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來相會的人們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1.7萬 字
1
哈啾!凜花微微地打了一個噴嚏,然後醒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處在微暗光景中的荒廢廂房,隔着殘破的玻璃窗看到屋外微微地亮着。
清晨的冰冷空氣悄悄地溜進房裏,凜花的手腳被凍得冷冰冰。
「阿白呢?」
凜花邊揉眼睛邊顧盼着左右。
發現昨夜應該和自己睡在一起的天馬不見了蹤影。
阿白早醒了吧!
館內有無數張牀鋪,卻因爲離家期間遭野獸人入侵而弄得髒兮兮,兩人只好在髒亂情形比較不嚴重的這個廂房裏的地板上鋪了張草蓆,擠在一起睡了一宿。
凜花靠在酷似狗兒的巨大野獸阿白身上,安安心心地入了眠,一覺醒來卻發現阿白不在身邊。
凜花起身後馬上推開破了玻璃的門扇,打算到院子裏瞧瞧,只見庭院裏雜草叢生,靠高大的桃樹或李樹才勉強保住庭院風情。仰望恣意地往朝霧中伸展的粗壯枝葉,凜花嘆了一口氣。
這裏是白翼山。
位於束株國都城天苑北方。
人稱白苑真君的仙人曾經在此設置洞府之地,但那位仙人移居崑崙山脈後,這裏視已經成爲妖魔遊蕩、猛獸棲息、魑魅魍魎猖獗……村民們避之惟恐不及的一座山。
不過,那也是稍早之前的情形。
會喫人的可怕妖魔不肯待在深山幽谷之中,不知道爲什麼,竟然出現在人們居住的村子裏,躲在狹窄漆黑的巷弄中,或在日暮時分突然現身田埂小徑攻擊村民。
另一方面,人們敬而遠之的白翼山上反而不見妖魔蹤影。
原因是原本住在山頂附近的方士離開山上。方士具備調製丹藥的知識,專爲造訪館邸的妖魔們開立丹藥或煎藥處方。
如今,方士住的館邸已經完全荒廢。
凜花環顧已經坍塌的屋頂、牆壁或玻璃完全破裂的窗子後,微微地皺了皺眉。
她第一次造訪這座館邸時,館內也相當髒亂,需要修理的地方非常顯眼,卻不像現在這麼嚴重,至少明顯地感受到人們居住的氣息。
「婆婆,您的夢想或許就要實現了。」
不如趁現在到廚房裏打掃打掃吧!凜花認爲,那是一個空間雖小卻裝滿着記憶,對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廚房。
「婆婆!」
「今天真是喜事連連。」
凜花委婉地打斷娥瑛的話,伸手摸着腹部,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你怎會知道呢?」
伴隨着輕盈的振翅聲。綺羅降落在庭院裏,然後,轉瞬間就變身爲人的姿態。
身上穿着藍色袍子的男裝打扮顯得乾淨利落卻稍嫌素雅。近幾個月來的確瘦了些,被當成男孩或許也不足爲奇。
「我……」
凜花依然緊緊摟着娥瑛,拼命地點着頭。
因爲凜花懷了身孕。
堅持主張必須這麼做的是天馬阿白,而且,他即將把凜花送到寅仙那裏去。
然後,爲了成爲龍王,你必須……天帝顯然已經下旨給了寅仙課題。
凜花和阿白回到白翼山上的這座館邸裏是昨日傍晚時分。她心裏盼望着馬上就出發,卻因爲阿白堅持主張「最好等上一晚」而作罷,阿白的理由是……大半夜裏趕到陽虛山沒有任何好處。
(陽虛山。)
朝着東方,在藍藍的天空飛行途中,綺羅悄悄地捱到凜花身旁說道:
「從老身這裏呀!」
重逢的喜悅心情暫且壓下,一行人立即飛上高空。阿白背上乘坐凜花,再度變身爲英招的綺羅背上坐着娥瑛,奇特的一羣人浩浩蕩蕩地朝着陽虛山而去。
「聽說你懷了身孕?」
因此,凜花必須親手將這把關鍵之鑰交給寅仙。
「凜花,老身的願望不只是將皇子送上龍王寶座喔。老身還希望凜花能永遠陪在皇子身邊……」
「都是因爲這顆頭。」
凜花深知自己的存在將把寅仙束縛在地上,當然,凜花更不可能說出自己懷孕之類的事情。
「綺羅……綺羅,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爲何會來到這裏呢?」
「因爲臭氣沖天。咱聞到味道,心想一定是婆婆,所以趕着去迎接。」
『可惡的男人。』
綺羅站在朝霧褪去後緊接着普照着大地的燦爛朝陽中,豐厚的金髮、懾人的美麗綠色眼眸,以及和最後一次離開時絲毫沒有改變的美麗容貌。不,他的身材遠比先前高挑。綺羅具有雙性特徵,和凜花初次見面時,他只是一個身材纖瘦的女孩,而今……
原來是娥瑛婆婆。她是狐狸精,且據說已經活了千餘年的妖魔老太婆。凜花的眼眸中頓時充滿着淚水,視野變得朦朦朧朧。
上茅房嗎?凜花心想,果然所料,未免也上太久了吧!凜花開始在庭園裏來來回回地踱步。
萬萬沒想到,凜花拿在手上的這塊玉石,竟然是尋找星之杖的重要『關鍵之鑰』……遭到寅仙兄長海藍攻擊時,凜花才明白這件事。
綺羅將凜花的腦袋敲得咚咚響。
凜花曾經天天在那裏做飯,寅仙或阿白都高高興興地喫下她做的餐點,還有,後來一起住下來的綺羅或娥瑛也……
綺羅皺着眉,低頭看着凜花。他看着的是腹部一帶而不是臉。
然後伸手取出藏在懷裏的東西。
冰冷的風劃過頸項,凜花微微地顫抖着。及腰長髮已經被海藍的劍斬斷,如今,只能留着略高於下顎的短髮。
「凜花。」
凜花將玉石放回衣袖之中,瞪大着眼睛環顧着左右。
必須找回星之杖的課題。具備強化天界地界等所有場所的結界功能,維護各界秩序的龍王之杖,顯然被藏在凡間。
凜花實在很想和大家一起喝喝茶,互道一下近況,卻因爲必須儘快地將關鍵之鑰送到寅仙那裏去而作罷。不過,看來綺羅或娥瑛對於凜花身上發生的事情似乎已瞭然於心。
「好。」
如今,這座館邸因無人住而荒涼得連狐狸都不想靠近。
凜花懷着肅穆的心情注視着玉石。
身懷龍子的凡人女子和強勁的龍血難以抗衡,註定得和腹中孩兒一起死去。寅仙對此事耿耿於懷而惡夢連連,因而對體內的龍血越來越排斥。
白翼山上的方士,東海龍王麼兒的寅仙,是凜花多年來戀慕的對象,兩人心心相印,身心結合後不久,凜花不得不下定決心離開對方。
「從何人口中得知?」
那座山的名稱和位置凜花並不知道,不過阿白知道,擁有強而有力的翅膀,長相酷似狗兒的他,一日可飛奔百里之遙,與他同行,凜花應可在今日傍晚時分到達目的地的山上。
這塊色彩非常神奇的玉石,是在一個被稱之爲泛林的國度之王……冰夷送給凜花的餞別之物。據冰夷表示,翡翠通水性,水可召喚龍,將這塊玉石投入水中即可將龍召喚到跟前。
「凜花的情形我可是瞭如指掌喲。凜花和阿白連袂離開崑崙山的瑤池後,雖然一度行方不明,不過,終究還是又找到了,同時,得知凜花好像懷了身孕的消息。」
「因爲,凜花你看起來過得挺辛苦的。」
相對地,阿白決定明天一大早就出發前往陽虛山。
「真、真的嗎?」
不過,卻一直隱忍住那股衝動。
那是一塊玉。
阿白得意洋洋地說着,娥瑛身上的野獸味道的確濃厚。不過,凜花一點也不覺得討厭,懷念之情湧上心頭,把臉埋在娥瑛那亂七八糟的白髮中。
(到這裏來吧。)
凜花語氣溫婉地說着,娥瑛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匆匆地瞄了凜花一眼。
寅仙已經爲了下任龍王之選定而升上天界。
綺羅得意地笑着。
綺羅笑着,張開了雙臂,凜花笑盈盈地往綺羅跑了過去。然後,想把心中的懷念和喜悅,一股腦地告訴對方似地緊緊地擁抱着對方。
純白的馬,金黃色的鬃毛,背上長着透明的翅膀,然後,人面……凜花非常熟悉的那張臉孔。
綺羅身爲銀露山的山主,爲了保護自己管轄的妖魔們。爲了守護鄰近地區的和平與秩序而回到山上去。
凜花驚訝無比。
或許是阿白回來了吧。凜花滿面笑容地仰望着天空,不過,馬上就驚訝得瞪大着眼睛。
是英招。
凜花已經知道寅仙的去處或即將前往之處。她在一個神奇的夢境中見到應該是遭天界逮捕的東海龍王,還直接從對方的口中得知寅仙行蹤。
娥瑛愁眉苦臉地說道:
凜花因掉淚而揪在一起的臉龐終於勉強擠出笑容,然後緊緊地擁抱着娥瑛。
(這就是關鍵之鑰。)
凜花置身泛林時……也曾在夢境中見過綺羅收拾進入村落爲非作歹的妖魔們的畫面。綺羅是個正義感和責任感非常強烈的人。因爲綺羅而獲救的人類應該非常多。
凜花待在寅仙身邊的時候發現此一事實。
『你看起來爲什麼顯得那麼憔悴呢?該不會是因爲懷了身孕就忘了自己是個女人吧?』
綺羅無所不知似地說着,背上的娥瑛則咧嘴笑着。
「別哭,老身不是專程趕回來看你掉眼淚的。」
凜花死守玉石,對於寅仙才是最適合成爲龍王之人的想法更爲堅定。
凜花迫不及待地問着,回話聲從背後傳了過來。
因此,凜花已經和召喚寅仙的誘惑不知纏鬥過多少回。
凜花離開了寅仙,雖然是非常痛苦的抉擇,不過,凜花決定要一個人堅強地活下去,克服龍血的宿命,順利地把孩子生下來。
『老身早就命狐狸精同伴隨時掌握你的行蹤,報告你的近況,因此,對於你懷了身孕的事情、被皇子的兄長抓去後遭遇過什麼樣的處境,老身都一清二楚,還有,對於你因爲那樣的遭遇而不肯將關鍵之鑰交給對方,決心親手交給皇子的事情也都明白。』
事實上……他希望解放龍之生命,自在地翱翔天際。
凜花很想馬上拿起抹布或掃帚打掃一番。
凜花驚訝地低頭看着自己.
一起去,一起前往陽虛山。
(哪裏?)
凜花腹部依然扁平,一點也看不出懷孕徵兆,除了每天會孕吐幾次外,毫無自覺症狀。
「這這……」
是的,是綺羅。和寅仙一樣,半人、半妖,可變身爲人稱神獸的英招,是四處都是妖魔、名爲銀露山的山主。
「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呢?」
凜花甩了甩頭,甩着已經變短的頭髮。
身爲妖魔的娥瑛稱呼寅仙爲皇子,總是千方百計地想把寅仙拱上龍王寶座。
凜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回過頭去,發現恢復人類姿態的阿白和身材嬌小的老婆婆。
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凜花淚眼盈眶地笑着,抬頭看着綺羅。
「我們會一起去喲。」
凜花雙手捧着玉石,緊緊地抱在胸前。
事實上,寅仙希望自己是龍。
(我一定要親手將這塊玉交給寅仙。)
終於又見面了,綺羅,還有娥瑛,如同凜花家人的朋友們。阿白的鼻子特別靈,感覺覺特別敏銳……一定是察覺到他們的到來而決定延後出發。
「綺羅!」
不過,凜花對這件事並不是很在意。因爲地面上不知道有多少正因爲戰亂或妖魔出沒,而喫盡了苦頭的人。
陽虛山。聽說星之杖就是被封印在該處。
出現在天空中的並非天馬。
海藍是一位妄自尊大、蠻橫無禮,讓人很難聯想到是寅仙兄長的男人,視人命之類如無物,完全不在乎世間到底有多混亂。
一塊大小可握在掌心、上面夾雜着各色礦物的玉石。紅、黃、白……特別引入注目的是其中的青綠色,很可能是翡翠的部分。
龍王復活,星之杖找回,所有場所的秩序就會恢復原狀,和平自然返回人間。大家都這麼說。
「這孩子能順利地生下,我就心滿意足了。」
娥瑛臉上的皺紋更深,神情更爲凝重,而且,再也沒有說出半句話。
2
無數個村莊或山野從眼下經過,阿白的腳程非常快,變身英招的綺羅同樣在天空中奔馳。
經過幾個黑煙滾滾的城鎮,從高空中看雖然模糊,依然可看出崩塌的房舍或牆壁。降落地面後看到的必定是更爲怵目驚心的光景吧!
凜花們心無旁騖地忙着趕路。必須將星之杖關鍵之鑰的這塊玉石送到寅仙手上,現在,必頃以這件事爲最優先考量。
眼看着地上不斷引燃戰火或橫行肆虐的妖魔們。
快,快,凜花心急如焚地想趕往陽虛山以完成使命。
然而……
『怎麼回事?』
在天空中奔馳着的阿白突然停下腳步,發現已經來到雲層盡頭,山脈迫在眼前。凜花也皺起眉頭。
天搖地動,連山林、空氣似乎都劇烈地震動着。
『在山的那一頭,過去看看吧!』
說着,綺羅往天空中一蹬,阿白緊跟在後,越過幾個山頭後,前方光景正等着一行人的到來。
一行人不約而同地屏住着呼吸。
原本以爲是地震,這才發現原來是河流的聲音。
『是東江!』
阿白大叫着。東江爲流經都城近郊的青龍河支流之一。
『原來是洪水氾濫!』
東江不是什麼大河流。不過,從空中鳥瞰,其水量絕對不容小覷,水位大幅升高,可清楚地看到像湖泊似地描畫出圓弧型輪廓、河面逐漸加寬的樣貌。
上游的濁流不斷地往下游奔流,逆卷的渦流不斷地吞噬着樹木或屋頂。河水混濁呈茶褐色,產生無數個大大小小的漩渦。
凜花遭水流吞噬,呼吸越來越痛苦。拼命地揮動着手腳掙扎着。不過,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浮出水面。
『凜花,快看那邊!』
凜花張開雙臂。覺得一股飽含水氣的涼風掠過臉頰。她輕飄飄地飛翔着,覺得時光好像變慢了,朝着怪魚往下掉落時,凜花的眼眸和魚的金色眼眸正好對個正着。
(……花。)
小男孩臉上漾滿笑容。
(對不起,得請你忍耐一下囉。)
凜花毫不氣餒,決定睹上一把。賭在瑰最後一次和自己道別時說過的那句話上。
(當然找到了,俺終於和紫琳公主重逢了。)
在水中,張大着眼睛看着凜花。
(和俺想不想這麼做無關,俺不得違抗命令。)
『咱們也去。』
阿白顯然也發現了。然後,下一個瞬間,凜花看到巨大的魚在遠遠的上游河道上跳躍着。
『不需要幫助的話,咱們要到別處去囉!』
「瑰,快住手!」
瑰爲所有怪魚之王,原本由天界飼養,不知道什麼人把他放到地上來。後來,凜花從寅仙口中得知,將瑰放出的是天帝身旁親信,被稱之爲水德星君的神。
凜花更用力地抓住瑰的背鰭。
真是好運,說時遲那時快,魚再次躍上水面。
(沒這回事。)
「好!」
『沒錯,咱聞到那傢伙的味道了。』
小男孩約莫五、六歲。
(不!)
「妖、妖怪……!」
『你有何打算?』
逆着水流,凜花朝着瑰伸出手。
(瑰尋找的人不是她。)
(不管你多麼悲傷難過,俺都會聽從紫琳的吩咐,繼續在地上興風作浪。不過……俺會盡可能地幫助您。)
魚目不轉晴地注視着凜花。那對覆蓋着薄膜似的眼睛,一度用力地眨動着,極力想看清楚凜花。
每次拍打都會產生巨大浪濤或漩渦,不斷地往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喔噢!』
(可是……瑰並不是真的想要這麼做對吧?)
往阿白轉頭面對的方向看去,凜花發現高高的山腰上出現一羣人,看起來應該是士兵。高舉着綠旗的那羣人是投靠公主、冀望復興翠國的人們。
『凜花,抓緊!』
這一帶離都城雖遠,當時,難道也受到了影響?抑或是當時潰堤處無瑕修復,現在才遭受洪水的襲擊?
一定是足以導致河水氾濫,希望在地上引發騷動的魔物所爲。
凜花左思右想之際,又有無數條生命遭洪水吞噬。
凜花知道,那些粗暴行徑,都不是瑰的本意,引發騷動是瑰與生俱來的宿命,事實上,瑰心地非常善良,比任何人更不希望因混亂而衍生悲劇。
阿白粗暴地說完話後,像解開鐵絲捆綁似地,三個人同時飛撲到阿白背上。
凜花和瑰在水中漂流着,映入眼簾的是無數條早已斃命的屍體。
清楚地聽到呼喚凜花的聲音。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可是,這麼多人……」
阿白氣喘吁吁地說着,緊跟着綺羅。綺羅不斷地救起即將被洪水吞噬的人們,叼着人們的手臂或腿部,一直護送到遠離洪水的地方。
身旁的綺羅動了起來,默默地朝着地上飛奔而去,背後的娥瑛也跟着去。
(走吧。)
瑰果如其名,出現在蘭城時即促使曾經盛及一時的古老王國復活,幫助王國末代公主與東株國爲敵,挑起戰端。
凜花緊抓着阿白的背,環顧着眼下情形,看到被洪水衝着走的牛、馬或人們。看着努力地攀爬到高塔上等待救援的人們。
小聲地回答着,凜花的確聽到。不可能,凜花眨着眼睛,不過,爾後回想起來終於明白,原來是那個聲音在催促着凜花。
同一時間,一座黑漆漆的小山丘似的魚體劃開水面,跳了出來,用力地甩動着尾巴,掠過阿白的翅膀後再度沉入水中。阿白失去平衡,凜花差一點就從阿白背上滑落下去。
凜花大叫着。阿白越過洶湧而來的浪頭,越來越靠近騷魚。黑紅相間的巨大怪魚躍出水面,閃耀着金色光芒的魚眼已經失去了焦點,而且,恐怕連自我都已失去,茫茫然地潛入水中或躍出水面,扭動着龐大身軀,拍打着水面。
懷着悲傷的心情回憶着過去。
話雖如此,過去,東株國各地也曾出現過洪水。凜花依稀記得,首都天苑曾經因鬼神魔物出現而下了破歷史紀錄的連日大雨,受到魔物的影響,都城近郊陸續傳出洪水災情。
或者,難道是……
那隻手碰觸到魚鱗,魚劇烈地顫抖着。
心頭爲之一緊……
意識漸漸遠去,就在這時候,凜花看到一個從略低於自己位置,和自己一樣被水衝着走的小男孩身影。
三個人面面相覷。
(好啊。)
「阿白,再靠過去一點。」
凜花毅然決然地抬起頭來,朝着在前方河面上跳躍着的瑰大叫着。
『好吧!』
凜花大聲回答後,趕忙伸出手來,用力地捂着腹部。
凜花緊咬着嘴脣。
一想到存在於兩人之間的恩怨情仇或綺羅的痛苦心情,凜花就心疼不已。
「瑰!」
魚也潛入水中,拼命地扭動着身體,在混濁的水中。
(瑰!)
「……先趕路纔是上策吧!」
阿白點點頭後依凜花之言,一直飛到暴跳如雷的怪魚身旁。
「快到這裏來!」
(還是找不到對吧。)
(不是她又是誰?)
(凜花。)
就在一行人又救出幾條人命時,河水如怒濤似地湧了過來,水位繼續上升,直到這時候,凜花才終於發現到。
當阿白嚇了一大跳回頭看時,凜花已經離開阿白的背後。
凜花知道必須趕路纔對,卻無法見死不救。
「不是妖怪!現在不是爭論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瑰找的是……自己的心。)
凜花伸出手去,不過,當那幾位男女就近看到阿白長相時都嚇得臉色發青,拼命地搖頭。
乘坐在阿白背上的凜花劇烈地顫抖着,天空中萬里無雲,是一個大晴天。既非大雨連連的日子,爲何會發生洪水氾濫之類的事情呢?不,即便是大雨連下好幾天也不該如此,因爲,東株國的主要河川旁都築上了好幾道堤防
回想起蘭城湖邊的情景。初次見面時,瑰是一位穿着打扮非常奇特的青年,哭着表示自己正在找人。瑰尋找的是好久好久以前,曾經利用過瑰的能力的翠國公主紫琳。瑰就是被公主投身轉世的紫琳所束縛。
瑰顯然聽到了凜花的心聲,淡淡地回答道:
身上有紅、黑色斑紋的魚。長相酷似鱘龍魚,素稱騷魚,又被稱爲黑王。
凜花暗自對着腹中的孩兒說話。
隱約聽到對方叫着自己的名字時,凜花已經墜落到魚的身上,滑過粗糙的魚鱗,沉入水中。
瑰曾經告訴過凜花,說自己不希望傷害到凜花,瑰卻身不由己,主子紫琳公主的命令絕對不容違抗。
不過,瑰同時也是一位非常坦率、心軟、溫柔的男人。瑰救過凜花不只一次。不久前。天界中的某個人企圖奪走凜花性命時,瑰就曾幫助凜花成功地逃離對方的魔掌。
凜花將臉頰靠在瑰的背上。
金色的眼眸更爲閃亮,瑰非常痛苦似地呻吟着,劇烈地扭動着身子。甩開了凜花。
「瑰!」
果然不出所料,操控瑰的是那位公主,她還看到綺羅正朝着那個方向飛去。
「我必須阻止瑰,瑰靜下來的話,洪水應該就會受到控制。」
凜花拼命地抓住瑰的背鰭,暗自對着瑰說話。
一定是什麼人的力量確實地發揮着作用。
凜花們往緊緊地攀在高樓端部的幾位男女身旁飛去。
這不是天災。
(凜花,別阻止俺,別讓俺陷入混亂中。)
「瑰,快住手!我是凜花。」
一個男人的臉孔浮現凜花腦際。
騷魚是一種出現在地上就會造成混亂,無論到哪裏都會引發戰火,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怪魚。
翠國末代公主紫琳和綺羅爲青梅竹馬好友,聽說綺羅還過着人類生活時,紫琳就對綺羅傾心,爾後重逢,紫琳將綺羅視爲男人,希望綺羅留在自己的身邊卻遭到綺羅的拒絕。
三人猛然飛撲到阿白身上,阿白的身體劇烈地晃動着,不過,馬上就傳來強而有力的拍翅聲,將他們載送到安全的場所。
凜花從阿白背上探出頭來,凝神注目,想更仔細地觀察地上的情形,娥瑛突然說道:
「阿白。」
清澈無比的藍色眼眸,像極了寅仙——
3
站在決堤的河流上游,目睹騷魚暴動情景的綺羅視線四處搜尋着。
那條魚的出現,即表示她已經來到此地。
綺羅終於發現到北側半山腰上的那羣士兵。遠看依然鮮豔奪目的綠色旗子隨風飄揚。
綺羅咋了咋舌,轉頭看着那個方向。
「嗯,或許來得正是時候。」
娥瑛邊說邊咧着嘴笑着。
「不如在此做個了斷。」
不知是何緣故?看到明明知道卻又這麼說的娥瑛,綺羅就很想發脾氣。
『婆婆可別強出頭。』
「老身會藏得好好的,嗯,年輕真好。」
『婆婆是想找人吵架嗎?』
「不不,老身是疼你才這麼說,因爲,老身一直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
『您不是說當做曾孫嗎?這句話婆婆不知說過多少次了呢。』
「呵呵呵,這就是老太婆的心,幹嘛這麼計較,總之,勸你還是小心爲妙,那位翠國末代公主應該是一位個性非常倔強的姑娘。」
「知道了啦!」
可是,過去,她可是一位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
這句話並未說出口,綺羅就快步離開。
接近目的地時,身穿綠色鎖子甲的士兵們滿臉驚愕地抬頭看着綺羅。
綺羅停在空中等待着。
然後,自告奮勇成叛軍集團翠心門首領,企圈起兵推翻東株國以復興翠國。
紫琳默默地看着綺羅,看着身材高挑,以姑娘家而言,肌肉稍嫌發達的身子,沿着下顎線條修剪整齊的一頭紅髮……曾經留着長髮……還有,和過去絲毫沒有改變的藍色眼眸。
瑰繼續哭着,不過,哭聲似乎變小了,凜花溫柔地說着。
是瑰,第一次見到瑰的時候,他就是哭出這種聲音。
(我也經常哭泣……哭過後事情還是無法解決時,我就會馬上停止哭泣,然後,認爲自己必須動起來。)
(哦哦~~嗚嗚,嗚……)
「老身暫且告退,你們好好地談談吧!」
紫琳默默地拔出掛在腰間的劍,將劍尖朝向綺羅。士兵們屏住呼吸,看着兩人舉動,繃緊手上的弓弦。
「爲何杵在那裏!快殺了他!」
又是一陣沉默。不過,綺羅明白,對方像要看穿自己似地凝視着自己的背後。
綺羅感受到對方視線中那股熱度,明白她對自己的感情依然沒有任何改變。不,誠如娥瑛所言,她確實是一位個性非常倔強的姑娘。
紫琳的聲音顫抖着,綺羅垂下手臂,注視着對方。
紫琳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嘻嘻,小男孩笑着,然俊又翻了幾個跟斗,像魚兒似地,自由自在地在水中游來游去。不過,遊不了多久就消失在水泡之中。
從小就像個小男孩,劍術也非常了得,個性好強、有潔癖。而且是一位心思非常細膩的人。紫琳是一位用劍卻討厭看到血,同伴中只要有人受了點傷,就會趕忙幫對方包紮的姑娘。
「已經勸過你多少次了就是不聽,想靠妖魔之力復興國家,聰明人就別這麼做,橫行地上的妖魔不久就會遭到封印。」
「這個人,我要親手殺了他。」
綺羅苦笑着。
(不會有事,絕對不會有事……)
走進一個微暗的帳篷中,綺羅依然雙手交握擺在背後,兩眼瞪着帳篷頂。靜靜地待着,紫琳馬上跟了進來。
凜花漸漸地沉入水底,意識差一點就中斷,最後,終於閉上眼睛,耳邊突然傳來某人的哭泣聲。
凜花心裏暗暗地對着瑰說話。
紫琳的手微微地顫抖着,綺羅用另一隻手取走紫琳手上的劍後拋到一旁。
「綺羅,住手。」
「不,堅強的人一定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才能變得更堅強。」
「很遺憾,背後遭人暗算,這種事情我可沒興趣。」
藉助妖魚之力。
騷魚的確是因爲名爲水瓏的那塊玉石而跟隨紫琳。
紫琳大叫着,從身旁的士兵手上一把槍過弓箭,迅速地搭好箭,繃緊弓弦,瞄準綺羅。
「靠妖魚的力量,致使地上局勢動盪不安、奪走無數條寶貴生命……你認爲這麼做真的能成爲王嗎?」
每次見到凜花就覺得她又變得更堅強了,今天早上和凜花再次相逢時,更深深地感受到。雖然問凜花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個女人時是一句玩笑話。但許久沒看到她,頭髮雖然變短,也比以前更瘦,神情卻變得成熟許多。
綺羅馬上就意會到紫琳問的是誰。
「早就警告過,叫你別回頭。」
紫琳搭好的箭並未射出。紫琳手上搭着弓箭,淚眼婆娑的藍色眼眸始終注視着綺羅。
「那從正面來嗎?明明就不打算被我殺掉。」
然而……
然後,抬了抬下巴催促綺羅進入帳篷中,綺羅單手將劍尖撥到一旁.依照對方指示.往帳篷裏走去。
「紫琳,你一定要堅強一點。」
「我相信紫琳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女孩子,直到現在都沒改變。」
等待着她的出現。
她緊繃着臉問着。綺羅緊盯着對方回答道:
不!早已改變,眼眸中失去了光彩,曾經活潑靈動,隨時都閃亮動人的眼眸。
因爲,當時她悲傷、難過得不得了。
綺羅衷心期望凜花能得到幸福,若凜花無法得到幸福的話,綺羅決定讓她過幸福的日子。
(瑰,別再哭了。)
綺羅伸手摸着紫琳的頭髮,將散落在紫琳臉頰的紅髮輕輕地撥到耳後,紫琳以怯生生的眼神看着綺羅問道:
綺羅的心情非常複雜,同時也感到非常高興,心想,無論如何都得設法讓她重回寅仙的懷抱,希望他倆的戀情能夠開花結果……自己的心情等以後再說吧!
「……包括那位姑娘?」
「我持有水瓏。我從祖先那裏繼承了操控那條魚的正當權力,你難道不清楚嗎?」
伸展着手腳,神情相當愉悅似地眯着藍色的眼眸。
站在地上,眯着眼睛,抬頭看着這邊,綺羅朝着對方降低了高度,士兵們突然回過神似地,趕忙將箭搭在弓弦上。
說着,娥瑛跳到附近的樹上,輕輕鬆鬆地就從其中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很快地往山後消失了蹤影,綺羅確認過後,再次降低高度,降落在自己尋找之人的面前。
「我本來就很堅強。」
(在這裏玩耍太危險了,趕快回去吧,免得爹孃擔心。)
「光祖是一個深受金龍愛戴的男人,紫琳和他不一樣。」
紫琳命令着.
「等等……!」
「啊!」
是的,凜花非常堅強。
「……爲何會改變想法,變得那麼愛惜生命了呢?」
「嗯,不過,那姑娘並不是一個甘於讓人保護的姑娘。因爲,她的心非常堅強。」
「真囉嗦,我想早就告訴過你了吧!建立東株國的光祖也驅使過鬼神、奪走無數條生命、消滅無數個國家。」
「你是在侮辱我嗎?」
紫琳深深地愛着綺羅,從好久好久以前就一直愛着。
在故鄉蘭城,決定和她……翠國皇室後裔的姑娘紫琳分道揚鑣,分手時,綺羅曾朝着即將離去的她的背影說過這句話。
綺羅不由自主地開口問着……紫琳突然揚起眉毛,眼眸中閃閃發光。
「何事到此?」
「死了可惜,因爲有許多人需要靠我保護。」
綺羅讓娥瑛乘坐在自己背上後慢慢地離開山區。
小男孩在水中翻滾着。
「你想幹嘛?」
「……你想怎樣?」
「不許動!」
紫琳緊咬着嘴脣,狠狠地瞪着綺羅。綺羅非常憐惜地看着對方,伸手摸了對方的臉頰。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你我定會再見。」
「別插手!」
「我說的都是事實,只有深受龍的愛戴,受到龍之庇護的人才會成爲真正的霸主,並且被賦予操控魔物的能力,我不認爲龍會喜歡當前的紫琳。」
「你沒事吧?」
不久就看到她從幾個帳篷中走了出來。
凜花意識模糊,皺着眉頭。
遲疑片刻,紫琳也從帳篷內飛奔而出。綺羅已經變身爲獸,飛上空中,發現娥瑛站在樹梢,朝自己打着暗號。
不過,紫琳追求的是十足男性的綺羅和他的心意,綺羅卻無法以男人的心態來愛紫琳。紫琳無法原諒這樣的綺羅,甚至說出自己恨綺羅一輩子的重話。
綺羅佩服不已,萬萬沒想到女人懷了身孕後會變得如此堅強,不,更正確的說法是,因爲懷了心愛男人的孩子……而變得更堅強。
「我真的……想當翠國女王——」
凜花聽過這種哭聲。
綺羅依然背對着紫琳,繼續說道:
(那孩子……)
綺羅嘆了一口氣。
4
紫琳瞪着綺羅,不過,眼神不再像過去那麼強悍,眼光不再閃耀,綺羅低聲說道:
紫琳哼着鼻子笑着。
「蘭城道別時,心想,就算死在你的劍下我也無怨無悔,所以,當時並未迴避紫琳的劍。」
綺羅說完這段話後就往帳篷外走去。
「別回頭看,膽敢回頭,小心砍掉你的腦袋。」
如今卻像個活死人,臉色蒼白得像張白紙。
紫琳厲聲制止。
「這樣混亂局勢很快就會結束,趁現在帶兵回蘭城去吧!現在回去還可和東株園談個好條件吧!廢除都督制度、得到自治權,創造一個圓滿的結局。」
空氣擾動過後,劍尖滑過肌膚似地停在回過頭來的綺羅眉心,綺羅伸手抓住紫琳的手腕,稍微晚一點回頭,綺羅早已成了劍下亡魂了吧!
「……不如干脆殺了我吧?不是爲了殺我而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嗎?」
「促使那條魚引發騷動的果然又是你。」
察覺到微微地轉身跡象。
紫琳默默無語。綺羅回過頭去。
以人的姿態降落。
紫琳並未回答。
凜花微微地張開眼睛,發現四周異常明亮,而且,即便意識還是模模糊糊,不過,不管經過多久都不覺得痛苦。
明明在水中爲什麼……
凜花確實地張開眼睛,然後,驚訝得不得了,因爲發現倒在水底的自己身旁站着一個人.
人……不,不是人。
凜花看到那個人的剎那間,受到了被雷擊中似的衝擊。
恐怖心情頓時湧上心頭。
不能看對方的身影。
不能聽對方的聲音。
必須捂住眼睛和耳朵,即刻遠離對方。
對方卻伸手抱起凜花,凜花害怕得趕緊閉上眼睛,全身僵硬、緊繃,隨着對方浮上水面。
凜花被抱到一個小山丘上,弓着身子,拼命地想吐出水來,不過,凜花喝下的水顯然不如想像中那麼多,因此只吐了點水,胸口也不覺得不舒服。
情況並不嚴重,凜花卻無法站起身來。
凜花繼續弓着身子,抱着頭,全身抖個不停。
「真可憐。」
對方說着。
過去。對方也曾小聲地說過同一句話,是的……在蘭城境內的那座漂浮在水面上的離宮裏,在閃耀着藍色光芒的水中,光影照射下的離宮裏的一個廂房裏。
凜花面對着對方,然後,被迫吞下天漿丹,吞下會促使懷孕的丹藥。如今,結果就在凜花腹中。
「我想我早就警告過你了喔。」
據說是天界的天帝親信之一的水德星君,以憐惜的口吻說着。
「警告你必須離開寅仙。然後,不能再接近他,不得再和天界發生的事情有任何瓜葛。」
凜花伸手摸着腹部。
『到底是怎麼獲救的呢?』
「希望寅仙成爲一個堂堂皇皇的龍王,還有小女並非龍王妃的適任人選之事。」
凜花也毫不示弱地皺着眉頭。
「什麼?」
房屋、樹木、稻田。許許多多的東西都被水淹沒了,到底失去了多少條生命呢?
「什麼?」
「原來如此。」
流露出意外表情的男人。寅仙則幾乎是個沒有表情的人。凜花放心不少,緊接着決定更直接地拋出問題。
「想。因爲對小女來說,您纔是深不可測之人,既然是神,怎能心平氣和地造成那麼多人的困擾呢?」
飄逸的銀白髮絲、深邃的紫色眼眸、白皙端正的臉孔,身上穿着淺藍色布料加上金線繡上圖案的華麗衣裳。
冰夷不只是神,他還是天帝之子!
那個人是泛林之王冰夷。
「一個凡人姑娘卻深不可測,不可原諒的是,明明是一個平庸無比的姑娘卻迷了小龍心竅,讓人最難以理解的是你經常被捲入天界地界事件之中。」
「……真、真的嗎?」
呼~凜花嘆了口氣,環顧着被水淹沒的大地。
「放肆的丫頭。」
「別逞強。事實上,很害怕吧!對逼你吞下天漿丹的我,必定恨之入骨吧。」
凜花拼命地辯解着,突然偏着頭想了想後問道:
凜花驚訝得目瞪口呆。
凜花伸手指着,卻發現瑰已失去了蹤影,水德星君也不知去向,水邊顯得格外寧靜。
「感激不盡。」
瑰原本爲飼養在天界魚池中的魚,對瑰而言,被帶回天界應該是好事。瑰尋找的公主不在凡間,繼續留在凡間將無端地引發騷動、傷害人類、奪走無數生靈,結果,終究會傷害到瑰本身。
然後點點頭繼續說道:
「說那句話的意思是要賦予你離開寅仙的動機,我原本認爲,你一定會討厭寅仙到連見面都不想見面,早早自行離去了……」
終於……
不久之前,促使石神將復活,將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就是這位水德星君。暗助瑰逃離天界的也是眼前的這位水星的守護者,重點是凜花知道對方故意讓地上陷入混亂之中,卻看不出對方的本意。
「既然這麼想爲何又要回到寅仙身邊?見你離開瑤池,遠走高飛,本想就此放你一條生路,沒想到……」
「這段緣份總該做個了斷。」
「這麼說來,和小女一樣有着相同的願望,真的是這樣嗎?」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希望早日找回失去已久的星之杖,希望寅仙能夠成爲龍王。」
河水不再氾濫,水依然淹沒相當大面積的地面,不過,水面上已經風平浪靜,連小小的漣漪都沒出現。
「他的任務已經達成。」
「不可能,你腹中懷了龍子。」
凜花的兩個拳頭握得更加用力。
瑰看着凜花,描上黑眼線似的金色眼眸不停地流着眼淚。
「阿白。」
水德像看到奇妙東西似地注視着凜花。
對方口中的小龍是指寅仙。凜花抬高着下巴。
「小女一直把那句話給忘了,記得您好像說過,『現在,你一定很恨本星君,但是,總有一天,你會感謝本星君的。』」
水德星君停下腳步,凜花嚇了一大跳,因爲發現水德身旁慢慢地冒出一個黑影似的東西。
聽到愛人的姓名,凜花的顫抖情形稍微緩和下來,凜花依然只能抬起頭來,小聲地說道:
水德看都不看對方一眼,接着說道:
是瑰,已經變身爲人的姿態。河水因此變得風平浪靜嗎?方纔在水底聽到的哭泣聲,凜花果然沒有聽錯。
水德搖搖頭。
耳邊傳來低沉的說話聲,凜花抬頭時,水德星君已經轉身背對着凜花,準備離開。
抹上漿糊似的黏呼呼黑髮,頭部和全身纏繞着質地非常粗糙的黑布,長相穿着非常奇特的人,左半邊臉爲黑色,右半邊臉爲紅色,塌陷的鼻樑,高高吊起的眼睛,金色的眼眸。
長相俊美,全身卻籠罩着足以劃破空氣似的懾人氛圍。
「爲什麼要殺我呢?」
「是的。當然,我會活到一百歲。」
凜花思考片刻,然後拾起頭來,朝着對方微笑着。
水德繼續說道:
「天漿丹也是警告。還有在瑤池附近攻擊你的天界之人,都是我派去,派去警告你的。」
這麼說來,都是這個男人所爲,要求瑤池的西王母交出凜花,未達目的後,派人攻擊偷偷離開瑤池的凜花,不擇手段地想置凜花於死地的罪魁禍首。
「因爲你是一個謎。」
「寅仙成爲龍王的日子不遠,因此,我正準備將騷魚帶回天界。」
「那是因爲瑰……」
「謎?」
凜花深深地低下頭去。
說着,凜花從懷裏取出冰夷交給自己的那塊『關鍵之鑰』玉石。
凜花依然低着頭,然後朝着水德遞上玉石。
「小女覺得,這一定是最後一次了,將這把鑰匙交給寅仙,小女就達成任務。然後,小女就會回到地上過着凡人生活,寅仙登上龍王寶座,地上就會恢復平靜吧!然後……小女的冒險旅程也結束了。」
「是的。」
「我希望寅仙成爲龍王,卻認爲你的存在對他而言並無好處,原因是你是人類,你的身分或能力不足以成爲龍王妃,年輕的寅仙成爲龍族之長,治理東海之地時需要一位強而有力的伴侶。其次,寅仙和你在一起就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可能做出不適合龍族之長的行動,可能因感情用事而失去公平公正的判斷力,我擔心這些事情的發生而決定逼你離開寅仙,甚至警告你,繼續留在寅仙身邊就要殺了你,萬萬沒想到……」
「沒想到吞下天漿丹後你依然繼續和寅仙在一起。」
「由於您的關係,小女幾次差點丟了這條小命,一想到這件事,小女就認爲,自己應該以更無禮的態度面對您,不過,小女還是隱忍下來,必須拼命地隱忍着。」
一開始就感受到的恐怖心情漸漸淡去,凜花見識過氣勢更逼人的人。
凜花等了許久。
凜花因爲太眩目而眯起眼睛。
「然後,過着凡人的生活?」
「到底爲了什麼?」
「瑰……」
咳!凜花清了清嗓子接着說道:
「水德星君大人,小女在此向您致上最深摯的謝意,倘若您認爲……小女不合適送上次關鍵之鑰……那麼,就請您收下,然後,請務必代小女交給寅仙。」
凜花回過頭去,發現阿白和背上乘坐着娥瑛的綺羅從空中飛奔而來,朝着凜花飛來的一行人轉瞬間就降落在她面前。
「這……」
凜花心想,這就是神之氣嗎?
水德星君看着已經站起身的凜花,有點不高興似地皺了皺眉。
凜花默默地聽着,神情異常認真地注視着水德後喃喃地說道:
凜花聲音微微顫抖地繼續問道:
「警告……」
凜花像要包住玉石似地雙手捧着玉石。
凜花轉頭看着北側的山峯,山上的士兵們也都消失了蹤影。
聽到凜花說法,水德苦笑着。
「懷龍子的後果小女非常清楚,不過,小女決定不再煩惱這些事情,古人不是說過嗎?船到橋頭自然直。」
「賜予這個孩子。小女覺得能夠認識寅仙已經夠幸運了,沒想到還能懷了他的孩子,小女真的很高興。人生真是太神奇了,小女爲曾對這麼神奇的事情感到如此地高興、快樂、感恩。」
『讓、讓您操心了。』
水德非常乾脆地回答道:
瑰流着眼淚,表情卻顯得很平靜似地看着凜花,爲了對他說幾句道別的話,凜花慢慢地朝着瑰走去,背後卻傳來吼哦哦哦的野獸咆哮聲。
阿白眼中含着淚水,拼命地舔着凜花。
水德顯得很煩躁似地回答道:
「你認爲呢?」
「水德星君大人,的確如您所言,小女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凡人女子,不過,自小女結識寅仙,愛上對方以來,遭遇過諸多事件,遭遇過足以動搖世界的重大事件,見識過住在小女一直認爲只有童話故事中才可能出現的人們之生、死、喜怒哀樂,而且,很幸運地和那些人結下不解之緣。下定決心和寅仙分手以來也一樣,不知道爲什麼,總是會碰到一些非常不可思議的緣份,竟然被託付了這把『關鍵之鑰』。」
凜花直到這時候才注意到周邊光景。
「你想知道嗎?」
凜花慢慢地站了起來,心裏的困惑遠大於害怕。
「……您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你的冒險歷程可以結束了。」
「您我果然懷着相同的願望。」
聽到水德的回問,凜花用力地點了點頭。
「所以……小女認爲,自己有權力向您提出一兩個問題,您爲何非殺了小女不可呢?殺了小女對您有何好處?」
水德臉上微微地浮出嘲諷的笑容。
「如您所言,小女的確是一個平凡的女孩。小女未曾想要干擾您辦事。」
凜花依然微微地顫抖着,不過,慢慢地抬起頭來。
水德的臉扭曲着。
綺羅變身爲人的姿態,看着北側的山腰。凜花悄悄地問着綺羅。
「離開了嗎?」
爲了復興翠國而結合在一起的士兵們,顯然是離開了。
綺羅點點頭。
「我認爲回蘭城去了。紫琳接受了我的建議……肯做出那樣的決定,真是感激不盡。」
「是的,一定是,因爲凡事都會有好的進展。」
凜花露出燦爛的笑容。綺羅苦笑着。
「一定是你的優點已經傳染給我了。朝着騷魚跳入水中,你到底是怎麼了?」
「果然是凜花的作風!」
娥瑛咧着嘴笑着。凜花雙手交叉擺在胸前,嗯~低聲說道:
「那是因爲……發生了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應該說聽到不可思議的聲音纔對。」
離開阿白,朝着瑰撲了過去時,當然,凜花猶豫過,也害怕過,不過……
(走吧!)
那個聲音從背後推了一把。
『咱好像也聽到了。』
阿白小聲插嘴說着。
『否則,你怎麼可能跳下去呢?』
凜花驚訝得瞠目結舌,然後,低下頭去盯着自己的腹部。
還看到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孩子,那或許只是自己的幻覺,不過……
『走吧!』
在銀色眼眸注視下,絲毫無法在水上移動半步。
水德沉默着。
「是的。知道你的野心,此時此刻我非常非常開心,助你一臂之力未嘗不可。」
略帶藍色的雪白長髮看起來像極了銀色,頭髮上散落着無數顆珍珠,閃耀着銀色光芒的雙眸,綴縫銀線的白色袍子,一點也不擔心被水打溼似地,朝水德微笑着。
前方突然傳來招呼聲。
話才問了一半,水德就閉上了嘴巴,冰夷咯咯地笑着。
水德問着。聽得冰夷哈哈大笑。
「顯然是知己姑娘早先一步安撫了他,然後又到哪裏去了吧。」
水德停下腳步。
「何以見得?你我素未平生。」
因爲他的額頭上長着據說世上不容許第二人存在的豎眼。
冰夷微微地笑着,然後,背上乘坐冰夷的雙頭龍和出現時一樣,慢慢地往西方的天空中飛去。
「不要隱瞞。姑娘她那無憂無慮的笑容或圓圓的眼睛總是讓某些男人感到難以平靜下心情,也就是那些心裏充滿着自信或野心的男人。閣下收養的孩子,那傲氣十足的銀龍不也是如此麼。在下……當然,閣下也不例外吧?」
「莫非是……『泛林』的……」
水德一眼就看出對方絕非等閒之輩,因爲,對方如此靠近,自己竟然沒有察覺,而且,充滿着看一眼就不容他人避開視線的壓倒性震撼力。
「敢問閣下是……?」
原來是雙頭龍,長長的白色頸項酷似蟒蛇,胴體巨大如牛,尾如蛇,背上長着巨大翅膀,冰夷翻然跨上那條奇妙的龍背上,低頭看着水德說道:
男人以清亮悅耳的聲音報過姓名後,水德終於開口說道:
前往陽虛山,希望能早點將尋找星之杖的關鍵之鑰送到寅仙手裏。
完全被對方的氣勢震攝住。
「好。」
眼前這位充滿非比尋常神之氣的人,顯然就是天帝未曾公諸於世的孩子,早在千餘年前,天帝和龍族公主所生。不容許存在世間的孩子。
水德在一望無際、像大海似的水面上行走着,黑衣男子瑰無精打采地跟在不遠處。
注視冰夷片刻後,水德終於垂下頭去。
水德不解地回問着。水德認爲自己是活的時間不比冰夷短的神,而且,和對方不一樣,自己長年設籍天界,深受天帝的寵愛。既是水德星君,爲何語氣像叛逆期間的少年呢?
冰夷瞄了一眼水德身後。瑰突然縮了縮身子似地,趕忙提起衣袖擋住臉龐。冰夷將視線移回水德身上。
同樣在水面上,漂浮在水面上的木頭上坐着一個男人。
「水德星君呀,在下打算不久就前往天界。」
「感激不盡。」
「此話怎講?」
水德選擇的是一條沉着應對的路。
「……助你一展雄心壯志?」
阿白催促着凜花乘坐到自己背上,綺羅也變身爲獸的姿態,娥瑛噗地跳到背上。
水德並非因爲身爲天帝身邊寵臣而知悉該事實。當然,天帝完美地封鎖了該消息。生下娃兒的公主鋃鐺入獄後遭殺害,乳母、服侍公主的下人們,凡是和公主有些微關係之人不是被奪走了性命,就是被除去天界之籍,流放下界。水德曾獨自偷偷地調查過該事件。
「知己的……?」
直到現在,天帝顯然還拼命地尋找着的禁忌之子。
「顯然是巨魚在此作亂,在下想過來釣釣看。」
「閣下現身,莫非知道我的野心。」
這就是傲廣違背天帝旨意,終至被捕入獄的真正原因。
內心裏受到了巨大沖擊。
冰夷若無其事地回答着,然後,將手指擺在脣上,噓~~地吹出聲音。
「就我而言,並非野心,勉強言之,應是天意。」
「閣下難道是急着想避開那位姑娘嗎?」
娃兒差一點就因爲那個原因而送命,是東海龍王傲廣救了娃兒一命,並靠星之杖的力量暗地裏藏到某處。
「……閣下爲何來到這個地方?」
實力差異——水德咬着嘴脣,然後,臉上微微地浮出笑容。
馬上就看到白色的生物慢慢地從高空中降落下來。
「初次見面,玉皇大帝陛下最寵信的水德星君大人。」
「經過南天門時就由我來爲您開門吧!」
顯然是應該沉着應對的時候。
「在下名叫冰夷。」
水德半信半疑地問着,男人揚起眉稍。
爲何不容許存在世間呢?
自從當今的天帝實力開始籠罩陰霾之日起。
水德低聲問着,既沒有聽到衣物摩擦聲,也沒有聽到水聲,男人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赤裸着雪白的雙腳,離開了水面,站在圓木上,原本應該很不穩定的圓木竟然連晃都沒有晃動一下。
水緩緩地退去。
「閣下絲毫不像我父身邊寵臣,我的確是泛林之王,一羣不見容於這個世界的人們聚集之地的王。」