大石。

很可能是潛藏通力足以匹敵天帝的那個男人。

寅仙曾經對天帝的智囊太白長庚星君說。

海藍的耳朵顯然沒有漏聽這句話。

同時覺得，心坎裏好像開了個大洞。

不……離不開此地的話，還談什麼未來。寅仙的忍耐也到了極限。

聲音顫抖着。寅仙回過頭來，眯着眼睛，即便在黑暗中，寅仙依然看得出靈奇的身體的確非常不舒服。

寅仙痛苦得皺起臉孔。

「哼……三腳貓也多多少少有點用處吧！」

「……你先走吧。」

然俊，約莫走了兩天——

說話的人是長兄海藍。

若非翠風真君祕傳丹藥，寅仙或靈奇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地熬到現在。

還沒有到達目的地。

最令寅仙感到驚訝、氣憤的是凜花不告而別。

變身爲龍體後在天空中翱翔就感到難以言喻的喜悅。四肢盡情地伸展着，睥睨世界時，就覺得連心靈都得到了解放。

是那姑娘自己離開了寅仙。不是自己割不割捨的問題，是自己被割捨了。

「不是想將我當做實驗品吧！」

靈奇又開口說道：

靈奇的語氣中顯露出怒氣。

「這是……？」

當然是要前往可能藏着星之杖的那個地方，據說是百年前，父親龍王避過天帝耳目藏起星之杖的那個地方。

難道是……寅仙試着往其他方向思考着。

呼吸的確顯得輕鬆許多。

這些事情或許凜花都注意到了。

自己打算於找到星之杖後請求釋放父親龍王，將龍王迎回龍宮。寅仙認爲那纔是上上之策。

「忘了。」

（果真注意到，爲何……？）

足以壓垮五臟六腑的壓迫感並非小徑寬度使然，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黑暗中寅仙和靈奇都還看得到東西。不過，越往內走。鐵臭味越濃烈，鐵的氣息不留情地摧殘着兩人。

「站在那裏的可是靈奇，你爲何和寅仙那傢伙聯手，自動放棄龍族的尊嚴。」

成爲龍王就必須割捨掉人的部分。『人的部分』之中當然包括寅仙認爲非常重要的姑娘。

真是一臉憔悴啊，寅仙看到對方時這麼想。

（屆時我會扛起一切。）

「終於到了……？」

寅仙冷冷地說着，再次邁開腳步。

寅仙曾經將用樸素布料做成的這個小袋子送給一位少女。

因爲寅仙選擇和凜花在一起，說過會保護她。

不過，得到，『關鍵之鑰』的是寅仙，既然這樣，海藍爲何出現在此地。

藍光越來越強勁。

靈奇說話刻薄，聲音卻顯得有氣無力，乖乖地將寅仙遞給他的丹藥含入口中。

或許是藏在懷裏的『關鍵之鑰』使然。

「您的情況顯然不佳。」

靈奇低聲叨唸道：

前面就是湖泊。

（寅仙……別來找我。）

2

寅仙將藥袋緊握胸前似地塞入懷中。

寅仙做出這樣的宣示。

倘若凜花是爲了寅仙而抽身離開……那就表示她並不信任寅仙。

自己到底要往何處去呢？

難道是凜花已經發現到寅仙的真正心願，她是一位天真浪漫卻對他人的起心動念非常敏感的姑娘。

不過，還是覺得身上好像加了往常十倍左右的負荷。

通往此地之路顯然不只一處。

看起來痛苦極了，嘴裏卻大聲嚷嚷着，靈奇聳了聳肩。

寅仙也跟着含入相同的東西。

就在靈奇終於鬆一口氣似地說着的時候。

最後，寅仙和靈奇幾乎是拖着雙腳走出該場所。

突然注意到原本握在手上的空藥袋。

牆壁上閃耀着琉璃色光芒。

緊跟在背後的靈奇也一樣。

發現寅仙因夜夜夢見凜花之死而受盡折磨，發現寅仙經常仰望着天空，讓思緒在天空中奔馳。

真是滑稽，黑暗中，寅仙笑着。

即便只有一半血統，寅仙依然是龍。

然後，繼續思考着。

「海藍大哥，一定輸的架，小弟恕不奉陪。」

「什麼？」

「小弟決定站在穩贏的一方。寅仙和大哥你各有盤算，寅仙由於出身關係，比起大哥來，城府更深，更能屈能伸，準備更周到，意志更堅強，換句話說，你註定喫敗仗，從一開始就輸。」

「你，你！你膽敢愚弄俺！」

靈奇轉頭朝着寅仙。

「聽到了吧。我是在誇獎你。」

寅仙皺着眉頭，將靈奇拉到身旁。

「你到底有盤算？」

寅仙語氣平靜地問着，海藍又大聲咆哮着。

「覺悟吧！把你給宰了，俺就此奪得星之杖。」

「是麼？」

寅仙嘆了口氣，視線在巖頂覆蓋的空間中游走着。

「問題是待在這個地方，不管擁有多大通力都不管用，你我都一樣。而且，越擾亂呼吸，毒氣越快吸入體內。」

「俺不在乎，即便無法變身爲龍，無論有沒有武器，俺絕對不會敗在你的手下。」

說着，海藍走過水麪，一直移動到寅仙身旁。

眯着黑色眸子，狠狠地瞪着寅仙。

「快交出來。」

「交什麼？」

「別裝蒜，當然是『關鍵之鑰』，就在你身上……就是因爲這樣，俺纔跟到這裏來。」

寅仙把手伸入懷中。

因爲海藍非常討厭人類，每次見到寅仙都會譏諷、嘲笑寅仙爲半人，連正眼都不看對方一眼，看到對方時就會狠狠地瞪着對方，想逼視嚇唬對方。

小徑狹窄令人窒息，不過，對於不是龍的凜花等人而言，除了閉塞感或空氣較差外，並無問題。娥瑛等人甚至——

當寅仙來到身旁時，海藍眼睛注視着巖頂，嘴裏嘟嘟嚷嚷地問道：

「『關鍵之鑰』在此。」

「父王特別關注寅仙的事情大哥很清楚吧，大哥討厭寅仙不是因爲他母親爲凡人，或者成爲龍王遭逮捕的藉口，只是嫉妒着寅仙吧！」

「喔，狹窄，又臭又暗，待在這種地方真是舒服極了。」

「方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海藍大叫着追了過來，拳腳飛也似地攻擊過來，寅仙以相同的速度避開對方的攻擊，迅速地觀察一下腳下的湖泊。

凜花站在寅仙面前，抬頭看着默默地低頭看着自己的黑色眼眸。垂着頭，臉上微微地浮出尷尬的表情。

比想象中多花了一些時間，當一行人看到表示出口的光線時，才終於放下心中大石。不過，凜花馬上就因爲耳邊傳來曾經聽過的粗野聲音而緊張起來。

並不是很恰當的問候方式。

「寅仙，你到底在做什麼？」

「已經佈下結界。」

「關鍵之鑰呀！不是叫我拿給你看嗎？」

奇妙的水。

靠着阿白的嗅覺，找到那塊有裂縫的大岩石，通過那條細細坑道似的小徑，終於來到這裏。

爲何？

寅仙默默不語，伸出手來，輕輕地摸着凜花耳俊。

「爲何？」

因爲，將星之杖藏在此地的是龍王，不愧是龍王，遭天界逮捕後還能維持如此強大的實力。

不過，凜花對他只有思念。久未見面，能夠站在這麼近的地方看着對方的臉，凜花就感到非常高興。

不是開玩笑，論通力或臂力，寅仙本來就不是這位兄長的對手，不過……不管多麼有力，最重要的還是在用法吧！

凜花越過寅仙肩膀瞄了一眼海藍，海藍像要撲過來似地，露出凶神惡煞似的神情。

「父親繼續留在東海龍王寶座上，總有一天會將玉座傳給俺，俺就不必參與這場愚蠢的爭鬥。」

寅仙覺得自己的心顫抖着，驚訝地張開眼睛，回頭看着背後，發現對方站在方纔寅仙等人才離開的路口，身旁站着白犬……

關鍵之鑰在此。

海藍不由分說地朝着寅仙一拳揮了過來，寅仙上半身一閃，躲過了拳頭。

「喔————」

凜花奇蹟似地逃離對方，成功地搶回關鍵之鑰，再次見面，對方肯定會火冒三丈地殺了凜花！

海藍的身體因鐵的關係處於最惡劣狀況，出現了嚴重如骨折的傷害，可見傷害是多麼地重大。

「寅仙！」

結果，凜花到達陽虛山時已經是入夜時分，一到了山裏，阿白就說道：

對於寅仙的問話，不知道爲什麼，海藍像回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似地皺起眉頭。

凜花筆直地走向他們，背後依序走出阿白、綺羅或娥瑛。

剎那間，砰！足可震破鼓膜的聲音響起，強光轉瞬間迸裂開來，寅仙和海藍同時被彈離水面。

數道視線投注到凜花身上。倒臥在地的海藍瞪大着眼睛；素不相識，只在夢境中見過一次的金髮青年；還有——

就在這個時候——

海藍將視線轉移到寅仙身上，眼睛裏充滿着血絲，恨意在眼底燃燒着。

冷淡的表情，冷若冰霜的臉。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插嘴說着。

「或許另有原因，不過，不會傳入俺的耳裏。就俺所知，你至少是天帝剝奪龍族之王權利的最好藉口。」

凜花爲何現身此地——

海藍依然倒臥在地，抬着頭，以佈滿血絲的眼睛盯着巖頂。走到海藍身旁的寅仙緊緊地皺着眉頭。

在靈奇的幫助下，寅仙站了起來，然後，踉踉蹌蹌地走到跌落在不遠處的海藍身旁。

凜花有好多話要向寅仙傾吐，不過，此時此刻，凜花只能說一件事情。

「一羣愚昧無知的傢伙！」

海藍鍥而不捨地揮拳攻擊，躲不過攻擊時，寅仙就以手掌接住海藍的拳頭，努力地防備着。

「什麼？」

岸邊的靈奇急得大叫道：

就在這時候，海藍不再揮拳攻擊，相對地，凝神聚氣攻了過來。寅仙勉強避過攻擊，卻因爲事出突然，身體微微地失去了平衡。

「是嗎？緊要關頭想隨便拿個東西搪塞俺嗎？」

靈奇提醒寅仙留意似地叫着對方的名字，寅仙充耳不聞將包在已經褪色的亞麻布中的鐵塊遞了出去。

抬起頭來，寅仙並未回答任何話語。

凜花悄悄地拉下摸着自己的頭髮的那隻寅仙的手，然後將自己帶到這裏來的關鍵之鑰擺在那隻手上。

一看到露出亞麻布的東西，海藍皺起粗粗的眉頭。

「在何處？」

凜花從懷裏取出東西，取出一塊青綠色加上白色……和橫互眼前的神奇湖泊閃耀着相同色澤的石子。

海藍依然一動也不動地瞪着金髮弟弟。

當聽到那思念已久、稍微低沉、音樂般悅耳的聲音時，凜花趕忙往明亮的場所跑了出去。

海藍的臉立刻紅了起來。

清澈無比且散發着藍綠色光卻不見底，湖水不混濁，看起來卻像覆蓋着好幾層薄膜，只看到長着一顆眼睛的魚兒優遊自在地來回穿梭。

寅仙輕飄飄地往左右閃躲着海藍接二連三地揮過來的拳頭，邊移動到水面上。

寅仙稍微……不，滿臉疲憊的臉，鬢角還流着血。黑色袍子上隨處可見刮破的痕跡。

「什麼時候開始，你竟然敢用這種口氣和俺說話。」

雙方重重地撞向巖壁後落下。

「既然如此，爲何不肯與俺聯手？」

海藍的雙腳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狀，顯然是傷到了骨頭。海藍本質爲龍……假使是在可施展通力狀況下，不致於會出現如此嚴重的傷害。

「狡猾透頂的傢伙！」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想吵必輸的架，這場勝負，寅仙佔盡優勢，現在連關鍵之鑰都到手了。」

3

「那是……？」

「您果然認爲，龍王……是因爲與凡人生子而觸怒天帝嗎？」

「那可難說！」

「久違了。」

「你可知道俺爲何這麼討厭你嗎？」

即便發生過這麼多事情，自己還是愛着對方。

腳尖沾到了湖水。

寅仙撥了撥前額的頭髮，發現指尖沾上了鮮血，皺了皺眉頭。靈奇交互地看着寅仙和海藍後問道：

「你認爲那真的是關鍵之鑰嗎？不是，絕對不是，就俺來看，尋找星之杖的關鍵不可能是那種其髒無比的鐵塊。俺的手摸過真正的關鍵之鑰……」

同時，也感到非常心疼。

「嗯？」

「你是打着玩嗎？快快跳入水裏做個了斷吧，星之杖不是在水裏嗎？」

「寅仙到了……還有，那條討人厭的黑龍也到了。」

是的，我——

「怎麼回事？」

不過……

靈奇插嘴說着。

「因爲……結界。」

「因爲我母親爲凡人吧！」

海藍不屑地大叫着。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東海龍王。」

「抱歉。不過，這難道不是事實嗎？我可清楚的很呢，因爲，我也曾經懷着這種心情，認爲寅仙又不是純粹的龍……爲何特別受到父王的關注，比任何兄弟更像龍，因爲這種想法受盡煎熬，直到現在都遺恨着、嫉妒着寅仙。」

「頭髮呢？」

還在生氣吧！絕對是那樣。一想到凜花不告而別地離開瑤池或之後發生的事情，怒氣難消在所難免。

「誰佈下的？」

「辦不到。」

在凜花的懷裏。

因爲，遭寅仙兄長黑龍海藍抓走，險些被搶走關鍵之鑰只是昨天的事情。凜花因鹿山老父施展仙術而墜入夢中，不小心脫口說出這座山的名稱而把海藍引到這裏來。

「……你沒事吧？」

竊竊私語着。

被對方削掉頭髮而裸露在外的頸項不由地傳來一陣寒意。

海藍用佈滿血絲的眼睛交互地看着皺着眉頭的寅仙和靈奇。

「靈奇！」

「不僅如此，若非你的出現，父王不會遭到天界逮捕，龍族不致於羣龍無首。不必受盡萬般恥辱。」

靈奇瞪大着藍色眼眸。

「這是……？」

「『關鍵之鑰』呀！寅仙，泛林之王冰夷交代……必須交給夠資格成爲龍王之人。」

現在終於明白了。

離開泛林時，凜花受冰夷之託帶來此關鍵之鑰。因爲龍王如此期望着，凜花依稀記得，夢境中，龍王讓凜花握了相同觸感的某個東西。

凜花慶幸自己能順利地將東西交到寅仙手上，這個曾經因爲想起寅仙而打算放棄的東西。

「大哥。」

寅仙看着依然倒臥在地的兄長。

「您所謂的關鍵之鑰是這個嗎？」

是，海藍緊繃着臉低聲回答着。

「俺不知道你認識這姑娘，人類真是令人討厭，明明非常脆弱卻經常阻撓俺辦事……」

「那，我們在蜻蛉池找到的那塊……」

金髮青年問着，寅仙用另一隻手取出黑黝黝的石子，怎麼看都覺得凜花帶來的那塊玉石的氣氛比較符合。

「不如兩塊都試試看吧？」

凜花說着。

「試？」

「杖不是被封印在那座湖底嗎？」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這麼認爲是當然的，因爲，位於地下的這個場所能發出這樣的光，任何人都會感到很奇怪吧。

「不如帶着這兩塊石子潛入湖底……？」

「湖上布着結界。」

金髮青年冷冷地回答着。

「你給我閉嘴。」

「凜花！」

「不可能！」

湖水馬上就來到凜花膝蓋位置。從該位置看向水底，凜花拼命地集中着視線焦點，想看清楚水裏到底有什麼東西，很遺憾，除了閃閃發光的魚兒來回穿梭外，凜花看不到任何東西。

將星之杖藏在地上的東海龍王也深愛着世人，娶寅仙母親爲妻，而且……在夢境中，在水中邂逅的龍王，對凜花也非常和藹可親。

寅仙大叫着，阿白、綺羅也拼命地叫着凜花，說時遲那時快，凜花已經被捲入湖水形成的水壁之中。

寅仙和靈奇也走到凜花身旁。

『好吧！』

張開朦朦朧朧的眼睛，環顧着四周，掌握着周邊狀況。

閃耀着藍綠色光芒、美麗無比的湖水形成的巨龍，用長長的身軀捲住凜花。

躺在石地板上，伸展開來的四肢，被粗粗的鏈條捆在釘在地板上的木椿上，全身赤裸，長髮散落在地板上，額頭上畫了特別的符咒，被封住了神通之力。

「這次的事件告一段落後，我就會稍微自由一點吧，除了皇子外。大家就可以和樂融融、相互扶持地過日子了。一羣志氣相投的朋友們住在一起，過着快樂、新奇的日子，您認爲我的這個點子好是不好呀？」

既然是水爲什麼……？

『既然都是龍，總會找到破解龍之結界的辦法吧！』

阿白用力地點着頭。

眼前的水面上產生了小小漩渦，就在凜花啊地低聲驚叫時，漩渦突然擴大，湖水竄了上來。

小聲地呼喚着對方的名字。

只能靜靜地等待……

「真的不能進入湖裏嗎？」

娥瑛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說道：

因爲那位姑娘的呼喚而醒來。

「阿白，別在他人傷口上撒鹽。」

「我知道這個地方。」

凜花對於娥瑛的話驚訝得不停地眨着眼睛。

「東海龍王……傲廣大人。」

聽起來很耳熟的聲音。

『爲了咱擅自離開瑤池嗎？你不服氣嗎？因爲凜花要咱陪着離開而不是找你』

「皇子自尊心強，被拋棄的經驗一定讓他痛苦難當，冒然安慰反而會傷害到他，不如告訴他實情，凜花這裏有我們跟着，叫他大可放心。」

凜花茫茫然地想着。但不多時，湖水已經淹至巖頂，眼看着就要被左右側襲捲而來湖水給吞噬了。

因爲是凡人而可以碰觸湖水……？

「結界？」

湖水並未出現變化。

「放心吧！」

龍王微微地張開眼睛，只覺得被銳利東西刺到似的痛楚傳來。

唉呀！阿白大叫着，趕忙跑了過來。

不過，龍王好像繃緊着臉龐，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臉頰，不只是臉龐，全身都出現奇妙的異樣感覺。

凜花微笑着，慢慢地往前走去。

「可惡的狐狸精。」

張開了眼睛卻連一根指頭都無法動彈，原因之一爲施展在額頭上的邪惡咒術，長期沉睡也是原因之一。

凜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着將夾雜着翡翠的玉石浸入水中，然後——

一提到金龍，海藍只好壓低嗓門低聲罵着：

是的，冰夷確實說過，玉石可召喚龍，既然如此，藏起星之杖的龍王也不例外吧！

凜花偏着頭思索着。

「這羣人之中只有凜花和其他人不一樣。」

在泛林的奇妙夢境中見過，不過，這回不是在做夢，當時並未感受到湖水的冰冷感覺，這回確實地感受到。在水裏卻不會呼吸困難的感覺和夢境中一樣，神奇的魚羣來回穿梭的情景也一樣。

寅仙依言將兩塊石子一起交給凜花，其中一塊爲夾雜着翡翠的玉石，另一塊爲一點也不像玉石的黑色石子。

『那銀露山怎麼辦？』

像在威脅對方似地說着。阿白眼神飄忽，啪啪啪地搖着尾巴。

『看來挺不錯。』

凜花站起身來，獨自一人往水邊走去。試着將手伸入水中。

「……你我得好好地談談。」

凜花皺着眉，注視着散發出漂亮光芒的水面。

此地爲天界，位於金闕雲宮一角，天帝特別命人蓋的一座廟，傲廣被關在這座廟裏的一個六角形房間裏。

握着兩塊石子的手更加用力，凜花微微地加快着腳步，往該方向走去，凜花知道，魚兒們都非常關心地看着自己。

洞窟內充滿着鬱悶的沉默氣氛，龍王顯然真的在湖面上布上了結界。寅仙、寅仙的兩位兄長，海藍和另一位好像叫做靈奇，他們好像都被湖水給拒絕了，只是想觸摸就被彈開。

寅仙阻止着。凜花回過頭來，皺着眉頭，看着寅仙說道：

隨意矗立着的水晶柱、閃閃發光的魚和水泡。前方有一個由水晶構成的圓形場域，夢境中，龍王就睡在其中。

凜花央求着寅仙。

姑娘的溫柔呼喚聲喚醒了對方。

阿白兇巴巴地說着，寅仙眼神凌厲地瞪了阿白一眼，沒有回答問題，滿臉不悅地說道：

『不過，綺羅，你跟不跟着凜花倒是沒關係，凜花的事情，反正有咱負責保護着。』

綺羅皺着眉，責備着阿白。

顯然已經睡了好長一段時間。

「你有何打算？」

『凜花，你碰到湖水了嗎？』

當時，凜花以爲冰夷口中的龍是指寅仙，因爲，對凜花而言，寅仙就等於龍。

「姥姥是說我是凡人這件事嗎？」

「不，別客氣，將來大家不是又要和樂融融地住在一起嗎？」

沒想到——

阿白和綺羅也試過，果然還是不行。

「除了大呼小叫外，閣下還有什麼本事？別太小看人類了，閣下難道忘了，您家爺爺曾經那地鍾愛人類，賦予人類力量嗎？他老人家才堪稱龍中之龍……」

「金龍……是的。」

原來我遭逮捕了……

躺在地上的海藍硬撐着手肘，挺起上半身，大聲叱喝着。

醒是醒來了，身體卻無法像過去一樣自由自在地活動。

「哇～這麼冰……咦？」

凜花試着將雙手浸入水中，湖水相當冰冷，不過，果然還是一般的湖水，透明的水珠接二連三地從凜花的指尖滴下。

「凜花，等等……」

傲廣又微笑着，這回比方纔更順利地笑了出來。

寅仙和其他人都已消失在湖水的另一頭。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寅仙卻視若無睹，和靈奇兩個人站在依然躺臥在地的海藍身旁，開始討論起什麼事情。

不管用嗎……就在凜花快要放棄時。

然後，又閉上眼睛，這次閉眼不是爲了睡覺。

仔細看，凜花在水底走着。

（東海龍王……傲廣大人。）

好久好久以前，建立東株國，平定戰亂的是現今被尊稱爲光祖的小國國王，他深受金龍喜愛，金龍於是從天而降，施予他種種力量和恩惠。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只有人類才能進入龍的結界，這種說法未免太愚蠢了。」

凜花將兩塊石子拿在手上，再將雙腳浸入水中。

「哦～我終於瞭解了。」

「我突然想到，冰夷託付那塊玉石之際曾經提到，這是由泛林保管多時的祕寶，可用於召喚巨龍。」

等待星之杖的力量解開天帝施展的咒術，等待脫離這個漆黑場所的日子、時刻的到來——

不過，傲廣醒了過來。

突然——

凜花則緊盯着湖面。

龍王的腦海中浮現着一對圓圓眼睛的姑娘臉龐，臉上自然地漾滿着笑容。

真是美極了……

「碰了，感覺像碰到一般湖水時一樣。」

4

然後，仔細看，發現水壁竟然是一條巨龍。

﹡

翡翠和水是關係非常密切的玉石，水通龍性，因此，將這塊玉石投入水中即可喚來巨龍……記得冰夷曾經這麼說過。

「寅仙，方纔的那把關鍵之鑰能不能借我一下呢？」

娥瑛豁地露出利牙大聲叱喝着。

靈奇緊盯着凜花看，凜花只搖了搖頭看着寅仙和靈奇。寅仙的臉上難得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凜花伸手扶着高聳的水晶柱，探頭看着裏頭，她失望極了。

裏面空蕩蕩的。

看不到龍王的俊美身影，看不到閃閃發光、看起來像星之杖的物體。

凜花還是覺得裏面必定存在着什麼東西，然後，進入圓形水晶陣中。

白沙輕飄飄地飛舞着。

凜花凝神觀察着四周，果然還是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接着試着走向揚起白沙、龍王曾經睡過的地方，輕輕地坐了下來，不知道如何是好。

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呢？

龍王確實說過。

（到這裏來吧……到陽虛山。）

此外，還說謎底似的話語吧？

凜花一字一句地回想着夢境中自己和龍王交談過的話語，腦海中突然出現令凜花感到印象非常深刻的一句話。

當凜花問到星之杖該由何人持有時，龍王回答道：

（星之杖本身任何人都可持有，即便凡人亦可持有，何況龍之族人，凡龍族之人都可能操控星之杖吧！但，杖之性質極爲難纏，唯有真能視爲己物，將杖之力量發揮到最大限度者纔可駕馭。）

換句話說，那是……？

（必須是透徹陰陽之理者。明白事物表裏者，既得行於空，復得爬於地之人。）

凜花的圓圓眼睛張得更圓。

「莫非……」

手上的兩塊石子，兩把關鍵之鑰，玉和鐵，完全相反的物質。

爲何是兩把關鍵之鑰呢？

阿白、綺羅、娥瑛。寅仙的兄長靈奇、海藍……

而且不只一條龍，無數條巨龍身影發出龍吟聲，爭先恐後地翱翔着的影子。龍吟聲中充滿着喜悅之情，混濁的空氣一掃而空，凜花聞到清澈的水的味道，緊接着，聞到陽光的味道、森林的味道、花的味道，各式各樣的美好味道鑽進鼻腔裏。

凜花在緊緊地靠着星之杖狀態下浮上空中。

（杖的性質極爲難纏……）

沙啞的聲音響起，海藍踉踉蹌蹌地靠了過來。

無數條巨龍爭相奔馳，許久後，一條一條地回到杖的翡翠上。返回翡翠前，發出來的龍吟聲中也都流露出喜悅之情。

以非常快的速度升起後又落下的太陽、藍色的星星、流逝的雲朵。在西邊天空中的金黃色雲朵上沉睡着的黃金之龍。發芽、成長後不久就枯萎的樹木，開了又謝掉的花草。出生後死去的人們、動物們、妖魔們、諸神。

「好燙……」

如此一來，地上亂象得以平定，龍王返回龍宮，得到星之杖……這件事一定可以爲地上帶來和平。

杖和巨龍們都爲星之杖回到該得到者的手上而歡喜。

多麼幸福的體驗呀！

白沙中突然散發出更強烈的光，藍、紅、綠、白、黃……閃耀着五色光芒的光。

凜花劇烈地顫抖、大叫着。然後，從白沙之中拔出握在手上的東西。

凜花舔了舔嘴脣，拼命地思考着。

鐵塊熱了起來，凜花趕忙放手，卻發現鐵塊和玉石都浮在手上。

龍的影子。

不過，寅仙很快地就微微地點點頭，伸手接下星之杖。

寅仙很想馬上就飛向空中，恢復本來姿態，變身爲銀龍。

「啊！」

星之杖。

寅仙驚然發現，世界竟然如此美好。

爲了結合龍、人類和妖魔。超越種族類別，解救東海之地，解救上天。

（寅仙……戰勝自己的心，在天空中飛翔吧！縱橫綠油油的森林，眺望大海，到水中……尋寶吧！）

「寅仙。」

凜花將杖遞給寅仙，寅仙注視着已經化爲鐵塊的石子，猶豫不決，那是當然，因爲龍怕鐵……

淚水不知不覺地從臉頰上滾落下來。

爲了結合衆人之力。

凜花突發奇想，試着將兩塊石子重疊在一起。兩塊讓人覺得上面不可能有以球體型態相互結合等部分的玉石，重疊擺在雙手掌心，湊近眼前想看個仔細……

寅仙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後張開了眼睛。

結果，雙腳從白沙中浮出。星之杖率先浮出，凜花隨着杖一起往上升，魚羣被彈開似地散開，然後，凜花迅速地衝破水面，直到幾乎快要碰到巖頂時才停了下來。

「陰和陽，事物之表裏……」

『快看！』

變成鐵塊。

成爲真正的龍。

在黑暗中散佈着無數光點。

寅仙終於成爲龍。

凜花又回想起龍王說過的話。

低聲叫着，張開雙臂，凜花的身體慢慢地下降，然後，站在寅仙面前。

這回，凜花真的必須和寅仙道別了。

「寅仙。」

「凜花。」

剎那間，寅仙的頭髮像吹到風似地揚起。他雙手抱着星之杖，仰望巖頂，閉上了眼睛。

凜花抬起頭來。

翡翠發出來的光慢慢地減弱，像早晨的和煦陽光似地，柔和地照耀着四周。

寅仙戰勝了自己的心，戰勝長久以來……真的好久好久以來一直折磨着自己的兩種生命，龍之血脈和凡人血緣。寅仙曾經厭惡自己體內的龍血，因爲龍從寅仙身邊奪走母親，又從養父母身邊帶走寅仙。

「啊……！」

沒想到——

害怕鐵的龍王爲何將關鍵之鑰藏在這個地方呢？

受到光的誘導似地，魚兒們開始迅速地在水晶四周繞行着。

出現在凜花眼前的是閃耀着翡翠色光芒，看起來細細長長的棒狀物。乳白色的棒子上鑲着成排的翡翠，翡翠之間夾雜着無數顆珍珠。

因爲她是人類，因爲龍王鍾愛人類。

表和裏。

凜花終於看到寅仙毫不遲疑地變成真正的龍的姿態。

現在，寅仙不再痛苦，已經理所當然似地接受了兩種血脈，更近一步地肯定變身爲龍的自己，找到了其中樂趣，覺得自己可以自由地……真正自由自在地解放心靈，繼續地活下去。

龍和……人？

凜花發現鑲在星之杖頭部的巨大翡翠產生了變化，翡翠不再發光，變成了黑色塊狀物。

寅仙也厭惡過自己的凡人血緣，因爲遺傳着凡人血緣而被戲稱爲魚，無處容身。遭翠風真君逐出師門，試着降至下界後，對凡人血緣更爲厭惡，厭惡着生性愚昧膚淺、貪得無厭、自私自利的生物。

然後，和寅仙並肩站着，仔細地看着握在凜花雙手中的杖。

凜花連眨眼都忘了，注視着寅仙。

凜花爲何能進入結界之中呢？

鐵塊四周產生紅色光，劈哩啪啦地迸出小火光，然後，迅速地軟化，融入夾雜翡翠的玉石之中，翡翠啪地發出綠色光芒，然後，墜落下去。

「爲了結合衆人之力……」

凜花別無遺憾——

「千真萬確。」

是星星。

凜花轉動身子，海藍被迷了心竅似地，瞪大着黑色眼珠，伸出粗壯的臂膀。

一顆眼睛的魚羣邊繞着圈子，邊接二連三地往上盤旋，星之杖被什麼力量牽引似地豎立起來，凜花趕忙將力量加在握着星之杖的雙手上。

落入軟綿綿的白沙之中後慢慢地往下沉，凜花趕忙把手伸入沙中。

不過——

「是的。」

片刻後，寅仙終於——

凜花激動哽咽，準備將杖遞給寅仙。

然後，兩人永遠分手的時刻到來。凜花和寅仙的關係終於維持到最後一刻。

好幾張臉孔驚訝得瞪大着眼睛，抬頭看着凜花。

風非常清新舒服，寅仙覺得天空好像在等着自己。

最不可思識的是緊緊地鑲在棒子頂端，雕刻成多角形的巨大翡翠。緊盯着那顆翡翠，就看到了夜空。

接下來的光景變化更是令人目不暇給。

「翡翠……」

陽光越來越燦爛的海洋，連綿堆疊好幾層而產生濃淡光影的雲朵。越來越鮮豔的綠色山峯，連到達時那麼害怕的陽虛山，現在看起來都變成一座綠意盎然、美麗無比的山。

肉體如此地輕盈，心情輕快，真正地想成爲龍在天空中飛翔。

眩目的光線刺痛了眼睛，凜花依然拼命地想取回已經融合爲一體的兩把關鍵之鑰。

阿白大叫着，在場者不約而同地環顧着四周，發現巖壁、巖頂上隨處映照着神奇的影子。

寅仙從陽虛山一角看向東邊那一望無際的海洋。

這麼清楚地回想起父親龍王說過的話。

不只是眼眸，連黑色頭髮都變長、變得更豐厚，肌膚像撒過銀粉似地閃閃發光。

「且慢！」

凜花看到許多人的臉孔。

寅仙。

海藍聲音模糊地低吼着，趕忙縮手，並緊緊地抱着頭。到底是怎麼回事？衆目睽睽下，海藍猛力地搖着頭，一步、兩步地往後退。凜花低頭看杖，驚訝得不得了。

「終於……找到了。」

海藍低聲說着。

5

（第一次……）

走出巖穴外，發現朝陽正好從海面上升起．

凜花將臉頰靠在棒上，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凜花覺得手上抓到什麼東西，不是石子，也不是玉石，觸感大不相同，比石子硬，比玉石更滑潤。

凜花心想，終於……

巖穴重新歸於寧靜。

佈滿清澈夜空的無數顆星星。

凜花心想，那是祝福的咆吼。

寅仙的眼眸已經轉變爲蒼藍色，鐵則轉變爲世上少見的翡翠姿態。

「的確是星之杖，東海龍王至寶，終、終於落入俺的手中……」

「……稍等。」

時間靜止似地，四周一片死寂。

看到在崑崙山上垂釣的仙人臉孔、離開瑤池的西王母老邁臉孔、死去的父親、祖母……以及母親。

巨大的彩雲往海上飄去，彩雲上乘坐着海藍，有許多人陪同，打算返回自已的根據地瀛州。

直到最後一刻，海藍都無法與鐵和平相處。純粹的龍，根深蒂固地討厭着摻雜東西的不純之物。星之杖除了含陽的要素外，亦含陰的要素，此事實讓海藍感到非常諷刺。

不，夠資格持有該杖者，或許必須突破更大的矛盾或糾葛，具備大於自己的強度吧！

手持星之杖時的寅仙，心情非常平靜，能夠接受並將森羅萬象中的所有現象納入體內。

同時，非常地熱切。以龍的姿態，登上龍可登臨的境界，毫不保留地發揮杖和己身實力的慾望。

完美的肉體。

完美的精神。

完美的調和、融合。

除了一件事。

除了存在心中的這個痛苦之情。

「要離開了嗎？」

寅仙將視線從大海上移到站在身旁的姑娘身上。凜花仍然看着大海，她的側臉出現寅仙見過的凜花神情中最毅然決然的神情。

凜花依然看着海面上，非常肯定地點着頭。

「寅仙，星之杖會選擇你，我覺得這是意料中的事，世上再也找不到更適合持有星之杖的龍，因爲，無論龍或人類，甚至是妖魔，凡是有生命的東西，你都會愛護、認同着他們。」

「……能得到星之杖，完全是你盡心盡力幫我的結果，我必須向你道聲謝。」

不……這不是我想說的話，寅仙萬分焦急。

「凜花，我……」

「寅仙。」

一直看着大海的凜花轉過頭來，語氣凜然地說道：

「該道謝的是我，寅仙，謝謝你出現在我的面前……真的非常感謝你。」

阿白責備似地問着。

寅仙自嘲着，依然不得不開口說出。

沒有人反對。難道認爲一個凡人姑娘真的能平安無事地生下龍子嗎？母子一起死去的可能性明明那麼高，三個人到底是怎麼了。

「能否嫁我爲妻，一起住進龍宮呢？」

「父親當然是咱，早就定案。」

寅仙緊緊地、用力地摟着凜花。凜花也非常溫柔地靠着寅仙，然後開口說道：

那張臉龐充滿着希望。

「真的嗎？」

「當然行。」

凜花原本以爲，自己和死去的外婆、母親住過的家，早在自己被父親接回都城後就被處理掉了，沒想到父親並未處分，直到父親去世後，父親的正室依然幫她保留着。

她選擇了沒有寅仙的人生，即將離開自己。

凜花自己闖入，向寅仙告白，然後跑回孃家時，寅仙心裏雖然很困惑，最後還是把她給帶回來。

「過去式？」

凜花並未掉下眼淚，而是真的笑着向對方道別。凜花因爲鬆了一口氣……和終於結束了而全身虛脫。

鑽入雲層前發出了震天咆吼。

娥瑛從兩人之間露出臉來，咧嘴笑着。

毫不猶豫地。

「不喜歡龍宮的話，我就下到凡間，找一個你喜歡的地方，平平靜靜地過日子，只要你准許我經常來看你……」

那封信上寫的並非事實，凜花並非厭倦了自己被捲入龍王選定或天界的諸多事件中而離開自己。

「是的。」

「當然是真的，想當腹中孩兒父親的候選人一定會陸續出現。我也會報名加入選拔。」

想回。

凜花噗嗤地笑了出來。

『孩子的事情爲何不告訴寅仙呢？』

『寅仙！凜花她……』

因此，輕輕地推開凜花。一步、兩步地往後退，然後，從遠處跑過來的白犬身影映入眼簾。

寅仙……並非完全諒解，不過，寅仙還是點了點頭，回了一句「再見了」。

「完全不一樣的路？」

到底想說什麼？都已經走到了這步田地，依依不捨又有何用，明明已經知道了凜花的答案……

凜花笑而不答。

得到最多的是寅仙．凜花給寅仙的東西不勝枚舉。

然後，深深地低下頭去。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寅仙不明白。

凜花了解寅仙心地善良，但有時候優點會成爲他的弱點。只是凜花一個人還好，寅仙若知道肚子裏懷了孩子，一定會受到感情的牽絆，讓好不容易纔選好要走的龍王之路又衍生出事端。

「原因很多。」

凜花喃喃自語着。

凜花把手擺在肚子上站了起來。阿白已經悄悄地來到身旁，綺羅、娥瑛走到身邊。

阿白拍着手說着。

就這麼開始了。

「……讓你得到千年之壽，我會爲你煉製祕丹，拜託西王母娘娘亦可，兩人攜手共度漫漫人生絕非夢想。」

阿白笑着，綺羅、娥瑛也都微笑着。

凜花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寅仙，不眨眼睛地，直到最後一刻，希望將寅仙的臉牢牢地烙印在自己的跟底似地。

「老身到處都有宅邸，就老身所知，還有幾處沒有遭到地上混亂局勢或戰火蹂躪的宅子，要不要到那裏去呢？」

因此難以置信，凜花明明已經打定了主意，寅仙怎麼也不相信她已經成爲過去。

無憂無慮，笑嘻嘻地，充滿凜花風格的笑容。

然後，凜花笑了。

寅仙點點頭，然後看着阿白，本想說出凜花就拜託你了，但話並未說出口。阿白眼中含淚，完全明白寅仙意思似地點了點頭。

綺羅感觸良深地地說着，凜花微微地紅了臉。

凜花搖搖頭。

「寅仙已經選好自己要走的路，我也找到自己該走的路了。」

「嘉州怎麼樣啊？」

寅仙微微地發呆着，雖然不太像寅仙的個性。

凜花難掩心酸地笑着。

「出現在你的面前？」

「正是。」

娥瑛盯着凜花問着。

「十歲的時候，在嘉州，謝謝你出現在我的面前，成了我生命中非常非常重要的人。認識你，讓我的生命更爲燦爛，讓我打從心裏感受到活着是多麼地美好。」

當銀龍消失在雲端，咆吼聲震天價響時，凜花當場跌坐在地。

還有，當然凜花也很幸福。

阿白待在凜花身邊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阿白一定會拼命地保護着凜花，一定會保護她。

凜花垂下眼皮，然後，依然搖頭。

「是的。」

成爲龍王妃。

「是嗎？倘若……你真的能覺悟。」

「是的，寅仙，我記得。」

「生養你長大的那個家不是還留着嗎？」

凜花看穿寅仙的迷惘心情，再次下山前往兄長仁方宮殿，當時，寅仙也把凜花迎接回來。

臉上掛着笑容。

「寅仙，我答應你，我會笑着過日子，說不定偶爾會掉眼淚，不過，臉上一定會再次出現笑容，然後，我有自信，自己可以過得很幸福。因爲，寅仙給了我好多好多的東西，給了我勇氣，不屈不撓的心、溫柔……給了我一輩子的份量。」 寅仙再也忍不住地緊緊摟住凜花。

凜花微笑着，默默地搖了搖頭。

寅仙……無法自然地綻露出笑容，就這麼離開了凜花，從崖上縱身一跳。

寅仙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

三人異口同聲地回答着。

「阿白！閉嘴。」

「您是說那些從男人手上騙來的宅子嗎？」

給了幸福，給了所謂的愛，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給了身爲男人而有的苦惱、喜悅。

「天馬、英招、狐狸精加上凡人，娃兒可看着各種生命長大，這娃兒真是幸輻。」

「這是第幾次……和你分手呢？」

寅仙怨恨着凜花。不過，現在終於明白了。

發出百感交集的咆吼聲。

不過，那座城市眼目衆多，回那裏去大家會覺得很不自在吧！

如今，那座宅子已經成了凜花心目中的故鄉，以及想生養寅仙之子的地方。

「我想回白翼山上。」

「凜花真是一個好女人。」

絲毫看不出猶豫跡象。

「不知道行不行？」

太棒了！凜花拍着手。

凜花語氣嚴厲地制止着阿白，然後回頭朝着寅仙，臉上又綻露出笑容。

凜花果然早就知道，知道寅仙眷戀空中的事情，然後，凜花只希望回到地上過着平平凡凡的日子。

並非全都是快樂、美好的東西。不過，都是非常重要且需要的東西，因爲那些東西寅仙才能站這裏。

像呼吸似地自然變身爲龍，寅仙變身銀龍，將羣山拋在腦後，在高空中翱翔。

凜花非常驚訝似地抬起頭來，然後點點頭。

寅仙同時也以視線向綺羅、娥瑛道別，兩人和阿白一樣，朝着寅仙點點頭。

這種表現方式自然地從凜花口中說出悄悄地坐落在都城天苑北方深山頂上附近、那座已經荒廢了的府邸。

「是還留着，只是……」

「凜花，還記得嗎？我曾經說過，我希望凜花的臉上永遠掛着笑容？」

寅仙心裏非常明白，凜花已經下定了決心。

「你打算到哪兒生下這娃兒呢？」

「老身是奶奶候選人。」

旅途中……因爲凜花爲凡人，自己卻不一樣而受盡折磨，持續地做着凜花死去的惡夢，寅仙曾經主動提議過分手，凜花追了上來，然後，兩人終於結爲連理。幸福的日子轉眼流逝，分手的時候再次降臨……最不能原諒的是隻留下一封信，離開瑤池的那個時候。

說着，綺羅朝着凜花閉上左眼扮着鬼臉。開玩笑，阿白卷起白煙，變身爲人類姿態。

「老身無乳可喂。不過，可幫娃兒換換尿布。」

最後，再看一眼對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少女臉龐。

「讓我送你一程，讓我站在這裏，見識一下寅仙升上天界的風采吧！這回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龍……」

「別了，寅仙。」

寅仙靜靜地低頭看着凜花說道：

因爲他們都很有信心。

對凜花和她即將產下的娃兒的生命力和未來很有信心，凜花自己似乎也很有信心。

加油了！

凜花暗自對着自己，還有對着腹中的孩兒說着話。

絕對沒問題，跳入氾濫的東江河裏時，從背後推了凜花一把的孩子。

（走吧！）

是的，走吧！

這孩子一定和父親一樣很堅強。

凜花於是和阿白等人離開了陽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